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林慕一一路出了雅意齋，往楚府走去。拾兒慌忙在後面一路小跑的跟着。

“先生……先生！”林慕一步子很大，拾兒跑得有點微喘，小聲喚着。

林慕一聞聲腳下頓了頓，回過頭來看着他，拾兒忙加快腳步追了上去，看了看林慕一面無表情的臉，心裏更是忐忑。

他握了握拳，咬咬牙，還是開口問道：“真人所言……可是當真？”

林慕一皺了皺眉：“自然。”

拾兒心中又是一痛，聲音都有些發抖了：“真人……真人真的從來都沒想過收我爲徒？從來都隻拿我當個下人看？”

林慕一眉頭皺起。

拾兒是他的侍童，他自然當他是下人。即便他一直知道，這孩子是前一世未來的仙尊印無拘，也不曾對這孩子改變态度。哪怕是在前一世，他也不曾對那個威名天下的印無拘假以辭色，更何況如今他隻是一個凡人資質、根骨被封的孤兒？

但他一直都知道，這孩子待他卻是一片真心。從前一世起，林慕一便知道自己心高氣傲，卻本性涼薄，又總是缺乏耐心。他從不覺得被人如此真心相待便一定也要同等待之。

但這孩子卻總歸是有些不同的。

這孩子身上有一股韌勁兒，如藤蔓，如細泉，如蒲草，如磐石。他倔起來幾頭牛也拉不動，但軟起來卻也是伏低做小，對他百般讨好。漸漸的，林慕一也對這孩子有些放不開了。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林慕一回想着，不覺有些出神。

大概是從那孩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拜卓陽明爲師起吧。

林慕一感覺自己變了，變得越來越柔軟，也越來越平靜。看着這個孩子，總覺得要對他更好一點、更好一點。看着這孩子睜着黑亮的眼睛，滿是孺慕地望着自己，那晶亮亮的瞳仁裏全是自己的身影，便覺得對他怎樣好都不爲過。

可是這些林慕一并不打算告訴這孩子。

他想着，或許這孩子根本不知道怎樣才是對他好。他隻是憑着一腔赤子之心，如此執着地想要留在林慕一身邊。他如此缺乏安全感，才如此不想被抛棄。但他并不知道怎樣才是對他最好的路。林慕一希望能幫他破解陣法，接觸封印，恢複他單系雷靈根的資質，然後重新送他上飛來峰，拜入卓陽明門下。

讓他重新成爲印無拘，而不是現在這個拾兒。

林慕一張了張口，卻無從說起。他無法告訴拾兒，他知道他的未來不隻是如此而已，也無法告訴他，自己爲他選的路。他撫了撫拾兒的頭，拾兒擡起頭來，用黑亮的眼眸看着他，他幾乎能看到這孩子滿心的不安都要從眼睛裏溢出來了。

“不要多想。”

到最後，他隻說了這麽一句，便收回了手，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等他長大了，他或許就會明白，身爲拾兒的苦惱對印無拘來說，有多麽微不足道。

拾兒感受到頭上的溫暖撤去，心裏陡然一空，愣了愣，又擡頭看到林慕一已經走出老遠去了。

他忙小跑着追上去，卻不敢再在這樣滿是行人的大街上開口叫他。

拾兒加快腳步追了上去。他從來都是追在林慕一後面，盼望着他能停下來等一等他、看一看他。他知道，其實林慕一對他已經足夠好了。林慕一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其實他知道，林慕一心腸很軟。如果他哭鬧，林慕一就會一副沒有辦法的樣子看着他，摟着他細細地哄着他。如果他緊緊抱着林慕一的腿不放，林慕一便也不忍心再踢開他。

但他總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麽撒嬌耍賴。

他就這麽一路追在林慕一身後，可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追不上的。

因爲林慕一是修者，而他隻是一介凡人。

他如此渴望力量，也不過是希望能不被林慕一抛在身後而已。

跑着跑着，拾兒被地上的小石子絆了一跤。

拾兒趴在地上，膝蓋火辣辣地疼着。他還是有些怔愣，林慕一方才的話簡直把他心中最深處的不安全都釋放了出來，讓他一時緩不過勁兒來。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随便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林慕一的身影已經遠得看不見了。

