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哥問:“怡親王的兩封書信在哪兒?”
葉老五道:“小人怕有意外,沒帶在身邊。”
柳三哥道:“哦。”
葉老五道:“你想看看?”
柳三哥道:“想看,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就在這山神廟。”葉老五起身,拿起一根燃着的松枝,走進破敗的大殿,柳三哥等人跟了進去,山神腳下是個磚砌的一長溜神台,山神在正中,判官、小鬼、土地爺在兩旁,正對山神左腳下,神台從上往下數到第五塊磚,葉老五用腳尖點了點,道:“移開這塊磚,裏面用油布包着的東西就是兩封密信。”他左臂受傷,不能動彈,右臂擎着松枝照明,也不得閑。
柳三哥蹲下身,挖開磚塊,掏出一個油布包,打開一看,赫然是兩封書信,他就着松枝哔剝的火花,讀完了書信,若有所思的将書信小心包好,塞進葉老五懷中,沉吟不語。
葉老五是什麽人?是個踏着尾巴頭會動的鬼精靈。他心中會意,口中卻道:“當時,小人将書信藏在此處,是留了一手,就怕萬一發生意外,不幸遇害,一周内不見小人蹤影,已交待幫中可靠弟兄,到此處來取密信,将謀反密信遞交給秦丞相,給怡親王來個魚死網破,同歸于盡。”
柳三哥道:“弑君篡位,禍滅九族,怡親王死不足惜,可九族的老老小小,死得太慘了呀。”
葉老五恻然,道:“是啊,簡直死得莫名其妙。”
柳三哥道:“死了怡親王,想弑君篡位的人難道就沒了?我看曆朝曆代,都有不少。朝庭的事,白雲蒼狗,波谲雲詭,難說得很,不是常人常理所能推斷的,忠奸難辨,人心百變,披着僞裝,粉墨登場,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在下可是越看越糊塗了,索性就不看了。不過,要謀殺皇上,沒那麽容易,大内的八大高手,各有秘技絕學,到時候鹿死誰手,難說得很。聽黑胖子所言,怡親王現在手中已無兵權,怪不得他要借助兇奴之力了。可見其人已不足畏。”
葉老五道:“難道就任其逍遙法外了?”
柳三哥道:“當然要給他點顔色看,讓他知難而退。不是爲了救他的命,是爲了救九族老小的性命。”
葉老五道:“來英雄真是一付菩薩心腸啊。”
柳三哥道:“不敢當,你想到了也會這麽做。剛才,你是沒想到。對九族的老老小小來說,死得也太不明不白了,全成了屈死鬼。”
葉老五點點頭,道:“也是,看來有些王法也太殘忍了,也象怡親王一樣,跟魔鬼無異。可我想不出懲治怡親王的辦法來。來英雄,你說怎麽治他?”
柳三哥笑笑,沒說話。
葉老五道:“盡管說,來英雄怎麽說,小人就怎麽辦。”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說出來象是在趁火打劫。”
葉老五道:“來英雄是想要密信?”
柳三哥道:“慚愧慚愧,在下真想要。如果葉兄還有用處,隻當在下沒有說。”
葉老五道:“哪兒的話,隻要來英雄要,在下就給。這又不是什麽好東西,其實是兩張肮髒之極的破紙。”他哈哈一笑,掏出懷中的油布包,塞給柳三哥,道:“有啥不好意思的,要沒有來英雄,小人這會兒,恐怕已到了陰曹地府的奈何橋了。”
柳三哥拱手道:“多謝妙手空空葉老五,幫在下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葉老五不解道:“什麽難題?這兩封謀反密信隻會帶來麻煩,還能解決什麽問題?”
柳三哥道:“我有個兄弟叫丁飄蓬,你一定聽說過吧。”
葉老五道:“飛天俠盜丁飄蓬,名震天下,如雷貫耳,當然聽說過。”
柳三哥道:“有了這兩封密信,我就能讓怡親王設法撤銷懸賞通緝令,還丁飄蓬一個自由。同時,在下将警告他,必須立即中止謀殺叛國的陰謀,否則,在下會随時取他的性命。”
葉老五道:“是嘛?敢情好!突然,小人想起了另一個人!”
