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勇哥哥不承認,怎麽辦呢?姐。”笑笑哀求道。
她還是感激笑笑的,不管怎樣她終究告訴自己,那人不是華能。那一瞬間,她的内心百味俱全,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歡喜,還是悲傷?
“别走……龔椰兒。”依稀中華能在叫着她的名字,她癡癡地望着眼前靜的夜,好像看見他清俊的眉眼惹上一層憂傷,他在後面緊緊地将她環住,仿佛怕她消失。他定是意識到,總有一天,她會離開。
她,錯怪了他。
原來,他與吳勇哥哥,正如她與笑笑,身邊來回的,都是最親的親人。
她的心頭湧起酸楚,淚水濕潤了眼睛,不由得唏噓了一下。笑笑微微睜開了眼睛,用困倦的聲音喃喃道:“姐,你幫我。钤”
“好,姐幫你。”她掖了掖笑笑枕下的被窩。
東方漸現魚肚白,幾縷曙色帶着晨風從東邊天空款款而至,村子裏有了雞鳴之聲,一輛帶蓬馬車迅速地消失在蒸騰而起的寒煙之中。
都城近郊有兩個要塞,一爲北營大帳,通往北鄰的丘殷國,由華能最得力的諸部将把守。這兩年連續大旱,莊稼田地均顆粒無收。丘殷國無奈向魏國借糧赈濟,華能即開倉放糧,一時間丘殷國有了不少生氣,百姓饑馑之色一掃而光,加上丘殷國向來民風純樸,倒開始有了起色。故此,丘殷國國君感念華能之德。
最關鍵的要塞便是南營大帳,一者那裏地勢險峻變幻莫測,魏國兵器庫多隐藏于此,二者向來好戰的丘殷國人蠢蠢欲動,境内一些蠻夷和盜賊多有反叛,過年後,華能增加重兵,自己親自坐鎮。一時,整個南營大帳被封鎖得嚴嚴實實,連個蒼蠅也休想飛進去。
帳外守衛的甲士們持槍執戟,盔甲熠熠生輝,“肖”字大旗在他們的頭頂上迎風飄揚。遠遠的,一輛馬車停住了,從車内翩翩走來一位姿色姣好的女子,臉色略顯疲倦,眼眸平靜而清遠,風刮起她的裙袖,抖落一身的風塵。
“幹什麽的?要塞重地,不許外人進入!”站立齊整的士兵用手中的長戟擋住,眼光平視。
“麻煩兵爺通報一聲,就說叫龔椰兒的女子有要事見他。”
椰兒遲疑地挪動腳步,無奈重新回到馬車旁,略略的思忖片刻,吩咐馬車夫直奔皇宮。
皇宮外也是把守森嚴,大排宮人侍衛個個刀槍劍戟,聲勢浩大。椰兒站定,擡眼望了望天空。此時正值黃昏,一輪胭脂般的落日緩緩沉着,赤霞的光芒擱在飛翹的宮門上。
手持拂塵的值班總管過來,朝她恭謹的行禮:“欣妃娘娘。”
“我要見吳勇哥哥。”她微笑。
宮燈早早的挑起來,霓色滟滟中,唯見滿目繁花綠草,婆娑的樹木。透過昏昏日影,吳勇的寝宮就在眼前,重重疊疊的花院绮樓,顯得分外深闳幽靜。
寝宮内的内侍出來禀告,吳勇去了别處。椰兒說不礙事,她就在外面等。值日主管和内侍對望了一眼,又不好得罪這位魏王妃子,隻有無聲無息地告退。
她就在寒風中茕茕伫立,隐約的,笙箫鼓樂聲從遠處傳來,她甚至能想像出吳勇哥哥正舉着瑪瑙盞惬意的笑。
家中的笑笑定是翹首等待,等待她給她好消息。
