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華能玩膩了



“你也厲害,爬到那麽高的閣台上去,一個閃失就會沒命,把别人都吓出一身冷汗。”珠兒在身邊絮絮細說,“幸好新王聞訊趕來了。我看見新王臉色鐵青,不住的罵那些奴才,還聽見他對皇後說,别讓本王再看見死人。”

椰兒的眼光落在懸挂的柿漆宮燈上,問道:“那麽多人進了雲閣,影顔一定很高興。”

“她呀,看新王發脾氣,跑得比兔子還快。”提起影顔,珠兒憤憤然的樣子,“新王頂多說她幾句,她正逍遙着呢。也是,咱們命賤,碰到她活該倒黴。”

椰兒不再作聲,回頭收拾包袱去了。

尺妃進來時,椰兒把幾件貼身換洗的衣服疊好了,等着一名跟着進來的嬷嬷查看過目,然後用青布包了,小心地卷了那疊畫樣,朝着尺妃垂首叩拜。

“宮裏才這幾個人,就鬧翻天了。”尺妃居高臨下,語氣大爲不滿,“你是皇上賜給新王的,你自然就是新王的人。我朝曆代有哪個侍姬可随意進出主人的屋子的?真沒料到在你身上破了例,你可記住了,那是新王憐憫你。”

椰兒又低言謝了。

尺妃緩步走到木漆箱子旁,随手打開,聲音中帶了驚訝:“那些鞋子呢?”

“回娘娘,奴婢将它們放在西院的梨樹下了。”椰兒老實回答。

“西院?你去過西院?”尺妃變了臉色。

“奴婢有夜做夢,有位女子托夢給奴婢,要奴婢将箱子裏的鞋子放到那邊去。奴婢照言做了,娘娘若覺不妥,奴婢這就把它們取回來。”

“不,不必。”尺妃連連擺手钤。

半晌,椰兒偷眼望去,尺妃失神地想着什麽,過了良久,才似輕言呢喃了一句:“扔了也好,沒人穿得進去的……”

已是四月天,屋子裏有了晴熱,尺妃瞟了她一眼,拿手絹微微揩拭了粉臉,喚道:“叫車夫在偏門等着,送欣妃回并州。”

椰兒提着包袱,随嬷嬷慢慢走出了楚香宮。

擡眼看周圍,各處亭台樓閣籠罩在虛浮冥蒙的光輝裏,草花茁壯蔓延,風動花香滿庭芳。此時太陽偏向西天,微風拂來,滟滟地迎上她的衣帶裙角。

想着西院裏缥缈的紫色身影,輕水宮布滿蜘蛛網的檐角,她不由得淡淡笑了。

影顔也好,華能也好,都與自己無關。

隻要回家,就好。

偏門開了,一輛落簾的馬車停在外面,馬車夫正無聊地甩動着響鞭。

“欣妃姑娘,”椰兒剛一上車,珠兒從門内跑出來,将兩個烙好的煎餅塞在她的懷裏:“秋荷姐想法子搞來了這些,你在路上就不會餓了。”

椰兒感激地望着珠兒,滿含淚光,将手撫在珠兒的頭發上。

輕輕落了簾,在一個風細柳斜的黃昏,椰兒離開了王爺府。幾件随身衣服,一卷畫樣,淡然而去……

椰兒回岖村正是早晨,兩邊垂柳依依,池塘依然水波清碧,此地的村上人家,都是家家門庭綠蔭濃郁,和風吹送,一股股熟悉又親切的草泥味幽幽撲入鼻間。

深深的吸了口清新的空氣,椰兒沿着爬滿青苔的台階往上走,遠遠地望見了自己家的院牆,牆邊已經爬滿了蔥翠的藤蔓,在滿目的翠色中,皎潔如玉的小花點綴其中,繁繁紛紛,層疊葳蕤。

在晨時澄澈而透明的陽光下,椰兒首先看到了妹妹笑笑。她正從家裏出來,披散着一頭烏黑的長發,此時她正拿了手中的木梳,懶洋洋地卷起長發,嘴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滿臉舒适惬意的神色。

笑笑不經意的擡頭,腳步蓦地停住了,嘴巴半張着。

笑笑驚駭地看着她,像見了鬼似的,回身便往家裏跑,邊跑邊喊:“娘!娘!……”

“他們家的椰兒從王府回來了,聽說是華能玩膩了,放她回家。”

“真作孽,人家過去時好歹還是黃花閨女,這一回來,往後的日子怎麽過?龔家這回虧大了。”

“虧什麽?龔老二可是收了五百兩銀子呢,這五百兩咱可是一輩子都掙不來!龔老二是生氣,好不容易送出去的又回來了。虧是虧椰兒這閨女,長得有模有樣的,這輩子就毀了。”

“總比老死在那裏好吧?聽說很多女子去了宮裏,到死還見不到君王面呢。華能放她回來,算是寬厚仁慈了。”

