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鏡面下



()“小照來買菜啊,今天的番茄很新鮮。”

一個坐在路邊賣菜的大娘熱情的打招呼,嚴照笑了下,“拿給我稱幾個吧。”

“好勒!”

小鎮每天早上都有市集,但是就數周末的人最多,像嚴照這樣的上班族隻有在休息日才能出來采購。

“今天的人好像特别多。”嚴照看了看四周。他穿一件駝色的毛呢大衣,裏頭雪白的襯衫洗的幹幹淨淨,從頭到腳都是精心打扮過的樣子。

“是啊,從縣城裏過來了好幾輛警車,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怪吓人的。”大娘把裝進塑料袋的蔬菜遞給他。

嚴照從錢夾裏掏出錢,“好像附近有販/毒的團夥逃過來了,緝毒大隊在抓人呢,大娘你們沒事就别出門了,小心着點。”

“哎哎,知道了。”大娘笑着又塞了一個青瓜到他袋子裏。

嚴照道謝後直起身拍了拍衣擺,斜斜的瞥了眼鎮子口的方向,轉身走了。

嚴照家的房子在小鎮的東南角,緊挨着蘇水河,房子是買的鎮上人家的舊宅,很多年前重建過了,成了一棟小洋樓,門前種滿了花花草草,乍看下生活質量很不錯。

“玲子我回來了,買了你喜歡吃的魚。”嚴照推開門,脫了衣服和鞋不緊不慢的做起了飯,“今天的菜很新鮮,大娘還送了我一隻青瓜,一會給你切了吃。”

“我知道你最喜歡吃新鮮的青瓜了。”他目光有點呆滞,手上動作卻飛快,一會就端出一盆魚湯,一碗拌菜出來擺在飯桌上。

随手翻開取進來的報紙,嚴照勾起嘴角,“過兩天有獅子座流星雨,我們一起去山上看吧,也許還能實現願望。”

然而并沒有人回答他,面前的餐桌空空如也,嚴照一直在自言自語而已。

“流星雨可以實現你的願望,那我的願望呢?”他放下報紙,臉上最後一點微笑消失殆盡。

起身拿起桌上的碗筷,嚴照轉身走進了儲藏室。

舊宅有一個地下室,翻修的時候保存了下來,入口在儲藏室的角落裏,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嘎吱-’他拉開厚厚的木闆門,裏面撲面而來的是發黴的沉悶空氣,“吃飯了,玲子。”

一個女人出現在他面前。

張玲瞪着通紅的雙眼,滿臉都是淚水痕迹,她嘴上蒙着一條毛巾,手腕腳腕都被捆綁住,身上穿一條幹淨的家居服,就這麽被扔在地下室的床上。

嚴照把碗筷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拖過一把椅子來坐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張玲渾身都顫抖起來,被他盯住的感覺猶如被陰魂纏上,如芒在背。

她不明白,從前大學時光裏那個樂于助人,善良開朗的嚴照去哪裏了?如果說他是死了以後被野鬼附體,她想必都會相信的。

“餓了吧?”他面目表情的看了張玲好一會,才忽然又戴上一副微笑的面具,“我給你解開,對不起啊玲子,弄疼你了吧。”

張玲身上的束縛一被松開,就猛地用力推開了他,踉跄着跑到地下室的另一邊,剛想爬出去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腳腕拖了下來。

“啊!”她從樓梯上滾落,摔在了地上,仰面擡頭的一刹那,看到嚴照猶如陰雲照頂的可怖表情,“爲什麽要跑,我對你不好嗎?”他附身逼近,張玲尖叫起來。

“你滾開!變态!神經病!瘋子!”

嚴照承受着她的踢打辱罵,雙臂一點不容抗拒的把她抱起來壓在床上,重新用繩子束縛住她的四肢。

等到張玲失去力氣反抗,他抱着她坐在床邊,用手輕輕撫摸她亂糟糟的頭發,“你還記得嗎,大一那年去遠遊,我看到你的腳崴了,背着你走了一裏地。”

“回來以後你說想跟我好,我當時好高興。”他目光沒有焦距的看着前方,“我當時想,這個姑娘那麽美好,我的運氣真好。”

“現在我的運氣也很好,因爲你是我的了。”他把她按在懷裏,“是我一個人的。”