胭脂紅的落日終于沉下去了,天空暗沉下來,殿外的琉璃紗燈明煌煌地燃着,照得周圍亮如白晝。吳勇的笑聲清晰可辨,此時他正悠閑地坐在禦辇上,前有宮人開道,後有侍衛九龍黃傘護駕,一溜人簇擁着,朝着椰兒的方向冉冉而來。
不經意的,吳勇的眼光溜過,就蓦然地定格在椰兒的身上,無可置信地看着她。
燈光若晚霞鋪開,迅速地,在年輕的吳勇哥哥眉目間鍍上一層紅暈。
“欣妃,你……你來了。”他說的有點語無倫次,四寂無聲,恍惚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椰兒平靜地望着他,臉上依然淡淡一片。
吳勇一直走到椰兒面前,浮出暧昧的笑意:“外面風涼,咱們進去說話。”
椰兒悠然開口:“臣妾請吳勇哥哥答應一件事。”
“欣妃何必客氣,你若是有事,别說是一件,一百件我也會答應的。”吳勇又發出惬意而舒心的笑。
椰兒二話不說,雙膝跪地,把個吳勇吓了一跳。
“請吳勇哥哥納龔笑笑爲妃。”她的面色肅然,清越的聲音穿透吳勇的耳膜,刺得他嗡嗡作響。
“你讓我要你妹妹,爲什麽?”吳勇失望極了,臉色變得難看。
“她懷上了您的孩子,吳勇哥哥。”椰兒每個字落得極脆,連一邊的宮人侍衛都不由得垂首暗笑。
吳勇失措得臉色都變了,冷笑道:“怎麽可能?真荒唐,就這麽一次……”
“吳勇哥哥承認有這一次了。”椰兒截住了他的話,“笑笑也偏偏懷上了,臣妾在此恭賀吳勇哥哥。”
吳勇刹那間訝然無語,不禁惱怒地看向椰兒,但見她面色淡靜,一點起伏都沒有。
“如果我不願意呢?你打算如何?”
“臣妾就在這跪着,直到吳勇哥哥答應爲止。”
吳勇一愣,随即賭氣地一甩袖:“我偏不答應,看你跪不跪!”說完,轉身回去自己的宮殿。
椰兒隻管平靜地跪着。
她跪吳勇的消息頃刻傳遍了整個皇宮,一時間禦道口聚了不少人,衣香鬓影的嫔妃,幾名大膽的宮人侍女,人們遠遠地朝着寝宮交頭接耳,等着一場好戲開場。
吳勇的内侍出來幾次,朝椰兒勸說了幾句,又縮了回去。
王後的步辇出現了,王後一身正紅的金繡霞帔,頭上的鳳冠在流動的燈光下熠熠發亮。走得近前,她低頭看向椰兒,并不說話,眼裏隐隐帶了一絲譏諷,風起送來佳楠香,在宮阙重重影子裏壓将過來。
椰兒的眼裏安靜無波,什麽也看不出來。
王後對她凝視良久,最終朝寝宮内睥睨一眼,揚手示意。随侍的宮人立時上前,服侍着她重新坐入步辇,揚長而去。
竊竊私語聲愈加肆意,不多久,随着一聲吆喝,周圍突然鴉雀無聲,魏王華能來了。
寒深霜冷,燈光耀耀下華能的眉目凝重,踏在地面上的靴聲窸窣有緻,聲音并不大,卻有力而沉重,左右站立的人們頓時屏聲靜氣,直退了十幾步。
華能默默地望了一眼椰兒,徑直進入了吳勇的寝殿。
剛到寝門,吳勇略顯焦灼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怎麽還讓她跪着?快替我想個法子。”
“吳公子,奴才沒辦法,看來欣妃娘娘是鐵了心了。”
“哎呀,養你們這些奴才何用!到節骨眼上,都一個個木瓜腦袋!這事要是讓新王知道了,豈不亂了套?”
