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名陽縣是離不知山最近的一座縣城,也是柳邵的軍隊駐紮在外的縣城。進城的時候,兩人并沒有被守城的人查問,高義挑着眉毛摸了摸藏在袖子裏的令牌,顧筝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忍不住打趣:“雞毛令箭在手,是不是遇到個人都想亮一亮牌子?”

一語說中心中所想,高義既意外又尴尬。

别說,還真是這樣。

換在從前,絕對不是因爲神龍寨不敢下山不敢進城。山裏的财富足夠他們買一個縣城回去,可是沒有光明正大的身份,總是讓高義心中爲之介懷。要打要殺,講拼講狠誰不會?可是要真正的名正言順,又哪裏是那麽容易的?如果說之前進城,心中還要爲身份所顧忌,那麽此刻的高義竟有一種巴不得有人來查問身份的心情,那時候他就亮一亮牌子——老子可是名正言順的良民!

但是看着顧筝一臉好笑的樣子,高義愉悅的心情忽然就打了個折扣——顧筝和那個柳邵有點什麽,他心裏清楚,現在就算是身份光明正大了,也是用着柳邵的牌子。他高義想要的東西,有什麽是不能靠自己的得到的?這麽一想,這個雞毛令箭,好像的确沒什麽值得開心的。

“是是是,我這是雞毛令箭,你今晚就自己找地方睡,别人查問身份,你也别求我!”高義哼哼着,竟然有幾分可愛。

顧筝走在他身邊,依舊是笑而不語。

這個男人,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看待他。明明看着年紀輕輕,卻也曾坐在血泊中冷言冷語的下命令,更是将她和胡措當作誘餌,可是真正相處下來,才發現他這樣的性情中人,其實并沒有第一次見到的那麽冷漠,相反的,他真的可以爲了寨中的兄弟們拼了這條命。

他,和她多年來見過的那麽多的男子,也不一樣。

“是我錯了還不行麽,是我不知好歹!高寨主消消氣?”顧筝雙手抱拳作揖,細聲軟語的做出一副道歉求饒的樣子,殊不知她這個樣子,讓高義的心猛地一動,那一刻,他竟然有了一種兩個人在做一些夫妻間耍花腔的事情,心裏甜滋滋的,本能的愉悅。

“不對。”高義停下步子,似笑非笑的側着頭看她。

顧筝莫名其妙——什麽就不對了?

高義不等她發問,腦袋湊過去了一些,聲音也壓低了,隻有她能聽到:“現在我們是夫妻,這裏沒有什麽寨主,也沒有什麽大姑娘,夫人——你覺得呢?”

顧筝的笑容,因爲高義漸漸認真的眼神有些凝滞。恰好這時候,一邊有一群孩子呼呼喝喝的從他們身邊瘋鬧過去,顧筝被其中一個孩子撞了個正着,高義伸手抱住她,将她往一邊提了提。顧筝被撞了,也吓了一跳。可是兩人望過去的時候,那些孩子們已經跑遠了,高義望向她:“還好嗎?”

顧筝一副剛緩過神來的樣子:“還……還好……”

高義并沒有松開她,反倒伸出一隻手攬着她的腰身:“這城中人還挺多,你挨着我點。”

今天天氣好,太陽還有些大,高義看着她時不時的伸手當太陽,二話不說,拉着她就去買了一把傘,還在店家的傾力推薦下,買了一塊遮面的絲巾。

“夫人樣貌生得好,隻有夫人才配得上這絲巾啊!”兩人的衣裳絕對算不上精品,但是勝在高義出錢爽快,店家可不是隻認衣服不認人的傻子,好話說的一溜一溜的。

顧筝的确覺得這太陽有些曬人,用紗巾遮了面,高義則是一手撐傘,一手攬着她的腰,兩人的背影看起來極其的親昵。而對于這樣的姿勢,顧筝終究是沒說什麽。

“我出來沒帶錢……等回去了便還你。”顧筝有些尴尬。高義斜睨了她一眼,懶懶的“唔”了一聲:“那回頭你記得提醒我,省得我忘了……”

顧筝一愣——這話怎麽聽着怪怪的!?合着到了他這裏,債主不急欠債的急!?說的像是借錢的那個是他似的!

