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死茫茫逃亡路


郎七一刀向丁飄蓬頭上砍去,身後的王小二,沒人去理會,王小二已從地上站起,見丁哥傷得人都站不住了,還來爲自己“仇将恩報”,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早悄悄地抓起了床頭的條橙,見丁哥危在旦夕,掄起條橙,向郎七頭上砸去,那一條橙不偏不倚,正中郎七後腦,郎七啊呀一聲,撒了刀,踉跄了兩步,轟隆一聲,倒地。

王小二這一宵生死輪回,死了一回,又活了一回,吓得都尿了褲子,當下又氣又恨,怒火中燒,撿起地上單刀,不知哪來的膽氣,在郎七脖子上一抹,道:“見鬼去吧。”頓時,郎七鮮血噴湧,流了一地。

王小二見丁飄蓬倒在地下,忙上前将他扶到床上躺下,又是揉心口,又是掐人中的,道:“丁哥醒醒,丁哥醒醒,你可千萬死不得,快點,醒醒,醒了咱倆好逃生。”

丁飄蓬緩緩醒轉,見地上倒着郎七,問:“那厮是我殺的?”

王小二道:“哪裏呀,是我,趁狗娘養的不備,卡嚓一刀,做了他。”邊說,盡量裝得毫不在意的模樣,卻還是打了個寒噤,臉吓得刹白。

“好,多謝小二救命之恩。”丁飄蓬笑道。

“嘿,倒底是誰救誰呀,這都亂了,讓我給你擦把臉,快跑吧,這可是個黑窩呀。”王小二端來盆水,将丁飄蓬臉上、手上、腳上的血污擦拭幹淨,又将丁飄蓬身上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剛才丁飄蓬是用左手與牙口包紮傷口,自然包得雜亂,如今經小二這麽一包,那就好多了。小二又找來雙軟靴,幫他穿上,将丁飄蓬扶起要走,丁飄蓬道:“慢,将郎七腰上的虎頭腰牌取來,這可是通行關卡的刑部令牌,見牌放行,如有阻撓,格殺勿論。”

“咦,我怎麽不曉得,差點誤了大事。”

“還有,脖子上的金項鏈摘下來,看看他懷裏還有些啥,有用的全拿走。”

“是,不過丁哥,我倆是不是有些象殺人越貨的盜賊啦。”

“管不了那麽多啦,現在我可是身無分文,逃生路上沒了銀子,莫非去偷!”

王小二解下虎頭鍍金腰牌挂在自己腰上,又從郎七身上摘下金鏈子,掏出些散碎銀兩和一包金創藥,收在懷裏,撿起地下長劍,扶着丁飄蓬要走,丁飄蓬道:“慢。”他撕下床上一片帳幔,捏作一團,蘸着郎七的血,用左手在壁上寫下:丁飄蓬作案,與他人無幹。小二道:“明明是我殺的,怎麽變成你殺的了。”丁飄蓬道:“免得鷹犬們日後找你的黴氣。”小二道:“多謝丁哥,不過那沒用。你想,小弟幫他們辦事,狗娘養的都要殺小弟,如今郎七橫死了,狗娘養的更不會放不過小弟了,這輩子小的算是跟六扇門子的勾當結下梁子了,不死不休。”丁飄蓬笑道:“倒也是。”倆人說着,王小二一手提着丁飄蓬的劍,一手扶着丁飄蓬出屋,上了院内郎七的輕便馬車。

他開了院門,解開馬拴,坐上車夫的座頭,丁飄蓬隔着車簾關照,道:“現在你是刑部的便衣捕快,遇到盤查,舉起虎頭牌便可,如今你是大爺,說話要橫,别怕,往東直門走,真出事有我呢。”王小二應道:“是。”

鞭兒輕揮,那輛輕便馬車便出了四合院,王小二又跳下馬車,将院門合上。

複又跳上車座,朗聲吆喝道:“駕”,鞭梢脆響,馬車辚辚,向東行駛。

這一刻,天邊已露魚肚白,街上盡是一隊一隊的兵丁捕快,時有盤查,有了這塊虎頭腰牌,果然好用,隻須一晃,便一路暢通,毫無阻礙。

天已大亮,北京城内戒備森嚴,尤其是城南的内城、外城盤查得更緊,各個路口關卡都有守衛,擾民生事,亂作一堆。豈料王小二正趕着輕便馬車,出了東直門。他揚着鞭,哼着曲兒,馬車一溜小跑,向東南方向行駛,行了許久,又将馬車趕入小路,七轉八彎來到一個村落旁,倏忽間,已時近中午。小二早已饑腸辘辘,想找個隐蔽的村店用飯。

小二隔着車簾子問:“丁哥,餓嗎?小弟可是餓壞啦。”卻沒有回音。他急了,别又昏死過去,掀起車簾一看,見丁哥歪斜在座位上,喘着粗氣,果然已不省人事。

王小二尋思,該找個地方歇息了,丁哥傷勢沉重,經不得車馬颠簸,這麽跑下去颠也給颠死了。他抽了自己兩個耳括子,道:“真笨,就你這腦瓜子,不一輩子受窮,才怪。”

見村口有個院落,内有三椽茅屋,一個老頭在掃地,他近前,隔着籬笆叫道:“老伯,能否在你家借宿一兩日,費用好說。”

老伯道:“若不嫌棄,就進來吧。”老伯棄了掃把,開了柴門,又招呼道:“老太婆來客人啦,把東廂房打開,收拾收拾,讓客人住。”屋内出來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張羅着去東廂房拾掇。

王小二問:“老伯,家裏就你倆老嗎?”