華能踏步走了進去。
“我來了。”
吳勇蓦然一顫,尴尬地望着華能,怯怯地笑了笑:“參見新王,您也來了……”
華能陰沉地看定他,烏亮的眸子深處有火光閃爍,吳勇暗叫糟糕,頭腦嗡的熱起來。殿内的内侍相互會意,悄悄地退了出去。
“新王,你知道我貪玩,開個玩笑,别當真。”吳勇讪笑,哼哈着打圓場,“不就是個女人麽,咱兄弟間别動氣。”
“我問你,四年前,你是否也用類似的法子引誘了花春雨?”華能步步逼近吳勇。
吳勇突地一懔,好容易堆上來的笑意又迅速地斂去,他心虛地笑了笑,故作鎮定道:“我是魏國貴公子吳勇,少說也是堂堂的萬金之軀,你别把我拿小人比。”
華能眉頭皺得更深,聲音如冰的寒冷:“我再問你一句,是不是?”
明亮似耀的眼光晃得吳勇吃不住,他意識到終是瞞不住了,索性破罐破摔:“是又怎樣?我可是你親兄弟。”
華能手中的拳頭越攥越緊,指關節攥得咯咯直響。吳勇知道華能不會朝他發火,何況兄弟間從未反目過,心裏一輕松,說話又恢複了随便:“别多想她了,哼,什麽丘殷國郡主,孤高傲氣的美人,聽那放浪聲,分明像個婊。子……”
一記迅雷的拳頭擊在吳勇的臉上,吳勇轟然倒地,他驚惶地爬起身,一種似乎被雷電擊中的感覺貫穿全身,他下意識地撫住臉,火辣辣的疼。眼前暗了下來,華能高大的身影落在他的身上,原本比常人深邃的眼此時更是看不清底,吳勇害怕了,他感覺華能的第二拳又要擊落下來。
他惶亂地擺手,開始讨饒:“新王,别這樣,我知錯了不行嗎?”
“這是你欠我的!”華能霍然揮手,将桌上一盞大紗燈打落在地,凝在鋪金地磚上的斑斑紅燭觸着吳勇的眼。
“我最美的夢就是被你親手砸碎的!”華能發洩似的喊,彎身提起了吳勇的胸襟,眼裏閃爍着沉痛的淚光,他死定着吳勇,仿佛想一眼看穿他的内心,“我真不敢相信,這就是我從小相濡以沫的同胞兄弟!”他倏然放手,吳勇重新仰倒在地。
“新王,我對不住你,成不?”吳勇哭喪了臉,全然沒了先前的英爽之氣,“你知道這幾年我也不好受,一直有愧于你,想盡辦法逗你開心,還替你選妃子……”
“可你還是改不了臭性子!”華能朝着他大喊。
“對對,是我的錯。”吳勇哀求,帶了哭腔,“可我忍不住……新王,原諒我。”
華能指着殿外,他的手指在微微的抖動,聲音卻異常清晰:“外面跪着的,是我華能的女人。誰敢碰她,我絕不饒他!”
他大踏步往殿外走,突然想起什麽,道:“她的妹妹交給你了,好好待她。”
說完,不再理會一臉漲紅的吳勇,轉身徑直出殿。
月光搖蕩落花的碎影,周圍泛起雲煙,光影絢爛的燈火如紗如水,萦繞在椰兒的身上,漫漫地淌漾而去。
他蹲下身看定她,現出一個疼惜的微笑。那雙溫熱的手摸過她的臉頰,她的肩胛,好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攏在手心裏,有些愛憐,又有些責怪地說:“傻女人。”
她朝他淺淺地笑了。
他攜起她的手,擁住她:“我們回輕水宮。”
幾名宮人擡來軟輿,華能仿若不見,他彎腰背起了椰兒。椰兒很自然地撫住他的肩,垂頭慵懶地靠在他的後頸。
于是,衆目睽睽下,他背着她,繞過白玉欄杆,穿過寬闊的天庭。夜幕下飛起一群晚栖的鳥,漆黑的翅膀淩空轉折,久久在皇宮上空盤旋。
他背着她走出荒涼冷寂的冬天,一個柔媚晴好的春天,正等着他們的到來。
白日光景,外面通亮的光線照耀落着錦紗的瑣窗,那層薄薄的光暈,反射在鋪了氈毯的地磚上,檀木床榻上,所有的陳設都籠罩着暖色的光輝。
華能睜開了眼睛,環視頭頂上的暖幄,轉首看向床的内側,霍然起身。
“龔椰兒!”他開始大聲叫喚。
無人應答。他飛速地起來,赤腳走到屏風口,又喚道:“龔椰兒!”