顧筝猜的沒錯,這一次高義真的是爲了給山上新劈出來的書房添置東西,這也是高義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認真的對待自己的書房。

發現顧筝看着自己,高義舉着傘笑道:“我從前也就認個字,詩書禮儀什麽的從沒讀過,現在想長長見識,喝點墨水,夫人有意見?”

顧筝沒意見,真沒意見。可是等到兩人走到縣城裏最有名的文齋閣的時候,顧筝就不淡定了。

這縣城的老闆都跟成了精似的,兩人分明沒有什麽精貴的打扮,可是那一個個就是看透了高義人傻錢多,一個勁兒的推薦那些昂貴的文房四寶。原本想着高義怎麽說也是個寨主,往後要和吳軍交涉,面子上總要撐一撐,穿幾件好衣裳,說幾句體面話無可厚非,然而當他眼睛都不眨的買了一堆上等的紙筆,又信了那店家的鬼話,要領着顧筝去看女兒家專用的款式的時候,顧筝一把拉住他。

“不是給你買麽!你……你自己那些用幾年都未必用得完,這些女兒款你又要做什麽?傳家寶似的傳給你的女兒?”

高義目光一亮,竟然滿意道:“原先我還沒想到,果然還是夫人比較有遠見!好,買了,傳給女兒!”

顧筝好氣又好笑,奈何變身暴發戶的高義是沒有理性的!

光是女兒家寫那些簪花小楷的筆就買了十支,不同木料,不同毛料,甚至是覺得哪隻筆上面雕刻的花樣好看就買哪支。眼看着店家笑得嘴巴都要歪了,顧筝在高義居家理财的能力上,畫了一把大叉叉!

末了,高義在顧筝并不好看的臉色下随手撚起一支筆,潇灑玩轉,低聲笑道:“忽然想起你之前跟我說的話了。”

顧筝自問自己沒有一句話是爲了促成他這樣可怕的購買欲的!但是還是沒好氣的問了一句:“什麽話?”

那支筆在高義的手中被輕巧玩轉,他的語氣帶着笑,也帶着溫柔。

“那一次你跟我說,世俗中的禮儀實則禁锢人心,就連一雙吃飯的筷子,也會因爲質地将人分爲三六九等,将人襯出光彩,可如今我卻覺得,凡事有例外。換做别人,拿筆就是寫字,可是一定有那麽一個人,恣意揮毫的時候,手中的筆就顯得張狂霸道,工整手書的時候,手中的筆便顯得精緻别樣,寫簪花小楷的時候,也随之帶上幾分娟秀。隻有落在那個人的手裏時,它們才有自己的價值,隻是這樣躺在這裏,縱然店家吹的天花亂墜,在我看來,也毫無價值……”、

這番話說到頭,剛巧店家将那女子款式的筆包裹好了,笑嘻嘻的遞給高義。高義接過,轉手就遞到了顧筝的面前:“不知道那個人,賞不賞臉找個機會寫給我看?”

顧筝倏地擡起頭望向高義,也直直的對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顧筝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柳邵。那時候的柳邵,總是隐晦含蓄,縱然心中有滔天的情緒,也不過是眼中淡淡的一絲異樣。所以到了最後,她都沒能察覺到他有哪裏不對。或許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看清楚過他。

可是眼前的男人不一樣。他從不需要掩飾什麽,隐瞞什麽。他的愛就像是最熾熱的一把火,沉寂時無人察覺,可是一旦星火一點,便是燎原的勢頭。他明明白白的将一切擺在你的面前,顧筝甚至覺得,就算此刻她拒絕,也絕不會影響這片火勢分毫……

心中的慌亂,和在山間那一個天旋地轉之後完全一樣。

她又想到了母親曾經的教誨——當你慌亂而又找不到謊言來掩蓋的時候,其實是可以說實話的。因爲說了實話之後,也許你就會發現,這是上天給你的機會讓你明白,其實在這個時候,謊言才是多餘。

一想到母親,顧筝的一顆心意外的平靜了下來。她垂眼看着高義手裏的東西,緩緩道:“我寫字……其實并沒有那麽好看……”擡起眼,望向高義,神情是帶着笑的:“我小時候調皮,又喜歡偷懶。每每被要求練字,仗着有人寵着自己,總是能找人代筆。”

