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柳清思已經起來。
也許是天氣太熱,這幾天她總是心神不甯,起得比平時要早些。
布衣荊钗,卻穿戴得齊齊整整,對着銅鏡細細看過沒什麽問題了,才走出房門。此時的她,已經了婦人打扮。
門口就是一圈小小的花圃,不但有花,也種了些菜。
這時薔薇已經謝了,不過花圃裏四季杜鵑、銅錢草、郁金香、綠蘿、馬落葵等等開得卻很繁盛。旁邊一塊是些綠油油的蔥、蒜等等。花圃中間大石缸裏,一群金色的鲫魚在水裏遊來遊去,互相追逐。
柳清思看了看魚缸,先是臉露微笑,繼而眉頭微微一蹙,不知想起什麽心事。她拿起葫蘆瓢,在旁邊水缸裏舀一瓢水,輕輕澆灌着那片花兒。清晨微風浮動,花兒們搖搖曳曳,更顯精神。
“喲,對不起,二娘子,我們可起晚了!”腳步橐橐,牛嫂帶着兩三個女仆笑着朝她走近。
柳清思笑道:“無事,是我這兩天睡不好,起得早了些。”說完放下水瓢,朝廚房走去。牛嫂安排兩個女仆打掃庭院,帶着另一個跟在柳清思後面,急忙生火,燒水。柳清思取下案闆,發面、揉面,洗菜切菜,做着早餐。
一會兒面條已經做好,老牛也帶着三郎甯濤來到廚房。三郎看見柳清思,笑着叫一聲“嫂子早。”
“早,快吃了,好生上學去。”柳清思笑着答應,自己用托盤端着一碗單做的面片兒,又打了一個雞蛋,撒上蔥花,徑直朝上房走去。
“娘,兒媳過來問安。”柳清思在門口輕輕叫道。
“清兒,快進來!”房裏一個慈和的聲音叫道。柳清思這才推門進去。
......
從李氏屋裏出來,柳清思這才回到廚房自己吃了早餐,甯濤一抹嘴站起來叫道:“嫂子,我上學去了。”
“嗯,去吧,須聽教授的話,好生功課,不可頑皮。”說罷取出十來文錢遞在甯濤手裏。甯濤笑嘻嘻接過,彎彎腰一路跑了。
柳清思匆匆吃完才對老牛說道:“牛伯,走吧。”
“是。”早在一旁等候的老牛答應道。牛嫂把背箱給丈夫背了,又遞過一把遮陽小傘給柳清思,送二人出了大門,方才回身緊閉大門。
來到甯記傘行,唐牛兒已經在指揮工人們打開鋪闆,掃除店堂開門迎客。見到柳清思來,都齊聲問好。柳清思很和氣地和大家打了招呼,才接過老牛的背箱,獨自上樓。
從頭到尾,她都沒看斜對面柳記炮仗鋪子一眼。
樓下幾個工人是新來的,他們偷偷朝着柳清思的背影呆望。“啪”,一個巴掌打來:“想死啊,好生做事!”唐牛兒眼睛一瞪罵道。才不到半年時間,老牛當初招來的這幾個師兄弟俨然成了傘行的老人,尤其唐牛兒,嘴皮利索腳底勤快,雖然還是學徒,但隐隐有了管事的架勢。
“牛伯,你說咱們這生意這麽好,二娘子還每天穿得這麽樸素,可是爲啥呢?”
忍不住他也會找老牛唠兩句。
“唉,你懂什麽。二娘子若貪圖富貴,當初還會進咱們這個門麽?她這是在告訴那些背後嚼舌根子的,包括你。她是二郎的結發糟糠呢!”老牛說罷,有些感歎。
這大半年來,縣裏背後議論的人可不少。而甯澤遲遲未歸不知下落,柳清思頂着多大的壓力,真是可想而知。難爲這個女孩子如此堅決,不理會外面風言風語,淡定自若操持着甯家,毫無一絲窘迫失态。每每想到這裏,老牛都是滿心滿臉的欽佩。
“哦,我懂了。會不會是因爲上次那個——”
“啪!”這次輪到唐牛兒腦袋上挨了一下:“閉嘴,再胡沁,撕你的嘴!”唐牛兒吐吐舌頭,趕緊幹活兒去了。
......
時近下午,縣城悶熱一片。老牛在後堂照看工人們制造,唐牛兒去了水邊,安排周邊客商訂貨發貨事宜,柳清思也回家安排晚飯去了。除了偶有二三個婦人來買遮陽傘,店裏清靜一片。
新來的學徒小七趴在櫃台前,一邊用拂塵驅趕蚊蠅,一邊點頭打盹兒。
“這生意看來還不錯!”有人進來,四面觀察店堂,點頭微笑。
“客官,要什麽傘?”見有客人,小七急忙擦擦嘴邊的哈喇子,站起身來招呼道。
“呃,不買,就是看看。你是新來的?”
小七見這人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卻穿着黑紗長衫,腰細犀角帶,雖沒帶幞頭,卻是正宗的官身打扮。小七不敢怠慢,陪笑道:“是的官人,小的才來二三個月,沒見過官人,一向眼生!”
這客官,當然就是甯澤。他從唐州一路下來,進城最近的路便是這北城門口,進來自然要先過自家鋪子。
過來時他路過柳記炮仗鋪,見生意也還不錯,招呼的夥計是一個也不認識。他隻想瞧瞧裏面那個身影,那個每每夜半無眠,想得心痛的身影。受了半天,卻沒見人出來,心裏惆怅,隻好朝自家鋪子走來。
見這個小七問起,甯澤有些黯然,苦笑道:“眼生?是麽?”呆呆地出神。
小七見這位小爺有些不對路,更加不敢怠慢,笑道:“是啊,不知官人可是從外地過來?”
“你聽我口音,像外地人?”甯澤回神過來,看着這小子笑道。
“聽口音不像,不過瞧官人一身風塵仆仆,想是趕過路的。是不是嫌這日頭太毒?這正好,小店新近除了賣雨傘,還賣這遮陽小傘。官人可别小看它,這可是小店的獨創,現今在這唐州一代,流行得很呢,許多有錢人家的小姐娘子......”
小七越說越是來勁,倒惹得甯澤好笑:“你這嘴皮子甚是利索,比原先的那個老牛他們管用多了。”
“哦?”小七一臉驚喜:“官人認得我們牛伯?他可是我們店的老管事了,小的這就去叫!”
小七不等甯澤答話,急忙跑到後堂門口大聲喊:“牛伯,牛伯,有個相熟的官人要見你!”
隻聽後堂老牛急忙應道:“快請客人稍待,來了來了!”一會兒老牛匆匆從後堂出來,走到堂口,隻見一個似乎很熟悉的影子站在店堂。因爲陽光從外面直射進來,老牛背光,看不清楚是誰。眯起雙眼,賠笑上前唱喏道:“不知官人是找小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