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許我天下太平
墨傾池依稀還記得兩年前初次和陳孤雁見面時的場景,當時性格陰柔,性子倨傲無禮的陳孤雁更是當場與他的手下交手,一番激戰之後,兩人把酒言歡,把酒共飲。
那一日之後兩人算相交了。
随後兩人又多次互通書信,直到一年前陳孤雁醉醺醺找墨傾池說出了一個他得知的驚世駭俗秘密,墨傾池沒有說話,他默默陪着陳孤雁喝酒,喝了吐,吐了喝,一連喝了三天,終于陳孤雁在一次沉睡之後醒來,沒有再和墨傾池一起喝酒了,而是兩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談論正事。
“明人不說暗話,墨傾池我知道你找上我一定有你自己的目的,原本我以爲你會很快圖窮匕見,卻不想我陳孤雁将你當做我真正好友之後,你卻還是沒有暴露出你的目的,呵呵,做人可以做到墨傾池這種地步,也算得上寂寞無敵了。”說道這裏,陳孤雁提了提手中酒,想放入嘴邊,但終究沒有喝下去。
墨傾池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他默默聽着陳孤雁傾訴。
微微頓了頓,陳孤雁以一種非常古怪但卻非常真誠的眼神望着墨傾池,輕聲道:“我雖是丐幫之中地位僅此于丐幫幫主的六大長老之一,但因性子陰沉、城府頗重,故而不但汪劍通汪幫主有意無意疏遠我,即使即将接任幫主之位的喬峰亦疏遠于我,因此我在丐幫之中雖大權在握,但卻少有朋友,具體算來你墨傾池才算是我這些年來唯一交到的朋友,因此我雖然知道你明顯帶着算計之心來找我,但我卻也将你當做我的朋友。”
墨傾池默默獨酌,他聽得出陳孤雁這句話是非常真誠發自肺腑的言語,因此面對這樣的陳孤雁他一時之間甚至難以用以前的花言巧語來與一個将真心敞露在自己面前的人相交。
一連喝了三杯酒,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望着因連續三天喝酒而後又加上心事打擊,比起平日蒼老了十歲的陳孤雁開口道:“我知道瞞不過你,但我卻從未想過你竟會如此重視于我,也罷,你想知道什麽,我可以告訴你。”
陳孤雁呵呵一笑,原本頹廢的面龐上溢出一抹激動神色,一瞬間精氣神似乎在這一瞬間回歸至年輕時候的狀态,道:“你爲什麽要和我相交?”
墨傾池道:“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用最簡單的一句話來說那便是因爲我知道最近幾年你陳孤雁正在江湖上做一些見不得人的買賣,因此我想通過和你接觸,掌控你。”
陳孤雁神色平靜,沒有驚訝,這才是我知道算無遺策的墨傾池啊,他慢慢開口道:“那往複雜了說呢?”
墨傾池道:“往複雜了說還是希望可以掌控你,繼而亂了丐幫百年來建起起來的威信,繼而讓我在此基礎之上名震天下,而後再圖謀其他。”
陳孤雁道:“因此你的目的是希望可以成爲武林盟主?”
墨傾池輕聲一笑,歎道:“武林盟主?這不過是現階段的目标而已,我隻不過希望可以看見有生之年我是否可以統一大宋、大遼、西夏、吐蕃、大理等國而已。”
陳孤雁眼中一閃而過精光,他的神色越發古怪望着面前這位野心出奇之大的青年,他本不想喝酒,但此時此刻他卻不得不喝酒,因爲他已經受驚了,他希望用喝酒來暫時壓制住躁動的情緒,一杯酒下肚,他總算平靜了下來,開口道:“我想知道你的具體計劃?”
墨傾池儒雅一笑,輕聲道:“怎麽,你想幫我?可惜即使你想幫我我也不會告訴你我的計劃,我這個隻需要人去執行,而不需要任何人分享。”
陳孤雁道:“倘若我将你的計劃洩露出去呢?”
墨傾池歎道:“你的确可以這樣,而且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在你離去的時候下手殺你,我隻會在我的計劃全部布局都已經完成後再尋找你們丐幫的麻煩,而後踩着丐幫也踩着少林登上我想要達到的位置。”
陳孤雁愣了一下,繼而笑道:“看來你不但已經掌握住了我們丐幫的秘籍,也已經掌握了令少林聲望一落千丈的秘密,隻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助你成就大事,雖然你可以踏着丐幫與少林成就當年武林第一人的名氣,但武林上下卻絕對不會允許有人位居他們之上。”
墨傾池笑了笑,歎道:“事實上的确如此,但卻不妨有其他意外情況,譬如遼、西夏、吐蕃、這三國之中其中一國或其中兩國入侵中原呢?你說武林中人會如何呢?”
陳孤雁沉默了一會兒,道:“沒有如何,自然就是會推舉武林盟主共抗外敵了,這武林盟主不但要在江湖之上有極其高的聲望,而且還要有智慧謀略以及财富,看來倘若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絕對可以成爲武林盟主了,看來你的計劃已經構思得非常非常巧妙了。”
“的确,但我卻是喜歡吹毛求疵之人,因此我需要在已經看上去已經完美無瑕的計劃之中尋找破綻,我尋找出的破綻越多,那可以供對手改變局面的變量也就越少,那我成功的希望就越大。”
陳孤雁道:“看來你的确是一個非常非常可怕的人,但我不明白你爲何要找上我,既然你已經知道我以權謀私之事,也知道喬峰之事,你本不應當找上我。”
墨傾池搖了搖頭,歎道:“你錯了,爲了我的計劃完美進行我必須找上你,唯有找上你丐幫之事才不會有任何破綻。”
“爲什麽?”