“誰?”
葉老五盯着柳三哥道:“千變萬化柳三哥,你,你就是柳三哥。”
柳三哥、南不倒、小李子俱各哈哈大笑。
葉老五道:“當時,我自問,這個來英雄到底是誰呢?誰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從三個一流殺手手中救下我呢?來無蹤?江湖上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是柳三哥還是丁飄蓬?世上隻有這兩個人,才有能力才愛管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其他的人,要麽想管沒有能力,要麽有能力不愛管閑事,如今清楚了,果然是兩人中的一個,柳三哥柳大俠。”
柳三哥道:“區區小事,何足挂齒。在下還想請葉兄幫個忙呢。”
葉老五道:“三哥,有事盡管吩咐。”
柳三哥道:“陪我去一趟張家口,我要找黑胖子。”
“找他幹啥?”
柳三哥道:“聽你所言,他非常熟悉朝庭的情況,我有用。”
“什麽時候去。”
“馬上。”
“爲什麽?”
“去遲了,黑胖子就沒命了。當怡親王看到你的信後,首先,他會立即叫黑胖子去找冒拉拉單于,取消暗殺計劃。接着,他會派殺手暗中尾随,待黑胖子完成了任務之後,把他做了,殺人滅口。如果兩封密信也能回到他手中,他就把這件事徹底抹平了。”
“真是隻老狐狸。”
“可要耽誤你做生意了。”
“見笑見笑,哪是什麽生意,我那是扒活。”
葉老五問:“這兩位小英雄是誰呢?”他指指南不倒與小李子。
小李子道:“你猜猜。”
“沒法猜。”
“我不是小英雄,我叫小李子,是家仆。”
“那一位呢?”葉老五指指南不倒。
小李子看看柳三哥,見柳三哥微微一笑,并無反對的意思,便道:“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手到病除南不倒南公子啊。”
葉老五起身一揖,道:“怪不得這藥那麽靈呢,多謝南公子。”
南不倒道:“謝啥呀,都是自己人啦。”
柳三哥道:“還望葉老五不要将在下與南公子在一起的事傳出去,以免捕頭追查,諸多不便。”
葉老五道:“這個自然,打死我也不會說。”
柳三哥把北京李家胡同151号的鑰匙遞給南不倒,道:“你和小李子先去北京吧,李家胡同那宅院非常雅靜,過幾天我去看你們。”
“好啊。”南不倒歡聲道,她想去看看天壇、長城。
天色大亮,陽光從樹枝間灑下斑駁的光影,山神廟内百鳥啁啾,小李子已熬好了一鍋稀粥,粥香四溢,勾動食指,衆人這才知道該用早餐了。餐畢,柳三哥與葉老五上了馬車,直奔張家口而去,……
***
黑胖子去了東方驿客棧,找冒拉拉單于,不在。他必須盡快找到單于,把事兒辦了,出了差子,小命就玩完了。他開了個房間,對店夥道:“我要找二掌櫃的,你就說,京城的胖子找他借點錢。”店夥點頭走了。
二掌櫃是單于埋在客棧的内奸,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能用,他是第一次要見二掌櫃。
一會兒,二掌櫃來了,一進門,他就把門關上栓嚴了。那是個滿臉紅光,十分富态的中年男子,身着緞子繡金棉袍,腳登黑色棉布鞋,象個十足的生意人,他附在胖子耳邊,低聲道:“說,找我什麽事?”
胖子道:“我找單于,十萬火急,要快。”
二掌櫃崩着臉,一付沒有商量餘地的模樣,道:“你自己去,出了張家口,直奔西北,約百把裏地,有個烏拉善草甸子,單于在那兒練兵。”
胖子道:“如果不在怎麽辦?”
