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暖香剛睜開眼便一咕噜爬起來,也不穿鞋子,輕輕的跑過來,言景行面朝裏卧着,一動不動,一心在旁邊垂着頭,眼眶下面老大兩個眼袋。見到暖香詢問的神色,忙壓低了聲音回話:“後半夜根本躺不下,後來連着塗了兩遍清涼藥膏才好些了。現在剛睡了一個更次。”
暖香點點頭,溜到榻尾,輕輕把被子撩起來,看了一眼。嚴重出血的地方不多,所以沒有打繃帶,昨天紅腫的地方一夜之後已經稍見平複。繼續讓一心守着,暖香淨過手,去試他的額頭。
言景行上輩子死于重外傷加傷寒高熱。暖香今生重遇,未免心驚肉跳,操心過甚。幸而溫度還算正常,暖香吩咐廚房熬點三七紅花野雞湯,自己先去溶月院拜見公爹。
言侯爺是軍人作風,溶月院極爲幹淨整饬,而他的作息也向來很規律。正常情況下,這個時候剛好他晨起早練。暖香特意趕早,也是想留個勤快媳婦的印象。
但今日似乎有些異常,暖香在下人的帶領下走進溶月院,卻看到言侯爺沒有練拳,而是端端正正,挺直腰杆坐在烏木太師椅上,手裏捧着一盞香茶,神情舒朗,意态高遠,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腳,左膝關節之下,打着石膏繃帶,整個小腿都被包裹了起來。暖香一見,大吃一驚,手裏那鍋熬了一天一夜的八寶牛骨湯差點丢出去。
“侯,侯爺。”暖香福身行禮,深深拜倒。手裏高高舉着,這從得到消息起,就炖在火上,她親自盯着,熬得濃濃的骨頭湯。按照上輩子的經驗,這是言如海這公爹,最愛的一道湯,而且要加厚厚的油潑辣子。
言侯爺也在打量着兒媳-----這婚禮是皇後娘娘親自出馬,請欽天監蔔算的吉日。他緊趕慢趕還是沒有來得及參加。别的兒媳都是給高堂獻茶,輪到暖香,她就直接獻湯了。
小媳婦身量未開,形容稚嫩,如春花含露一般,身材窈窕,鮮豔嬌嫩。眼看着那纖纖素手捧着老大一個砂鍋,還舉得那麽高。言如海真擔心她一個不妨就會失手,把那一鍋肉湯都澆到自己腦袋上。
他示意旁邊的随從把湯借走,這才叫暖香起來。眼瞧着如今東方不過剛剛泛白,這小媳婦也真算是有心了。“侯爺夤夜歸家,爲何不多休息一會兒?”
言如海摸着胡須輕輕笑了:“怎麽?你猜我要多休息,還特特地趕過來?”
暖香臉上微紅,如實答道:“是世子告訴的,侯爺不管春夏秋冬,陰晴雨雪,都是卯正起床。兒媳原本是想來碰碰運氣,沒想到您真的如此克勤。我被驚到了。”
言如海哈哈一笑:“習慣罷了。小孩子倒是可以多睡睡。”
說我嗎?被劃入小孩行列的暖香心裏有些無奈,長大需要時間啊。
“景兒呢?”言如海笑罷又立即整肅了表情發問。
暖香有一說一:“世子破曉時分才剛睡着,這會兒未醒。”
言如海又不說話了,暖香察言觀色,小心翼翼的問道:“侯爺,您的腿是?”
