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3張翠兒的娘舅



()壓下一絲不安,甯澤還是回頭客客氣氣地跟方小乙揮手告别才離開。

如他所料,陳文錦家裏亂成一鍋粥,可是縣衙也就那麽幾個捕快人手,實在沒辦法幫他面面俱到地尋找兒子,他自然也就沒了心情去找甯澤家的麻煩。

倒是那柳大洪聽說未來女婿被人劫走,頓時哭天抹淚如喪考妣。倒不是因爲跟這小衙内有多少感情,而是怕人家陳押司一氣之下悔了婚約,那二百貫彩禮還則罷了,還有二百貫的債啊!老子把請帖都預備寫好了,這可怎麽整?

說不得,隻好三天兩頭拎着點心匣子上門,一邊安慰這個展翅欲飛的親家,一面察言觀色看看人家到底飛不飛得成。所幸陳文錦對他還算客氣,除了提起兒子時鼻涕眼淚一齊來,倒也沒說親事不算的話,柳大洪心裏這才稍微穩當些。成天地佛寺道觀庵堂上香禱告,替人家求兒子回來。

簡直比陳文錦還急!

然而五六天過去,陳金龍沒消息,甯澤的好消息來了。

這幾天他是财神廟唐河兩處跑,白天陪老娘,晚上和張順喝酒扯淡等消息。一直等到張順的心腹興匆匆跑來彙報——六月初五,張翠兒訂下宴席,要陪知縣相公解悶。

甯澤把這個消息消化良久,終于緩緩說出四個字:“行動開始!”

知縣相公真是悶得不行,陳押司成天渾渾噩噩,除了流淚找兒子,什麽都幹不了。他幹不了,王炳林更幹不了,隻有幹瞪眼。然而又憂心年底的吏部考績,更加心急。心一急,就更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隻有更心急。急來急去,隻好天天找張翠兒解悶,圖個醉裏快活,醒來是啥球樣再說。

小承局走在軟轎旁邊,借着轎子前挂的昏昏燈火,仔細觀察街上動靜。畢竟知縣相公微服私訪,又是去和女群衆打成一片,被人發現,影響不好,後果嚴重。

快到城東門,确認一如既往地平靜後,小承局輕輕叫停軟轎,扶着一身短衫,皂白小帽的王炳林出來,轎子且在遠處等着,他們步行過去。

這謹慎精神偏偏用在瓢既(諧音,你們懂的)上,也是沒誰了。

熟門熟路摸黑走了百步,小狗子早就在門口燃起一支幽幽的燭光,等着王老闆上門。他把門打開,點頭哈腰給王老闆問好。如果是恰好來了第三回,便會從小承局的手裏接到一張兩貫錢的會子,人家這是計件計量結算的。

等王老闆一上樓,就沒他什麽事了。小承局自己出去巷子口喝風把風,他則摸出半瓶老酒,就着些羊雜碎豬耳朵滋潤守夜。可不敢多喝,天不亮是要服侍王老闆起床回“屙飛屎”辦公的。

王炳林慢慢上樓,樓上已經聽到動靜,如受驚的小兔一樣趕緊跑到樓梯口,眉眼彎彎軟糯糯叫一聲:“老爺,你可來啦!”

王炳林輕輕咳嗽回應,擡頭看去,隻見面前這個婦人,和前幾回大不相同,那真是:黑亮亮鬓兒,細彎彎眉兒,光溜溜眼兒,香噴噴口兒,直隆隆鼻兒,紅乳乳腮兒,粉瑩瑩臉兒,輕袅袅身兒,玉纖纖手兒,一撚撚腰兒,軟膿膿肚兒,翹尖尖腳兒,花蔟蔟鞋兒,肉乎乎胸兒,白生生腿兒。

白裏透粉一襲紗,

年華不過整三八。

若問服務好在哪?

待客隻如客回家。

看到熱情洋溢的張翠兒,王炳林馬了一天的老臉才露出些許笑意。

走上樓去,張翠兒忙扶他端正坐好,面前四方桌上擺着烏李、甘棠梨、龍眼、召白藕四色果子;官窯青瓷碎紋海碗裏滿滿一碗冰鎮烏梅湯;又有煎肝髒、燴蛤蜊、蟹粉螺絲等五六樣下酒菜;還備下羊肉饅頭和筍肉饅頭;端正放在王炳林對面是一壇上好碧玉春老酒。

真是齊全又貼心。

對着美人醇酒,王炳林煩惱便去了七八分。待張翠兒借着檀闆輕輕點着節拍,滴滴唱了一曲柳三變的《戚氏》,長調悠悠,倒讓這曲子勾起的故園之思着落在張翠兒身上。王炳林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迷迷笑道:“小浪蹄子,倒是會解爺的悶!”

“奴家這一顆心,一個身,都依靠在爺的身上,不解你的悶,卻去解誰的?”張翠兒順手勾在王炳林脖子上,笑道:“這可好點了麽?”