“禀新王,欣妃娘娘一早去楚香宮,說是過會再回來。”外殿的内侍小心地禀告。
華能嘀咕了一聲,喚内侍進來伺候更衣盥洗,等到梳洗齊整,還不見動靜,耐不住去了殿外。
陽光暖洋洋的照,周圍的霧氣還未散盡,椰兒飄渺的身子如淩波冉冉,走得近時,霧水已經打濕了她額前的頭發,她擡手往後捋了捋,不經意看見了站在外面的華能。
華能目不轉睛地望着她,椰兒想起自己在他身邊躺了一夜,不覺含羞低下頭,從他面前無聲地穿過。一抹促狹的笑意漾在華能的嘴角,他悄悄地跟在她的後面,過了屏風,張臂将她環抱住了。
“一早就得罰你。”他扳過她的身子,俯首凝視她泛紅的臉,“以後起來第一件事,是先道聲‘新王早’,你是我的妃子,梳洗更衣那些事就不用别人做了。”
他吓唬她:“咱們之間那些秘密被别人看見,多不好意思啊。”
椰兒的臉上紅雲朵朵,解釋道:“看新王睡得沉,定是累了。臣妾有包新買的好茶,想拿來煮給新王嘗嘗。”邊說邊将手中的茶包放在了案幾上。
華能的目光并未移開半寸,幸福的感覺漲滿了原本空洞的心口。他低頭吻了她的手心,眼光落在她的唇上,他的呼吸輕輕地溢上她的眼睫:“你不累嗎?”
他握着她的手,這一握,早就暖了她冰冷孤單的心,從此無怨無悔。她含笑搖了搖頭,輕輕地入了他的懷,他的心跳緊帖着她的心跳。她知道,從昨晚起,她是不會再有旁顧的了。她生命中的旅程一直在等待,等待今生的執子之手,與子相約。心不再有挂礙,那個渺茫的白色身影愈呈淺淡,而眼前的這個人卻是真實地陪伴在自己的身邊。此時此刻,她仿佛望見自己的心盈盈盛放,滿足地陶醉在漫天飛花的初春。
華能已經情不自禁了,心中那種莫名的燒灼感覺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溫潤的唇片在她的臉上緩緩厮磨,她的額角,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他緊緊地摟着她,很細心地解開了她的裙帶,幽幽的說“想要你”時,她不由得微微戰栗了一下。
“新王,這是白天。”她下意識地想固守她與他的距離,那份固守卻是如此脆弱不堪,很快地在他纏綿的吻中化解了。
她在他的兩臂中愈加的嬌小玲珑,就像綻放的花,甜美地環繞着他。他對她……也無限地膨脹了,他用他全部的靈魂去應和,去享受,爲了她的嬌媚,爲了她的勾人心魄的美,他滾燙的手溫柔地愛撫着她,令人暈眩地,順着腰間柔綿的曲線,撫遍她的全身。椰兒顫顫地閉上了眼,喉管中發出一聲聲的輕吟,很低很軟,足夠把華能的激情膨脹到最高處,他全身心地覆蓋上去,帶着一種靜默的、令人驚奇的力量與果斷,向她堅舉着,她顫戰着降服了,她的一切都爲他開展着,雙手不自禁地去撫摸那張英俊的臉。蓦地,她仰起了頭,渾身一陣戰栗,他再一次用吻堵住了她的唇。
“椰兒,我進去了。”
他第一次叫着他的“椰兒”,和平的,溫情的進入,這種久違的沉醉的歡欣讓他感覺隻有天上才有,一種新的東西在靈魂深處浮露出來,那一刹那,他的眼裏泛起了淚水。
椰兒嬌媚地應和一聲,他吻着她,一邊柔情似水地律動着。
