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密林中的一隻鳥停駐在了霁開的肩頭,它豆子一般的眼珠子,漆黑圓潤,兩腮處一抹嫣紅沒入身後,最後與那身翠黃融爲一體
有一個人睜開了眼,那雀兒受了驚,一下子從怡然自得的狀态中出來,噗嗤着翅膀,扇落了羽毛,掠走了
那醒過來的人并沒有說話,目光追尋着那隻驚走的雀,從粗壯的樹丫之間站起了身子
雀終是不見了身影,花姑娘從懷中摸出了一團血污模糊的東西,狼藉的手在上面拂過,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回頭看了眼還在睡覺的霁開,一個縱身離開了枝葉間
那睡着的人身子在背後的枝幹上蹭了蹭,閉着的眼睑抖了抖
花姑娘半跪在溪邊,長袖落進水裏,血色從衣袖上流出,不到半刻已将水染成了淡紅色
“咔——”
花姑娘回過頭,看見霁開從密林中走出來,身披着一層暗晦的陰影,他的眉目漆黑,笑靥如花,那木林翠色若雲,随風而搖,一如山濤
“花姑娘”他笑道
跪在溪邊的人站起身子,袖便的水珠如線而落,打濕了鞋面,霁開的眼睛在尚且還冒着青煙的火堆上晃過,他道:“姑娘衣袖濕了”
花姑娘點點頭,向霁開走去,她動了動手,水汽化爲了霧氣從衣袖上離開着霧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他聞到卻是神色略加驚訝:“姑娘真是厲害”
他隻聽說過内力高深者能夠真氣外發,将衣物烘幹,卻沒想到有朝一日能親眼在一個姑娘身上看到,不過霁開驚訝歸驚訝,卻還是知道探人武功深淺乃是江湖忌諱,說了這一句後便住了嘴
花姑娘問道:“出發?”
霁開點點頭
離開的時候,霁開看向溪邊,那原本還在青煙缭繞的火堆,已經不在那個地方了他眨眨眼,跟上了花姑娘
花姑娘站在樹下,霁開的劍被她拿在手裏,她仰着腦袋盯着在樹冠上一點點移動的霁開
半個時辰之前
這一片的地方都長着帶着刺的灌木,霁開走在前面開路,長劍被他拔|出劍鞘,一路上劈開擋路的枝丫
在他劈開一截枝葉後,霁開回過頭看花姑娘是否跟在自己後面,卻聽一個聲音傳來
花姑娘的目光從霁開的臉上往下移動,停留在了他的肚子上,便在這時候又是一陣響聲
“”霁開
“”花姑娘
花姑娘皺眉:“你餓?”
霁開讪讪一笑,馍已經被吃完了,他在這一路上也沒遇見什麽吃的東西,此時晌午已過肚子裏面還是空空如也,自然也就有了點不怎麽美妙的聲音發出
花姑娘皺眉看了眼四周,她目力極好擡頭一看便看見了一顆樹冠上的鳥窩
“吃”她伸出手,指向了鳥窩
霁開随着望去
“有?”花姑娘大聲問道
夾着樹幹的霁開心翼翼的往前移動了一寸,便看見鳥窩裏一層樹葉上躺着七八個白色的鳥蛋,上面落着幾根絨毛,圓圓滾滾分外可愛,霁開沒想到真的有鳥蛋,他抿抿嘴,沖下面的花姑娘回答道:“有”
花姑娘望着腦袋,眨眨眼,樹幹上的霁開不知怎麽的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瞧出了點‘原來真的有’的感歎,就連人看過的目光,他也覺得帶上了幾分——‘你的運氣真不錯’的意思在裏面
“拿!”站在下面的花姑娘斬釘截鐵的發号施令
接收到命令的霁開挪了一下身子,确定這樣能夠夠得着鳥窩後,伸出了手,鳥蛋比雞蛋要一點,霁開拿了三個,留下了四個,他把蛋裝進錢袋裏,放進了衣襟裏面
“全部?”在下面看着的花姑娘問道
霁開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什麽之後解釋道:“若是母鳥回來看見蛋沒了是會傷心的,總要留下一些,凡事不該趕盡殺絕”
但他說的那些話卻一點也沒讓下面的人聽進去,花姑娘冷酷的說道:“拿”
霁開神色一愣:“在下也吃不了那般多,”不過馬上他似乎了然:“姑娘也要吃一點嗎?”
下面的花姑娘眨眨眼
霁開笑了笑,伸手又拿了兩個裝進袋子裏面
花姑娘看着霁開又一點一點的下來,她仰着腦袋太久,脖子有些酸麻了,便低下頭伸手在自己勁後捏了捏
就在此時,一聲脆響傳來!
摸着後頸的花姑娘愣了愣,她似乎有些呆愣的擡頭望上看去,一道黑影正從上面飛快的往下墜落,看那樣子頗爲眼熟
這不是霁開,還是哪個?
