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08

前一晚睡得太遲，早上被電話吵醒的時候，鹿呦呦掐着太陽穴緩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吞吞坐起身來。

電話裏，七一聲音無比激動，跟她說工地上出了事故，有人受傷急需就醫，要她現在立刻趕過來一趟。

若說方才還有一點恍惚，鹿呦呦現在是徹底醒了，一刻不敢耽誤地穿衣洗漱。趕到工地的時候救護車剛來，她跟着車子随傷員一同去了醫院。

安撫情緒，處理賬單，鹿呦呦忙完趕回來的時候已過了一點。一早上滴水未進，粒米不沾，餓得她兩腿直打飄。

七一見她臉色不好，連忙倒了一杯熱水過來，肖咩咩則是奉獻了一卷餅幹讓她墊肚子。

兩個人随即騎了一輛小毛驢出去買快餐，回來的時候鹿呦呦居然又坐到電腦邊看文件。

她頭也不擡地往後伸手，拽過來一個，斜着眼睛瞧一下，又趕忙把手松了，說：“不是你。”

被抓錯的大兵臉上一紅，往後退，鹿呦呦伸手抓住他旁邊的那一個，拽到電腦屏幕前，說：“咩咩，你文案好，這句話幫我看看，怎麽這麽别扭呢。”

肖咩咩不由分說，拿手往鹿呦呦眼前一擋，說：“老大，你這麽拼，不要命啦。”

說着給七一使眼色，很快，一份熱氣騰騰的快餐擺到鹿呦呦面前，七一拆了一次性筷子塞鹿呦呦手裏，說：“趕緊吃，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鹿呦呦不能辜負這番好意，隻好暫時放下手裏的事，端着餐盒和七一坐到一邊吃飯。

肖咩咩坐在她位置上，拿過已經滿是文字的一張紙，思考了片刻，把改過的話寫到紙上，并且很有原則地打預防針：“等你吃過了再給你看。”

七一跟鹿呦呦擠眼睛，說：“你這個下屬還挺聰明的。”

肖咩咩大步走來，跨上一個闆凳，說：“我就隻是聰明？沒有點别的優點了？比如長得漂亮之類的？”

七一一陣不屑至極的嗤笑，肖咩咩要搶他筷子，鹿呦呦連忙将兩人分開了，說：“好了，你們倆啊，一見面就掐。辦公室裏還有其他人呢，别吵着别人。”

辦公室是臨時借用，鹿呦呦又是出了名的好說話，一過飯點，吃飽喝足的都愛來蹭空調。好幾個學生已經開了折疊椅睡覺，呼噜聲花樣繁多，此起彼伏。

鹿呦呦看了一圈，說：“大兵今天有事，程鳴呢，他怎麽也不在。”

往日這個點，他是蹭空調大軍中首當其沖的一員，不過精力旺盛，從來不肯正經睡覺。坐在她後面抓本專業書看，不多會兒她扭頭一瞥，他已經兩眼一閉眯着了。

肖咩咩對這個名字很是不感冒，說：“哼，誰知道呢，早上就沒來，幸好七一去了趟工地，不然還不知道怎麽辦呢。”

鹿呦呦疑惑：“他沒提前打招呼說有事啊。”

七一說：“可能正好有什麽急事沒來得及吧，也别一味怪程鳴了，平日裏他一直來得最早，走得最晚，比咱們誰都辛苦，偶爾出次岔子可以原諒。”

肖咩咩不服氣，說：“你和他一個鼻孔出氣，當然爲他說話了。他能有什麽事啊，是卧床不起了，還是飛來橫禍了。我說他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成天跟導師屁股後天轉悠，論文寫得眼睛都快瞎了，還要過來盯電腦搞設計，他就負責做點體力活，戲還這麽多。”

七一擠兌她：“你這麽刻薄，以後還想不想找婆家了？”

肖咩咩急了：“又不找你，你怕什麽！”

鹿呦呦再次出來做和事佬，讓兩個人都少說一句。肖咩咩端了飯去另一桌吃，七一樂得和鹿呦呦兩人世界。

鹿呦呦卻隻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想了又想，丢下筷子，急忙出去給程鳴打電話。來這兒後，他曾經給過她一個手機号，不過被告知很有可能會打不通。

鹿呦呦當場試驗，通是通了，他褲兜裏傳出一串很經典的諾基亞鈴聲，他别别扭扭恨不得轉過身才把手機拿出來。

那是一部老款的黑白屏諾基亞，在智能機大行其道的今天，顯得尤爲格格不入。程鳴很是不好意思，按了電話就将手機匆匆放回去，像甩了一塊燙手山芋。

鹿呦呦在旁不動聲色地觀察，不明白這男孩在她面前，爲什麽總是露出一副窘迫難堪的樣子。

此刻再次撥過去，果然不通，機械女聲提醒号碼已停機。鹿呦呦挂斷後立刻給他充夠了花費，再次撥打，有漫長的呼叫音。

一連打過三次以後，終于接通，她問：“程鳴？”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說：“你找程鳴啊，不行啊，他還睡着呢……”

鹿呦呦詫異：“還睡着？這個點？”

男人：“哦，不是，額頭挺燙的，好像發燒了。”