沒有花春雨,沒有夜公子,天地間隻有他們兩個。他攜着她盡情地奔馳,投奔在那泛濫的波濤裏,幽暗的巨浪一……地拍打着他們,又慢慢分開,左右蕩漾,悠悠地,深深地。
帷帳垂地,重重紗幔拂拂蕩蕩,窗外滲進來的光與影徘徊在室内,淌佯不去。整座寝宮寂靜無聲,椰兒靜靜的躺在華能的胸前,擡眼看着他的臉。此時的華能雙目緊閉,眉頭已經舒緩下來,一彎唇角微抿着,說不出的安适。他的手臂環着她,這樣的姿勢維持久了,椰兒微微一動,身邊的華能睜開了眼睛。
“睡吧,再睡一會。”他把蓋在他們身上的錦被往裏抽了抽,掖在椰兒的後背,就勢摟她更緊,花一樣地攬在懷中。
沒過多久,孝聞巷的龔府内喜氣洋洋,張燈結彩。
左鄰右舍都争相過來看熱鬧,鞭炮聲聲,從上午一直放到現在。
龔父笑逐顔開地在房内踱來踱去,每踱幾步,就喜滋滋往桌面上齊整整鋪着的方塊黃绫端詳幾眼,看它一百遍不厭,一千遍不倦。
這就是聖旨,他龔老二做夢都做不到的聖旨,就在眼前。
他的寶貝女兒,今日真的要成爲貴人了,
憑他女兒的聰明,從貴人的位置往上爬,那是指日可待的事。
算命先生說得真準啊。
他樂颠颠地朝着笑笑的房間趕,一名宮女正端着鸾鳥花簪的步搖、纓絡進去,一不小心絆了一腳,盤中的頭簪差點掉落,宮女趕忙撩了一把。
宮女并未理會他,徑直進了房間。
龔父撫着胡子進去,房間内花粉的氣息鋪面而來,他不禁大大的打了個噴嚏。
坐在梳妝台前的笑笑微皺了眉頭,旁邊伺候的嬷嬷施了一福,垂頭告退了。
今日的笑笑打扮得十分豔麗,身上穿着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錦袍,裙邊系着豆綠宮縧,頭上绾着金絲八寶攢珠髻,她慢慢站起來,粉腮紅潤,行動處如百蝶抖落,恍若神妃仙子翩翩飛入亂花叢中,連龔父也看呆了。
他定定地看着,忽然展顔一笑,忙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道:“你終于是顯貴了我的好女兒。”
“爹……”笑笑半是羞半是澀地嗔叫,朝着鏡子裏的自己嫣然笑了笑,又在房間内輕盈地走了幾步,全身頓時珊珊作響。她的眼光落在床頭櫃上,龔父會意,雙手捧着一副玳瑁指甲套,恭恭敬敬地遞送到女兒的手中。
“好閨女,給爹争了氣,安然初考也不錯,前程遠大,咱家今年真是雙喜臨門哪。”
笑笑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她有點漫不經心地把弄着手裏的指甲套,心裏沉沉地歎了口氣。
做不了這山的雲雀,她就做那山的鳳鳥,或許她龔笑笑命裏注定就是屬于吳勇的,現在什麽都由不得她了,她隻能順着命運的軌迹一步步走向繁華莫測的雲端。
前面禍兮?福兮?她也不知道。隻是,想起那抹修長挺拔的身影,心裏依然隐隐作痛。
不管怎麽樣,一切到底是如願了的。
這日是個晴朗天,春光大好,而笑笑的臉上現出一絲陰雲似的黯然,她站在外面的天庭裏,等着華能高大的身影走近。
果然,一衆人看見笑笑豐容靓飾的俏模樣,全都止住了腳步。笑笑的眼光始終凝在華能的臉上,幽怨幽涼地看着他。
“笑笑。”椰兒笑着叫了她一聲。
