第四十三章

太陽慢慢從山腳沉了下去，山洞内光線越來越暗，拾兒和蕭秦摟在一起，蜷縮在山洞裏，等待着。時已至夏末，山裏入了夜以後還是有些涼氣，山洞裏二人靠着石壁，隻覺一股陰冷直往皮膚裏面鑽。兩人又冷又餓，饑腸辘辘，也隻能咬咬牙，緊緊湊在一起。

随着時間滿滿推移，拾兒隻覺得之前背上被白止打傷的地方疼得有些麻木了。但是他知道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和條件給他去處理傷口。他隻能這樣繼續忍着，直到二人脫險。

不知又等了多久，山洞外傳來響動。

拾兒和蕭秦在黑暗中對視一眼，便蹑手蹑腳地往洞口挪去，扒着洞口的灌木枝葉，小心翼翼地往外面看去。

天色已晚，一彎新月懸在空中，朦朦胧胧地照在山間。夜空中，白止自身白衣，淩空而立，正往這邊看來。

拾兒一驚，慌忙縮回了頭，又小心翼翼地摸回了蕭秦身邊，對着蕭秦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蕭秦心中咯噔一聲，看拾兒這般做派，顯然外面是白止找了來。

拾兒有張了張嘴，無聲地做出“白止”的口型。

蕭秦也緊張了起來，雙手不自主握成拳頭，眼睛卻緊緊盯着洞口。

此時山洞外的白止仍然停在半空中，望着山壁上的一個個山洞，面沉似水。

那兩個小東西腳程倒快，當時他突然被襲，他不過一個遲疑，再往下看去時卻已不見了兩人的蹤迹。

白止循着二人的氣息往山裏追去，但這山林子極密，地勢又頗爲險峻，遮遮掩掩的，那兩個小東西仗着地勢的掩護，竟逃出老遠去，白止一時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迹。

白止倒是不擔心他們二人走脫，那兩人不過兩個孩子，就算體力再好也是有限，總有累了、跑不動的時候。白止真正擔心的，是林慕一。

之前白止沒想到林慕一出手如此果決，一出手便是一張高階符箓打了過來，被林慕一一道玄冰百刃打了了措手不及，情急之下隻好使出幻形分－身之術，雖本體避過了冰刃之危，卻被生生打掉了一個化身。

化身被滅，白止本體也受了極大的影響，心神巨震，實力也驟減。但林慕一仍步步緊逼，白止隻好分出一個分－身纏住林慕一，本體卻直直奔向那兩個孩子。即便他同林慕一如何糾葛，也要以完成尊上的任務爲優先。

雖然成功将兩個孩子搶了出來，但不想林慕一身邊那個孩子竟也如此了得，明明是毫無靈根的凡俗之體，卻也傷了他手腕，帶着皇長孫逃了出去。

白止循着二人氣息尋來，一路追至山崖邊，卻不見了二人蹤迹。

這山崖地勢陡峭，崖壁上無數大大小小的山洞，數不勝數，那兩個小東西随便尋一個鑽進去，他又哪裏找去？

正此時，白止懸在空中的身子突然一震，一口獻血嘔了出來。

“好一個林慕一！”白止狠狠地罵道他本體受損，想來是林慕一又傷了他另一個分－身。

白止一面罵着，卻是又動作起來，直直往崖壁上飛去。

他的化身同林慕一纏鬥許久，如今被林慕一所傷，想來林慕一擺脫牽制，不久必會尋過來。若是等林慕一來了，他怕是又沒有那麽簡單便能制服他，再來騰出手解決這兩個小的了。

白止飛上崖壁，往下看着，隻見崖壁上錯落分布着數百個山洞，大大小小，有的洞口極大，一望見底，有的卻洞口極小，又隐蔽在植被之中，兼之月光昏暗，看不分明。他隻隐隐約約感覺到那兩個孩子氣息的大緻方位，卻并不能清楚他們到底藏身哪裏。

如此看來，也隻有一個一個找過去了。

白止清了清嗓子，運起靈氣，聲音傳得又高又遠：“兩個小子，倒是躲到哪裏去了？小生又不會害你們，你們躲什麽？”

