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師父！”衆人停下來休整的時候，印無拘湊到林慕一身邊，有些忐忑地小聲喚着。

林慕一盤膝而坐，正閉目養神，長長的睫毛低低垂着，蓋住眼簾，連一絲顫抖都沒有，如同根本就沒有聽到印無拘的聲音一般，仍是一動不動。

印無拘卻知道他一定聽到了，隻是不想理會自己而已。

他四下看了看，此時明台門和歸人谷的弟子離他們遠遠的，似乎并沒有人往他們這邊看過來。林慕一喜靜，不耐煩聽那些年輕弟子們的吵鬧，因此總是會尋一個無人的角落打坐，離着衆人不遠不近，也不想被人打擾。

這幾日來，印無拘總是趁着沒人注意的時候往林慕一身邊湊，想要和他解釋些什麽，但林慕一似乎打定了主意不願意原諒他，對他仍是不假辭色。

印無拘在心裏默默歎息了一聲，也知道這次他瞞着林慕一自己結丹成嬰的事是觸碰到了林慕一的底線，而他這樣的欺瞞讓林慕一氣到了極點，隻怕是難以善了了。

他打點起精神，又湊了過去，跪坐在林慕一對面，小聲又叫了一聲：“師父？”

他離得有點太近了，林慕一都能感覺到他說話的吐息輕柔地噴在自己臉上，這讓林慕一有些不自在，不得不睜開了眼睛。

“你在做什麽？”看着印無拘貼的他近近地，膝蓋幾乎碰上他的，林慕一有些不耐煩，皺起了眉頭，冷冷地說道。

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耐，印無拘有些沮喪，但還是繼續小聲說道：“師父，徒兒知道錯了，師父莫要再生氣了。”

林慕一臉上露出些譏諷神色，說道：“莫要叫我師父，我哪裏當得起？”

印無拘盯着林慕一的眼睛，看到他好看的眉頭皺起了細細的紋路，不由又有些心慌，心知這次他是将林慕一氣得太過，定不能這麽輕易便放過他，隻好又說道：“師父若是當真生氣，便責罰徒兒，也莫要這樣不理徒兒。”

見林慕一聽了他的話，仍是一副不爲所動的模樣，印無拘又委屈起來，身子前傾，離他更近，手也放上林慕一的膝頭，想要抓住他的手，卻被林慕一多了過去，印無拘不由哀求道：“師父，難道你不要徒兒了嗎？”

“印無拘！”林慕一縮回手，低低呵斥出聲，白淨的面皮也因爲羞惱而透出些微紅，“少跟我來這套，你如今十七了，不是七歲！”

印無拘一臉惶然，似乎是不能忍受林慕一稱呼他的全名，聲音也不由更加急切起來：“我甯願我仍是七歲！這樣師父便不會不要我，我也不會這樣惹師父生氣！”他固執地重新抓住林慕一的手，林慕一想再抽回手來，卻發現這小兔崽子力氣大得要命，根本抽不回來。

這種掙脫不開的無力感讓林慕一更加惱怒，他推了印無拘一把，站起身來。多年來積威之下，印無拘終究不敢太過違逆他，也不敢用力相抗，被他推得後仰過去，差點仰倒過去，隻得伸手撐住自己，才不至于跌倒，卻也順勢放開了林慕一的手。

林慕一站起身來，低着頭俯視着歪歪斜斜的印無拘，從鼻子裏冷哼出一聲來。

印無拘抓得他太緊，以至于他的手背上都被印無拘抓出了一道道紅痕。

林慕一把手攏進袖子裏，背在身後，罵道：“你看你現在成什麽樣子？”

印無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還是忍住，隻漲紅了一張臉，一副忍氣吞聲的樣子。不遠處明台門和歸人谷的弟子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不由有些騷動，卻沒有人敢過來查看二人的狀況，隻是遠遠偷偷看着這邊。

林慕一見到他這幅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面暗恨他明明有通天徹地之能，卻總是這樣伏低做小，一面卻又心知他這般忍讓全是因着自己，更覺他這幅做派讓林慕一覺得自己尤其可憐可悲。

“印無拘！”林慕一聲音壓得低低的，神色冰冷，雙眼裏卻幾乎冒出火來，“如今你已是元嬰期修爲，我也教不了你什麽了！待這趟從烏墟幻境回去，你便禀明掌教真人，自立門戶吧！”

印無拘聞言大驚：“師父！”他忙從地上慌慌張張爬起來，拉住林慕一的手，聲音都有些抖了起來，“師父當真不要徒兒了嗎？”

林慕一用另一隻抓住印無拘，将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說道：“你早已出師，還留在我虹落峰有何用？”

印無拘看着林慕一白皙如玉的臉龐，神情冷硬，面色卻極爲蒼白。印無拘心裏突然明白，或者林慕一不止是生氣而已。

是自己對他的隐瞞讓他傷心了。或許這次他是真的不想再要他這個徒弟了。

這樣的想法讓他突然恐慌起來。如果林慕一真的不願意再要他了，真的要趕他出虹落峰了……印無拘不知道，不知道他會怎麽做。他想起當年林慕一把他帶到飛來峰要把他送人的時候，他大哭大叫撒潑打滾，什麽無賴的招數都用上了。