“嗯,好了大半!”王炳林故作威嚴深沉狀道。

“都是那殺千刀的陳押司,無端端累我的老爺如此犯愁。他兒子便是沒了,難道就不盡本分服侍好你麽?”張翠兒一陣嬌嗔,責怪陳文錦道。

“唉,也不能這麽說。這樣的潑天禍事,如同紅煤,落在誰的腳上不疼?且等再過幾日,他緩不過來,我也自有道理。”王炳林作搖頭沉痛狀,很替陳文錦着想。

其實他心裏十分認同張翠兒的話,這些下人,不就是領導的一條狗嗎?你能叫能咬那才喂你,可是你已經喪失了這些功能,那跟個破夜壺又有什麽分别?這時嘴上替他說兩句話,不過是表示一下自己對奴才廉價的同情,也爲自己仁至義盡時的手段做個鋪墊而已。

張翠兒連連點頭,卻說道:“老爺果然能體貼下人,難怪那陳押司對你如此忠心耿耿。那就再催催捕頭們多盡些氣力,能幫他把兒子找回來,他還不感恩不盡,做牛做馬報答老爺?況且這時候把他開銷了,急切裏去哪裏找如此貼心的人來幫老爺做事?”

原來這張翠兒畢竟有良心,這幾年的好日子是人家陳押司送的,聽說他最近鬧得知縣相公心煩,知恩圖報,豈能不在這個時候幫上一把?風月場裏的人見慣了人情世故,若是上來就求情,定然适得其反。還不如欲擒故縱效果好些。

王炳林果然點頭微笑:“這是當然,這是當然。”

倆人說些閑話,調笑入巷,張翠兒漸漸從坐下首斟酒夾菜挪動屁股,坐到王炳林腿上。不知不覺,王炳林一隻手慢慢地不老實起來。

燭紅火熱,一隻嫩手牽起一隻老手,笑吟吟進了紅紗帳裏。

過了一會兒,蚊帳裏傳出因用力過度引發的劇烈咳嗽聲,那是王炳林盡興了。張翠兒急忙起身,掀開蚊帳要給他拿茶水,才一瞬間,眼前兩個滿身脂粉味的蒙面漢子站在面前。張翠兒吓得魂飛魄散,張嘴就要尖叫。

一瞬間從旁邊竄出個人來,伸出手對着張翠兒脖子猛地就是一掌,那張翠兒白眼一翻,朝前撲出暈死過去。王炳林發現不對,急忙掀開蚊帳,明晃晃兩把刀子已經架上他的脖子。

王炳林全身冰冷,如墜冰窟。有意思的是,他鼻子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濃烈的脂粉氣和臭魚爛蝦混合的味道,讓人難受、惡心。

打昏張翠兒的那個人沒有蒙臉,坎肩短褂露出一身細皮白肉,長得又壯實威猛,正是浪裏白條張順。

張順不看王炳林,隻是指着昏死在床沿的張翠兒怒沖沖喝道:“好你個翠兒,隻說在城裏找到了好人家依靠,卻原來做此低賤生涯,你如何有臉回去見你父母?”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王炳林當官時間雖長,卻沒見過這種場面。渾身發抖地坐在床上:“你、你們要、要作甚?”

“哼,你便是她的奸夫不成?俺是她的娘舅!”張順暴怒沖過去,一把掐住王炳林的脖子,清脆響亮的大耳刮子便貼了上去:“你說,這該怎麽辦?”老王細脖子一緊,頓時翻起白眼。

“輕點、輕點,吓壞了老人家不好嘛!”忽然角落裏又響起一個聲音。王炳林隻覺脖子一松,腦缺血症狀緩解了不少。尋聲看去,原來角落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着一個少年,一手拿筆,一手扶着塊木闆,好像是在作畫的樣子。

這少年長得甚是清秀,兩眼含笑有神,眉心一顆紅痣,燈光下熠熠生輝。正是人家甯澤甯二郎。

王炳林這時也知道是受了算計,他想大聲喊人,奈何脖子上兩把刀子架着開不了口,隻好低聲求情:“幾位好漢,但饒命則個,我這全身所有,你們統統拿去無妨,若還不夠,待我回去,一定重重酬謝······”

“少來這套,你若回去,老爺們卻到哪裏找你這厮?再說,這哪裏是錢的事兒?你占了我親親外甥女兒,這怎麽算?”張順怒罵,越說越氣,幹脆又是啪地一個大耳刮子,打得王炳林暈頭目眩。

那倆蒙面漢子更加缺德,竟說道:“你也休要生氣,幹脆拿根線來,栓了這老豬狗的命根子,咱們隻管叫他遊街示衆去,且看這老豬狗有何臉面在縣裏混!”

這話可吓得王炳林魂飛魄散,那可不是要了親命麽?

急眼了的王炳林顫抖不已,連聲大叫:“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

張順哪裏理會他,一把将老頭仰後推到,把出那平日結草栓魚的手段,一根細絲魚線手裏上下翻飛,三繞兩繞,已經把王炳林那話兒捆了個結結實實,都快充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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