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6報信



()“嘿嘿,好叫相公得知,那綁架犬子的賊人,便是唐河邊張順的同夥!”

乍一聽見張順兩字,王炳林不由自主雙腿一軟,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不過幸虧他本來就是坐着,肢體語言,陳文錦看不見。王炳林多年的修煉,早就練得喜怒不形于色,心頭震驚萬分,臉上卻沒有一絲變化。

“哦?有這等事?”

“千真萬确——”陳文錦滔滔不絕,把那一夜兒子的話轉述一遍。他一邊說,一邊留心觀察王炳林的神色。

王炳林微微點頭聽着陳文錦的描述,其實陳文錦才說個開頭,他就已經斷定此事跟甯澤跑不了關系。但陳文錦一句也沒提甯澤,隻是說到後面,畢竟兒子吃了大苦,心神不穩,掩面嚎啕。

“這般說來,當真是你說的那個、那個什麽張順幹的?”王炳林等他哭了一會才開口,還故意記不清張順的名字,顯得自己跟人家沒任何關系似的。

陳文錦哭完,襟擺一掀,雙膝跪下:“求相公給屬下做主,捉到那萬惡的賊子,替我兒報仇雪恨!”

王炳林腦中無數個念頭急轉而過,憑他的判斷,陳文錦不是誣告。他現在最迫切的事,是如何通知到張順。四張畫,張順和甯澤一個兩張,死都是小事,這是能要他身敗名裂的!這謀反的罪名,自己沒那個本事庇護兩人,那豈不是讓人家狗急跳牆?

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時拖一拖,讓陳文錦先回家,自己這邊從容布置,安排個貼身體己之人偷偷去密報甯澤和張順。

打定主意正要開口,隻見陳文錦兩隻眼睛正定定看着自己,那眼神,如餓狼,如狐狸,如看見獵物走進陷阱的獵人——

王炳林脊背發涼,這厮來告狀,壓根就沒安什麽好心。他一定是懷疑自己跟那兩個人有說不清的關系,意圖打草驚蛇,讓自己露出馬腳。唉,先前爲了自保,的确讓他委屈甚多。這委屈積攢下來,那就是仇恨。他是要報複!

身在官場,王炳林豈會不懂,衙門裏混到押司這個位置,絕不會隻有頂頭上司這一條線。估計這厮已經安排妥當,隻等自己通風報信,便要把走漏消息的屎盆子扣下來。張順交通匪人這個秘密,在湖陽,他絕沒有對第二個人說過。

問題是,既然陳文錦是故意露出破綻讓自己鑽,那該用什麽法子,既能把信報出去,又不讓他有口實?

王炳林離開椅子,以手撫額作欣喜萬分狀:“斐然(陳文錦的字。唠叨一下:古人稱呼,無親族關系的,呼字而不呼名。直接叫人家名字是很沒教養的。),令郎大病得愈,再加上你今日說的這些,若果真是實,那便是立了一大功啊,雙喜臨門,雙喜臨門,可喜可賀!”哈哈大笑,真是開心之極。

陳文錦拱拱手行禮淡淡笑道:“爲朝廷分憂,原是屬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事情緊急,還請相公立刻派人,捉拿反賊要緊!若是走脫了,如何是好?”

“那是自然,不過,我來問你,事關機密,此事你還跟誰說過?”王炳林眼神定定看着陳文錦。

“沒有,屬下一聽到此消息,便立即來禀報相公,未曾與第二人說起。”

“好,來人呐!”王炳林猛然點頭,大聲喊人。

外面承局立刻進來躬身等候吩咐。

“你趕快去,把于推官請來,有十萬分的急事!”于志遠是本縣推官,管着刑名,這麽重要的逮捕行動,自然要讓他去執行,不能随便交給幾個捕快。

那承局轉身欲走,隻聽王炳林又喊一聲:“等一等。”

回過頭來看着知縣相公。

“你去完于推官那裏,也不必回來,立刻去給本縣備一份禮物,一定要豐厚些。嗯,還有那個什麽柳記的炮仗,也去買他兩大挂,就送到陳押司家裏去。”

“相公,這——”陳文錦莫名其妙,站起身來:“屬下愚鈍,這是何故?”

“哈哈,你兒子癔症痊愈,又力了大功,其不該好生慶賀一番?以前是見你神思不屬,雖然同情卻也無可如何,今日本縣也替你暢快,須得好生慶賀。這賀禮你可不須推辭,不須推辭!”說完又喊那承局:“還不快去?”

那承局唱一聲喏轉身出來,心裏不住地嘀咕,這老爺怎麽啦?平日簡直視那陳文錦如同無物,今天倒恁地親熱起來,莫非,莫非這陳押司又要紅了?

他一邊心裏轉念頭,一邊就去叫了于志遠。于志遠不知什麽事,急忙整理衣衫,去了簽押房。看見陳文錦居然坐在那裏,也是一愣。卻見王炳林滿臉春風跟陳文錦攀扯家常,一派親熱,更是驚疑不定。自從上次甯澤打官司之後,兩人已經交惡,現在這情形,又該如何面對?