老伯道:“是呀,女兒嫁到鄰村去了,兒子在京城謀生,家裏就剩倆了。”

老伯幫襯着王小二将丁飄蓬摻扶進屋,問:“那是你哥?”小二道:“是。”老伯道:“是刀傷?”小二道:“是街頭混混砍的,得虧跑的快,否則,命沒了。”小二将丁飄蓬扶躺在炕上,他給了老伯一兩銀子,吩咐做些飯菜湯水。老伯自去張羅飯菜、卸車喂馬。

不一會兒,老婆婆将飯菜端進屋,王小二狼吞虎咽吃了個飽,然後,扶起丁飄蓬喂湯水,隻喝了三、四口,便喂不進了,再喂,全從口角流了出來,一摸額頭,滾燙。那可怎辦,再不找郎中診治,怕有性命危險。去城裏找郎中,太危險,若是出個纰漏,小命不保。正尋思間,老伯進屋收拾碗筷,王小二問道:“老伯,附近可有好的郎中?”老伯道:“鄰村倒有一個,距我們王莊西頭兩三裏地有個陳家集,倒有個遊方郎中,不是本地人,姓蔣,三十來歲年紀,醫術卻高明,都叫他蔣半仙,前兩天,小老兒去陳家集,還見過他來,想必不曾遠遊,你到集上打聽一下,陳家集的人多半知道他住在哪兒。”王小二道:“多謝老伯,煩請老伯照看一下家兄,小可去去就來。”“放心,隻管去就是了,這兒有我呢。”

因路近,王小二徒步去陳家集。年輕人腳力健,不一會兒就到了,那集鎮人煙稠密,市肆頗盛,一打聽遊方郎中蔣半仙,果然,就有人指點道路,有一小童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轉過兩個街角,來到一處僻靜小街,在一個黑漆院門前止步,指點道:“大哥哥,蔣半仙就住這兒。”王小二見門上挂着鎖,歎道:“哎呀,人出門了,那可怎麽好。”小童道:“蔣半仙一早進京城了,說下晌回來,你甭着急,等等就來了。”小童一溜煙跑了。

王小二急得頭頭轉,卻也沒用,隻有耐心等待,好在過不多時,見一匹黑色瘦馬,拉着輛褐色陳舊的四輪馬車,施施而來,車座上趕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清瘦男子,抱着鞭杆兒打盹,車座旁挂着個葫蘆,葫蘆上寫着“靈丹妙藥”字樣,車頂尾部有個鴿窩,一白一藍的兩隻鴿子在車頂上走動啄食,車座踏闆上趴着隻黑山貓,碧綠的眼珠骨辘辘亂轉,黑山貓“喵嗚”一聲,黑馬便在門前站住了,遊方郎中睜開眼,伸個懶腰,喃喃道“到家羅”,便要下車。

王小二見了,對馬與貓好生驚奇,估摸那就是遊方郎中蔣半仙了,便上前一揖,道:“先生可是蔣半仙?”男子道:“敝人正是。”小二道:“小人的哥哥病得不輕,請半仙出診去王村救人。”蔣半仙朝他瞟一眼,讪笑道:“診費怎麽算?”小二道:“一兩銀子,如何?”蔣半仙搖搖頭道:“太少了,你找别人吧。”小二道:“二兩差不多了吧?”蔣半仙笑道:“小哥哥,敝人出診救命,要的是金子,二、三兩銀子,算了,請另覓高人。”說着出溜下車,要去開門。

王小二忙上前攔擋,道:“半仙别忙,好商量,好商量,”邊說邊從懷裏掏出郎七那根沉甸甸的金項鏈,道:“這行麽?”蔣半仙道:“别是假的吧。”小二道:“是假的我不姓王,你看看。”遞到蔣半仙手裏,蔣半仙用牙咬了咬,道:“那才差不多。”王小二嘟哝道:“那可是連同出診、治病、藥費都算在金鏈子裏羅,沒有看個病那麽貴的。”蔣半仙笑笑道:“好說。”掉轉車頭,随小二去王村。

小二坐進車内,見車内十分雅潔寬綽,這車外形小巧陳舊,毫不起眼,内裏卻舒适可人,還有,那前後車輪十分滑溜,馬車行駛隻聽得絲絲聲,比郎七的輕便馬車更輕便。

小二暗自嘟哝道:賺的錢多了,自然馬車也就不一樣,有朝一日,我王小二發财了,打一輛鍍金鑲銀的馬車招搖招搖,氣死蔣半仙。

小二還在爲他那根金項鏈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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