笑笑走上前幾步,朝着華能盈盈下拜:“龔氏向魏王請安,恭祝新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華能朗笑出聲:“免了,今日是你的日子。你姐眼淚汪汪的要來送你,本王隻有陪她過來了。全家人都到齊了,你就安心的出嫁去吧。”
一番話說得龔母直抹眼淚,椰兒在旁邊安慰着娘。龔父搬了張椅子請新王坐,華能擺了擺手,并沒坐下。
一家人又是一陣淚别。笑笑任由宮女左右攙扶着往大門走,前面華能和椰兒并肩走着,椰兒低頭凝思,一片碎小的樹葉飄蕩而下,正巧落在了她的發梢。華能輕輕地摘下那片葉子,低頭朝椰兒說着什麽,椰兒斜斜地一瞥,本就水潤的臉色愈發姣妍動人。那一刻,笑笑的心裏酸澀得難受,眼裏布滿了霧水。
華能跟椰兒說的是:“沒想到你妹妹比你早做母親了。”
椰兒羞得低頭不語,華能見左右無人,偷偷去拉她的手。椰兒偏不讓,将手藏到袖口裏去了,華能佯裝生氣,在她耳邊低語:“你不讓我碰你的手,我就捏你的腳。”
椰兒哧的掩嘴而笑,嗔道:“人家還在傷感着呢,你倒想出這個趣兒。”
華能眨眨眼,滿臉委屈:“我這不是在逗你開心嗎?”
椰兒心倒平靜下來,目送着接笑笑的宮車離了孝聞巷,又跟龔父龔母告别,和華能直接回王宮。
華能看椰兒露出依依不舍的情态,心裏一熱,眼光移向她盤起的雙腳。椰兒想起剛才華能的玩笑,慌忙将雙腳避到裏角,他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
“哪裏逃,捉到了。”他哈哈大笑,那種近乎淘氣孩子的玩興讓椰兒也受了感染,她軟懶地靠在他的肩上,享受着他的撫摸。
“你就回輕水宮去。”
“還是在楚香宮吧,臣妾習慣住在那裏了。”
“楚香宮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太冷。”華能見椰兒拒絕,勸道,“還在爲上次的事生氣?那地方本來就是給你的,你這樣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我呢。”
椰兒隻好答應了。
輕水宮裏還有道不明,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根根纖細的絲線盤繞在她的周圍,是應該過去看看了。
而這次的過去,跟以往有所不同了吧?
這夜的輕水宮,燈火通明。
楚香宮裏的物什又搬了來,幾十名宮人忙碌着,宮女們端盤穿梭,也是行色小心謹慎,生怕有什麽差錯。珠兒和淺畫站在台階上指揮着衆人,喜盈于色。
“唉,這回算真太平了!”輕水宮裏暗香彌漫,珠兒大爲感慨道。
“是不是笑笑姑娘嫁了,不再打擾娘娘,你就感覺太平?”淺畫打趣道。
“也全不是,關鍵是新王這次真的對娘娘好了。”
“你怎麽看出來?以前新王對娘娘沒好過嗎?輕水宮還是上次送的呢。”淺畫追問。
“這你就不懂了。”珠兒得意道,“沒看見齊妃娘娘和邢妃娘娘都沒出現嗎?這次邢妃要是再在外面放一個炮仗,我珠兒倒着走路。”
淺畫歪着頭想不明白,珠兒拍拍她的肩:“别瞎猜了,你去正殿把爐子燒得旺些,娘娘晚上歇在那。”