“哦,不當緊,昨夜連夜正骨。休養兩三個月就好了。”言如海混不當回事。回頭招手,讓下人捧了一個匣子出來。那是一串翡翠珠鏈,混合着金葉金花琉璃珠。翠色如湖水,光芒幽幽,串珠華麗,奢華貴重,其造型别緻,不似中原所有。“這原本是當年本侯出征,在石城北王行宮收繳的戰利品。獻俘之後,陛下又賜予我府。如今就送你了吧。”
這已經不僅僅是價值 ,還承載着一份偌大榮耀,暖香忙道不敢。不過送了一鍋湯,就有這麽豐厚的獎賞,盯着她和言景行的人那麽多,被一雙雙兔子眼圍着,并不好受。
“你不必推辭。雖說沒能在大喜之日,讓你們拜高堂。但見面禮還是要給的。”言如海看着暖香受寵若驚又恭順謙和的态度感到滿意。覺得自己這個威嚴而寬宏的父親形象樹立的十分不錯。又問了幾句,便放她走人。
暖香捧着這隻匣子,惴惴不安的回到榮澤堂。侯爺的腿是怎麽斷的?他可是騎馬回來的。這樣竟然還能騎馬?暖香自己不過是脫臼,就疼得倆眼發黑,頭上升虛汗,侯爺竟然還能自己馳騁而歸?難怪言景行不得不勉力透支。父親尚且如此,他怎麽能去坐馬車?暖香隻在古文中見到那些腿上中箭,截斷矢杆,依舊披挂上陣的将軍。萬料不到竟然是真的。這些男人當真強悍,暖香暗暗咋舌。
若真是如此,他對言景行總是微妙的看不慣,也可以說得通了。作爲百戰浴血的悍将,在他眼裏,這個兒子或許養得太嬌貴了。
暖香浮想聯翩,剛由九久打起簾子走進去,就看到言景行已經起來了。披着那竹青色雪浪冰花的氅衣坐着,靠在湖藍色雙魚紋錦褥堆裏。頰上雪白一片,頭發未束,都散在肩上。這前後也不過兩三刻的功夫。暖香随手擱了匣子,忙問道:“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一心正在喂他吃藥膳,那加了藥材的雞湯大約味道并不怎麽好。暖香見他皺着眉頭,喝兩口就停下,便叫糖兒去配點兒蜂蜜柚子汁。
“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暖香把他的頭發撩起兩绺,在腦後松松攏了個髻。言景行沉默了片刻卻問道:“你去了溶月院?父親在喝茶?”
“沒錯。”暖香點頭。言景行看着自己腫成大胡蘿蔔的手腕,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成親大約有一個好處。就是父親要避嫌,以後不會随意闖進來了。”
言景行這麽早醒來,也有緣故。因爲他根本沒有睡踏實。一部分是身體原因,另一部分卻是心理。言如海侯爺靜養在家,便會嚴格遵循那苛刻的作息制度。别人他都不管,卻會鞭策兩個男孩子。言仁行年紀還小,很多時候言景行就成了被緊盯的對象。父親起床之後,發現兒子竟然還在睡,直接闖進屋把人從床上拖下來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但實際上言景行遺傳母親,有點輕微的失眠症。幼時不顯,長大會便有了端倪。走困之後還能補覺,實屬難得------然而他畢竟願意跟父親和睦相處,所以少不得自己提高警惕。今日同樣如此,其實暖香剛走,他就醒過來了。
但很罕見的。得知暖香已去之後,他就靜靜地坐着了。似乎今天不打算去請安。
“父親看起來精神很好。一點看不出勞累和傷痛的樣子。他,似乎很享受手裏那盞紅茶?”暖香微微停頓了一下。侯爺并不是個賞花鬥茶的雅士,他做出那陶醉的姿态,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示威麽?逼兒子妥協?
“武夷山大紅袍。太太親自泡的,他當然享受了。”言景行淡淡的補了一句。亡母許夫人精研茶道,所以她從來不給侯爺泡茶,牛嚼牡丹,浪費感情。
暖香揭開他的領子,看到後背經絡疏通開,那青色的印子已經淡去了不少。但有個别地方,紫黑色仍是成團,傷氣淤堵比較嚴重。拔個火罐?正尋思着,言景行卻開口了:“現在回答你的問題。爲什麽不多睡一會兒。”
“嗯嗯。”暖香滿懷期待,連連點頭。
“因爲-----”言景行認真的看着她:“我睡醒了。”
“-----”啪!暖香曲起手指沖他手腕輕輕彈了一下。言景行輕呼一聲,稍微躲了躲。
“怎麽這麽嚴重?”暖香觀察傷情,便發現這處是最慘的,怕是傷到了骨頭。
“鐵槍敲的。”言景行語氣平和,繼續勉強自己喝雞湯。“烏金長鋒。”
暖香臉色頓時變了。父子切磋也倒罷了,怎麽搞得跟骨肉相殘一樣?甯遠侯言如海有金槍鐵手的名号,他威震八方的武器就是那柄烏金大槍。
看看言景行的傷勢,再想想言如海斷掉的小腿,暖香激靈靈打了個冷戰,覺得言如海方才還能跟自己和顔悅色,有說有笑,實在是不容易。這父子倆到底在搞什麽?
“好端端的去接人,怎麽就打起來了?”暖香的聲音都在發抖。一個是侯府現在的當家,一個是侯府未來的當家,仿佛卯足了勁兒要廢掉對方,暖香忽然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煩堆裏。
“這些傷,這渾身上下的,都是打的嗎?”