山頂空曠，白止清亮的聲音穿出去老遠，這山谷間飄飄蕩蕩，又有無數回聲穿回來，一時間似乎漫山遍野都是白止的聲音。

拾兒和蕭秦聽在耳中，不由又是緊張地往山洞裏縮了縮，握緊的手心都汗濕了。

白止又等了會兒，仍然不見絲毫回應，皺皺眉，平時總是彎彎帶笑的桃花眼也顯現出幾分靈力，不再耽擱，縱身從崖壁上跳了下去，一個一個山洞找了起來。

拾兒又探頭探腦地往洞外看去，隻掃一眼便馬上縮回頭去。

拾兒又蹭了回來，身子緊緊挨着蕭秦，用口型和他無聲地交流着。

外面白止正一個一個山洞找過來，雖然這裏崖壁上山洞足有數百之多，但白止找到這裏來隻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若是白止找了來，來營救他們的人卻還沒有趕到……

拾兒抿了抿唇，現在他們二人被困這山洞裏，真是一籌莫展。

而此時的拾兒同林慕一已經分開了整整一個白天了，也不知林慕一現在如何？他既然還沒有來找拾兒，是不是也還沒有脫困？是不是也處在危險之中？拾兒突然緊張起來。不知林慕一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會不會也被壞人打傷了？

想到這裏，拾兒更加坐立難安起來。

自從出了明台門，他同林慕一幾乎是同吃同住，形影不離。哪怕林慕一隻是自己坐在那裏打坐修行，并沒有理會他，拾兒心裏也有說不出的安定。因爲林慕一在他身邊，沒有離開他，也沒有抛下他不管。拾兒不敢奢求更多，隻要能留在林慕一身邊，隻要如此便夠了。

然而人心總是會充滿着不滿足，總是會得寸進尺。慢慢的，他會覺得這樣也不夠。隻是陪着他還不夠，他希望林慕一能注意到他，能真心的喜愛他，能把他放在心裏，就想他不願意離開林慕一一樣，也不願意離開他。

一路以來，他發現林慕一對他越來越好。雖然表面上仍是冷冰冰的，但林慕一會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會彎下腰來看着他的眼睛挺他講話，甚至會爲了他的請求而改變決定。

拾兒知道，林慕一其實并不喜歡蕭晴，本來也不想趟這趟渾水。但是因爲拾兒請求，所以林慕一哪怕仍舊不想同楚煥等人扯上關系，也勉強答應，并且一路護送他們回有蕭京城。

對于林慕一的态度，拾兒是竊喜的。他總覺得，他對林慕一似乎是重要起來了。就像對于拾兒，林慕一是那麽的重要一個樣。

可能自打他記事以來，也沒有人對他這麽好過。自打他記事以來，他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又快樂又安心。

而這一次，是他們出了明台門以來第一次分開。

拾兒心裏不由擔心起來。那白止看上去很是厲害，林慕一對上他會不會吃虧？會不會受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山洞外白止仍然在崖壁上來來回回的搜索，或許下一刻見要找到他們了。而拾兒心中的不安和擔憂猶如藤蔓一般地瘋長。

他一面擔心着林慕一，一面又害怕萬一被白止找到，他會保護不了蕭秦。

這一刻，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能。如果他能再強一些……

如果他不這麽軟弱，他便不用隻能懦弱地蜷縮在這昏暗的角落裏，等着被人找到，或是被人搭救。如果他能再強大一些，或許他就可以保護蕭秦，也可以保護林慕一。

聽着外面白止的聲音越來越近，拾兒心中的煩躁和不安也漸漸擴大。

不能這樣束手待斃！

拾兒突然拔出了他那把桃木劍，回頭對蕭秦小聲說：“晴兒姐姐，我去纏住他，你待會兒就趁亂逃走吧，不要管我！”

說完，提劍在手便要往外沖去。

蕭秦被困山洞，心裏也是焦急，但是看着拾兒如同困獸一般，滿心的焦慮都快要寫在臉上了，不由也是爲他擔心。

現在拾兒突然站起身來，又來了這麽一句，也是把蕭秦吓了一大跳。又聽他這麽說，登時大驚失色，忙撲了上去抱住他的腰，又不敢發出太大的響動會驚動外面的白止，隻好壓低聲音勸道：“你哪裏是他的對手？出去豈不是送死？我們再等等吧，你師父這麽厲害，他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拾兒聽他誤會林慕一是他的師父，心中不由又是一陣難過。林慕一哪裏是他的師父？他又哪裏夠資格拜林慕一爲師？可是現在他也無心同蕭秦再解釋這些，隻是小聲說着：“我雖不是他的對手，但好歹能拖住他一時半刻，你趁亂逃走便好，不要管我！若是再等下去，等他找來這裏，我們誰也逃不了！”