“娘娘不是不喜歡住進去的嗎?”淺畫更不明白,嘀咕着走開了。
這個寂寂的夜,灰筒瓦庑的檐頂上挂一輪寒月,金爐中篆煙袅袅升騰,椰兒住在了花春雨的寝殿裏。
春夜裏的空中煙雲霭霭,透過緊閉的步步錦支窗,那棵高大的銀杉在微風中婆娑着身姿。椰兒寬松了裙縷衣帶,斜斜地靠在床榻上,等待着花春雨能夠出現。
簾外有月光的影子,抑或,她在這裏等待一夜,總會看到那道紫色的身影穿簾而過的痕迹吧?花春雨也是她的路人,傾城傾國的女子,卻是陌生的,而即便都是與華能最親密的,她們之間還是不相識。她來時,花春雨已經走了;她曾經離開過,花春雨的魂跟着她去了岖村,那時,花春雨的背影憂傷,而她的眼裏寂寞。
而後來,她曾經想過,花春雨月夜下冥冥幽幽地望着她,是否便是一種暗示呢?而如今花春雨精緻而奢華的妝飾不再讓她幽然神往,她想像着花春雨的模樣,給她一夜的時間,她要告訴花春雨,她與華能的故事已經結束,龔椰兒與華能的故事開始了。
她想着想着,阖目睡了過去。
當紅燭燃了一殿的微光,花春雨終于來了,來得依然冷傲。月下清光映照着她的疏影,紫衣上仿佛還留着梨花飄落的痕迹。椰兒驚豔地望着她,一時竟不能言語。花春雨視她如無物,毫不理會,徑直走到一邊瑪瑙案幾旁,攤開一張白卷,微微沾墨,輕攏慢拈地描繪起來。
椰兒看她專注的樣子,忘了她的傲氣與輕慢,緩步走到近前。花春雨安靜地坐着,起手處,竟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山水畫,陡峭崆峒的層巒疊嶂,寥落而清幽的寨子,雲霧深深,還有一汪碧瀑飛流而下……椰兒凝神注視着,隻有滿心滿意的贊歎。花春雨開始畫鳥,不,是鷹,隻隻睜着猙獰欲脫的眼睛,山澗處、叢林間,忽高忽低,孤獨而寂寞地展翅飛翔。
“要是有隻鹂鳥就好了……”椰兒脫口而出,擡起了眼。
窗邊映上淡月,千絲萬縷的清光灑進殿内,椰兒好好地躺在床榻上,四周漫散奇異的清香,混雜着一股似濃還淡的硯墨味。她急速地起床,殿内人靜,瑪瑙案幾上什麽都沒有。
她茫然地望着周圍的一切,大銅鏡子裏映出她素色的身影,芳姿淡若煙柳,眼眸裏染着深深的惋惜。
“花春雨,你真傻,多好的男人,你竟棄他而去……”她喃喃地對着空間說道,“就爲了吳勇哥哥而自殺,你真不值啊!”
而在吳勇府上裏,笑笑打了個冷戰,也醒了。
房間内芸香拂拂,紅燭殘燼,香爐裏袅煙盡散,四周寂靜無人。
“來人!”她叫喚,一名随侍宮女從外面進來。
“夫人有何吩咐?”
“什麽時辰了?”笑笑睜着困乏的眼睛,這瑤華宮可真冷清,說什麽給新夫人的,比椰兒的楚香宮好不到哪裏去。
“回夫人,已過子時了。”
“吳勇哥哥呢?已經半夜了,吳勇哥哥怎麽還不來?”
“奴婢早先從小廚房出來,還看見吳勇哥哥在碧池那邊玩鬧着呢,這會大概歇息去了。”
笑笑聞言,起身就往外走。
“夫人去不得,今日是您進宮頭一夜。”宮女惶急急攔住了她,“您還是歇了吧,吳勇哥哥今夜不來,明日就會來的。”
笑笑教訓道:“到明夜就不希罕了!我去找他來,今日是我入府的日子,他不來,這面子教我往哪擱?咱腰闆得挺直了,别讓人輕視去!”