“不,交手的地方是亂石坡,撞的。當時的情況比較----比較複雜。”
所以,我猜對了,還是滾到亂石堆裏了嘛
“-----這樣做,是不是不大好?”暖香嗫嚅道,其實她剛剛走進溶月院的時候,便聽到有仆人在議論,其中不乏跟着言如海征戰後來退下來的老兵。一般人家,老子訓兒子,兒子便隻能聽着。老子打兒子兒子也隻能受着。老子要是發怒傷心,那兒子說跪就得跪。但甯遠侯府的情況顯然與衆不同。
因爲自幼跟在父親身邊,看他嬉笑怒罵,威風或者犯蠢,言景行對父親并不畏懼。反而倆人都覺得自己在包容,原諒對方。有種我對你這麽好了你還要怎麽樣的優越感。那些議論的人自然不會去說侯爺,當然是隻去說言景行。“世子爺太年輕,又性子驕縱。敢跟老子動手。”末了還要加上一句苦大仇深的長歎。再或者:“侯爺那是自己把人慣的,從小就沒能壓服,現在翅膀硬了再用強,那還會有效?”
言如海當年官拜西北大都督,走馬上任,沒帶夫人,卻帶着兒子,嬌養在深府。縱然小世子鮮少露面。但知道的人卻不算少。
暖香抓抓頭,這個人将來要出入朝廷,還是謹言慎行的好,風評什麽的,都是很重要的。言景行瞧她眼神閃爍便知道她在想什麽。随即把碗推到了一邊:“沒你想得那麽嚴重。”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大約當不了世子了。”
暖香頓時長大了嘴巴,張氏還沒生出兒子呢,而且按照上輩子的經驗,她最終也沒能生出孩子來!難道這麽快就把爵位便宜言仁行了嗎?暖香自信便是不承爵,言景行也能過的風生水起,但心中還是微妙的不甘。最重要的是這消息太突然,簡直晴天霹靂。暖香整個人都是懵圈的-----正想着,言景行又慢悠悠補了一句:“父親準備上折子請封,把甯遠侯給我來當。”
-----所以,你一句話說一半卡一半不難受嗎?暖香無語望天,她這都操的什麽心!
言景行靠在錦褥堆裏,默默看放在小案上的書本,偶爾叫雙成翻起一頁來。暖香則坐在旁邊翻看那幾幅繡品。有上輩子的經驗,又得到明月的指點,暖香研究了這麽幾天,便看出了不同。連珠繡,界線,這都是最最出名,經常被齊明珠挂在嘴邊的煌記出品。另外兩個針線極爲精緻,卻也不算出奇,隻是手感極佳,那圖樣是金雞芭蕉仿佛工筆畫上去再用鮮豔的彩線密密織了,像是貼繡,卻又不是貼繡,立體性比較強。
不由得想到了那個恭恭敬敬遞過去又被客客氣氣送回來的抹額。傳話的紅纓硬邦邦的說:“老夫人道少夫人費心了。她不用如意珠的裝飾。您自己留着吧。”暖香想像自己十二三歲年紀戴着中老年抹額的樣子,唏噓不已:老夫人不易讨好,果然名不虛傳。
暖香還特意找了針線上的婆子來請教,對老夫人的用意略微知道了幾分。她不是要讓暖香學針線,隻是要考考的她的眼力,以及處事是否通達。爲此她還特意走了一趟煌記,找了管事和繡娘來聊天,了解大概情況。依着暖香對老夫人的了解,她多半會問道。
到了巳時,她又給言景行推背,看着那些傷痕忍不住問道:“怎麽就動起手來了呢?”
言景行沉默不語,半晌才幽幽的道:“早晚都會這樣,不如早點解決。”
實際上,情況确實一波三折。言如海滿身風霜的回來,大老遠看到兒子這麽主動,心裏還是很高興的。甚至頗爲興奮的打趣了兩句。言景行看到父親,覺得一年多沒見,他又老了點。所以努力合上拍子,争取不發生沖突,營造出一種父慈子孝溫馨融洽的氛圍,幾乎可以讓地下的許氏感動到淚流滿面。
結果當晚打尖,一頓飯還沒吃完,就出了岔子。言如海在小店裏啃着一根地窖裏翻出來的蘿蔔,過了一冬,又糠又軟,實在不中吃,嚼了幾嚼,歎道:“這味道,吃起來跟泡了水的草紙一樣。”
邊塞寒苦,缺衣少食,有時軍需一時跟不上,上官下卒一起餓肚子也是有的,有人把牛皮都啃了。所以,言景行當下就詫異了:“難道您吃過泡了水的草紙不成?”
