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回旋寒風吹來,姬玉蘿輕咳兩聲,拉攏了氅衣領,“公子是姓天吧?”
天樓眸中閃出一縷嘲色,笑得平淡,“名字不過是個代号。姓什麽,叫什麽亦是無所謂。”
姬玉蘿眼中便現一縷失落,不過,她在心裏默認了天樓說得對。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如浮雲蒼狗,白駒過隙。留名又如何,不留又如何?
拂手于後,緩步前行,默默幾許,盈起一抹天真的笑來,向天樓道:“天樓哥哥!相識便是緣分!我記住你了。你可要記得我。”
姬玉蘿笑得燦爛無邪,令天樓身形微微一震,紅了臉龐。她雖又覺得十分好笑,卻一刻也不停,撥枝翩然離去。
“蘿兒!宮廷玉樓,園中鸢蘿。一白一紅,相配成趣!”
身後突然輕輕随風飄來天樓大逆不道的話。姬玉蘿霍地大怒。
她現在貴爲皇家公主,當今皇上唯一的女兒。
含怒扭頭,就見那玉樹臨風的他斜斜而站,風起袍飛,優雅入畫。而他,正扭頭注視着她。
不知爲何,在他深遠的眸光中她的怒火頃刻間煙消飛遠,竟發不出火來。
五年的若殺手般訓練生涯令姬玉蘿不慣于注露出什麽,留下一個漠不關已的眼神,若沒聽到什麽一樣,負手而去。
一片梨花中,獨留天樓。他深如幽潭的眸中頃刻間就有深深的痛意。
霍地伸手折斷一梨花枝,顫粟的梨花幾朵飄落。
。。。。
熏香爐中的煙袅袅升起,姬玉蘿懶懶地躺上床,閉上眼,便是滿眼的月夜。
小昭抖掉氅衣上的雪,叨叨這雪何時能停。
張奶娘便從門外進來,手中端着個宮廷用的托盤。
盤中放着個青花瓷壺,壺嘴冒出少許熱氣,壺邊便是兩個青花小盅。空氣中因張奶娘的到來若有似無的飄忽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小昭接過托盤,往一小盅裏倒了茶水。輕輕擱放到床前櫃子上,又小聲地嘀咕,“公主在蒲墩跪了近兩個時辰,又走了來,想是也累了。”
張奶娘點頭,兩人眼神交彙,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一室的寂靜,這感覺真好!
姬玉蘿嘴角漾着一抹陰謀得逞的笑意,在床上伸了個極長的懶腰,蜷縮下來,繼續閉眼假眠。
凄凄悅耳的古琴音隐隐綽綽從門縫裏飄來,姬玉蘿如夢驚醒,一躍而起,凝神聽去。
琴音來自東方。據她所知,東方是寺院的廚房,再有就是幾間空置的客房。
每當月明,月夜總在荷池的亭台撫琴。清風相伴,袅袅熏香,錦衣玉顔的他愈加地好看。
他撫琴的時候,她總是乖乖地倚欄望着,臉上露出美好的微笑,幻想着就這樣與他在城外的荷苑相守一生。
這曲子是清花調!
月夜曾說過,清花調已經失傳,他也隻是憑着殘缺的曲譜拼湊而出。而這人所彈的清花調似月夜所彈,卻也不似。
不管是誰,這寺院中居然有人能彈出清花調。還彈得勝于月夜,她當得去拜訪。
也不穿氅衣了,嫌棄它沉重,一個箭步飛掠到門前,探頭一望,見無宮人,更不見小桂,便向出東院的門奔去。
順着琴音,迎着肆虐的寒風,姬玉蘿來到顯得破舊的東院。
小小的院中,寒風小了些,雪卻看起來更大了。
一株老梨花樹下,白衣的男子迎雪坐于石凳。
透地迷離的雪,姬玉蘿看清,他青絲半束,随寒風輕輕撩動,修長好看的指尖撫過琴弦。幾分悠然,幾分閑貴。而他,竟是與她分離不久的天樓。
他言出驚人。再回想起兩次與天樓的談話,姬玉蘿頓時心驚肉跳,突然意識到他識破了深藏在她心底的秘密。
指頭在袖中微動,沾雪的羽睫上下收攏,眼中現出一縷狠毒殺機。
一點寒光在指間,她輕輕地撚着那足有一寸長的銀針。
針頭有毒,見血封喉。
琴音戛然而止,如斷線的珠玉掉落,留下讓人回味無窮的餘音。
天樓擡頭,聲音似天邊雲霞飄渺動聽,“是公主來了嗎?”
她來得悄悄,可說是踏雪無痕。他醉于音律,卻聽得如此真切。姬玉蘿芳心稍亂,卻佯裝着鎮定。
收針入袖,坦然笑一笑,舉步向天樓走去,“這琴音如此醉人,我從小酷愛,怎能不受之相引,前來靜聽。”
天樓緩緩起身,向姬玉蘿揖一禮,便道:“公主知道這是什麽曲子嗎?”
“清花調!”
天樓啞然一笑,淡泊甯靜,向姬玉蘿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是一張高品質的紫檀木古琴,考究而精緻,與月夜所撫的琴有得一拼。
别有的清花調自翡翠衣裙的女子指端出來,卻也一樣好聽。
曲畢,姬玉蘿起身,一旁相觀的天樓這才好大夢初醒。眼底再現一縷訝色,轉瞬便悅色作揖,“公主博學多才,把這清花調撫得如此動聽,令天樓自歎不如。”
“公子自謙了!”如此彬彬有禮的男子,姬玉蘿還真下不了手,她隻得遺憾還沒修到鐵石心腸,心狠手辣。幸而他也就一文弱書生樣,并不會影響到她要完成的使命。
一朵梨花帶着生命終止的遺憾從頭頂翩跹落下,天樓惆怅接住,白皙的大手便真實在映倒在姬玉蘿的眼前。
她又發現,他不光與月夜一樣會彈清花調,就連舉手投足都與月夜一樣透出與身俱來的高貴。
“公子與我一個朋友很像……”
天樓收花于掌,扭頭淡笑,“不知公主與那位朋友相交到何種程度?”
何種程度?嚴格的來說,那愛在隻在她心中徜徉,他更像是她的嚴師。
“還沒到相許一生的程度!”這是肺腑之言,也是愁腸百結之言。
天樓負手望向頭頂繁複的梨花,“兒時,我也曾有一位鄰家紅顔,她似公主一樣清麗可人。卻調皮搗蛋慣了,可每當聽到我撫琴,她總是會如小鳥一樣,乖乖地倚靠亭柱。隻是,那時我年紀尚小,也并撫得不好。”
“想來公子這位紅顔也學會了清花調吧?”
“清花調不是誰都撫得好。至少我認爲她沒有公主撫得這麽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