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林绛之剛被放下地,便馬上逃一般地竄了出去,離得印無拘遠遠的。
印無拘黑着臉看着那個自稱林绛之的小草兒一頭鑽進林慕一的懷裏,把臉埋在林慕一胸前的衣襟之中,十分想将他從林慕一的懷裏揪出來,扔的遠遠的。但林慕一隻是縱容地任由那孩子在他懷裏撒嬌,印無拘雖然恨得牙根癢癢,卻也拿他無可奈何。
林慕一任由那孩子摟着他的腰撒了一會兒嬌,這才從他胸前的衣袍中擡起頭來,期期艾艾地說道:“那我……我可以叫你師父嗎?”說着,他極爲不忿地瞪了背後的印無拘一眼,撅了撅嘴,說道:“那個大壞蛋就能叫你師父!”
林慕一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把他從自己身上揭了下來,讓他站定,這才搖了搖頭,說道:“你是仙草化形,我所修習的功法并不适合你,我做不了你的師父。”
林绛之聞言,又癟了癟嘴,眨了眨眼,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中登時泛起了霧氣,看樣子像是随時又要哭出來一般。他一面吸着鼻子,一面看了看林慕一,見他仍是一臉淡然的模樣,似乎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而站在一旁的印無拘已是雙眉倒豎地瞪着他了,便隻好吸了吸鼻子,收回了眼淚,撇了撇嘴,說道:“好吧……先生。”
林慕一摸了摸他的頭,又問道:“你爲什麽總叫他壞蛋?”林慕一說着,擡眼瞥了又無奈又無可奈何的印無拘一眼。
印無拘也是歎了一口氣,說道:“徒兒也想知道爲什麽,自從十年前環璋福地易主,我進入這境界之中,這孩子便一直躲着我,仿佛視我若洪水猛獸一般。”
林慕一詢問地看着林绛之。
林绛之眼珠子轉了轉,眼圈又紅了起來,聲音也有些哽咽了:“當初我見到有人回來山谷之中,還以爲是娘……是先生回來看我了,沒想到卻隻看到他一個人,根本沒見到先生的蹤影。我……我以爲他把先生吃了,如今又要回來吃我了。”
印無拘聽他這樣說,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問道:“就因爲這個?隻因爲他沒跟我一起回來?他是我師父,我怎麽會傷害他?再說當年我也不過是個孩子,又怎麽會吃……”他說着,似乎被自己這話給噎了一下。說他會傷害他師父,還是吃了師父?即便是這樣的假設也讓他厭惡無比。
印無拘頓了頓,也是奇怪,繼續說道:“你怎麽會認爲我吃了師父?”
林慕一聽了绛霖草這話,心中也是怪異,這孩子怎麽會以爲印無拘把他吃了?單單就是因爲他沒有同印無拘一起進山谷嗎?還是說……
林慕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不由的變了。
林绛之此時見到了林慕一,自然也知道自己當年那樣的想法實在是無稽之談,不由有些羞澀,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哪裏知道先生收了你做徒弟?我不過是看到你身上……”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被林慕一一把捂住了嘴巴。
林绛之軟糯的童聲戛然而止。
林慕一捂着林绛之的嘴巴,看到林绛之和印無拘都轉過頭詫異地看着他,不由又有些頭疼起來。
他緩緩放開林绛之的嘴巴,那孩子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卻是乖乖的沒有再開口說什麽,隻是疑惑地望着他,等着他開口解釋。
林慕一摸了摸鼻子,轉過頭看着印無拘,冷冰冰地說道:“看來當初我不該讓你自己一個人進那山谷之中,這樣林绛之不會誤以爲你……你吃了我,我也不會這麽久都不知道你手上居然有這麽個寶物,更不會被你瞞了這麽久,都不知道你已經悄沒聲息地結丹成嬰。”
印無拘聽他口氣冷硬,似乎是要興師問罪的意思,又聽他提起之前自己欺瞞他的事,也不由頭疼起來。他知道,看來林慕一是不想自己再繼續問下去了。
林慕一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問道:“元嬰期以上修者境界突破,必曆雷劫。而你跨入元嬰期,整個明台門都沒人知道,也沒人察覺到你渡劫。想來你是躲在這環璋福地之中渡劫的?這才能沒被任何人察覺。”
印無拘也知道林慕一不想讓他知道的事,他也不能再糾纏下去,隻老老實實順着他的話認錯道:“徒兒知錯,不該欺瞞師父。徒兒确是在這環璋福地之中渡劫。”
“你知道便好。”林慕一點了點頭,見印無拘識相地不再繼續追問林绛之,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麽,拉起林绛之的手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
印無拘見他什麽也不說便轉身離去,心中默默地歎了口氣,也忙跟上,看着前面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眼神幽暗。
林慕一素來如此,遇到不想說的事情,便拿别的話來堵他。他不想同師父鬧得不愉快,便隻好順着他的意思服軟。
隻是不知道這小草兒到底知道什麽秘密,而這秘密是林慕一不想讓他知道的?