“我希望可以令丐幫的聲望一落千丈,但我卻不希望有着天下第一大幫的丐幫因爲此事而記恨于我,到時候導緻我抗擊外敵,内壤朝綱的計劃起不可預料的變化,因此我必須尋到一位在丐幫之内地位高超且犯下罪責的人站出來成爲捅穿丐幫銅牆鐵壁的第一人,而這個人就屬陳孤雁長老你莫屬。”
“呵呵,可笑,難道就是因爲我近幾年來以權謀私,墨傾池你應當清楚我謀取得都不過是小利而已,在大是大非上面我卻并沒有犯錯,我也并未枉殺任何江湖同道。”陳孤雁冷笑道。
墨傾池依舊風輕雲淡的點頭,深深望了一眼眼神冷酷瞧着自己的陳孤雁,歎道:“也正是因爲如此我才找上你,雖然你性格陰柔,倨傲無禮,不得丐幫上下喜歡,但我卻知曉你在大是大非面前卻有着堅定不移的取舍,而且我還知道你對漢人與胡人鮮明的态度,因此我才想賭一把:希望你可以成爲丐幫内部的一把匕首。”
“我爲什麽要幫你,你能給我什麽好處?丐幫幫主嗎?我陳孤雁可沒有老糊塗,一旦我自己揭露罪責,那我陳孤雁隻有被驅逐出丐幫。”世人都以利奔走,陳孤雁亦是如此。
墨傾池點了點頭,淡淡道:“我的确什麽利益都不能給你,甚至在我的計劃中你這幾年需要做一些違背丐幫幫規之事,甚至作出幾次不大不小出賣大宋情報的事情,唯有如此你才可以在丐幫大會之中坦然赴死,而我的計劃才将完美功成。因此你既得不到利益,而且還将遺臭萬年,隻不過你卻有機會在九泉之下看見我統一天下。”
“這隻不過是你的一番口頭言語而已,水中月鏡中花,你認爲我會相信嗎?”陳孤雁已經站立起身,他準備要走了,他不準備聽面前這個狂妄自大的瘋子言語了。
墨傾池也微笑站立起身,輕聲說道:“我口中的言語是不是水中月鏡中花這一點你這一年來應當查探出蛛絲馬迹了,我相信你應當明白我言語之中的真假,隻不過你的決定如何卻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你。”
“當然你可以将我的計劃揭露,但我也同樣會在你揭露我計劃的時候我也同時向天下公布你的信息,我墨傾池喜歡做君子,但卻并不是君子,呵呵,或許這是我可以好好活到現在的原因。”
陳孤雁冷哼一聲,再沒有回應,直接離開。
涼亭外駱文濤來到墨傾池身後,問道:“公子,這個陳孤雁知道得太多了。”
墨傾池搖了搖頭道:“他知道得的确不少,但他卻沒有任何證據,你别忘記了我和他見面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寫給他的信也是别人的筆迹,就算他爲了丐幫将我的陰謀公之于衆,也是無妨,現在我最想知道的事情便是得到他的答複,他的答複對我未來掌控丐幫成功與否,可是至關重要啊!”
駱文濤望了一眼步履堅定離去的陳孤雁歎道:“我想他應當沒有任何懸念的拒絕。”
墨傾池意味聲長大笑,道:“他是否拒絕就要看國在他心中有多麽大的分量了。”
随後兩人将近一年沒有聯系,但陳孤雁利用丐幫權利暗中謀取私利的事情卻通過各種渠道傳入墨傾池的手中,最近幾年陳孤雁手上甚至還沾染了幾條人命,以及販賣了幾次大宋情報給遼國、西夏國。
對于駱文濤送上來的情報,墨傾池沒有評論,直到那一日,也就是喬峰下蘇州前的那一日,駱文濤在文詣龍淵遞給墨傾池一封信。
一封陳孤雁寫得信。
信的内容很短,隻有區區幾行字而已,上面寫道:“你若許我天下太平,百代盛世,大漢永存,我便是遺臭萬年又何妨?”
坐在椅子上的墨傾池望着手中的信,面上因掌控川蜀一帶流露出笑容,一點一滴的收斂,他平靜望着信中那無匹陰柔的字迹,沉默無語。
駱文濤不敢打擾,慢慢挪步離開了。
輕輕關上房門那一刹那,駱文濤聽見墨傾池擡起頭,深深歎了口氣,悲涼到死寂的一口歎息聲,自認已經心如止水的駱文濤此時亦忍不住心悸,随即耳畔響起墨傾池那喃喃自語。
“屍山血海白骨累累才鑄就一個強盛帝國,可有幾個人想過那堆積如山的白骨中不但有對手的屍骸也有朋友的,惡人、善人又有誰可以一言而定論呢?”
這一刻,駱文濤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他明白了,一年前的陳孤雁已經做出了決定:甯願遺臭萬年,也要去賭一把他已經看不見的不朽帝業。
閉上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駱文濤擡頭望着遠方天空,深深鞠了一躬,喃喃道:“定不負君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