王炳林等他見過禮,指着陳文錦道:“今日斐然過來,說了一件機密大事。事關重大,你須知道一二。斐然,這就同靜甯好生分說分說。”說完雙手背在身後,轉入椅中端正坐了。

看着陳文錦一臉的無奈,又把話跟于志遠說第二遍。王炳林心頭直打鼓:“菩薩保佑啊,甯澤你個撮鳥,一定要理會老夫的深意啊~~~~~~”

承局替縣太爺買禮物的消息,不出一炷香時分,就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整個衙門都在竊竊議論:“這陳押司遮麽是又要得勢了?”

“聽說是他兒子這幾天忽然瘋病好了,知縣相公替他高興,專門送上禮物,還要去柳記買大炮仗給他慶賀沖喜哩!”

“哦?有這等事,那陳押司看來還在相公心頭惦記着。唉,當初咱們怎麽就冷淡了他?”

“咳,公門之中,大家都現實得很,現在重新結交又有何妨?”

“那是,要不,咱們也去随一份禮?”

“廢話,還不快走?”

柳大洪打破腦袋也想不通,爲什麽今天的零售生意一下子火了這麽多?又不年又不節的,還全都是些吃公門飯的,一個個往自己鋪子裏跑。張嘴兩挂起買!

他是個貪财之人,隻要人家出錢,哪裏管那許多?熱情洋溢外帶點頭哈腰接待着這許多客官們。搞得櫃台上那幾個小厮不停往後院工坊庫房搬貨物,累得滿頭大汗。

這買賣忽然興盛起來,門口又是如此一番奇異景象,都是公門中人要買炮仗。不免就有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一霎時全都知道,是陳押司兒子病好,知縣相公帶頭買炮仗給他家沖喜祝賀呢。

剛開始甯澤悠閑地望着這熱鬧,心頭隻是盤算自己成親那天還有什麽遺漏沒有。等一聽到是這緣故,甯澤眉頭開始皺起來。

他輕輕揉着眉心,這可奇怪,王炳林怎麽忽然會給陳家兒子慶賀,不是說早就不待見他了麽。還這麽大張旗鼓的,生怕老子看不見是怎麽着?

對了,他難道真是怕我看不見?

甯澤心頭一緊,不對不對,王炳林這是要幹什麽?甯澤覺得事情有些不妙。

想啊想啊,慶賀陳金龍病愈,哼哼,陳金龍病愈有什麽好慶賀的?可是陳金龍爲什麽會病愈,難道是想起了什麽不成?

啊!

甯澤豁然站起,全身冷汗淋漓,不好,陳金龍定是把張順給說了出來。

唉,他忽然想起送别方小乙那天,就是借了張順的船開出湖陽縣。他們下棋在張順的船上,逃走也在張順船上,這殺千刀的陳金龍既然留了條命回來,怎會不跟張順糾纏?

現在可是方臘造反的節骨眼上,若是陳文錦舉報張順交通匪人,那可是謀逆的大罪!

甯澤明白了,王炳林這就是在通知自己,陳金龍好了,把你們幹的好事兒給說出來了,快想轍吧!

甯澤心裏發苦,難道自己穿越今生,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太平日子,又要像上輩子那樣,亡命天涯麽?可是,老娘,柳清思,弟弟甯濤······

來不及想這麽多了,但凡王炳林還有點辦法,絕不對用這種方式給自己通風報信,一定是受到了什麽威脅。他怕自己爲了活命跟他同歸于盡,才想了這麽個辦法。

甯澤走到樓梯口大聲喊人,唐牛兒急忙跑上來。甯澤提起筆唰唰唰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遞給唐牛兒:“這個收好,你馬上用最快的速度去唐河邊告訴張順二哥,說是我親手交給他的。快去,快去!”

唐牛兒見他面色鐵青緊張萬分,知道事情緊急,不敢耽誤,扭頭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他回過神來,覺得全身有些無力,空蕩蕩的。瞬間那些美好的時光在眼前一閃而過。

“再也回不來了麽?”淡淡苦笑着。

“不行,老子就算要跑,也得把他們全安排好才行。要不然,下一步可就是陳家又殺上門來!”甯澤緊緊捏起拳頭,重重在桌上一錘。

他俯下身子,盡量放松心情,在紙上字斟句酌留下一行行字迹。這些将是自己離開時候,甯家的護身符,是寫給王炳林的信。

現在要做的,就的是盡量不把王炳林牽扯進來。一個知縣,能有多大能量,難道還癡心妄想他能保住自己不成?如果這時候去扯他大腿,隻有大家死得更慘。自己死了沒關系,可是老娘和清兒他們将來的日子——甯澤不敢想象。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犧牲自己,保住甯家。

全靠王炳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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