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淩正在挨揍。

揍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爹李向高。

一根暗紫色的草鞭被李淩他爹抓在手裏,被掄得虎虎生風,頗有千軍萬馬中斬殺上将首級的氣勢,一記鞭子揮下,紮實地落在李淩的屁股上,發出了“啪”地一聲脆響。

李淩痛起,打量一下四周,看看也沒有别人可以求助,于是隻得奮起自救,三步兩步就躲開了蠻不講理的鞭幕,圍着家裏唯一的一張破桌子和老爹周旋。

現在,李淩正被他爹追得圍着桌子亂竄,院子裏的雞都被他吓得“噗嗤”“噗嗤”地亂飛,快化完雪的地上各種爪印密織交錯,早已經不是白色的了,而是一種說不出來是什麽顔色的髒兮兮的顔色。

“敗家子,你給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個半吊子!”李老爹邊說邊撸起自己的袖子,大冬天的,教訓個還在竟然還能教訓得熱起來了,看來連生火烤烤都不用了,直接天天練練就好了!

他惡狠狠地盯着李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李淩當然很聽話地,沒有站住,而是隔着那張破桌子好好地和老爹說話:“爹啊,咱能不能好好說啊?講點道理行不行啊?”

李向高嘿嘿冷笑,他是典型的北方漢子,奉行能動手就盡量少用嘴!

“講道理?啥是道理啊!今兒個啊,我就是要抽死你!”老爹說着又往上撸了撸自己的袖子,順便又在空中狠狠地揮舞了幾下草鞭,那聲音令人聞之色變,又開始耀武揚威啦!

爺兒倆圍着桌子堅持不懈地又轉了幾個圈,戰局陷入僵持狀态。

東邊鄰居家的飯香偷偷地溜了進來,老爹的肚子裏響亮地喊了幾聲,同時,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更加惡狠狠地瞪向了李淩。

李淩也咽了幾口唾沫,但是看到老爹惡狠狠地眼神,覺得委屈異常:這飯,可真的不是我做的啊!

嗯,是雞蛋!真香啊!

到吃飯的時間了,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于是,李淩決定打破這個僵局。

“爹啊,我做錯了啥,你都不能直說嗎?你打我也得讓我知道爲啥吧?”李淩無奈地試圖跟這個不準備講道理的老爹講道理,态度那叫一個誠懇:“我以我李家******祖宗發誓,我說的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啊!”

聽李淩這樣說,老爹的臉上好像稍微緩和了一些,追着這小子已經有好大一會兒了,也已經累了,他如果真的隻是這樣繞來繞去的,那自己還真的追不上他,嗯,應該順驢下坡。

“直說?啥叫直說?直說了你會改嗎?”老爹的眼神裏露出了一絲期待。

“這個,當然不會咯,我隻是,隻是怕你生氣……”李淩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說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爺兒倆頓時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破舊簡陋的院子裏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聲,地地道道的中原腔。

“看我不抽死你個小兔崽子!”

……

李淩曆盡千辛萬苦終于從家裏逃出來了,一瘸一拐地走在鄉間的小道上。

泥濘不堪的小路啊!

不時有同村的莊稼漢子擦肩而過,朝李淩露出會心的笑容,笑容裏心知肚明的意味讓他恨不得……

掄起草鞭抽他們!

小路的盡頭是一片沙坑,沙坑裏種着一排排粗細不均的楊樹,沙坑旁邊是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冬日的小河上漂浮着一塊塊薄冰,無聲地随波追流。

于是,李淩開始去砸開那薄薄的冰層,鞋子上已經不可避免的粘上了泥巴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看到這景象他的心裏就好像有好多隻貓的爪子在撓自己的心一樣,必須洗幹淨了!

終于,兩隻手紅腫了,鞋子上的泥巴終于沒有了,李淩才安心地笑了……

然後,他站在小河旁,默默地看着流淌的河水,心情有些惆怅。

今天挨揍的原因一點兒也不複雜。

昨兒招妹來找自己玩,說了件事情,其實也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隻是禁不住招妹磨來磨去,最後還是決定今天跟着他一塊去看看。

招妹讓李淩和他一起去集市上買鏡子,這好像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其實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

因爲大家都已經窮得要沒有飯吃了,哪裏有錢去買鏡子呢?

可是,了解了招妹家的情況後,覺得招妹要去買鏡子還是可以接受滴哈!

招妹已經有兄弟三個了,當有了兩兄弟的時候,他的爹娘想要一個女兒都快想瘋了,冬天這麽冷,天天鵝毛大雪下着,北方呼呼地吹着,誰不想要小棉襖呢!