然而他知道，林慕一會對七歲的他心軟，卻絕不會再對十七歲的他如此妥協。

印無拘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當年那種無力感再次席卷了他。即便如今他已經有了元嬰期修爲，甚至超過了林慕一，他仍然覺得他拿林慕一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甚至不能如同當年那樣哭鬧着懇求林慕一。如果那樣做有用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做。

隻是多年的相處，讓他知道林慕一一旦下定了決心，心腸會變得多麽的冷硬。

印無拘不知道如果回了明台門，真如林慕一所說，林慕一當真将他攆出了虹落峰，他到底該怎麽做？他能怎麽做？

或許他會發瘋，會做出什麽無可挽回的事情來。

印無拘擡起頭來，一雙黑亮亮的眼睛裏似乎變得水潤起來，哀求地望着林慕一，一如小時候林慕一将要把他抛下的時候。這眼神讓林慕一有些熟悉，又莫名的心煩，他轉過頭，不再看印無拘：“其實早在你結丹之時，我便該讓你自立門戶的。你有璇玑真人的傳承，又有如此資質，哪裏還需要我這個師父？”

林慕一不想再同印無拘糾纏，轉身欲走，卻聽身後印無拘忽然驚呼出聲：“師父！”

緊接着，林慕一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從背後襲來，将他撲倒在地。

林慕一的身子重重砸到地面上，背上被一個硬硬的胸膛緊緊地壓着，卻一點也沒覺得痛。他動了動，卻發現自己被一雙堅實的手臂緊緊地摟住，這讓他有些動憚不得，也看不到身後的情景。隻是耳邊卻聽到花蘭朵又驚又怒的喊聲，緊接着便是陣陣氣浪疾速地劃過身側，發出尖利的呼嘯聲。

似乎花蘭朵在匆匆忙忙地往他身後不停地扔着法訣。

林慕一心中暗叫不好，知道怕是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擡起頭來，看到印無拘正緊緊地抱住他，卻緊張地扭頭往後面看去。林慕一又動了動，這引起了印無拘的注意，他低下頭來飛快地看了林慕一一眼，擔憂地叫了一聲“師父”卻來不及多說什麽，扶着林慕一站了起來。

印無拘撲倒他的力道極大，撞得林慕一直到站起身來還有些暈頭轉向的，甚至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然而此時身後一個聲音響起，卻讓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林慕一！把東西交出來！”

林慕一轉過身來，果然看到龍允長發飄飛，身後跟着龍渠等人，正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

林慕一眼神一凝，甩手一條火龍藤編抽了過去。

龍允一個閃身，便躲過火龍，攻勢卻絲毫不見受阻，狂笑一聲：“林慕一！你也不過就這點本事！”

說着，擡手一掌推來，一道磅礴的氣勁夾雜着凜冽的金鐵之鳴攻了過來。

林慕一正要迎戰，卻不想被印無拘一把攬住，被他抱在懷裏，飛快地往後退去。

林慕一覺得自己的怒火幾乎要化爲實質了，低聲喝道：“印無拘！”

印無拘卻隻是飛快地低頭看了他一眼，卻什麽也沒有說，一面反手還擊正追過來的龍允，一面抱着他往花蘭朵他們那邊疾飛過去。

林慕一掙了幾下，發現印無拘一雙手臂簡直硬得如同鋼鐵一般，死死箍着他，根本掙脫不開。

印無拘幾個縱越，迎上正沖上來接應他們的花蘭朵。

“快走！”印無拘匆匆吐出兩個字。

花蘭朵點了點頭，她知道他們這群人隻怕并不是龍允他們的對手。面對五名元嬰期修者，她帶着這麽一隊兩大門派的青年弟子，即便是跑也不一定能逃得脫，更莫要說正面迎戰了。

林慕一此時仍被印無拘死死困在懷中，心情已是壞到了極點，隻是眼看着龍允已經殺到了眼前，他也顧不上再罵印無拘，隻簡短地對花蘭朵說道：“分頭走！”

“分頭走？”花蘭朵一面領着衆人往後退去，一面疑惑地問道。

眼下他們正好處于一處五岔路口，五條小道靜靜地伸入白茫茫的迷霧之中，不知去路。

林慕一此時面沉似水，低聲說道：“若是我沒猜錯，這群人是怕是沖着我來的。”

“沖着你？”花蘭朵聞言大驚，印無拘臉色也沉了下來。

林慕一來不及同他們解釋什麽，隻匆匆說道：“龍允似乎認爲我手中有什麽他想要的東西。你帶着他們先走，我從别的路走。”說着他擡手回頭看了一眼仍不肯放開他的印無拘，“幫我照顧好我明台門的弟子。”

花蘭朵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龍允，咬咬下唇，點了點頭：“好！我會替你照應好明台門弟子。”

林慕一點了點頭，正想轉頭同印無拘說些什麽，卻被印無拘摟得更緊。林慕一緊緊皺起眉頭，正想說些什麽，卻蓦然被印無拘抱了起來，一起往五岔口的一條小道中飛了過去。

林慕一被印無拘死死按在懷裏，動彈不得，隻能從印無拘肩頭看過去，看到花蘭朵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轉眼卻已收斂了去，領着衆人走上了另一條小路，很快便被霧氣淹沒了身影。

“師父，我不會讓你再丢下我的。”印無拘壓低嗓音，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林慕一耳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