他不想這一輩子都隻能跟在林慕一身後追着他跑。

拾兒又呆愣愣地往前跑了兩步，突然停了下來，垂下了頭，看着自己髒髒的膝蓋，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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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一直徑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望着不遠處的楚府，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皺了皺眉，回頭看了看。

身後行人如織，來來往往，不停地有人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又頭也不回地走遠。無數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川流不息，卻沒有拾兒小跑着的身影。

那孩子并沒有跟上來。

林慕一收在袍袖裏的手指動了動，握成了拳，随即又松開。他抿了抿唇，揮了揮衣袖，轉身進了楚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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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楚府，林慕一發現今日楚煥難得地也早早地回了府中。将今日在京都府中查到的消息同楚煥講了講，果然楚煥對他得到的消息也極其重視，一臉凝重地命屬下去盡快去查探。

林慕一回了房，心中卻有些空蕩蕩的。想了想，身邊缺了那麽個小小的身影，總是有些不習慣。

他眉頭皺了皺，旋即又松開。那孩子劍法已有小成，這滿京城恐怕也沒有幾個人是他對手，且又有蕭秦這麽個皇長孫看顧着，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大礙。這麽想着，林慕一又稍稍放下心來。

他知道他今天的話說得有些重了，但他并不打算同拾兒解釋什麽。在他心裏，拾兒在如何聰慧，也不過是個小孩子而已，會撒嬌、會耍賴，會纏着人不放。但他總要爲拾兒多打算打算的。如果拾兒恢複了靈根資質，自己那座虹落峰恐怕便也裝不下他了。

雖如此想，林慕一心裏一直忍不住有些挂念。這麽一直到了晚間，蕭秦卻突然來了。

林慕一聽到外面通報說蕭秦來了，心中這才松了口氣，忙起身往大堂處趕了過去，就見到蕭秦正坐在主位上同楚煥低聲說着什麽，見到林慕一進來，二人忙停了話頭。

“先生！”蕭秦忙喚了一聲，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看了看林慕一，想起中午的事，心裏還是不免有些心虛。但看了看林慕一的臉色，倒是看不出什麽不愉快的神色，懸着的心這才稍稍放了下來，又看了看他身後，卻是有些疑惑地問道：“拾兒弟弟呢？”

林慕一聞言，臉色都變了：“怎麽拾兒沒同你一起嗎？”

蕭秦聞言也吃了一驚，答道：“沒有啊，他中午追在先生後面走了，便沒再回來找我。怎麽他沒有同先生一起回府嗎？”

林慕一雙唇緊抿，一言不發，臉色卻是已經鐵青。

蕭秦此時也覺出事情不對，問道：“難道……拾兒弟弟沒有回來？”

林慕一并不回答他的話，看也沒看他，突然轉身出了大堂，一個健步已騰躍至半空中，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身影。

蕭秦看着林慕一消失遠去的身影，臉色也凝重起來，看了看也走了過來的楚煥，道：“大事不好，楚家哥哥你快帶人去找找吧。若是拾兒弟弟出了什麽事，咱們誰也讨不了好去。”

楚煥點了點頭，轉身也帶着人出了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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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四下裏一片昏黑。小院中也是靜悄悄的，唯有一點燭光如豆，從窗子中透出微微光亮。

屋子中，毋宴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對着坐在黑暗中的男子說道：“尊上，事情已經辦妥了。”

那男子仍是裹着鬥篷，一身漆黑，看不見樣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裏也透出愉悅來：“既然最重要的祭品也已經到手了，便快快開始吧。”

說着，他站起身來，踱步走到窗邊，望着天空中懸着的一彎殘月，馬上又被一片烏雲遮住，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準備牲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