他沒有看到懷裏張玲驚恐至極的眼神,甚至除了恐懼之外,還有同情。

-

“打眼活,學晃鑿,晃鑿找線出好活;開榫眼,鑿兩面,先鑿背面再正面。”還是青石闆的街口,有小孩子舉着木頭風車跑來跑去,伴随着口口相傳百年的民謠。

“一會見到人,我叫你喊你再喊。”一個男人領着一個孩子遠遠地走過來,有閑着的人張頭望了望,一眼就知道是生人。

“是嚴先生吧,我是老吳。”那男人領着男孩走到一座老宅前面,被一個流裏流氣的中年男人攔住,兩人互相打着馬虎眼說話,男孩無聊的左看右看。

老宅很老了,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年頭,牆壁上都是生長旺盛的藤蔓和青苔,連原本的顔色都看不到,隻依稀能見門欄邊的精細雕花和石刻獸紋。

“這是你兒子吧,真乖。”那男人許是談妥了,走過來摸了一把他的頭,在父親的示意下,他叫了一聲吳叔叔,“哎,小兒,幾塊糖拿着吃吧。”那男人塞了什麽東西在他口袋裏,随後心滿意足的走了。

父親等在門口看了看,一直到沒有影了,才叫他進去。他踩在高高的門檻上掏了掏口袋,倒出一把紅紅豔豔的喜糖,隻看了一秒鍾,便随手扔在了老宅邊的河水裏。

“照兒。”父親在屋子裏叫他,男孩應了聲。

“這是你曾祖,這是你太/祖。”嚴峰指了指挂在房梁上的兩幅黑白素描,外面好好的用玻璃框框起來,還貼着金角邊。

嚴照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父親一路上保護好的竟然是兩張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的頭像。

“曾祖父,太/祖父。”話雖如此,他還是乖乖的磕了頭,嚴峰點了點頭,随手抽起了煙,煙圈慢慢消散在空氣裏,帶起漂浮不定的塵沙。

“出去玩吧,不要太早回來。”嚴照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麽,還是乖乖的走了出去,“等等。”嚴峰叫住他,往他口袋裏塞了點錢,“自己買點吃的,不要跟陌生人跑了。”

“知道了爸爸。”嚴照點點頭,看着父親在他面前關上了那扇破舊的石頭門。

從前他們一直住在縣城裏,後來母親死了,祖父執意要他們回到白岩鎮來,嚴照不知道祖父是什麽意思,隻是他并不喜歡這裏。

走在路上的時候,那些原住的鎮民都會報以他審視的目光,好像是課堂上老師們看差學生時一樣的神情。

一直走到鎮子門口,嚴照站在那塊白石頭面前停下了腳步。

從這個角度看,這石頭竟然像一群搖手呐喊的人呢。

“哪裏來的小孩子,快快走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走過來沖他低聲喊着,“不要站在這裏,快回家吧。”

嚴照側頭看了看她沒有說話,那女人也許是急了,一把拉着他拖到了外面。

“你叫什麽,家裏大人呢?”

嚴照站直了身子,“我們今天剛來的,爸爸在家收拾。”

“搬到哪裏住的?”

嚴照指了指東南邊的方向,“那裏。”

他的确是看到了那女人渾身一個激靈,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回去告訴你爸爸,還是快點離開吧,這裏不是可以久呆的地方。”

幾個月以後,他上了鎮子裏的小學,某一天放學回家後,在屋子裏沒有找到父親的身影,他轉到後院,發現了正在拖一個麻袋的嚴峰。

“過來,給我開門。”父親滿臉是汗,看起來拖的很吃力但是卻沒有叫他幫忙搭手的意思,“你回自己的屋子裏去,不到早上不要出來。”

“哦。”嚴照聽了話,然後一整個晚上,他聽到的都是砰砰砰砰鑿子錘子擊打的聲音。

很多天以後,那個和他說過話的女人家裏傳出了喪事,族中九十多歲老祖父失足掉到了河裏淹死了,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這場浩大的白事持續了整整一天,嚴照也站在街口看着連綿不斷的哭喪的人群,看着紙花落了滿地。

“你知道阿姨不喜歡我嗎?”嚴照摸着懷裏張玲的頭發,“第一次你帶我回家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就很不對。”

那個女人明顯是震驚的,後來多了幾分驚懼和忌憚,幾乎是沒有給他好臉色的。

“可是隻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願意做的。”就算是應了她的願望,推倒了家裏的舊宅,重新造了小洋樓。隻要能讓你安心,我什麽都願意做的。

黑暗的地下室裏,穿着雪白襯衣的嚴照,和慘白着臉的張玲,就像一副黑白交錯的墨卷。他緊緊抱着她沒有撒手,然後極富有耐心的,一縷一縷把她的長發梳通順了,再給她換上新買的裙子。