可是,他們家的小棉襖卻遲遲不來,他的爹和娘等啊等啊,盼啊盼啊,盼到第三個孩子——也就是招妹——的時候,終于覺得有些絕望了,怎麽又是個男孩子!

雖然說那時候國家很需要勞動力,雖然說中國是一個嚴重重男輕女的國家,但是依然有那麽些人是大私無公地想要女兒的,顯然他們并不知道這樸素的願望有助于保持性别均衡,他們隻是想要個女兒啊!于是,那爹和娘在無奈之下給招妹取了這麽一個寓意簡單直白的名字:招妹!

老天有眼啊,第n年之後,他們終于迎來了一個女娃子,這個女娃子在家裏的待遇那叫一個高啊!皇家的公主待遇好,那存粹是因爲家庭級别好,而招妹的妹子待遇好,那是因爲她自身的級别高,物以稀爲貴,沒有法子啊!

今天是招妹的妹子十歲生日呢,招妹說什麽都要送給妹子一份禮物!于是就找來了他最好的夥伴兒也就是李淩。

李淩是重生之後第一次到附近的集市上去逛,興緻高得就像第一次見到美女的和尚一般,眼睛都快直了,這興緻在他看到那鏡子的時候發展到了高潮,因爲他拿起鏡子一照,居然發現鏡子裏面的自己魅力無法阻擋,帥的那叫一塌糊塗啊,于是,不管不顧地欣賞起來了自己的絕世芳姿了,不,是英姿……

眼睛,燦若星辰;鼻子,挺拔有型;眉毛,缥缈如雲煙;嘴巴,呵呵,人家居然是櫻桃小嘴啊……哈哈哈哈哈!說起來真是有那麽一點點——嗯,害羞啦!

他真想問問那鏡子:鏡子鏡子,誰最漂亮啊?鏡子肯定會回答:就是你啊!不過轉念一想這也太傷天下女人的自尊了,爲了給女人們留一點面子,他還是決定把這話咽到肚子裏去,畢竟給别人面子其實也是給自己面子啊。

隻顧沉浸在自己的絕世美貌帶給自己的震驚中的李淩幾乎已經忘記了其他人的存在,也包括一起來買鏡子的招妹。

招妹看着這樣的李淩,臉上的肉忍不住抽抽起來了,最後他終于想到應該刷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于是,就要從李淩的手裏去搶奪那鏡子,于是,那鏡子就掉了,于是,老闆就不願意了,于是……李淩就挨打了……

唉,想一想還是今天比較倒黴,本來是要助人的,結果,結果竟然成了這樣!

李淩感受着厚重濃烈的寒意,不禁搖了搖頭,看來做好人實在是不容易啊,自己應該有新的追求,那就是,要做個壞人!

李淩在确立了新的做人目标之後,陡然間覺得精神又振奮起來了,于是,決定忘掉今天這小小的不愉快,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決心開始踏上新的征程!

李淩走了之後,李向高整理了下自己的思路,平複了下自己激動的心情,自從蠻子醒了之後,他的興奮就從來沒有抑制住過,本來以爲自己要失去這個傻兒子了,沒有想到,他竟然沒事,好好地醒過來了!不僅醒過來了,而且還和以前有一點不一樣了。

說起李蠻子,在大安村是非常有名的,遊手好閑什麽事情都做,隻不過做的都不是什麽好事,無論是東家的茄子少了還是西家的西瓜被偷了,都少不了有他的份,偷雞摸狗還就算了,十裏八鄉的孩子們也都調戲他,因爲他心眼兒不夠數,走到哪兒後面都會浩浩蕩蕩地跟着一群小孩子,各個都拍手歡呼,喊着他的外号唱着歌:半吊子,圓又圓,不成調,滾一邊。路過的人見到這場面都是滿臉喜慶,覺得這個傻家夥給大家增添了無窮的苦樂子,讓大家痛苦也讓大家快樂。他偷東西了吧,你當真不行,不當真也不行,和一個半吊子較勁好像不值當的,但是不較勁吧,他好像又沒有傻透,天天瞎逛,總是順手牽羊,大家拿他都很無奈。痛并快樂着,說的就是這吧?

李淩李蠻子從小就是一個與衆不同的人。在他還小的時候,有一年,該收割麥子了,他看着黃燦燦的麥子就發出了震驚大家的問題:現在是下雨好呢還是不下雨好呢?正在争分奪秒收割麥子的兩邊的地鄰們從此都見識了蠻子的驚人的特色,原來這小子居然會問這樣的問題啊,說他是半吊子吧,好像也不太妥當,因爲這樣就太對不起半吊子了!

從此之後,蠻子就坐實了半吊子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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