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秘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林慕一再次醒來,已經是又過去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

他睜開眼睛,一瞬間有些搞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身遭滿是參天的古木,旁逸斜出的枝丫相互勾連,将整個天幕都遮住了大半,清冷的月光幾乎無法穿透密密麻麻的枝葉。

就着昏暗的光亮,林慕一睜開眼睛,卻發現身邊的印無拘第一時間就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又是擔憂又是欣喜地說道:“師父,你醒了?”

林慕一被他這樣親密的舉動有些吓到,微微怔了怔,接着便見印無拘的頭又湊得近了些,他高挺的鼻子幾乎要貼上他的,這才勉強出聲道:“夠了,我醒了。”

印無拘看樣子似乎有些失望,但也隻是一瞬,馬上又恢複了精神,笑道:“師父,你終于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了,徒兒擔心壞了。”說着,他該抓住林慕一的手,切切地說着。

林慕一微微掙了掙,發現許是躺得久了,手腳有些發軟,根本掙不開,便也作罷,便支撐着身體想要坐起來。

印無拘見狀,忙攙扶着他坐了起來,一面擔憂地說道:“師父,自從進了那山洞,師父似乎一直在受傷?”他口氣中不由帶了些埋怨,林慕一聽了,心裏也有些怪怪的。

他想起這些日子,自己身上的傷似乎一直就沒有好過。

記憶中,自打進了山洞以來,他似乎一直都是病怏怏的,無論他願不願意,都是印無拘在照顧着他。這樣的發現讓他心裏沒來由的郁悶。林慕一,或許他并不習慣在小輩面前示弱吧。尤其當這個小輩是印無拘的時候。

林慕一任由印無拘扶着,靠坐在一棵極爲粗壯的樹幹上,擡頭看了看印無拘,發現他似乎有什麽事情極爲開心。雖然表面上對林慕一的傷勢頗爲擔憂的關切,但眉眼間滿滿的都是掩藏不住的喜悅神色。

他的喜悅是那麽的明顯,哪怕他什麽也沒說,但似乎全身每一個汗毛都在述說着他不爲人知的喜悅,打從心裏都抑制不住地喜悅。

就好像是參禅許久,一朝頓悟。就好像是滞澀之地,終得通暢。就好像是從來都一直小心翼翼壓抑着什麽,卻突然完全的釋放了自己的暢快。

就好像是……就好像是突然找到了什麽生命中無比珍貴的東西一般。就好像是終于找到了這樣東西,便再别無所求。

林慕一瞟了他一眼,并沒有直說,隻是淡淡地問道:“你又突破了?”

印無拘身子僵了一僵,飛快地擡眼看了林慕一一眼,随即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低聲應道:“是。”

林慕一點了點頭,卻沒有再說什麽。

有些人就是獨得上天寵愛。旁人在沖鋒陷陣、生命垂危的時候,他在安安穩穩的沉睡。而等他醒來,哪怕隻是一個心魔幻境,也能讓他輕輕松松地便又突破了一層境界。

隻是,他這樣的喜悅,單單隻是因爲修爲突破了嗎?林慕一有些不解。看上去似乎不像。

那到底是爲了什麽?難道是在心魔幻境中,解開了什麽心結?

林慕一想着,似乎這個解釋要更加合理一些。隻是他始終不知,印無拘的心魔中到底有着什麽。

“他的心魔,一定是你。”

不知爲何,林慕一突然想到之前白思錦的這句話。當時那名少女臉色蒼白,卻看上去極爲笃定,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仿佛嘲弄他和印無拘可以幫她重新找回失落的勇氣。

林慕一不由心裏突突直跳,心裏有些猶豫,要不要逼問印無拘有關心魔的事。

林慕一在暗暗思索的時候,印無拘也一直在偷眼看他。見他似乎并沒有什麽羞惱的神色,印無拘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他生怕林慕一發現他再次突破,又會再一次地生起他的氣來。

好在林慕一面上看着仍是一貫的清冷神色,那雙好看的眉隻是淡淡的舒展着,雙眼微阖,長長的睫毛輕輕覆住雙眼,似乎在低頭思索着什麽,并沒有什麽異樣。

林慕一似乎察覺到印無拘在偷看他,便轉過臉來,果然有對上印無拘一張讨好的笑臉。看着印無拘神色裏那股抑制不住的喜悅,林慕一猶豫了些許,還是停住了口,沒有問他心魔的事,反而是問起了别的。

“當時情形如何?”

他問得有些沒頭沒尾,印無拘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馬上回答道:“其實那日我之前就已經有些意識了。那時你似乎正在和花師姐說話。”

說着他看了看林慕一,見林慕一已經轉過頭來,專注地聽他說話,這才又說道:“那時我隻覺得渾身燥熱難當,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整個人就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我能感覺到師父在我身邊,卻一點也動不了,也睜不開眼睛,也聽不清你們說話,隻隐隐約約聽到師父說讓花師姐他們先走,而我們似乎要沖破迷魂陣,去往高階區域。”

林慕一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印無拘又繼續說道:“接下來我感覺到龍允似乎是在攻擊師父……那段時間非常混沌,我完全想不起來……”他微微晃了晃頭,似乎回想起來仍然有些不清醒,“我想那段時間,我正在突破。”

林慕一想了想,或許印無拘那時異常的發熱是因爲修爲突破的原因?

