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陽光溫暖地灑下，空氣裏漂浮着濃烈到呼吸間就能吸進鼻腔内的花香。
“好香啊。”
蘇念坐在床邊，看着沈堯替她梳發，吸了吸鼻子，感歎道。
“栀子花，喜歡麽？”沈堯的嗓音溫和低沉，他熟絡地爲她紮好頭發，視線停留在蘇念帶笑臉龐上，唇角微勾。
“嗯很喜歡！”蘇念連連點頭，眼睛裏的笑意如一縷微風輕輕拂過的水面，由内至外漸漸擴散開，直至眼裏的每個角落都盈滿了笑容的亮光。
沈堯俯下.身親了親蘇念的臉頰，帶着滿滿的好心情出了門。
蘇念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起身洗漱完後按下密道的按鈕，緩步進了地下室。
自從郭喬和鍾文瑤去了别的地方後，沈堯就把蘇念原來的實驗室移到了地下室，而他則帶領着喪屍群在黑曜城的别處訓練。
這座城，竟然隻剩下蘇念這麽一個活人，不過在沈堯的庇護下，蘇念并沒有出什麽事。
……不，她的确出了點事，隻不過都是她自己造成的罷了。
蘇念還在研究抗體，隻是研究的方向稍微改變了一下，從前是拯救沈堯，讓他完全恢複正常，成爲一個和她一樣的人類，而如今卻是讓他的力量更穩定，使得體内寄生的那個生物更加強大，讓沈堯借助它的力量加冕成王，堅不可摧。
沈堯是喪屍王，那就注定了他和原著裏的男女主角少不了一場你死我活的争鬥。
所以蘇念想讓沈堯強大、再強大一點，最好強大到能反殺，有幹掉男女主角的本領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蘇念想着，研究的動力又噌噌噌地往上暴漲。
不顧腦子早已看得發暈，埋頭繼續研究着那些罕見的醫學病例，直到眼睛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抗議着合上才丢開厚厚的幾本書，側着臉趴在了冰涼的實驗台上，眉頭微蹙<ahref".5./books/23/23506/"target"_blank">天下唯君。
剛剛全神貫注在書籍上，現在突然閑置下來，能清楚地感受到身體裏某些部位尖銳的疼痛，猶如一把火鉗，一寸一寸地絞住了她的内髒，痛得她全身冒出了一層薄汗，身體也蜷縮成一團，緊閉着的長睫微微發顫，臉色發白。
就這麽忍着疼痛扛了幾分鍾，待疼痛逐漸減弱了一些時蘇念勉強撐起身子，在櫃台翻找能暫時減輕疼痛但同時也有不容小視的後遺症的藥物。
服下藥後，蘇念又趴了一會兒，感覺疼痛減輕了不少，這才坐起身繼續研究抗體。
她長期研究這些有毒有害有輻射的東西，身體内髒早已一天天地衰竭，估計要不了多久她的身體就會崩壞，一點一點，逐個器官地漸漸崩壞，然後徹底死亡。
沈堯是喪屍，他察覺不到蘇念身體的異樣——而且在沈堯面前她從來沒有露出過異樣的神情，所以沈堯才放任她日複一日地待在實驗室裏打發時間。
也幸虧沈堯是個學渣，看不懂那些化學符号組合在一起的藥劑下是多麽觸目驚心的效果，隻當她沒事做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罷了。
蘇念低垂眼睑，陽光從窗戶一側湧進，黑發染上碎光，臉色卻白得毫無血色，即使被陽光籠罩，也透露出一股濃烈的寒氣。
***
仲秋，涼風習習吹過枝頭，一股花香被風吹進了屋子裏。
“好香啊。”
“紫羅蘭，喜歡麽？”
蘇念含笑點頭，看着沈堯有些疑惑：“你怎麽想到種起花花草草來了？而且它們怎麽在末日裏活下來的？”
“蘇念。”沈堯彎下腰，和蘇念平視，嗓音輕淡，“我想讓黑曜城重新“活”過來。”
蘇念瞪大了眼睛，視線裏的沈堯被她的舉動逗得彎唇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非常平淡地說出了他的打算：“人類和喪屍也可以和平共處，我要給黑曜城改頭換面。”
“所以……”蘇念愣愣的。
“所以種點花花草草還是很簡單的。”沈堯直起身，嗓音隐隐帶笑。
蘇念有些囧，剛擡頭就被沈堯俯身吻住了。
蘇念的後背僵硬了一下，緩緩伸手抱住了沈堯，直到這個吻結束才松開手，沈堯親完摸了一下她的腦袋就轉身出門了。
蘇念看着自己的手，然後緩緩地、顫抖着貼上了自己的嘴唇，手指重重地抵着柔軟的嘴唇，直擠得嘴唇變形并且有刺痛的感覺她才緩緩放下手，視線定格在了自己的手指上，表情有點呆洩。
觸覺……變弱了。
弱到已經對沈堯的觸碰感知不到了。
蘇念匆匆跑進地下室裏的實驗室，感官已經開始出問題了，那抗體得盡快了……
***
隆冬，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滿了一片，空氣裏隐約可聞到沁人心脾的花香。