“------我就是打個比方。”言如海皺眉。
言景行在喝粥。比較寡淡的米粥。他試圖調味,于是放了點鹽巴,結果更難以下咽了。寡淡也就算了,似乎因爲天陰柴潮,時間緊迫,火候不到,這粥還有點半生不熟。言如海身份重要,警惕性頗高,雖然歸家不至于帶着火頭軍,但做飯的人還是親信随從----這人顯然是個外行。雖然聽說小少爺來了,米用了精選的好米,但難以下咽的局面卻沒有改善。回頭一看那些兵卒,全都埋頭進食默然無聲,不由得感慨父親真是夠拼----他向來身先士卒,與兵将同甘苦。所以他不吭聲,自然就不會有人吭聲。
言景行畢竟是個不會虧待自己的人,所以他當即去找了那個廚師過來。叮囑他把米浸泡之後,封存起來,跟攜帶的冰塊放到一起,等再煮飯的時候,把凍米直接丢到沸水裏。大火滾幾滾自然就熟了。不費柴火,也不費時間。
言如海不知道這次收繳了什麽好物,用冰車一路運回來的。言景行注意到了。現成的材料,不用白不用。夾生飯什麽的,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吃到了。
廚子雖然覺得小少爺的法子可以一試,但冰車不能随便動,他就去請教老侯爺。言如海愣了一會兒,一邊讓他去辦,一邊自己來找言景行。結果卻發現,言景行在“玩”。他把新發的桐樹葉子在水裏淘洗幹淨,晾幹----然後換掉了桌上的菜碟子。那是一碟風幹的牛肉幹兒,一碟切片臘肉,這是常見的比較高檔的幹糧。但紫紅色的菜肴怎麽能用黒釉陶具來盛呢?還不如直接用手捧着呢。真是太難看了。
------更難看的是老侯爺的臉。
言如海皺眉,看着言景行把暗紅色的肉片,在淺綠黃的樹葉上,擺出賞心悅目的牡丹形。這還不算,不一會兒又有人送碟子過來。那尋常陶器從冰車附近取來,上面凝結着一層潔白晶瑩的冰花,頓時精緻了不少。言景行把烘幹的粟米馍片放上去,還淋上了幾滴清酒,最後還擱上了幾朵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小紅花做點綴。
------他松了口氣。這才叫生活嘛。
“你在幹什麽!”言如海聲如雷霆,氣勢驚人。言景行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反應過來後,立即做了個請的手勢。您要吃就說一聲嘛,我又不會拒絕。幹嘛吼我。
不得不說那白白的冰霜花上,擱着淡黃的馍片,琥珀色的酒液,嬌嫩的小花,實在是非常漂亮。
言如海吞了吞口水,下一秒臉色更差:“吃個飯這麽做作?亂講究!你哪裏像是軍人之子?”
言景行用他“聰明的大腦”思考了一番,還是不懂軍人和講究爲啥不能共存。很誠懇的問道:“真的很做作嗎?”都是現成的,又不格外生事,不過是稍微精心些罷了。
言如海怒了。看着那個結着精緻冰花的小碟子,慢慢說道:“冰車裏放的屍體。被我軍枭首的大胡北山王。特意回京獻俘,爲了防止腐爛才------”
他不用說了。言景行當即就吐了,吐得扶着牆直不起身,搜腸刮肚胃都揪到一起-----言如海心中充滿了報複的快感。不止針對兒子。他就是看這種人不順眼。冰塊多的是,自然不會從屍體那裏取來的。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去惡心一下。哪怕對方是自己兒子。
盡管如此,飯前飯中總體還是比較愉快的。咳咳。矛盾激化在飯後。
言如海看着随從人員都安頓好,才會房間休息,結果就看到言景行站在那裏等着,一幅“孩兒有話要說”的樣子。軍人的直覺告訴他,絕對不是好話。
但是,去特麽的直覺!言如海從來沒有如此憤怒過!“什麽叫你想走文職?”“甯遠侯府最好棄武從文是什麽意思?”
言景行顯然做好了充分準備,連演說的稿子都打好了。從古到今,從朝堂到邊塞,從物質到精神,洋洋灑灑分析了一大堆,聽得言如海火氣蹭蹭往上冒!我甯雲侯府世代軍功立身,代代金甲血衣,你現在要去當個白長一張嘴,空長一隻手的文官?靠嘴建功,靠筆立業?我艹!要不是親眼看着你從你娘肚子裏爬出來,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我親生的!讓我怎麽面對列祖列宗?信不信我現在捆了你一路壓到祠堂去?