蕭秦哪裏能讓他出去送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隻能死死抱住他的腰，攔住他不讓他出去。

兩人一來二去的，不免碰到腳下的碎石塊，發出些微響聲。

這聲音極微弱，但在這寂靜的夜裏，竟似被無限放大了一般，聽得一清二楚。一時間，洞裏洞外都安靜了下來。

拾兒和蕭秦對望一眼，心知不好。

果然下一刻，洞外突然傳來白止似笑非笑的聲音：“兩個小東西，原來藏在這裏，可讓我好找。”

拾兒面目一整，橫劍胸前，雙唇緊抿，眼睛牢牢盯着山洞口。

隻見一隻骨節分明纖長白皙的手分開了洞口的灌木，白止笑意盈盈的臉露了出來。

拾兒握劍的手緊了緊，登時便要往前沖出去，蕭秦慌忙又抱緊他的腰：“不要沖動，你又不是他的對手，你師父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拾兒略遲疑一下。

白止笑了笑，探身往山洞裏看了看，卻發現這山洞洞口狹小，也就隻有拾兒和蕭秦這般身量嬌小的孩子能鑽得進去，他隻是探了上身進去，便就要被卡住一般，鑽不進去了。他又往山洞深處看了看，這山洞倒是不深，但是以他們現在的位置，他倒也是碰不到他們。

蕭秦見狀，死命拖着拾兒又往後退了退。

白止面上閃過一絲冷摯，接着又笑道：“你說的師父就是那個林慕一嗎？“

拾兒聽他提起林慕一，不由又緊張起來，又不喜他這樣提起林慕一一副不以爲然的口氣，隻緊抿着唇一言不發，一雙眼睛卻是死死盯着白止。

白止臉上笑容更是燦爛：“如果你們是這等他來救你們……那我勸你們不要等了。“

拾兒小臉崩得死緊，還是沉不住氣，開口問道：“爲什麽這麽說？“

蕭秦聽到拾兒沉不住氣開口，便知要糟，忙死死抱住拾兒，卻還是阻止不住。

隻聽白止聲音輕佻，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和愉悅：“當然是因爲他已經被我殺了啊！“

他話還沒說完，拾兒已經掙脫蕭秦的手臂，提着桃木小劍沖了出去。

“你胡說！“他一面怒道，一面提劍向白止刺去。

白止等的便是他這沉不住氣，也不懼怕他的劍招，一手随意一揮便避過了桃木劍的鋒芒，随即手掌一翻，已翻至拾兒面前。拾兒突然被白止一掌攻到了面前，尚來不及反應，已被白止扼住了咽喉。

蕭秦驚呼一聲，忙要撲上去，卻被白止另一隻手随手一掃便掃到了一邊，撞到山洞壁上，半天爬不起來。

白止看都沒有看摔在地上的蕭秦一樣，隻盯着拾兒憋的通紅的小臉，面上笑意更濃：“我先殺了你師父，再送你去地下見他，如何？“

拾兒隻覺頸間的手掌力氣越來越大，憋悶得喘不過氣來，臉也漸漸漲紅。

或許他就要死在這裏了。

拾兒心裏想着。

他見不到林慕一，也保護不了蕭秦。

他這麽沒用，這麽弱小。

如果，如果他能強一點，再強一點……

拾兒意識開始有點模糊了。朦胧中他似乎聽到了林慕一的聲音。是林慕一在喊他的名字。

突然間，他聽到白止悶哼一聲，接着隻覺得頸間一松，壓力驟減，他整個人都摔到了地上。

他掙紮着從地上爬了起來，又往洞口外面看去。

隻見白止已經從洞口退開，洞口的灌木叢也被他掃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外面的景象。

瑩白的月光下，林慕一一身白衣染血，腳踏飛劍，當空而立，面容沉靜，手腕上一條粗壯的藤蔓淩空飛舞，冷冷地開口。

“殺我？好大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