……到了最後,那人的字練得極好,她卻成績平平。

這是實話,是她現在唯一能說的實話。

高義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寫出來的字,好不好看不是你說了算,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

顧筝一愣,好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帳已經結了,高義竟也不急着走,顧筝被他的話中有話說的完全沒有還口之力。而與此同時,她不得不承認,心中那一片最柔軟的地方,竟然生出了絲絲甜蜜。

素手接過了那包裝精緻的筆袋,顧筝看着手中的東西許久,終于擡眼沖着高義一笑:“好啊,有時間……寫給你看。”

高義眼中有驚喜的神色滑過,然而顧筝說完這句話,早已經拽着那筆袋望向别處:“還有什麽要買的?天色可不早了!”

好像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在兩人中間滋生,這對高義來說,已經是極大地滿足!他笑着望向掌櫃:“今天買的東西,勞煩掌櫃的打包送到城外三裏鋪的茶棚,那裏自然有人會收下東西。”

老闆連連點頭:“客官放心!一準兒送到!”又看到來得是夫妻,轉而道:“兩位是進城來玩的吧!?哈哈,兩位别看咱們這是小縣城,可不比那大的城鎮差,咱們這兒離邊境近,又有許多外族人,什麽雜耍戲班子,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多了去了!老爺既然帶着夫人出來了,自然應該好好玩耍一番才對!”

顧筝忍不住提醒他:“我們出來的時間不多,還是早些回去吧。現在可不是玩的時候。”

聲音很小,隻有高義聽得到,更像是夫妻耳語。高義跟店家交代了一下接頭人,又拿了單據,帶着顧筝離開:“時間的确不多,可是不至于連一丁點的喘氣時間都沒有吧?”他目光明亮的看着顧筝,攬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就将她帶起:“走吧!”

顧筝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這樣出來玩過了!

熱鬧的街道,玲琅滿目的物什,從傍晚到花燈初上,整個縣城就像是變了一個樣子!

高義啧啧稱奇:“你說,這山下是不是日日都像過節?”

顧筝垂眼:“你向往這裏,自然看什麽都好。”

高義本想問一句“你不覺得好?”,可是轉念一想,她如果真的覺得好,也不會往深山老林裏面躲。在城中逛了一會兒,顧筝看着這天色,換做她一個人趕回去隻怕有些不可能,但是高義熟悉山路,閉着眼睛都能走,所以現在回去倒也沒什麽。

“天色……”

“前面那是什麽?走!去看看!”高義一眼就看到了前面一條街格外的熱鬧,好多提着花燈的人朝着那邊湊,顧筝拗不過高義,直接被他拖着帶了過去!

姻緣廟前的台階之上,懸挂着一長串花燈,一個打扮喜慶的男人大聲吆喝:“射戲年年有,今年卻不同!走過路過,千萬别錯過!”

射戲是如今十分流行的一種娛樂遊戲。不僅僅是皇孫貴族才有資格玩,因爲新帝偏愛習武,這樣的遊戲在民間也格外的頻繁。所謂射戲,不過就是考驗射藝,又有朋射和單射。這樣設下獎勵引來衆人參賽的戲碼并不少見,可是因着那男子的吆喝,大家紛紛過來看到底是哪裏不一樣。

周邊的人群越來越多,高義直接把顧筝拉到自己的身前,兩手圈住她,不讓旁人碰撞到她。顧筝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高義的手臂上,心中并不覺得厭惡,更沒有想要掙脫。

可是從開始到現在,她心裏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抑郁,這種抑郁令她無法坦然的接受高義的種種表示,饒是此刻,她明明身體上已經不抗拒,可是心中還是有所保留。

她清楚這樣不好,卻偏偏無法控制。

“在想什麽?仔細聽了沒?挺有意思的!”高義微微側過頭,看着面前低着頭的人,他大概猜得到她的反應,可是在他看來,隻要她麽有反抗,那麽就不是絕對沒希望。

顧筝被他驚了一驚,有些茫然:“什麽?”

高義看着她這個樣子,心裏覺得怪心疼的,不過面上還是撐起笑容,輕輕捏着她的下巴,轉向了某個方向。

顧筝的目光落在了一盞非常漂亮的花燈上,也是前面那個中年男子所說的,這場比賽的獎勵之一。

耳畔是男人近乎撒嬌的語氣:“阿筝,我想要那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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