印無拘又接着說道:“我知道師父正被龍允他們圍攻,便想着快些醒來、快些醒來。萬幸我醒來的及時。”印無拘抓住林慕一的手,緊緊握着,似乎此時想起來仍然有些後怕。林慕一低頭看了看少年人結識的手臂,因爲用力鼓起了一道道的肌肉,便也沒有再動,便任由他握着。

印無拘挨着林慕一坐着,握着他的手,接着說道:“當時我趁龍允不備,偷襲了他。但當時師父狀況不是很好,已經陷入了昏迷,我便沒有戀戰,帶着師父沖破了迷霧,來到了這裏。師父,這裏果然便是烏墟幻境的高階區域!”說道這裏,印無拘似乎突然激動了起來,聲音也不由揚了起來。

“高階區域!”印無拘說道,“這片林子極大,我帶着師父走了幾個時辰,還是沒有走出去,便尋了處安全的地方先安置下來。我查看過,這裏的靈草靈植比之之前的區域品階要高,品相也要好些。”

印無拘笑了,一雙烏黑的眼睛都彎了起來,眼眸裏亮晶晶的,這樣的笑容讓林慕一想起了他小時候。他捏着林慕一的手,高興地說道:“麒麟血一定也在這裏。師父,咱們到了這裏,一定能找到麒麟血,治好師父的傷,師父的修爲便有望突破了。”

麒麟血。印無拘笑着,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眸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師父傷勢一直不愈,他之前隻以爲師父被那山谷中的黑衣魔修傷得太重,便一直沒有深究。隻是如今想來,這其中必定有什麽關鍵之處,是林慕一一直瞞着他的。

即便你不告訴我,我也總會弄清楚的。印無拘暗暗想着。當務之急卻是要盡早找到麒麟血,幫林慕一治好傷勢才是正經。

“不過,看樣子,龍允他們應該也跟着咱們進了這個區域。”印無拘又說道。

當時他急于帶着受傷暈過去的林慕一離開,并沒有同龍允過多糾纏。但他那一擊雖然是偷襲,但必定也傷不到龍允根本,畢竟龍允是元嬰巅峰期修爲,又哪裏是他一擊便能擊殺的。龍允看樣子是認定了林慕一拿了他架主人的寶物,并且認定了林慕一将這寶物給了他,必定會一路追過來的。

還真是陰魂不散!印無拘暗暗咬牙,臉色也淩厲起來。

他想了想,又問道:“師父,那龍允似乎一直以爲師父十年前拿了他家主人什麽東西。不知師父可知道那是什麽?”

林慕一點了點頭,說道:“你可還記得,十年前,在有蕭之國邊界的那個山谷中,你被一名黑衣魔修抓走的事?”

印無拘點了點頭,說道:“自然記得,那次徒兒受了重傷,差點喪命,是師父出手救我,還爲我恢複了根骨,收我爲徒。”

聽他提起此事,林慕一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随即便又說道:“那次傷了你的便是那黑衣魔修的法寶。後來我曾問過湖底幻境的璇玑真人,才知道那口魔池正是魔道至寶,化生池。”

化生池?印無拘想了想,在醒過來之前他似乎确實聽到龍允提到過這個名字。他不由回想起當日那口詭谲的魔池,池中滿是緩緩翻騰的淡紫色池水,他親眼看到那池水将那黑衣魔修的手下化了個一幹二淨,而他當時的傷也是被那池水腐蝕所緻。此時回想起來,他仍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林慕一又接着說道:“當日,我用蘊靈珠……”聽到蘊靈珠,他微微頓了一下,見印無拘似乎并沒有什麽反應,便又繼續說道,“用蘊靈珠同那化生池強行相撞,打翻了化生池,傷了那名黑衣魔修,我們才得逃脫。隻是那化生池同蘊靈珠同爲先天至寶,想來并不是那麽容易便被摧毀的。蘊靈珠尚且無事,隻怕那化生池必定也沒有被毀去。”

林慕一又想了想,雖然當日他便想到那魔池隻怕沒有那麽容易會被毀去,也曾在那高台之上找過,卻并沒有找到化生池的蹤迹:“隻是如今那化生池卻下落不明,也不知是被何人得了去。”

