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喬萬全與崔大安等人俱各去邯鄲城内歇息。捕快們住在官驿,崔大安及趟子手全住進了客棧。
夜雖已深,卻有許多人睡不着。
崔大安夫婦躺着聊天,談起丁飄蓬佩服得五體投地,唏噓傷感;邯鄲知府也十分興奮,隻等丁飄蓬人頭落地了,丁飄蓬一死,他的報複計劃就将全面展開,首當其沖的是,要讓黃粱夢酒店的黃掌櫃好看,嘿嘿,你小子死定啦。
最難以入睡的是喬萬全,他已将丁飄蓬關入邯鄲死牢,丁飄蓬臉如白紙,與死人隻差了一口氣,已不足慮,可慮的是那個在王莊出手點了貓頭鷹胡大發穴道的神秘人物,聽貓頭鷹說,那人叫蔣半仙,是江湖遊醫,僅一招間,便讓身手非凡的崆峒高手貓頭鷹受制,這是何等厲害的角色。有捕快說,那就是江湖傳言的“千變萬化柳三哥”,除了柳三哥,不會有第二個人能有這樣的身手,能有這樣的義俠肝膽。
世人傳說,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總是以易容後的面相示于世人。所以,人們便紛紛猜測:有人說,他是個極醜極醜的男子,易容是爲了遮醜;又有人說,他是個溫文爾雅的書生,易容是爲了遮蓋文雅,否則,恐鎮不住江湖豪客;還有人說,他是個上了年紀的小老頭,易容是爲了遮掩老去的歲月,顯得更年輕一些。更有人說,易容當然是爲了遮蓋本來面目,易容也是爲了造勢,爲了造成一種神秘的猜想氛圍,擾亂捕快、官兵、**盜賊的視線,便于柳三哥順利穿行于江湖世俗之間。
衆說紛纭,不一而足。看來,最後一說,才是易容的本意。
剛才,貓頭鷹胡大發、霹靂先鋒雷偉也先後趕到,當他們收到喬爺的信鴿傳書後,便日夜兼程而來,見了昏迷中的丁飄蓬,雷偉高興得手舞足蹈。喬萬全已派雷偉帶五名捕快,在死牢内死守,寸步不離,盯着丁飄蓬。天一亮,立即将丁飄蓬擡上馬車,押往京城。
喬萬全思忖:柳三哥用有香囊的馬車,将自己引入東南歧途,如今,他在何處?丁飄蓬、王小二乘坐的馬車在哪兒?王小二是騎馬逃跑的,并未帶走馬車,爲什麽學步橋客棧内不見了馬車?會不會柳三哥就在學步橋附近?一旦他得知丁飄蓬在邯鄲死牢羁押,肯定會去營救,死牢再戒備森嚴,對他來說,隻是小菜一碟,何足道哉。
想到這兒,不禁一驚,反正睡不着,不如去獄中看看。他一躍起床,叫上楚可用夫婦、胡大發及十名捕快,快馬加鞭趕往邯鄲監獄。
他已拿定了主意:到了死牢,就顧不了那麽多了,剛才對師兄許下的諾言,作不得數,若是讓丁飄蓬再次跑了,何年何月才能将其捉拿歸案!他決計将丁飄蓬殺了。當然,死有各種死法,不一定要動刀,日後,師兄處也可有個交待,免得心驚肉跳,夜長夢多。
柳三哥騎着“大黑”趕到學步橋時,晚了,一百餘騎已将崔大安與丁飄蓬圍成了一圈。他将“大黑”藏在客棧旁的隐秘處,便利用樹木的陰影作掩護,神不知,鬼不覺踅到學步橋下。隻聽得霸王鞭崔大安與鐵面神捕喬萬全在議論些什麽。
柳三哥瞅準圍聚在外圍的一名捕快,身高胖瘦與自己相似,腳尖一點,跳上馬鞍,那捕快剛欲驚呼,已被他點了穴道。趁着夜色,他抱着捕快,策轉馬頭走了,從背後看,象是捕快一人騎着馬去柳林出恭,誰也不曾理會。
進入柳林,柳三哥飛身下馬,拍開捕快穴道,沉聲問道:“想死想活?”
捕快道:“英雄饒命,想活想活。”
柳三哥道:“叫什麽名字?”
捕快道:“小人姓毛,叫毛大明。”
柳三哥問:“綽号叫什麽?”
捕快道:“綽号‘毛毛蟲’。”
柳三哥問:“籍貫何處?”