印無拘暗暗握拳。他會查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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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步入山谷樹林之中,林慕一循着記憶,信步走着,手裏牽着林绛之。小孩兒極爲乖巧,沒再多說什麽,隻是安安靜靜地跟着林慕一的步子走着。
印無拘跟在二人身後,不多時,一行三人來到了林中的靈泉之畔。
這處靈泉并不大,不過方圓數丈大小,輕輕淺淺。池中泉水極爲清澈靈透,緩緩流動,池面上煙霧缭繞。池子正中一處泉眼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泉水,注滿靈池,又彙成一道細小的溪流,蜿蜿蜒蜒地流向林子深處,滋養着整座山林。整個池中靈氣極爲充裕,似乎竟是由極爲精純的天地靈氣凝結而成,過多的靈氣凝練成絲絲霧氣在池面上盤繞,緩緩飄散。
這池中靈氣極爲濃郁,就算同烏墟幻境中那隻麒麟神獸的那處靈池相比,也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慕一信步走到池邊,彎下腰鞠了一捧靈泉水,隻覺其中靈氣精純,當年他不過每天爲那株绛霖草澆上一瓢靈泉水,不過三天,便促使绛霖草提前化形。即便是在這遍地珍寶的環璋福地之中,這處靈泉也是其中至寶。甚至是整座山林之中的靈植,怕都是靠着這靈泉水潤養。
林慕一松開并攏的手指,讓清澈的泉水重新落回到池中,水珠濺落,發出清脆的聲響,極爲靈動。林慕一站起身來,轉身看着身後的印無拘:“麒麟血。”
印無拘會意,從袖中取出那株麒麟血。
這株麒麟血經過斬風刀陣的摧殘,又被印無拘這般粗暴地直接從土裏拔出來塞到衣袖裏,經過這樣一番蹂躏,此時的模樣相當凄慘,原本鮮嫩的葉片此時也變得有些晦暗,三株小白花骨朵本來都快綻開花瓣了,此時也無精打采地耷拉着,看上去頗爲可憐。
林慕一接過那株麒麟血,彎腰将它種在了靈泉水邊的土壤裏。
印無拘見林慕一蹲下身去擺弄麒麟血,也想幫忙,卻不想被離得更近的林绛之搶先一步,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那林绛之蹲在林慕一身邊同他一起将那株麒麟血種在土裏。
印無拘微微眯了眯眼睛,并不想和一個孩子一般見識,便默默站在兩人身後。
林慕一和林绛之蹲在地上,頭湊着頭的樣子讓印無拘心裏沒來由的不快。
他知道林慕一性子冷淡,但心腸極軟,對孩子總是會更爲優待一些。隻是即便是自己小時候,也未曾和林慕一這般親密。
林绛之偷偷擡頭看了眼印無拘,卻被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隻好老老實實低着頭和印無拘一起幫麒麟血松土。他眼珠轉了轉,湊到林慕一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先生,方才爲什麽不讓我說?當年我在印無拘大壞蛋的身上發現了蘊靈珠的氣息,才以爲你被他吃掉了的。”
說着,林绛之看上去似乎有些傷心。他知道蘊靈珠是林慕一的本命法寶,是林慕一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煉化成的。而所用的材料卻是他的伴生石。
當年他見到隻有印無拘一人回到了山谷之中,并且他在印無拘的身上察覺到了他的伴生石的氣息,這讓他以爲林慕一出了什麽事,本命法寶才到了印無拘身上。他本來打算告訴璇玑真人,但是沒想到最後連璇玑真人也離開了山谷中,更是把整個山谷都給了印無拘。當時他非常害怕印無拘吃了林慕一,還要再來吃他。而當時的印無拘年紀雖小,卻已有金丹期的修爲,他又打不過印無拘,隻好一直躲着印無拘。
如今再次見到林慕一,這證明了當年的事隻是誤會而已。雖然他很高興能再見到林慕一,也很高興林慕一平安無事,但是蘊靈珠沒了,卻跑到了印無拘身上,這讓他又費解又氣憤。那是他送給林慕一的!