二掌櫃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沒有如果,要是不信,你就别去。”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胖子在心裏嘀咕道:“能啥能,不就是個出賣祖宗的奸細麽。”
胖子從東方驿客棧出來,門口不遠處停着輛馬車,有個須發花白的老頭,坐在馬車上,抱着鞭杆兒打盹,前車窗移開的窗縫裏,傳出一個聲音:“注意,三哥,黑胖子出來了,他頭戴狐皮帽,身穿藍緞袍,腳登鹿皮軟靴,腰挎單刀,身背一個包袱,一張大黑臉,現在,他在門前左右張望,那人就是黑胖子。三哥,跟上。”
改扮成老頭的三哥,鞭杆一搖,馬車便無聲無息遠遠地跟了上去。
胖子去驢馬市場買了馬匹鞍鞯,跳上馬,慢慢悠悠地往城外走,他哼着小曲兒,遇上漂亮娘們,還曲指撮唇打個**口哨,象煞是個發了筆小财,江湖氣十足的跑單幫商販。當一出了城門,他便一反常态,臉色一沉,馬鞭一甩,催動座下快馬,絕塵而去。
柳三哥的馬車在後面遠遠地跟着,根本就看不見前面胖子的影子了,葉老五打開窗戶,道:“三哥,别跟丢了,跟緊點。”
柳三哥道:“放心,丢不了。”他隻是吆喝一聲,黑駿馬大黑,開始一溜小跑起來。
葉老五急道:“三哥,再快點,連黑胖子馬後的塵土都看不見了。”
柳三哥道:“沒事,他跑不了。”
葉老五無奈地歎口氣,幹着急。
到了岔路口,前方有西北、正北、東北三條道,該往哪兒走呀?葉老五正在着急,二黑從馬車上跳下來,低頭嗅嗅地皮,“喵嗚”叫了一聲,伸起一隻爪子,指指西北方向的古道。
柳三哥将馬車趕往西北古道,二黑才跳上腳踏闆,趴伏在柳三哥的腳邊,眯縫着雙眼,凝視前方。
葉老五見了,奇道:“莫非貓能循迹追蹤?”
柳三哥道:“錯不了。”
“我隻知道狗的鼻子很靈,能憑着嗅覺追蹤獵物,難道貓也行?”
“别的貓我不知道,我的貓當然行,它的鼻子比狗還靈。”
他倆正聊着,三騎快馬從馬車旁飛掠而過,三名大漢的黑色鬥篷飛揚而起,腰間佩挂着的刀鞘,磕擊着馬臀。
快馬身後揚起一片塵土,蹄聲漸行漸遠,塵土在古道上飛揚。
葉老五道:“這三位莫非是追殺黑胖子的殺手?”
柳三哥道:“有可能。”
葉老五道:“三哥料事如神啊。”
柳三哥道:“黑胖子知道的事太多了,這是他該殺的原因。黑胖子的事沒辦完前,他不會死,隻要事情一了結,殺手就會做了他。”
葉老五問:“三哥想知道什麽?”
柳三哥道:“二十五年前北京的官場黑幕。”
葉老五道:“那時三哥還沒有出生呢。”
柳三哥道:“剛出生。”
葉老五道:“我看黑胖子也就是四十五、六歲,二十五年前,黑胖子隻是個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夥子,他能知道些啥啊。”
柳三哥道:“知道的多少,有時不能看年紀的大小,要看你有沒有興趣。有興趣你就會去收集打聽,沒有興趣,即使你是當事人,有時,還沒有下一代的年青人知道得多。黑胖子幹的是這一行,逼着他去收集各種信息情報,他明白,情報是能賣錢的,有些情報,價格非常昂貴,能大把大把地掙錢,他的興趣當然會越來越大,況且,他身處在王公貴戚之間,知道的官場秘聞自然會更多。”
葉老五道:“也是。”
柳三哥道:“我要找到自己,我到底是誰?我的父母是怎麽啦?殺死我父母的人是誰?爲什麽要将我家的人斬盡殺絕?我一定要搞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他恨恨道,雙眼凝視着古道上的狼煙。
葉老五點點頭,不便再問下去了,真有些後悔,自己的話,無意中竟刺痛了三哥深埋在心底的傷疤,真有些過意不去……
***
深秋黃昏,烏拉善草甸子。
衰草枯黃,秋風瑟瑟。荒野漠漠,斜陽金黃,草原中有條小河,混沌的河水泛着漣漪,河水在草原上蜿蜒流淌,将草原切割成深深的塹壕,有幾段壕溝裏河水翻滾,有幾段壕溝裏卻隻有涓涓細流。