捕快道:“四川撒,四川綿陽。”
柳三哥又點了“毛毛蟲”的穴道,換上了捕快的軟靴、皂服、黑帽,帶上腰牌,按照“毛毛蟲”的臉相,刻意喬妝改扮了一番,活脫脫變成了一個新的“毛毛蟲”。他将捕快藏在灌木叢内,這才騎着馬偷偷溜了出去,踅到學步橋客棧屋後,拴上馬,掠入院内,見馬車仍在,大喜,便打開後院的門,将“大黑”牽入,套上馬車,趁着夜色,趕着馬車,來到學步橋西南小路三裏處,學着鹧鸪的叫聲:“咕咕,咕咕”,叫了兩聲,路邊樹林裏也傳出兩聲鹧鸪叫,便飛出一條人影來,正是翻江倒海老龍頭,他與老龍頭耳語幾句,将馬車交給老龍頭,兩人就分手了。
柳三哥展開輕功,掠回學步橋客棧,騎着捕快“毛毛蟲”的馬混入人群。
現在,他叫毛大明,綽号“毛毛蟲”,“毛毛蟲”這綽号好玩。
柳三哥是個好玩的人,他覺得,人這一生有時真象是鬧着玩,象是演戲。有的演得好,升官發财;有的演得糟,犯罪下獄;有的演得不好,窮愁潦倒;有的演得潇灑,自由自在;有的演得率真自然,耕田讀書;有的演得風聲水起,金錢滾滾。
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就該怎麽樣去演練。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運氣也有一半,不相信運氣那可不行。
有些人,輕輕松松,睡覺睡得自然醒,數錢數得手抽筋;有些人,動足腦筋,刻苦奮鬥,到頭來,卻還是捉襟見肘,難以爲繼。這就是運氣的好壞了。
現在,他要救出丁飄蓬,就得去演一個捕快,等機會下手了。
至于,能不能救出丁飄蓬,那就要碰運氣了。
當崔大安向喬萬全提要求時,他已下了馬,擠進人群,站在喬萬全身旁了,就是他和另一名捕快将丁飄蓬擡上馬車的。
毛毛蟲好象十分好說話,誰都能使喚他,“來,毛毛蟲,擡擔架。”“去,毛毛蟲,去死牢看押丁飄蓬,今夜不準睡覺。”他總是應道:“要得要得,爺。”
我們周圍總有些脾氣溫順,十分好說話的人,“毛毛蟲”就是這麽一個人。
雷偉帶着五名捕快去獄中看押丁飄蓬,毛毛蟲就是其中之一。
今夜,邯鄲大牢戒備森嚴,大門、走道、後門、瞭望塔除了有獄卒守衛外,還增加了幾十名披戴铠甲,手執刀槍的精壯官兵。獄牆内外,有捕快來回巡邏,邯鄲大牢嚴密防範得有如鐵桶一般。這是邯鄲知府茅青雲精心安排的。
傳說中,飛天俠盜丁飄蓬是屬貓的,有九條命,所以,總是能化險爲夷,遇難成祥。哼,今兒個,你就是屬老虎也不管用了,你就是有十條命,也得死。
丁飄蓬必須得死,不死,他就沒有好日子過,不死,難雪他心頭之恥。
爲什麽不把丁飄蓬一刀砍了呢,若是再讓他跑了,那可大大不妙了。他叫來了親信捕快郭忠誠,竊竊私語了一番,郭忠誠連連點頭,然後,領命離去。
邯鄲大牢大牆高聳,大牆的四角有四個瞭望塔。監舍便在大牆内,監舍四周的過道,均懸挂着風燈,燈光将過道照得通明,大牢院内如有異動,瞭望塔便能一覽無餘。
死牢是在監舍中間過道末端的地下室,通向死牢口有間小号房,如今号房内除了一名獄卒外,就是霹靂先鋒雷偉與五名捕快在值守。打開一道鐵門,便是一條長長的石階梯,兩壁全是巨石砌成,走完階梯,便是一條石條鋪成的甬道,兩旁共有十間死牢房,均用巨石隔斷,每間死牢房的門,均用兒臂粗的鐵栅打制而成,異常堅固,門外挂着一把巨大的鐵鎖。
死牢内每天有輕罪囚犯入内打掃,端換屎盆尿壺,因通風不好,空氣依舊污穢惡濁。
丁飄蓬就關在死牢盡頭左側的那間石牢内,躺在擔架上,死活無人問津。
柳三哥心有隐憂,喬萬全是個十分有心機的人,他随時有可能變卦。對他來說,最保險的一着是讓丁飄蓬死,丁飄蓬一死,此案就了結,大功也就告成。至于,丁飄蓬怎麽死,那都可以,這樣,對師兄霸王鞭崔大安也可有個交待。
對,動手要快,片刻也耽誤不得。柳三哥正準備動手,見号房裏進來一名邯鄲捕快,霹靂先鋒雷偉喝問:“什麽人,幹什麽?”
