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麽得不舍雲司簡,于白都不得不返回漓泉宮,盡管有替身替自己跟邵時在那裏打掩護,但終歸不是個事兒,還是得正主回去才能繼續後頭的事情,更何況,叱雲可都說了會派人過去商量之後的事情,于白不回去也是不行。
硬着拖着賴到第二日午後,雲司簡也必須要帶着雲司易返回青容了,于白這才戀戀不舍地踏上了返程的路。
雲司簡帶着雲司易一路快馬加鞭回到元帥府,雲冀又是焦急又是愧疚地在門口踱着步子等候着,見到兩人的身影,這才松了口氣。見雲司易從馬上下來,忍不住一把抱住,“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雲司易反手拍了拍雲冀的後背,“讓爹擔心了。”
雲冀被雲司易略顯平靜的聲音吓了一跳,忙拉開雲司易上上下下看了好幾眼,“這是……”
“我都想起來了。”
雲冀一把年紀了,卻擋不住鼻子的酸楚,濕了眼眶,把小兒子擁進懷裏,眼睛卻是看向大兒子,“因禍得福,因禍得福……”
雲司簡下馬将馬匹交給家丁,道,“有事進去說吧。”
一路走至書房,雲冀的情緒也穩定了下來,确認雲司易真的沒有事情也沒受傷後才徹底放下了心,轉而對雲司簡道,“我昨天收到傳信說你已經救下易兒還覺得詫異,看來此趟倒是真的順利。”
雲司簡搖了搖頭,“司易不是我救的,是于白救的。”
雲冀一臉複雜地看向雲司易,雲司易卻沖着他點了點頭,“不僅這次是他救的我,四年前把我從營地放出來的也是他,我甚至猜測,後來他之所以會出現在戰場被我哥帶回來,可能也跟放走我有關。”
“你爲何這麽猜測?”
“四年前我雖是戰俘,但年紀太小,同時被俘的一個大叔咬死我是他孩子,家裏遭了災不得已來軍營找他的,所以勿黎的人把我放到了跟那些從大祁邊境擄去做飯縫補的婦孺一起。一開始也是沒事,後來又戰俘逃跑被抓回去直接被吊在軍營的空地上方,活活曬死了。我每天從那兒經過,看着那人從嗷嗷叫嚣,到奄奄求饒,從活人變成死人,再被曬幹被秃鹫啄食,開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閉上眼睛就開始做噩夢,白天也是渾渾噩噩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經常想不起以前的事情。”
“一次我幫後廚送食物去主帳,卻在進帳時腿下無力摔了一跤,手裏燒好的羊肉全部灑了,主将大怒要砍了我,是于白不對,當時應該還是拓跋肄,是他替我求的情。但是當時很奇怪,主将似乎并不把于白的話當做一回事,隻是因爲于白求了情,旁邊的另一個人,也就是昨天晚上追來的那人也一同說不計較了,主将才不得不讓我下去,但我還是挨了幾鞭子。”
“後來,于白偷偷跑去後廚給我送藥,問我是不是跟我阿娘一起被擄來的,我說我娘已經不在了,隻有爹。他就說他知道有個戰俘是我爹,他那天偷看到了。營地裏就我們兩個算小孩子,一來二去也就熟了,他知道我每夜都睡不着覺,想辦法給我弄了點安神的東西,之後我雖然能睡着了,可記憶卻越來越不清晰,甚至有時連我自己是誰都要想半天,于白發現我這樣的情況說我應該回到自己的家去,他告訴我他會想辦法放我出去。”
“我逃跑的那天,營地裏似乎來了個大人物,廚房裏忙得不可開交,于白趁亂把我放跑,但我并不記得該往哪裏跑,他便讓我一直往南,不要停,他晚些時候再想辦法放我‘爹’出去。我一直往南跑,半道昏了過去,是巡邏的雲家軍發現了并且把我帶回,可我之後昏迷很久,醒來更加是忘了徹底,這件事便也沒了後續。但我記得從我回來之後并沒有再聽到有戰俘逃回來的消息。我想可能是于白轉頭想放那位大叔的時候被發現了,也許因爲這,他才會在之後的那場大戰中出現在戰場,畢竟之前他都一直是不允許出營地的。”
雲司簡回想了下四年前最後的那場戰役,“也許你逃出來的那天,所謂的大人物就是拓跋忽。你所說的對于白并無敬畏的主将應該是拓跋忽的人。這樣一來,許多事就說得通了,因爲拓跋忽的出現,于白若是被發現私自放跑戰俘,怎麽罰叱雲可都不能插嘴,不然就是全暴露了。可同樣的叱雲可也沒料到于白會被我帶回來,便索性借了别人的屍體假扮成于白,瞞過了拓跋忽。”
雲冀雖然不知道雲司簡嘴裏的叱雲可是誰,但也是聽得出來是跟于白是一路的,此時聽得兩人這樣的分析,突然對于白的存在有種說不出來的心情。自己兒子跟于白之間的事情,雲冀在青容也是有所耳聞,要是不多想那就是過命的兄弟,可往深了想,哪個兄弟會是這樣?眼下知道雲司易當年被救的真相,心情更是複雜,憋了半天也隻得幹巴巴地說了句,“多虧了于白啊。”
雲司簡對于于白的事不曾主動說,卻也沒刻意瞞着,看雲冀這表情,便知道已經是有所猜測,也沒有刻意去掩飾,“我是以司易病重告假回來的,并不能久待,後天便要啓程回京。缪安歌那邊被靈遙的戰事牽制着,不知道餘亮那邊會不會蠢蠢欲動,我這次回來,一是爲了找回司簡,二來,也是想問父親一件事情,關于四王爺,父親了解多少?還有禦國公府的幾位在朝廷任職之人,父親又了解多少?”