很淡，比以往的氣味都要淡。
“沈堯，你這次種的是什麽花？”蘇念縮在被窩裏，隻露出一雙眼睛凝視着坐在床邊的沈堯。
“風信子<ahref".5./books/23/23509/"target"_blank">靈轉星辰。”沈堯知道蘇念怕冷，便坐在一邊不去碰她，“聽說很香，不喜歡？”
風信子啊……應該是花香四溢吧。
“沒，我很喜歡。”蘇念笑彎了眼睛，讓沈堯放下心來。
繼觸覺之後，失靈的是嗅覺啊。
感官漸漸失靈的蘇念，倒也和喪屍沒什麽兩樣了，所以沈堯也沒有發覺他碰蘇念時她總是睜着眼睛看着他。
她失去了觸覺，隻能靠視覺來判斷沈堯做了什麽。
蘇念動了動身子，從被窩裏抽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再緩緩移開視線，手也跟着動起來，最終落在了沈堯的手背上，沈堯一愣，勾起唇角：“不冷？”
“還好。”蘇念眨巴着眼睛，睫毛撲閃撲閃的，沈堯心中一動，低頭吻了下去，零零落落地吻在蘇念的眼簾、鼻尖、嘴角、臉頰上，蘇念即使感覺不到，也笑得分外甜蜜。
沈堯揉了揉蘇念的發，臉龐線條溫和柔軟，明明沒有咧開嘴角笑，卻溫柔得蘇念整顆心都軟了。
真希望這個冬天能過得稍微慢點啊。
蘇念想，這樣就可以隐藏久一點，依偎久一點了。
沈堯看着蘇念将臉貼在自己的手掌上，目光越發溫柔起來，明明她什麽都沒做，隻是睜着眼睛看他，卻令他心安極了。
可是他卻恨極了此時感到心安的自己。
若是當時哪怕早一點點發覺她的異常，那後來，他也不會被她無聲無息地欺騙了那麽長時間了吧。
***
初夏，陽光明媚，一片亮白的實驗室被窗戶一側躍進的陽光照得更加刺眼。
蘇念低着頭，看着試驗台上散落着的試劑和材料，鼻尖沁出一絲薄汗，眉頭微皺，思索着到底差了什麽。
汗滴随着鼻頭掉落于上嘴唇，直到汗水滑進口裏蘇念也不曾注意到。
觸覺、嗅覺、味覺和已經減弱了許多的視覺。
這對制作抗體實在是雪上加霜，蘇念隻得拿自己來實驗了，起碼還能看見，就觀察自己的狀況和書上的案例是否一緻。
在一日複一日的實驗下，蘇念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白，沈堯便使勁給蘇念塞吃的，可是失去了味覺的蘇念根本無法分辨自己究竟在吃什麽，味同嚼蠟地含糊咽下嘴裏的食物，直到沈堯看她吃得夠多了才停止進食，他輕輕地抱着蘇念，将臉孔埋進了蘇念的頸肩。
蘇念正奇怪沈堯怎麽不動，腦袋才一動就看見沈堯原來埋在她的頸肩，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
蘇念心中酸澀，悄悄紅了眼眶。
她已經快要成爲廢人了，在五感失效之前，一定要制出抗體，一定。
她爲此努力了這麽多年，怎麽甘心到死也沒點成就獻給沈堯。
***
盛夏，陽光茂密毒辣，地闆盛滿了陽光，牆壁四周映照出一片金光璀璨。
沈堯站在陽光籠罩最密集的地方，身子沐浴在陽光裏，可他卻感覺不到半分溫暖。
視線裏有一灘血，血泊中躺着一個人，長長的黑發，慘白的肌膚，蜷縮成小小的一團<ahref".5./books/23/23507/"target"_blank">餘殃。
“……蘇念？”
他聽見自己的嘴裏傳出一道陌生且隐隐發顫的聲音。
慌張地快步走上前，看着蘇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沈堯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怕。
成爲喪屍以來，他第一次害怕。
害怕這個前幾個小時還躺在他懷裏的女人現在已經離他遠去。
蘇念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很細微的一個動作，卻讓沈堯欣喜若狂，幾乎是顫着身子跪在了地上，他冰涼的手指輕輕地拂過她竟然同樣冰冷異常的臉龐，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輕聲喃喃：
“蘇念，說話……蘇念，不要玩了，說話……今天不是愚人節，别鬧了……蘇念？”
無論沈堯怎麽喊怎麽說，蘇念都安靜地不發一言，隻是手裏緊緊攥着的瓶子因漸漸張開的手指從手心滾落在地，停在了沈堯的膝邊。
沈堯一怔，低頭撿起了那個小小的瓶子，深色的液體在陽光下隐隐透明，折出的光亮刺傷了沈堯血紅的眼眸。
“傻姑娘……”
他垂下鴉黑的長睫，血紅的眸裏投下一片濃郁的陰影，與他眸裏翻湧地另一種黑混在一起，陰森的好比透不進光亮還席卷寒風的窄巷。