邯鄲捕快道:“奉知府命,前來查監。”說着,将知府的令箭遞到雷偉手裏。
雷偉驗過令箭,手一擺,獄卒取下腰中的一串鑰匙,挑了一把,咔嚓,打開地牢的鐵門。提着一盞馬燈,在前引路,陪同邯鄲捕快去死牢巡查,“毛毛蟲”對雷偉道:“雷爺,我下去看看。”
雷偉道:“對,下去看着點,查完監,叫他們馬上上來
,别磨磨蹭蹭個沒完。”
毛毛蟲道:“對頭對頭。”
柳三哥下了地牢,地牢的石壁非常潮濕,惡臭刺得眼睛
發澀,地牢内就一盞馬燈的燈光,他隐身在遠處暗影裏,見捕快走到地牢盡頭,指了指左邊的牢房,對獄卒道:“打開牢門。”
獄卒見有知府的令箭,來頭不小,忙道:“是,爺稍等。”摸摸索索,掏出把鑰匙,把牢房的鎖打開,鐵栅門吱吱嘎嘎打開了。
正是三更時分,死囚們睡得沉,竟沒被吵醒。
捕快附着獄卒耳根,低聲問道:“你想發财麽?”
獄卒道:“做夢都想。”
捕快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元,足有斤把重,塞在獄卒懷裏,道:“噤聲,你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知道不?”
獄卒道:“小的怕出事。”
捕快道:“出事有知府給你擔着,有老子給你擔着,你怕個屁。”
獄卒道:“敢情好,小人照辦就是了。爺。”
邯鄲捕快就是茅知府的親信郭忠誠,他和獄卒說的話很輕很輕,柳三哥卻聽得一清二楚。
當時,郭忠誠一步跨進牢房,取出一塊白布,就去捂丁飄蓬的口鼻,現在,英勇蓋世的丁飄蓬如同嬰兒一般脆弱,毫無疑問,一捂便死,一死便了,死了便可說:血流太多,不治身亡。
沒有人會有猜疑,有人猜疑也無從查證,若是上鋒查将起來,把獄卒一殺,就是死無對證,愛咋說咋說吧。何況,上頭要的是丁飄蓬的頭,沒人要他的口供。
郭忠誠正要得手,便被背後突然出現的柳三哥抓住了手腕,接着柳三哥點了他的啞門、天井、環跳穴,郭忠誠動彈不得,他發覺提燈的獄卒已先着了道兒,倆人均被放倒在牆角,他倆口不能言,神智倒也清楚。
柳三哥将馬燈放在牢房内的石桌上,見丁飄蓬面白如紙,命懸一線,便托起丁飄蓬的頭,取出懷中白色瓷瓶,拔開塞子,将“昆侖雪蓮還陽液”滴了三滴在他口中,丁飄蓬蠕動着幹裂的嘴唇,竟睜開眼睛,道:“這是哪裏?”
柳三哥道:“死牢。”
丁飄蓬道:“哈,這回當官的高興了,少了一個與他們唱對台戲的人。”
柳三哥道:“這話說得有點兒早。”
丁飄蓬道:“咦,倒也是,大爺還沒死呢。”
柳三哥道:“丁大俠還能出去呢,還能和他們再去唱對台戲呢。”
丁飄蓬道:“你是牢頭禁子吧,你也尋大爺的開心。”
柳三哥道:“我是柳三哥,來救你出去。”
丁飄蓬道:“咦,牢頭禁子真會開玩笑,大爺不上你的當。”
丁飄蓬還想說話,卻終于不支,閉上了眼睛,又暈了過去。
柳三哥彎腰,用手拍拍郭忠誠與獄卒的臉,锵一聲,拔出長劍,道:“我拍開你二人的穴道後,若是你們想活,就按我說的辦,若是你們活膩了,不聽話,那就死定了。”
二人連連眨眼,意思是,聽你的,大哥。
柳三哥用腳尖在二人身上踢了兩下,便解開了穴道。二人即刻從牆角起來,拍拍衣裳,柳三哥一把從郭忠誠腰中搶過令箭,插在自己腰間,道:“擡擔架,擡起丁大俠。”
二人忙道:“是。”
柳三哥道:“隻要聽話,就能活,不聽話,就得死。記住沒有?”