“走吧走吧,别多管閑事了,讓那龔老二聽見,跑出來把怒氣都潑在你身上,麻煩就大了。”

人們小聲議論着,陸續散了。

椰兒坐在自己的房間裏,半褪了身上的羅衣,雪白的臂膀上大塊的淤青,她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就疼得倒抽了口冷氣。

龔父這一把木凳扔過來,差點要了她的命,幸好她避得快,臂膀還是重重地挨了一下。暴怒的龔父還想拿東西抽她,被龔母在後面死命拉住了。

“椰兒雖是回來了,可到底是侍奉過華能的,那便是華能的人了。你這樣打了她,一旦傳出去,對你有什麽好處……”

龔母這回哭得有闆有眼,生生把龔父吓唬住了。

龔父雖不再動手,罵聲照舊。

笑笑嘟着嘴進來,翻弄着櫥櫃,将屬于自己的東西重新搬到自己房間裏去。

“笑笑,我回來,以爲你會很高興。”椰兒的語氣雖低婉,卻染了深深的傷感,“記得我那天離開,你是哭着叫姐的。”

笑笑的動作放緩了,不一會兒擡眼看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怎麽會不高興?是因爲你突然出現,吓了我一跳,我還想着有機會去都城找你呢。”

椰兒聞言露出了微笑。這時安然掂了一瓶藥膏,從簾外探進頭來:“大姐,娘讓我拿藥膏給你,問你傷得怎樣?”

“去,男孩子别進女人的房間。”笑笑一把奪了藥瓶,就勢坐在椰兒的面前,将藥膏塗在淤青上,用手指輕輕摸娑。

椰兒低着頭,凝眸看着笑笑燦若桃花的臉。十六歲的妹妹有着暗幽如蘭的馨香,恰年華豐美,以後一定會很幸福的。

笑笑的幸福,就是她今後的幸福了。

她溫存地笑了,将一隻柔暖的手掌,輕輕地将笑笑長長的發帶收緊,讓它輕柔地降落……

這一個夜裏,椰兒躺在自己家的木床上,聽着窗外熟悉的蟲吟唧唧,沉沉地睡過去了。

月光漸落漸淺,深青的天幕上,閃爍着星星寥落的亮色。房間内,蒙蒙的光輝透過檐角、木窗灑滿一地。

穿紫色錦衣的影顔穿過木窗,盈盈落在椰兒的床前。風吹亂了她長長的發絲,将她的身軀吹成一痕纖弱的影子,她攏着眉頭,靜靜地看着椰兒,眼裏劃過一縷憂傷。

椰兒想開口,卻怎麽都開不了。她想告訴影顔,她已經離開了皇宮,影顔來錯了地方。她應該去西院的梨樹下,或去累累斑駁的輕水宮,那裏才是她心心念念的地方。

影顔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廣袖舞動間,振起輕飄飄的身軀,繡鞋踏在了窗棂上,冥蒙中椰兒仿佛看見了那雙纖小的玉足,那雙玉足也隻是在裙擺下一閃即逝,若有若無。月光在影顔的身上鋪成碎金,一點一點的消融而去……

椰兒睜開了雙眼,夢中的情景清晰可見,依稀在眼前剛剛發生。

她飛速地起來,幾乎是撲到了木窗邊。

天色蒙蒙亮了,岖村的晨景依稀可辨。淡青色的蒼穹下,沒有那抹紫色的身影。

“好,我答應你,回家。”

她的耳際分明掠過一個聲音,應風而來,又随風而逝。

原來,那天的華能并沒用“本王”的稱呼,在迷迷糊糊間,她竟疏忽了。

雞鳴第一聲後,椰兒就起來了。在廚房裏忙着給一家人做早飯,這是她以前必須做的。

她看見母親出現在院子裏,将手臂擡了擡,就哎呦一聲彎下身,用手扶了腰。

她急忙叫:“娘,怎麽啦?哪裏不舒服?”人碎步跑了過去。

“沒事,”龔母擺擺手,“一年到頭盡幹這活,腰背就酸。”她用手捶了捶,關切地扶住椰兒的肩,“昨日你父親打你,可是傷得厲害?”

椰兒搖頭笑道:“娘,别擔心,針兒習慣了,過幾天會好的。”一手扶着龔母進了繡房。

在椰兒眼裏,娘一直是年輕可人的,性情又溫婉又和順。到今日才發現,幾縷細密的皺紋已經爬上了娘的眼角,娘本就柔弱的身軀,慢慢地開始佝偻起來。

她不由得鼻子一酸,回身重新進了廚房。

待椰兒将廚房拾掇完,龔家的另外幾人陸續下了樓,廚房熱鬧起來。

吃飯期間,椰兒說出了一個讓人吃驚的提議:她請龔父将五百兩銀子還給宮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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