這大概是有生之年沈堯度過的一個最寒冷的夏天了。
寒冷到連陽光都沒有一丁點溫度。
***
初冬，冷風席卷而來，天空落下了薄薄的雪花，被風吹得飄進了屋内，落在地闆上漸漸消融。
“蘇念。”沈堯坐在床上，懷裏抱着蘇念，手指穿梭在她的發間，嗓音輕緩。
她安靜地待在他的懷抱裏，雙眼緊閉，膚色白得發青，黑發稀疏，穿着一身幹淨的白裙。
“蘇念。”沈堯細細摩挲着她的發，喃喃自語，“你還記得我們初見的時候麽……”
他貼着她的耳畔，溫柔地回憶着過往的事，即使她已經聽不到了，即使他已經重複了成千上萬遍，也孜孜不倦不厭其煩地繼續自言自語。
似乎隻要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裏，他就不會意識到懷裏的人早已死去這個殘忍的事實。
“蘇念。”
沈堯将臉貼着她的額頭，輕輕勾起唇角。
“你睜開眼睛看我啊……”
“要不然，你笑一個也好啊……”
“你知道麽？你笑起來的時候我覺得你的眼睛裏全是星星，一閃一閃的，特别好看……”
“蘇念。”
喪屍沒有眼淚，再痛再難過，沈堯也哭不出來，隻能抱着蘇念，感受着精神上猶如淩遲的判決。
“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對你說過那句……我愛你。”
“你，聽到了麽？”
“蘇念，我愛你<ahref".5./books/23/23508/"target"_blank">巧婦賢夫。”
“蘇念，我愛你。”
“蘇念，蘇念，蘇念……我愛你。”
痛到極緻是什麽？想哭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知道的，你想我變得很厲害很厲害，所以我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不留，全部殺了。”沈堯說着，眉眼微彎，非常溫和的弧度，“黑曜城隻有我們兩個了，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了，你開心麽？”
“蘇念，你說話。”
沈堯垂下眼，血色的眼眸裏一片郁色。
“我不想當喪屍王了，我也不想重鑄黑曜城了。”
沈堯将臉埋在蘇念的頸肩，無助難過的像個得不到獎勵偷偷哭泣的孩子。
“我隻想你一直一直陪着我啊。”
“傻姑娘，我想要的強大是有你陪在我身邊的那種強大。”
沒有蘇念的沈堯要如何才能強大？
傻姑娘，你要睡到什麽時候才肯醒來看看他呢？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他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花在等你這件事上，傻姑娘，你知道麽？
他甘願被你騙，也甘願去等你，可是你到底需要幾百年才會醒來看他一眼？
傻姑娘，你說話啊。
***
公元9037年，獵殺喪屍分隊第三小隊來到了黑曜城，死寂灰敗的孤城沒有一個人，反而屍體非常之多，一具一具疊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停屍場”，腐臭的味道在空中萦繞，更添一抹寂寥與堕落。
他們在邊城的森林裏發現一座木屋，木屋實在分外顯眼，四周簇擁着花花綠綠的花群，在灰敗的黑曜城裏非常顯眼不搭。木屋裏有兩隻喪屍，一隻安靜地躺在床上，另一隻紅眼睛的喪屍朝他們沖了過來，無論他們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這隻紅眼睛的喪屍都死不了。
他們慌了陣腳，想逃，卻被那隻紅眼睛的喪屍活活捏死，像捏螞蟻一樣，輕而易舉地捏死了。
紅眼，不死。
死了個半透的隊長認出了這隻紅眼睛的喪屍，沈堯，殺不死的喪屍王，所有踏入黑曜城的人或者喪屍從來沒有活着出去的機會。
沈堯面無表情地看着面前鮮血橫流的場景，轉身輕輕地吻了一下躺在床上早已開始腐.爛的女喪屍。
沈堯臉上的血珠順着下巴的弧度不斷滑下，滴在身.下那女喪屍泛青的臉龐上，绯紅與淡青，交彙出令人心悸的美。
“蘇念。蘇念。蘇念。蘇念。蘇念。”
他一面低低地喚，一面輕輕地吻。
“你看，永遠沒有人能将我們分開。”
他們永不分離，永遠。
沈堯唇角微揚，小心而又熟絡地抱住了已成喪屍的蘇念，抱住了他多年的執念，抱住了他的地老天荒。
木屋外，一片紫色的桔梗花群在風裏輕輕搖曳，幾許花瓣脫離了枝條的牽絆，被風吹得飄去了很遠很遠……遠到陽光怎麽追也追不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