雲司簡簡單地将當初太皇太後病重時兩人在殿外的對話複述了一遍,便見雲冀皺着眉頭,“四王爺?雖與二王爺一母同胞,可卻一直都隻聽說二王爺,四王爺倒是鮮少耳聞。至于禦國公府,與我同輩人中在朝中任要職的也隻有刑部尚書劉勳,也就是劉思绮的父親,他是憑借自己的本事坐到如今的位置,而且,不論這些年二王爺三王爺與當今皇上如何暗中角力,他一直都是保持着中立,不偏不倚,這也是爲什麽,當初太皇太後想要替你與那禦國公府的千金牽線搭橋。”
雲司簡原也沒多想,此時被雲冀一提,一個想法冒出了腦海,“我聽四王爺的意思,應該是屬意禦國公府的千金的,隻是正如父親所說,禦國公府曆來保持中立,如今皇上登基,更不可能允許自己府上與二王爺一脈所有瓜葛,我在想,也許這是個策反四王爺的機會。”
雲冀卻是搖頭,“若四王爺真是良人,此事還可一試,若隻是假裝如此,風險就太大了。更何況,你決絕了太皇太後的好意,我不認爲禦國公府會與你站在一道。”
雲司簡沒辦法用直覺來說服雲冀,可他就是直覺覺得祁宜信與祁宜盛并非一心,甚至多有厭惡,得厭惡到何等境地才能說出“恨此生生于帝王家”的話來?再加之樓懷德多年來也是栽培祁宜盛而無視祁宜信,策反這樣的人,并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的。
但是這樣的想法,雲司簡沒法跟雲冀細說,畢竟京中之事還是得他自己把控,雲冀久待青容,并不能感受到那份與衆不同來。
“這事暫且不談,于白這次爲了救司易,毀了他先前的計劃,可能之後的事情要重新安排,我遠在京城未必能及時相助,還望父親多加注意,若有必要,能及時施以援手。”雲司簡說得鄭重。
若是雲司簡平白無故地說出這話,雲冀肯定會不假思索地拒絕,且不說這麽于白在勿黎自己能不能來得及施以援手,就算能夠,這手也沒不能這麽伸,若是被有心人參一本,落一個通敵的罪名,到時候他就是滿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到時候一個不好就是滿門抄斬,他雲冀賭不起,雲家也賭不起。
可是這檔口,雲司簡提出來,雲冀若是回絕,顯得恩将仇報不近人情,可若答應,他又不願冒這個風險。
雲司簡看着雲冀的表情變了又變,很是淡然地補了一句,“不是要你出兵,隻是希望你八百裏加急通知于我,而不是按下不發。”最後的四個字雲司簡說得一字一頓、又重又沉,直說得雲冀心虛。
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雲冀心裏歎氣,雲司簡猜得沒錯,若是自己這邊收到了消息,不論出于哪種考慮,恐怕都不會及時告知原來京城的雲司簡,在他看來,自己兒子出動了雲暗的精英,甚至将雲暗這麽多年布在勿黎的眼線據點通通告知了于白,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之後的事情會怎樣,那要看于白自己的造化,他們就不該插手半點。
可眼下看來,有些事情,恐怕由不得自己了。
先是放個煙幕彈,把自己的承受底線拉低,随後才說出自己真實的意思,這個雲司簡真實越長越本事了,連自己老子也算計。
雲冀是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揮了揮手,色厲内荏道,“胳膊肘盡往外拐的東西,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兩一路奔波疲勞趕緊下去休息吧。”
雲司簡得了承諾,點了點頭離開了,雲司易緊随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雲司簡後頭,欲言又止。
“你想問什麽?”雲司簡沒有回頭,卻似後頭長了眼睛一般問道。
“哥跟于白……”
“就是你想的那樣。”
雲司易沒想到雲司簡承認得這麽痛快,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想了半天,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哥放心,雲家還有我,不會絕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