草甸子上沒有人,有鳥、有兔、有狼、有野雞,有空中盤旋的蒼鷹,卻唯獨沒有人煙。
黑胖子一人一騎,在草甸子上找單于,連鬼都不見一個,哪來的單于!草甸子上,隻有自己一人一騎拉得長長的怪誕的身影,那二掌櫃也不說得具體點,烏拉善草甸子你知道有多大,簡直是無邊無際。
看來,今兒個得返回去了,在草甸子邊上有個荒涼的村莊,村莊裏有個肮髒的小客棧,門前有三棵黑松,那客棧就叫三棵樹客棧,看來,今天得去小客棧蜷縮一夜了。他正欲勒馬返回,突然,小河的深壕裏暴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一彪人馬,象狂風似地從深壕裏沖了出來,足足有三四十人,馬嘶人吼,眨眼間已将他團團圍住,全是白臉、碧眼、高鼻、虬髯的兇奴,手裏執着刀槍弓箭,對他怒目而視,象是要将他生吞活剝似的,其中,有個什夫長模樣的人會說漢語,問:“什麽人?”
黑胖子道:“自家人。”
“哼,自家人?從哪兒來?”
“張家口。”
“幹什麽來了?”
“找冒拉拉單于。”
“我看你象是個奸細,一肚子壞水。”
黑胖子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十分鎮靜,道:“官長誤會了。”
什夫長喝道:“弟兄們,給我拿下。”
黑胖子锵啷啷拔出單刀,催馬揮刀向馬隊沖殺過去,一陣刀槍磕碰打砸聲後,竟被他突出了重圍,兇奴騎隊中有人抛出了一個套馬索,那繩套在空中一劃一落,正巧套中了他的肩膀,兇奴暴喝一聲“下來”,繩子猛地一拽,黑胖子偌大一個塊頭,在空中劃個弧線,結結實實,甩落馬下,單刀脫手,人摔得七勞八素,即刻從馬上飛落幾條壯漢,将他撲倒在地,七手八腳,将他五花大綁綁了起來,又有人用黑布套罩在他的頭上。
胖子嚷嚷道:“我要見單于,我不是奸細。我是單于的朋友,有要事禀報。”衆兇奴說啥也不信,還有人道:“看他那熊樣,鬼鬼祟祟的,不是個好人,幹脆殺了得了。”也有人道:“殺不得,要真是單于的朋友,那就壞了。”
這時,聽得遠處奔來一陣馬蹄聲,衆兇奴道:“單于來了,單于來了,看他見了單于怎麽說。”
馬蹄聲近,衆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冒拉拉單于問:“弟兄們,你們抓的人是誰呀?”
什夫長道:“禀告單于王,小的抓了個奸細。他說是你的朋友,有要事禀報,小的就沒敢殺。”
單于道:“把他的黑布罩撤了。”
什夫長道:“是。”一把将黑布罩掀了。
單于道:“那不是胖子嗎,快,快快松綁。”單于跳下馬,笑着迎了上去,道:“我知道,你這些天準會來找我,不想來得那麽快。”
黑胖子活動着手腳,道:“哎呀,我的單于大人啊,找得小人好苦啊,你再晚來一刻,也許,小人的腦袋就搬家啦。”
一個喽羅,将單刀交還給了黑胖子,黑胖子沒好氣地将刀插入鞘中,對單于道:“小人有要事禀報。”
單于道:“好,去我帳中細談。”
單于、胖子騎上馬,與衆兇奴轉過一個山坡,便見有幾十個帳篷紮在山下,周圍有哨兵站崗。單于帶着黑胖子進入一個高大的帳篷,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帳篷裏燭火輝煌,矮桌上陳設着美酒佳肴,倆人分賓主在地毯上坐下,單于王指指矮桌上的佳肴,一聲“請”,黑胖子也不客氣,便撕扯起烤得香噴噴的羊腿,大嚼起來,他實在是餓急了,單于在一旁飲酒微笑,也不着急。黑胖子吃飽了,又倒了一杯馬奶子酒,一口就幹了。其實,黑胖子的酒量也不錯,幹這行,要始終保持冷靜的頭腦,在辦正事時,從不飲酒過量,他明白,隻要一個微小的疏忽,就會死在亂刀之下。他用雪白的餐巾,擦擦嘴和手,笑道:“羊腿真香。”
單于道:“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說,找本王什麽事?”