林绛之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林慕一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壓低聲音說道:“别叫他壞蛋。當年他受了傷,是我用蘊靈珠幫他治的傷。若不是你的伴生石,他隻怕當年便死了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他并不知道這件事,也不需要知道。以後你也不要再提起此事。”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仍然是冷冷淡淡的,似乎說的是别人的事,根本同他無關,似乎那個因爲失了本命法寶而内傷難愈,囿于金丹期無法突破,又隻能冒險跑到這險象環生的烏墟幻境之中來尋找的生機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看着林慕一仍然低垂着眉眼,面容冷峻,面色似乎比他記憶之中的還要蒼白,林绛之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吸了吸鼻子,似乎又要哭出來一般。
林慕一擡起眼睛看了看他,仍是面無表情,眼神中卻透着淡淡的溫柔:“哭什麽?這本來便是我自己的主意,怪不得任何人,你也不用去怪任何人。”他爲麒麟草撒上最後一捧土,拍了拍實,“更何況,我現在已經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林慕一從靈泉之中鞠了一捧水,灑在麒麟血腳下的土地上。
被重新種回了土中,又喝足了靈泉水,麒麟血似乎恢複了一點精神,慢慢舒展開了卷曲萎靡的葉片,無精打采的花骨朵也重新揚起了頭來。
林慕一将溫和的木系靈力蘊于掌中,摸了摸麒麟血的葉片,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麒麟血似乎對這陌生的碰觸有些膽怯,微微瑟縮了一下,但又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溫和又親切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将葉片靠了過去。
“它似乎快要化形了!”林绛之有些驚喜地說道。
林慕一點了點頭,輕柔地摩挲着它的葉片,一絲絲溫和的木系靈氣順着葉片渡了過去,蔓延到小草兒的全身,整株小草都沐浴在柔和的淡綠色的微光之中。
那株麒麟血似乎極爲舒服地伸了伸懶腰,舒展開葉片,親昵地蹭了蹭林慕一的手指。
林绛之望着眼前的景色,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心中有些奇妙的感覺。當年他也是這樣,沐浴在林慕一那舒服的靈力之中,慢慢成長,化成人形的嗎?
麒麟血惬意的輕輕搖擺着,頂端的三朵小白花骨朵似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張開了一片花瓣。
“啪!”的一聲,林慕一甚至能聽到那花瓣綻放的聲音。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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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荒原之上,炙熱的火焰剛剛停息,到處都有小小的火苗撲簌簌地燃燒着,随即又緩緩熄滅。大火再次肆虐過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将整片土地都燒得死氣沉沉,地面上騰騰的熱氣翻湧這。
龍允等人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是死是活。
麒麟神獸龐大的身軀重新降落到地面上,踩上焦黑灼熱的土地,焦躁不安地踢了踢後蹄。
這裏是麒麟血紮根的地方,然而此時卻空無一物。與麒麟血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兩個該死的修者——他們就那麽憑空消失了,不見蹤影。
即便是用漫天大火燒遍整片林子,也發洩不了它心中的憤怒,也換不回它的小草。
麒麟仰天長嘯,發出悲怆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