“我最喜歡你穿紅色了,很漂亮。”他留戀的拂過她的臉頰,“以前我的運氣很好,現在也不錯,因爲你永遠和我在一起了,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他每日買菜做飯,清洗衣服,掃地做家務,沒有一項落下的。看起來好像是過得正常人的生活,然而某天終于還是被警察敲開了門。

“是這裏沒錯吧,張玲住的地方。”一個女警官朝後面喊了聲,“張警官,你來看看。”

“你們有搜查令嗎,随便進别人家不好吧。”嚴照還是保持着微笑,他面前的張渡隻覺得分外可怕,“你……你把我妹妹藏到哪裏去了?!”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玲子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我以爲她回娘家了。”面對揪着自己領子的警察,嚴照竟然還能保持鎮定,“警官,你可以放開我嗎?”

“你……”張渡盯着他,“搜!”一聲令下,十數名探員沖進了他的屋子,嚴照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此刻卻已經被戴上了手铐。

“沒有……哪裏都沒有。”艾琳也覺得奇怪,“血迹反應也沒有,非常正常。”她也做刑警很多年了,張渡是少見的傑出天才,從來沒有哪一個罪犯能叫他如此失态。

也許隻是因爲丢失的那個人,是他們心尖上的人吧。

拍到十二月底,白岩鎮已經大雪紛飛,劇組的條件更加艱苦,連燒爐子的煤球都運不進來了。

“好冷好冷,冷的受不了了。”崔姀每天晚上都冷的睡不着覺,幾乎是縮着腿到天亮,醒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冰的。

時間一長,大家也都習慣了屋子裏的嚴寒,有時候拍戲拍到深夜,方朝宗和邱白素還會招呼大家一起吃火鍋。

孫遜出乎意料的,是個能吃苦的性子,再冷再累也沒有耍過大牌。雖然每天就數他和李放的對手戲最多,兩人擡頭不見低頭見,劇組别人也從沒見過兩人說過一句戲外的話。

“來了來了,水來了。”今晚又是吃火鍋,崔姀端着一壺剛燒好的水朝大家跑過去,一個沒站穩差點被青石闆子絆倒。

“啊……”忽然間腰上多出一雙手扶住她,崔姀不出意外果然看見了他,“李放,你不來嗎?”他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崔姀不喜歡他現在的樣子,卻知道他是入戲了,也不多說,兀自端着水走了,留下李放在後面看着她很久很久。

爲什麽你不看着我,爲什麽你的眼裏還有别人,爲什麽你的心那麽大,而我隻有那一點點。

“走了啊,很晚了。”大家酒足飯飽直到深夜,崔姀打着哈欠上樓,跟隔壁的邱白素和童懷魚告别,一拉開門就被一個人拖了過去壓在牆上。

“嗚……”熟悉的味道是他的吻,力道卻不是熟悉的溫柔,李放粗暴的**她,一隻手甚至探進了衣服裏。崔姀被咬的疼了叫出聲來,腳踢了他幾下,才讓李放停住動作。

“李放!你清醒一下,我是誰?”她掙脫開他的懷抱,捧住他的臉湊近自己,“你看看我是誰!”

他麻木的瞳孔忽然聚焦,李放猛的顫了下,“小姀……”他忽然用力抱緊她,“小姀,小姀……”

“我在這裏。”崔姀心疼的摟住他的脖子,一手拍着他的背脊,“忘了他們吧,我在這裏才是對的。你是李放,不是别人。”

他好像是終于從痛苦裏掙脫出來的人,緊緊抱着她的腰不撒手,“我好像進入了一個夢裏,夢裏的你想要離開我,我很生氣……”

“小姀,我怕我會傷害你。”那樣的話,我自己都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不會的。”她摸摸他冰涼的耳朵,“隻要你還是李放。”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會傷害我,唯獨我的親人和你不會。

就算是被嚴照控制住的時候,他的潛意識還是立刻來找的崔姀。

冰冷和嚴寒還是肆虐在這個小鎮裏,角落的小屋子裏他們相擁而眠,對于彼此來說都是許久不曾的好夢。

崔姀早上起來的時候腳夾在他兩腿中間,暖暖的。她舒服的伸了個懶腰,立刻就被身邊人抱住。

陽光灑進來的時候,崔姀看着李放憔悴的側臉,忍不住親了親他,然後成功的看到了熟悉的紅暈染上他的耳根,“我好怕嚴照會把你吃了。”

“以後,我每天都吻你一下,好讓你知道你是在演戲,這一切都是假的。”失去了才知道,我有多喜歡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傻傻的,隻知道保護我的你。(就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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