一番話把宮女訓得連連稱喏,笑笑剛走出屏風口,前面又迎上來一名垂髻宮女。笑笑喚她好生看守瑤華宮,自己攜着原來的那位宮女往碧池方向走。路過中間的禦苑,一帶光影班駁的樹林,前面垂簾的軒榭内燭光透亮,隐約還有陣陣嬉笑聲,針芒般刺耳。
笑笑打簾子進去,軒内熱氣騰騰,地上鋪着厚厚的絨毯,正中的龍榻上躺着吳勇哥哥,榻周圍繞着一群衣衫單薄的赤腳女人,每人一對金蓮秀足,個個做出風流婉轉的情态,魚貫從吳勇身邊穿來穿去。透過人牆,笑笑看見吳勇的九龍袍半敞着,白皙的胸脯上唇印點點,半張臉被寬厚的紅稠遮着,隻現英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側面像極了華能,笑笑的心突然一緊。
吳勇的樣子很是适意,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閑散地朝地面上摸索着,突然地抓住了其中的一隻腳,被抓的嬌滴滴地呼叫,吳勇胡亂地猜了個名字,不中。被抓的女子照例在吳勇袒露的胸前結結實實啃了一口,惹得吳勇狂笑不已。
“再來,再來,下一個。”
遊戲又開始了,吳勇摸将過去,五指有意無意地引逗着,接着又抓住一個,哈哈笑起來:“這回我要好好猜一猜。”方捏了一把,突地放手,另一隻手順勢揭了掩面的紅綢,愠怒道:“誰把大腳攪進來了?”
“是妾。”笑笑應道,她的聲音輕靈地劃過吳勇的耳畔,她直率地看住吳勇,可心裏無法抵住厭惡,對這種遊戲的厭惡。
“是你。”吳勇認出她來,懶懶地起了身,唇邊揚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不乖乖地呆在自己的宮裏,出來攪什麽亂?”
“妾請夫君回瑤華宮。”
吳勇哧笑出聲,唇角揚起:“要麽在這看熱鬧,要麽自各回去。”
“夫君不去,妾不走。”笑笑堅持着。
吳勇已經意興闌珊,他并不理會她,揮了揮手。待那些小腳女子都出軒了,才迅疾地挑了眉宇,對着笑笑譏诮道:“新王要我納你爲妾,如今你也遂了心願,該滿足了,你還是回去吧。”
“妾要的不是這些,吳勇哥哥如今是臣妾的夫君了,今夜臣妾要求并不爲過。您不替臣妾想想,也得替肚子裏的孩子想想。”
吳勇瞥了她一眼,挖苦道:“别拿你肚子裏的孩子來壓我。想當初你是冒名來着,恐怕是看上新王了吧?也怪我太粗心,竟讓你給纏上了。”
笑笑氣得面孔青白,胸脯劇烈地起伏着,反譏道:“吳勇哥哥不也看上我姐了?堂堂一屆君子,反做這種苟且之事。”
吳勇臉上慣有的笑意猛然收斂,手指着笑笑,眼角散射出淩厲的寒光:“别以爲新王罩着你,你就可以如此放肆!”他的面上現出嘲笑和譏諷,“那次我也在納悶呢,如此溫柔的欣妃怎麽***得貓叫春似的,我心裏還恨之癢癢,原來是你在叫啊,要不要再叫一遍給我聽?”
笑笑渾身發顫,脾氣又收束不住,一揚手将茶幾上的果盤打翻在地,滿盤的果子骨碌碌滾在他們的腳下。
“誰希罕當什麽夫人,明日叫人把胎兒打掉,逐出府去好了!”笑笑哭着,轉身就走。
紅燭滾出千重淚,滿屋柔和的燭光映着笑笑蒼白而柔弱的臉。她抽泣着,哽咽着,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在空落落地回響。銅鏡裏的半妝美人凄凄哀哀的,更顯梨花帶雨,蟬露秋枝,隻是,心中湧起的是一種無法明喻的空洞,整個身心如被抽空似的。
難道是自己錯了嗎?笑笑滿肚委屈的想着。若不是自己貪心,想必也不會落到這個田地,該要怎麽辦?倒是不如放了一切,出了府去,隻是,這吳勇哥哥又怎麽會放了自己放了自己肚子裏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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