二人道:“記住了,大哥。”
柳三哥道:“擡好擔架,若是丁大俠有個三長兩短,你倆就陪丁爺去閻王爺那兒報到去。”
獄卒道:“放心,大哥,小的還想多活兩年呢,就爲這點兒薪水去賣命,小的沒那麽傻。”
柳三哥道:“跟着。”
二人道:“是。”
倆人擡起擔架,跟在柳三哥身後,到了地牢口,柳三哥道:“稍等。”自己身形一晃,掠上号房。隻聽得上頭号房内雷偉問:“上來了?人呢?”
柳三哥答道:“禀雷爺,一切正常,人這就來了。”
接着,聽得号房内桌椅一陣響動,幾聲悶哼,便沒了聲響。柳三哥道:“上來。”
郭忠誠二人擡着擔架上來,見号房内橫七豎八,躺着五條漢子,全被點了穴道,動彈作聲不得,其中就有彪形大漢雷偉。
吓得二人,面無人色。
柳三哥嘻嘻一笑,道:“二位小老弟,看清楚喽。”
他拔出劍,指一指桌上的兩枝燃着的蠟燭,手腕一抖,隻見長劍似電光石火般一閃,柳三哥向他倆掃視了一眼,沉聲道:“别走神,看清楚喽。”旋即納劍入鞘,那兩枝蠟燭連燭火都不曾搖動一分,依舊燃得好好的。
郭忠誠不解,道:“大哥,怎麽啦?”
柳三哥冷哼一聲,手掌在桌上一拍,兩枝蠟燭分成八片,從燭台上跌落,餘火在桌上燃燒。
顯見得剛才他長劍一閃,共出了四劍,将兩燭分成了八片,精準迅速得匪夷所思,出劍的速度,是人的目力不能接得下的。
柳三哥瞪了他倆一眼,道:“不要使滑耍奸,否則,一點都不好玩,明白沒有?”
郭忠誠二人驚得面面相觑,連聲道:“小人明白了,小人明白了,小人豈敢拿自己的腦袋瓜開玩笑!”
柳三哥袍袖一拂,桌上的燭火即刻被袍袖帶來的真氣撲滅,号房内頓時一團漆黑。
柳三哥道:“跟我走,别怕,不準開口說話。”
二人答道:“是,哥。”
三人走出号房。号房外是普通囚犯的監舍,監舍中間有條長長的通道,兩旁全是牢房,時值深夜,監舍内酣聲如雷,時有夢話連篇的,也有睡不着醒了,怔怔地望着窗外,以爲獄卒将死在牢中的囚犯屍首擡出去掩埋的,看了不免兔死狐悲,連連搖頭。
嵌在通道石壁内的油燈,昏黃迷離,整個監獄内有股壓抑陰沉的氛圍,象是在地獄中穿行。
通道盡頭又有一扇沉重結實的鐵門,到了門口,柳三哥呼喚門外的獄卒,道:“開門,開門,奉知府令,提犯人。”
門外的獄卒驗明令箭,打開鐵門,三人魚貫而出。
現在,三人已暴露在大院内的空地裏了,空地裏沒有樹,四周熾白的風燈将大院空地照得如同白晝,柳三哥等人向大院門口走去,四個瞭望塔上的士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其中就近一個瞭望塔上的看守問:“幹啥的?”
柳三哥道:“奉知府令,提犯人。”
看守道:“不是說,今晚不許帶任何犯人出去麽?”
柳三哥道:“是,可情況是會變化的,你要不要去問一下知府大人?”
那看守道:“哥,你說話咋這麽嗆人,盤查詢問是大獄的規矩嘛。”
這時,在院内巡邏的官兵,聞聲快步跑來,刷,一下子,将柳三哥等三人圍住,刀槍齊舉,如臨大敵。
柳三哥笑道:“哈哈,想造反嗎?誰敢違抗知府大人的命令?莫非你們吃了豹子膽麽。連刑部的捕快都放行了,你們算什麽東西,敢來擋大爺的道麽!”他一按劍柄,那劍受真氣一逼,竟象是粘在掌中似的随手帶出,明晃晃的劍刃,如一痕秋水,橫在他胸前,光照須眉,寒氣逼人,擡擔架的郭忠誠與獄卒,知道家夥是亮給他們看的,稍有異動,他的劍就會把我倆滅了,象兩根蠟燭似的分成八片,那就太可怕了。
他倆老老實實擡着擔架,哪敢亂說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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