反應過來的花姑娘動快于腦子,她猛的将劍鞘插|進了土裏,整個人如脫殼的飛蟬沖了出去,霁開的長劍被她抽了出來拿着手裏,極快的身影過後,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銀芒
霁開落下去的時候,自己都還沒有回過神,他是聽見長劍出鞘的聲音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往下掉,這大樹極高,樹冠之上比之酒樓還要高上數丈,人摔下去,便是不死也得折胳膊斷腿,若是運氣不好,被伸出的枝幹給捅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霁開還沒有來得及想辦法,一個人的胳膊已經摟住了他的腰身,那隻手像是一個鐵箍勒得他腰間隐隐發疼
霁開聽見長劍刺入樹幹的聲音,那個人環着他飛速的往下墜,一路上的樹幹都被人利落的劈斷了,無數的樹葉紛紛的落了下來,有些落在他的衣上,有些便落在了那個人的頭上
這些樹葉撩花了人的眼睛,直到落在了上,也落滿了人的一身
“”花姑娘放開了手
這天霁開正在用葫蘆裝水,花姑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件事兩人已經做了不下十回,霁開知道這是花姑娘又有事情讓自己來猜了
似乎自從上次救了自己後,雖也是不理了他一會,但之後花姑娘似乎喜歡上了折騰霁開她也不拿别的事情爲難人,但總是喜歡讓霁開猜測自己的意思
他輕輕歎了口氣,溫聲說道:“我馬上就好,你等等”
身後的人聽到這話安靜了一會,過了四五息,又扯了扯霁開的衣服
霁開忍不住扶了一下額,才轉過身問道:“什麽事?”
花姑娘冷着臉指了一下遠處的地面,霁開見她指着的地方正是之前一直蹲着的那塊地,一挑眉,方才在他裝水的時候這人一直蹲在那不知道幹什麽,這時候又叫他過去?
“你看”花姑娘說
霁開笑了笑,走了過去
因爲在山泉的旁邊,這四周的泥土都很濕軟,霁開看見旁邊丢着一隻斷枝,一頭幹淨,一頭裹着泥,在一看地上,果然畫着些什麽
他走上前幾步,盯着花姑娘要給自己看的東西良久,直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霁開才微笑着轉過頭對着滿眼都是希冀的人說道
“恕在下書讀得少,不知花姑娘要給在下看的是什麽東西?”
“”
這地上并非是人一字一句寫了些什麽東西出來,而是一副讓人看不懂的鬼畫符,霁開仔細辨認了半天,能夠勉強認清楚第一幅圖上面有一朵花,四周似乎插着一堆的籬笆
第二幅圖是很多圓形和線條圍着兩塊闆子
第三幅圖是在第二幅圖的基礎上少了一個闆子
至于第四幅圖,似乎是三個字,霁開隻能勉強認出中間那個,其餘的兩個字根本不認識,他猜測着可能是花姑娘的名字,因爲那個唯一認識的字就是‘花’字
花姑娘盯着霁開,眸光仿佛臘月秋風、寒氣朔朔,可是霁開已經習慣這樣的目光了,他看着花姑娘髒兮兮的臉微微一笑
“花姑娘”
姑娘知道這是在叫自己,唇角微抿
霁開開口:“恕在下唐突,花姑娘莫不是不識字?”
花姑娘張了張嘴,一張冷白的臉在霁開的目光下迅速漲得通紅,她渾身抖了抖,下一刻刷的一聲轉身走了
霁開臉色一變,知道自己犯錯了,急忙跟了過去
“花姑娘,是我,在下不對”霁開追在花姑娘後面,但不論他怎麽叫,走在前面的人就是不理他
兩個人便這樣一追一趕的走了許久,直到前面的人猛地停下了腳步,霁開輕輕吐了一口氣追了上去
花姑娘看了眼霁開目光盯着面前的石碑,霁開開口輕聲将上面的兩個字念出來,随後沖她笑道:“看來不久就能見到人煙了,這是界碑”
“這兩個字念”
霁開眨眨眼,那方才還站在這的人已經走開了,他看了看腳邊的石碑輕輕的笑了笑
自從知道花姑娘不識字之後,霁開時不時會透出點教人認字的意思,可惜的是花姑娘并不領情,她盯着霁開的目光簡直可以射出刀子,似乎已經将霁開在心底裏給千刀萬剮了般
“我看姑娘不像是一般人,若是自學武,卻不該不會識字,不知是否隻是會一些簡單的?”霁開走在花姑娘後面說道
那在前面開路的人一如既往的當做沒聽見,隻是偶爾停下來讓霁開辨别一下方向,确定走得沒錯後就又悶聲趕路了
霁開在後面搖搖頭,他看出了點花姑娘似乎是因爲什麽事情着急趕路,他有心幫忙,可惜的是這人卻不願告訴他
霁開想了想說道:“姑娘的家師是哪位高人?我看姑娘武功不凡,内力更是深厚,想必師門并不一般我師妹最是喜歡這些神秘的事,若是有緣,我将她引薦給姑娘認識”
“我曾說自己是霧山中人,姑娘當時卻也不奇怪,難道是也聽說過幾分?霧山中人很少涉及江湖,這次出來我和幾位師弟師妹都很高興,江湖之大,遠遠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何處”
花姑娘折斷一根擋路的樹枝,停了下來
“?”霁開
“等着”花姑娘
霁開點點頭,眼看着人一個縱身沒入了林中深處,花姑娘每隔一日會在某個時候告訴霁開等她去辦一件事,她不解釋自己要去做什麽,霁開也不問老實在原地等她
有時候時間久了還不見花姑娘回來,霁開才會去找人,多次的經驗告訴他,這般久人還未回來那定是她迷了路了
對此霁開雖有些無奈,但從不抱怨,隻是每次找到人時,花姑娘有些回避的樣子會讓他覺得幾分好笑這人似乎不喜歡别人揭了自己的短處,每次莫不是要悄悄尴尬一會,或是生一陣子的悶氣的,像是一個孩子似的
莫約一盞茶的功夫,花姑娘緩緩的走了出來,霁開從靠着的樹上起身,他鼻尖再次嗅到一絲甜腥味道,這味道霁開已經很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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