自古以來不僅文人相親,文武也是相輕的。言侯爺就向來跟文臣不對盤。他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當初娶到了上京名媛許氏,就着那一大票文人敗如死灰的臉色下酒。
然而并沒有捆到。言景行顯然也沒指望老爹能這麽輕易點頭。他同樣做了充分準備。早早接出來,就是要把事情在家門外解決。一旦回府,兩個女人每人摻一腳,問題會更複雜。動手,也在意料之中。
隻是他不會站着不動,乖乖被打。比較傾向于和他用拳□□流一番:我不是不夠格,也不是一時任性。我隻是真的不想做。出了這麽多代的武将,難道你就不想換換胃口嗎?他不能乖乖被拿,不然父親就認定了他隻是“好逸惡勞”“貪生怕死”所以才選擇呆在錦繡堆,老于戶牖下。
倆人從赤手空拳,到兵刃在手,到馬戰,再到下馬互毆-----動靜非常大,引得随從親兵統統出來圍觀-----有死士不明就裏,要去維護主子,卻被攔下:侯爺家務事,我們别插手。這些老兵清楚底細。一般人家的兒子根本不敢這麽幹,出現今日這種局面,那分明是老侯爺自己縱的。
一個恨對方任性自私不懂事。一個怨對方頑固暴躁不變通。等到最後真的打出了火氣,看上去非常吓人,好像分分鍾要把對方往死裏折騰。倆人滾成一團就從亂石坡子上骨碌下去了。衆人這才慌了,急忙趕過去,發現坡下的爺倆還是你掐着我,我扼着你,紅着眼睛與對方互瞪。于是趕緊去拉架。“父子沒有隔夜仇,侯爺您就這一個嫡子,真傷了他,心疼的還不是您?若真廢掉了,您不要後悔一輩子!”
“别攔着我!讓我打死他!”言如海怒發沖冠,暴躁的如同憤怒的獅子。但一般說這句話的人,意思實際上都是:趕緊攔着我。并且讓他跟我道歉。
畢竟這種事當年在都督府也時有發生。曾經,言如海守城勝利,酒酣耳熱之際,志得意滿的感慨:“國威不堕,軍魂不丢,大丈夫生當如此。便是頃刻死去,也不覺得還有什麽大事未做了。”
一般情況下,懂事的兒子都會趕緊奉承一下大功告成,壯懷激烈的父親,表達自己滔滔不絕的仰慕。但言如海的兒子顯然是個另類。
小小的言景行看看他身邊幾個美姬,淡淡的道:“有。很大的事。臨死之前,找個法子掩蓋一下自己身上的脂粉味,省得黃泉下面的我娘對那些過敏,無法見你。”
“------都别攔着我!我要打死他!”
于是整個都督府都看到他們的老爺扛着大刀追着自己兒子跑。言景行往往被那個時候還活着齊叔叔一把抱住了,藏到懷裏,再去請大哥冷靜。
衆人非常識趣。一邊安撫言侯爺一邊去勸年輕的世子。
言景行垂下頭,輕輕把散落的頭發順到身後-----言如海大皺其眉,這動作怎麽看,怎麽娘不兮兮。學我哪點不好,非要學你娘?
“孩兒謝父親愛護。”言景行躬身行禮,深深垂首,眼眶微微發紅。衆人皆松一口氣。言如海深深吐納,半晌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他人不知,但言如海卻知道他兒子指的是什麽。方才從石頭坡上滾下去,言如海是下意識的把人圈在懷裏的----他皮糙肉厚風沙磨砺,對些許損傷混不在乎,但言景行,他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麽罪。
當然,等倆人滾得七葷八素,終于回神,言如海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也是恨啐一聲,大罵一聲奶奶的,這個兒子簡直就是許氏留下來專門給自己讨債的!
父親不喜歡他,是真的。父親愛他,也是真的。言景行清楚這不喜歡,也清楚這愛。
這一打不知道多少個時辰過去,兩人略作收拾,看戲看夠了的廚子就端着食物過來了。因爲氣氛不對而打疊出了更親和的笑臉:“主子,你瞧瞧這粥,我淘洗之後封凍了,連冰一起煮的,果然很快就爛了,又軟又濃。少主給的法子很好用。我把米,放在冰車-----”
嘔-----言景行彎腰就吐,吐得上氣不接下氣,吓得随從趕緊拍背喂水,最後整個人都軟啪啪的伏在椅子扶手上。
言如海無語望天。區區一具屍體就受不了了?那你上了戰場,一定會成爲曆史上第一個吐死沙場的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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