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3瘋子,别做夢了



()“青藤綠葉誰相伴?

串串珍珠似玲珑。”

這兩句似問似答,似自問自答,似自問,旁人答,似旁人問,自己答。無限心事,盡在其中,一段纏綿之意,恰如串串珍珠一般,敲打在柳清思的心裏。

她喃喃念着這兩句,不禁癡癡怔住,忘了身在何方。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房門吱呀一聲輕輕推開,柳青顯的小腦袋慢慢伸進來,眼珠滴溜溜轉動,看着出神發呆的姐姐。

這隻被小猴子收買了的小猴子,蹑手蹑腳輕輕走到柳清思身後,猛地伸手搶過雨傘,手要傘把,不住地轉動着:“噢、噢,真好看,真好看!”

柳清思陡然吓了一跳,驚慌中見是弟弟,忍不住俏臉绯紅,心口仍是噗噗狂跳,愠怒之下,啪地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要死啊,進來沒聲沒息的!”飽滿的胸膛兀自不停起伏。

柳青顯卻不在意,笑嘻嘻地說道:“原來那人給姐姐的這把傘,當真好看,跟他家店裏果然不同!難怪他這麽寶貝交給我。”

柳清思聽弟弟誇耀對方,心底居然生出幾分喜悅,笑道:“又不是給你的,好看不好看關你甚事?”說完搶過雨傘,慎重收起。

“對了,人家都送姐姐禮物了,姐姐有沒有禮物回給他?”柳青顯妥妥的已成了内奸,有意無意問道。

“回他?”柳清思當真沒想過,不免呆住。蓦然間覺得口幹舌燥,這成什麽樣子了?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這念頭一晃而過再也顧不上,現在滿腦子想的盡是送他什麽?

“要不,把咱家炮仗送他一串好了!”柳青顯熱心地出主意道。

“胡說,禮物有送炮仗的麽?”柳清思啐了一口,真是要多馊有多馊的主意。

可是四顧屋裏,卻不知道拿什麽好,難道拿自己的女紅?那也太羞死人了,況且成何體統,都是些鴛鴦燕子之類的,被人知道,真是不用活了。

犯愁!

柳青顯在旁邊等着姐姐拿主意還人家禮物,卻見她漸漸臉色變得凄然,慢慢把雨傘收在胸前,走到櫃子邊,靜靜發了一會呆,輕輕打開櫃子,把雨傘放到櫃底,淚水大滴大滴掉下來。

甯澤晚上和老牛一起回到家裏,見母親李氏的房門開着,牛嫂和母親兩人不知在嘀咕什麽,甯濤也下了學回家,正在幫她們分派東西。

好奇地過去一看,見桌上放着一匹彩鍛,一端細紗面布,另外一大一小兩個盒子,都是四色時令果子。母親和牛嫂正說到興頭,呵呵直笑。

“娘,你們在說什麽,如此高興?”甯澤進去躬身請安,含笑問道。

“呵呵,說曹操曹操到,二郎這可來了,今日一整天,都在忙活你的事哩!”牛嫂樂呵呵地接嘴。老牛不明所以看着渾家:“二郎什麽事?”

“虧你這死鬼日日跟在二郎身旁,卻不知他的事,人家這可要——”忽然打住話頭,把重要的話留給老太太說。

李氏微笑看着兒子:“今日同坊間劉媽媽已然說好,等明日便請她上門說合,若他家願意,咱們便正式提親去。”

甯澤一聽,簡直心花怒放,真想沖上去抱住老娘親一大口。可惜現在是大宋,還是以矜持老成爲重,隻好吼吼傻笑半天:“多謝母親!牛嫂,也謝謝你!”

甯濤撅起嘴抱怨道:“二哥怎麽不謝我?我也幫忙分派禮物呢。”

“好啊,多謝老三,看,二哥給你帶什麽了?”說完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具泥塑來,卻是威風凜凜一個鍾馗捉鬼。

“噢,二哥給我買禮物喽!”甯濤大喜搶過,高高舉起滿屋子亂跳,一家人笑意盈盈,其樂融融。

清晨,一縷陽光才緩緩從地面升起。

甯澤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老牛在後面氣喘籲籲:“二郎,且慢些走,老漢可追不上你了!”

“哦哦哦,是是是。”甯澤回頭赫然笑道,趕緊收住腳步等他趕上,兩人并排走了沒多久,不知不覺他又把老牛扔在後面。

下了鋪闆,店裏有條不紊地開始一天的勞作。甯澤雖沒像昨天那樣站在門口犯花癡,卻像個熱鍋上的螞蟻般滿店亂竄,好幾回差點撞倒唐牛兒幾個。更比昨天還要急。

也不知柳清思看了自己送的傘,會是什麽反應。是佯裝不理呢,還是感激纏綿?她會不會送自己回禮?如果送,會是什麽?

一直挨到中午,才看見柳青顯又偷偷地跑來,甯澤一陣欣喜,趕緊抓住他找個沒人的角落說話。卻見柳青顯滿臉的郁悶。

“怎麽了?”甯澤有些焦急。

“我姐姐得了你的傘,後來竟哭了!”柳青顯說道。

“爲什麽啊?”甯澤打破腦袋也想不通,這哪兒跟哪兒啊,自己那心思,瞎子都不會誤解,難不成那葡萄是她忌諱的東西?我去,這可怎麽辦才好?