***

鹿呦呦十五分鍾後敲響了程鳴家的大門，等了約莫十分鍾，程老三方才一身酒氣地打開了門。

鹿呦呦還隐約記得頭一次見他時的場景，追逐的時候，程鳴發了狠地說了句髒話，卻還是在他摔倒後拖他回了房子。

近距離再看，程鳴的輪廓神态幾乎完全繼承了他，唯獨一雙眼睛比他深邃明亮，鹿呦呦猜，這一點，程鳴大約是遺傳了他的媽媽。

同一時刻，程老三也将鹿呦呦打量了個遍，那眼神太過直白，完完全全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欣賞。

鹿呦呦覺得不太舒服，說：“你好，我是剛剛給你打電話的鹿呦呦，我是來看看程鳴的。”

程老三這才讓開道，引她往家裏走，說：“哦哦哦，小鹿老師，你好你好，快進來吧，我都等你半天了。”

鹿呦呦朝他笑了笑，說：“我不是他老師，喊我小鹿吧。”

程老三酒喝得多，腦子卻不糊塗，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這怎麽可以，你不是在他們學校工作嗎，當然就是他老師。”

鹿呦呦不再糾正，說：“随你吧。”

程老三瞧着她樂呵呵地笑：“小鹿老師你還真年輕，今年三十歲都沒有吧，就能去大學裏做學問，了不起。你幾歲念的書，教什麽的，談朋友了沒有？”

問題接踵而至，鹿呦呦一時不知所措，程老三湊近她臉：“怎麽看你挺熟悉的，好像在哪見過你啊，你是不是住這附近，還是我們之前有過節？”

一抹高大的陰翳忽地自上而下籠罩，鹿呦呦和程老三的步伐都是一頓，擡頭，程鳴一臉黑地擋在兩人前面。

鹿呦呦說：“你怎麽起來了？”胳膊被人一箍，下一秒，程鳴将她拽到自己身後，他冷冰冰地看着自己父親：“你離她遠點。”

程老三一臉莫名其妙：“你燒糊塗了吧！”

程鳴瞪着眼，再次強調：“你離她遠點。”

氣氛尴尬，鹿呦呦夾在兩人中間，滋味十分奇妙，從人身後走出來，說：“程鳴，别對你爸爸這麽說話。”

程老三被人撐腰，氣焰立馬高漲，說：“聽見你老師說話了吧，忤逆子，年紀越大越不懂禮貌，有這麽跟爸爸說話的嗎？”

程鳴一咬牙，腮幫子鼓起一處，他回頭又拉住鹿呦呦，說：“你跟我過來。”

程鳴家裏幾乎沒有什麽東西，裝修還維持着上個時代的風格，沒刷過的牆面留着水泥本來的顔色，地上的水泥經過長年累月的行走，已經變得十分光亮。

屋子裏雖然沒裝空調，不過因爲南北通透，時不時就有一陣穿堂好風，倒也并不覺得十分悶熱。

程鳴帶她進了一樓朝東的房間，一張書桌，一張床，幾乎就是伴随這個男孩成長的所有家當。

他有些局促，随手一指，說：“你随便坐。”

鹿呦呦沒動。

程鳴帶着一臉病态的紅熱，懶洋洋地倚着桌子看她，問：“你怎麽會來的？”

鹿呦呦說：“你早上沒來，我怕你有什麽事就給你打了一個電話，你爸爸接的，說你發燒了，我就來看看你……你應該早上告訴我一聲的。”

程鳴一哼，似笑非笑：“我就說他怎麽會來我這兒，又知道我正發着燒，原來還是因爲你。沒法告訴你，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上午了，你剛剛進來才醒。”

鹿呦呦點點頭。

程鳴說：“你還真是好心，知道我生病就跑過來，你現在手底下是沒什麽人，等以後隊伍壯大了，每個人生次病，你都去探望一下，你這公司還開不開了？現在我人你見到了，也沒有什麽大事，你能早點走就早點走吧，知道你還要回去把缺的時間補回來，晚上又不知道幾點能回來。天那麽黑，你别一個人走夜路，讓那誰送你回來吧——你喊我幹嘛？”

“程鳴。”鹿呦呦尴尬一笑：“你先把衣服穿上。”

程鳴一怔，往下看自己，壞了。方才聽見聲音起得着急，隻穿着一條平角褲就跑了出去，怪不得鹿呦呦一雙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打從剛才開始就連個正眼都不瞧他。

程鳴咕哝了一句去找衣服，剛邁出一步忽的天旋地轉，身子歪下去的時候被雙柔軟溫熱的手扶住肩膀。

鹿呦呦聲音近在咫尺：“程鳴，你沒事吧？”

程鳴穩住了，仍舊跟她撞在一起，如瀑的頭發傾瀉下來，鋪展在他臉上。心在此時猛然一窒，随即砰砰砰亂跳。

他又說壞了，心動得這麽快，聲音這麽響，她會不會發現？

chapter　009

程鳴又躺回了床上，鹿呦呦将泛了白的毛巾毯給他搭住肚子，轉頭往屋子裏掃。

程鳴頭暈難受，鼻子裏燒着了一樣，呼出的氣體都冒着火星。

他拿手推了推鹿呦呦，說：“甭找了，被子都收起來了，你别想給我拿出來捂汗。”

鹿呦呦回頭來看他，說：“捂汗？捂什麽汗？那種老掉牙的方法我才不用，不科學，會把人捂壞的。我沒找被子，想找杯子，你該喝點熱水。”

程鳴搖頭，說：“沒有，我不想喝，你趕緊走吧。”

鹿呦呦不和他争辯，一連嗯了幾聲，“你家廚房在哪？”

程鳴指了指，意識到不對：“你要幹嘛？”

鹿呦呦已經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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