“親王給你的第二封密信,丢了?”
“是呀。事後想想,該是在逛街的時候丢的,怎麽丢的,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大明的人真鬼啊。”
“不冤,偷信的人是妙手空空葉老五。江湖上号稱天下第一神偷,手法奇妙,從不走空。”
“本王也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麽個人物。”
“親王的意思是事機洩漏,暗殺取消,什麽時候動手,以後再說。”胖子從袖口取出一柄薄薄的刀片,将褲管開個口子,從口子裏掏出一張紙條,上寫四個字“事洩停辦”,将紙條雙手遞交給單于,道:“親王的信。”
單于看着紙條,呐呐道:“行,也隻有如此了。”這一回,他破例将紙條在燭火上點着了,扔在銅盆裏。搖頭道:“妙手空空偷信幹嘛?”
“他拿着密信去訛詐親王,要一百萬兩銀子。”
“胃口不小。”
“單于大人這一丢不要緊,可把小人害苦了。”
“這話怎麽說?”
“也許小人一回去,就會丢了腦袋。”
“那就不回去。”
“不回去,也許小人一家子的腦袋會全丢了,江湖上會盛傳一個京城滅門大案,盜賊搶劫,殺人滅口,竟将城西一家數十口,盡數殺戮,刑部捕快正在全力偵查中。爲了家人,小人隻有回去。”
單于道:“這事跟你沒關系,本王給怡親王寫封信,不準他動你一根指頭,若他膽敢動一動你,本王跟他沒完。”
黑胖子道:“多謝單于救命之恩。”
單于道:“本王做事從來都是要有回報的,你以後必須服從本王的号令,及時提供大明的情報。當然,報酬會非常豐厚。”
黑胖子道:“遵命。”
單于道:“表面上你是親王的人,實際上卻是本王的人。”
黑胖子道:“是。”
翌日,兇奴的衛隊,護送着黑胖子一直到了張家口城下。
進了城,黑胖子總覺着身後有人跟着自己,幾次突然轉身查看,卻好象又沒有可疑人員跟蹤,他暗笑自己是疑心生暗鬼,也許,事情并不象自己想的那麽可怕。不對,得防着點,小心無大錯。他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右眼皮一個勁兒的跳,……
東方驿客棧與走西口客棧是不能住了,這兩個點已經暴露,以後再不能去了,自然,那曲解人意的杏花姑娘也不能去拈了。
黑胖子住進了好運客棧,這是個普通客棧,客人多爲跑單幫的小商小販。他挑了個安靜的客房住下,入睡前将門窗用桌椅頂上,單刀放在枕邊,以防不測。竟然一夜平安無事,直到淩晨,他才小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他便騎上快馬,奔向北京。
中午,經過一個山坳時,突然,林中飛出一枝響箭來,那箭勁力雄健,嗖,射穿了馬脖子,頓時馬肚子上鮮血如注,冒着熱氣,那馬吃痛,狂嘶起來,前蹄高舉,後蹄直立,将黑胖子掀了下來,黑胖子淩空一個鯉魚打挺,穩穩落地,腳剛一沾地,單刀已然拔出,那馬狂嘶着奔出數丈,倒地而亡。
黑胖子喝問:“誰?”
一條虬髯大漢從林中竄出,手中提着根熟銅齊眉棍,道:“大爺。”
黑胖子道:“兄弟是要命還是要錢?”