林慕一不由想起心魔夢魇中的場景,四處翻湧的紫色魔池水,死去的拾兒,還有高台上那個人影。他心中一陣陣發冷,這便是他的夢魇,不能回想。

隻是即便這樣一遍遍回想,對于究竟是什麽人拿走了化生池,他也還是毫無頭緒。

“那龍允爲什麽以爲這東西是被師父拿了去?”印無拘又問道。

“許是他以爲我是接觸那化生池的最後一個人吧。”林慕一答道,“相傳化生池是魔界至寶,威力巨大。其中蘊有一池紫色池水,可化世間萬物,能煉化本源,供宿主采補。魔修以此爲采補之法,逆天而行,煉化生靈,以供自己修煉。用這樣的法子,據說甚至能讓凡人步入仙途。想來龍允自從進了烏墟幻境便已經盯上了我,他設計接近明台門,由你所救,與我們同行,恐怕一路上都是在觀察我罷。他大概以爲,我得了化生池,早就暗暗用此物修煉,卻又害怕被人發現,才一直對外宣傳重傷未愈,修爲停滞。他一路上幾番試探,即便是多次把我逼入險境,也未曾下了死手,想來也是以爲我如同你一般隐藏了修爲,想逼我出手。隻是他沒有想到,我根本就沒有拿到化生池,更不會用化生池修煉,當真就如同外界傳言那般,在金丹後期上停止了十年之久,一直沒有突破。”

林慕一苦笑,印無拘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但是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林慕一又繼續說道:“他到最後才發現這個事實,惱羞成怒想要殺我洩憤,卻突然想到,你正是傳聞中突然從一介凡人變爲這般上佳的資質,且修爲進益極爲快速,短短十年功夫,便已有元嬰初期修爲。”林慕一說着,冷冷瞟了印無拘一眼,又說道:“不,如今已是元嬰中期了。”

印無拘有些讪讪,又聽林慕一說道:“我其實早猜到他會這樣想——其實說起來,是我故意誤導他這樣想的。我沒有讓你同花蘭朵他們一起離開,而是同我一起涉險,便是想以你爲誘餌,引龍允他們繼續追擊我們,隻有這樣花蘭朵他們才有活路。”

說到這裏,林慕一面色有些悄然,他反手握住了印無拘的手,仔細聽聲音裏竟然有一絲惴惴不安的意味。隻是印無拘被他猛然反握住手有些喜得不知所措,也就沒有發現他這點微小的怯意。

“無拘,是我太過自大,以爲我手上三符斬風刀便能對付得了龍允,讓你同我一起陷入險境,險些喪命……”

“師父哪裏話!”印無拘哪裏會容忍他說出這樣自責的話,忙緊緊拉住他的手,說道,“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又何來喪命之說?師父放心,徒兒一定會保護師父的!”

林慕一被他這樣一說,面色終于好看了些。隻是又聽他這樣說法,心裏又有些别扭。分明他才是師父,修爲被弟子超越也就罷了,怎麽能還一直躲在徒弟背後,被徒弟保護呢?

印無拘也覺出自己這話說得有些不合适,又讪讪笑了兩聲,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師父如今,不生我的氣了吧?”

林慕一從鼻子裏冷哼一聲出來,根本不想理會他。

印無拘也知道他的性子,心知要讓師父開口說原諒了他,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但他也知道林慕一心腸軟,又素來最對他寬容,定是心裏已經原諒他了,卻又不好意思開口,便也識趣地不再多糾纏,隻是覺得師父對他如此之好,果然心裏也是有他的。便高高興興地說道:“師父莫要擔心,如今咱們已經順利到了高階區域,隻要找到麒麟血,幫師父治好傷,師父一定也能很快結丹成嬰。徒兒爲師父護法,一定幫師父順利結嬰。”

林慕一聞言,擡起頭,斜乜了他一眼,冷冷說道:“果然元嬰期修者口氣就是不一樣,爲師到不知道還要仰仗你來護法了?”

印無拘聞言,登時手心又冒出冷汗來,生怕是自己太過得意,那句話說得不合适又惹了這人心病,慌慌張張剛想要解釋幾句,卻見到月光下林慕一清冷的臉被映得白白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淡淡的譏笑,好看得眉眼也被這月光照得柔和了幾分,那雙微微挽起的桃花眼中眼波映着細碎的星光,一漾一漾的。

看着這樣的林慕一,印無拘突然覺得心口微熱,喉嚨都有些發幹。

他當然看出來林慕一這是故意在逗他,又要拿他取笑了。

林慕一果然是不再生他的氣了。

他看着林慕一的雙眼,仍是他一貫的淡然神色。隻是眼中似乎藏了燦爛星辰,那點點星芒,卻溫柔得讓印無拘幾乎無法自拔。印無拘突然想到,是不是印無拘也在心魔幻境中看到了什麽,所以解開了心結,連對他也釋然了呢?

印無拘不由又想起了自己那個漫長的夢。他知道那是他的心魔,可是對他來說,那個心魔幻境簡直就如同一個夢一般。一個漫長而又美妙的夢。

他不知道别人的心魔是什麽樣子的。他隻知道,他的心魔……

他下意識地捂了捂胸口。

那裏仍然熱熱的漲漲的。那裏藏着他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那曾讓他沉溺其中,不願醒來。也正是那裏,讓他從沉睡中義無反顧地醒來,保護他重要的人。

隻是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不能宣諸于口。即便是林慕一來問他,他也不能說。

他看着林慕一,突然有些好奇起來。

不知師父的心魔中,是否也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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