“那,她說什麽沒有?”甯澤完全沒了底氣,隻求柳清思别怪罪他就行,禮物不禮物的,想都不敢想了。

“沒有,姐姐讓我給你這個。”說話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折得齊齊整整。

甯澤心情忐忑,趕緊打開,兩行清秀絕倫的自己進入眼眸:

“矜持有态苦難舒,瓦礫抛卻換明珠。”

假設内容是開心的,喜悅的,甯澤一定美滋滋地欣賞柳清思的書法。以他曾經過目無數國寶的眼光,這字迹,在後世做個省級書協主席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可現在他哪有心情想這個,他想着這兩句詩的含義。

頭一句應該是很明白,她是個矜持的女孩子,對自己的情意難以表達出來。可是特麽下一句呢,爲什麽說瓦礫,還抛卻,明珠又指啥?不對啊,她這是把自己比作瓦礫,讓甯澤别留戀,扔了找自己的明珠去?

我去,你都是瓦礫,老子豈不是成臭大糞了?甯澤不平地想。

忽然又琢磨起頭一句,這個苦難舒,恐怕還不是表達不出來的意思,而是有苦說不出的意思?

甯澤腦子飛快轉動,瞬間悟到恐怕隻有一個可能。他問柳青顯道:“你家最近發生什麽事沒有?”

“沒有啊,天天都那樣。”

“呃,比如說,有沒有人商量過你姐姐的親事啥的?”

“咦,這個好像有。聽我爹總說起什麽将來陳家陳家的,要我姐姐仔細些。”

“什麽陳家,你詳細說說。”

“好像是我爹準備把我姐姐嫁給什麽陳家,我姐不願意,還哭過。”

“哪個陳家,你知不知道?”甯澤隐隐覺得大事不妙,臉色變得鐵青。

“不知道,光曉得那家是咱們縣裏什麽第一押司——”

嗡!

甯澤滿腦子蒼蠅飛過,差點一跤跌倒。

“原來,原來她被許了陳家!”甯澤覺得滿嘴發苦,心裏絞痛得說不出話來。又是陳文錦,又是他兒子陳金龍!

他娘的,早知道老子就讓方小乙一刀宰了這個禍根!甯澤咬牙切齒青筋暴露。惡狠狠的目光讓柳青顯情不自禁退後兩步,驚恐地看着他。

他渾然不覺,自己胡思亂想着,真後悔啊,早知道就讓方小乙留個聯系地址好了,老子寫一封信過去,那小子又聽話又實誠,反正是要造反的,殺個把衙内不在話下,那不就天下太平了?

甯二郎腸子都悔青了,現在卻無計可施,隻有求菩薩保佑方小乙跟自己心靈相通,真的一刀宰了陳金龍也說不定。

等他回過神來,柳青顯已經跑得無影無蹤。誰願意面對一個兇巴巴的瘋子?

他猛然想起,今天是家裏請了劉媒婆上門說合的日子。看看時辰,已經過了午後,拔腳就走,不顧一切往家趕。

一路上幻想着萬一柳家等陳金龍不回,已經退婚答應了呢?

可萬一沒萬一呢?

高一腳第一腳沖回家裏,劈頭就喊:“娘!”

“二郎。”

糟糕,光聽聲音就知道不妙。

進得門去,隻見母親李氏坐在上首,身後站着牛嫂,下首坐了劉媒婆,三個女人都沉着臉。

劉媒婆已經把剛才的經過給李氏說了一遍。

她看看接近中午時分,喜滋滋拿着昨天預備的一匹錦緞,四色果品登了柳家的門。

柳大洪認錢不認人,看見人家是提着禮物來的,滿臉堆歡把劉媒婆迎了進去,還不住地吩咐渾家燒湯煮茶。

可是等劉媒婆說明來意,柳大洪滿臉春風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幾聲冷笑:“我道是說的誰,原來是那甯家。劉媽媽難道不知,他家二小子原是個瘋子。”

劉媒婆聽他話意不善,陪笑道:“那本是一場誤會,也就是患了個癔症,沒三兩月便好了,如今人家是一表人才,而且手面開闊,柳掌櫃又豈會不曉,不就在你家斜對面重新開張了傘行麽?那生意做得,啧啧、啧啧!”

“休拿這些話賺我。他甯二郎便渾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子?區區一個傘行,難道還會比人家陳——”柳大洪猛地打住,隻是得意洋洋地看着劉媒婆,一副老子家早就有人了,就不告訴你的嘴臉。

劉媒婆心裏疑惑,問道:“陳什麽?遮麽是小娘子已經許了人家?”

柳大洪一臉傲嬌看着天花闆不說話。

劉媒婆知道無趣,起身笑道:“那倒是老婆子莽撞了,若真如此,便罷了。告辭,告辭!”福一個萬福,提起禮物便出門去。

柳大洪傲慢不送,隻高聲說道:“煩請劉媽媽回去告訴甯家,叫那個瘋子,别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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