大漢道:“兩樣都要。”
黑胖子歎口氣,道:“該來的終于來了。”
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知道就好。”
黑胖子側身一瞥,那人又高又瘦,臉色蒼白,象個僵屍,手裏提着柄長劍,手腕一抖,那劍頭劍花竟一個勁兒亂顫。
黑胖子前後的路都被封死了,山坳裏就隻有一條路,兩旁坡地上是樹林榛莽。
有一個聲音緩緩從山坡上傳來:“識時務的,還不如引刀自刭算啦,免得大爺們動手。”
黑胖子循着聲音看去,見一棵樹桠上坐着個滿臉蠟黃的漢子,手中拿着弓箭,兩條腿在空中晃悠,剛才那箭想必就是他射的。
黑胖子道:“想必你們是怡親王派來的?”
大漢道:“爺們是别人雇來的,卻不知道雇的人是誰。爺們認的是銀子,不認人。”
瘦高個道:“殺手有殺手的規矩,拿人錢财,替人消災。你須怨不得我等。”
黃臉漢道:“你還得感謝遇上咱爺兒仨,爺們做事爽快,隻要你自認倒黴了,保證不作賤你,給你留個全屍。”
黑胖子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困獸猶鬥這句話?”
黃臉漢道:“鬥也是白鬥。”說着,引弓搭箭,嗖,向黑胖子射出一箭,黑胖子一伏身,舉刀擋格,卻遲了一拍,那箭從刀旁擦過,他隻覺得頭皮一涼,頭上的狐皮帽連同一縷頭發,被利箭射穿帶走,笃,釘在路邊的樹杆上,箭後的花翎,顫個不停。
黑胖子頭皮一痛一麻,吓得一身冷汗,他一手摸摸少了一撮頭發的頭頂,一手提刀,一咬牙,環視前後。求生的本能,讓他不肯放下手中的單刀,放下刀,會死得更快,他退到路旁,背靠着一棵郁郁蔥蔥的大柏樹,看來,最危險的是那個射箭的黃臉漢。
三名殺手見狀,哈哈大笑。
大漢與瘦高個從路的兩頭,向他逼近,黃臉漢又拈弄着一枝箭,朝他咧嘴一笑,那笑分明是來自墳墓的招手。
黃臉漢拈弓搭箭,将弓拉得滿滿的,崩一聲,黑胖子雙眼緊盯着前方,頭一低,卻不見有箭飛來,黃臉漢哈哈大笑,道:“老子又沒射,龜孫子躲個屁!”
原來,他拉的是空弦,并未搭上箭栝。說着,黃臉漢再次拉滿了弓,崩,利箭射出,直向黑胖子咽喉射去,黑胖子以爲又是虛箭,及至看清,箭镞已近面門,黑胖子尖叫一聲,閉上雙眼,靠在樹身等死,他想,也好,一箭穿喉,也就是痛得一陣子,一陣之後,也就解脫了,活着真累,死了省心,也好。
就在他閉眼等死之際,樹後閃出一條青影,那人一伸手将箭接住了,身法手法,迅快捷倫,嘿嘿一笑,用箭杆拍拍胖子的臉,道:“胖子,醒醒,人家跟你是鬧着玩呢,不必太過認真。”
黑胖子閉着眼,道:“算了,不玩了,别裝神弄鬼了,給老子來個痛快的。”
胖子以爲殺手在調理他呢,依舊閉眼等死。
三名殺手卻看得傻了眼,那樹後閃出來的人,是個頭發斑白的老頭,端的身手了得。
大漢道:“你是誰?”
老頭道:“爺,你家大爺。”
“攪老子的局會沒命的。”
“爺天生喜歡攪局,不攪悶得慌,越攪越高興。”
黑胖子這才睜開眼來,見有個老頭手裏拿着枝箭,站在他身前,原來,是老頭救了自己。他道:“多謝老人家救我。”
老頭道:“不謝不謝,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個道理,我老人家還是懂的。”
瘦高個道:“喂,老頭子,報上範兒來。”
老頭道:“我?範兒?懂了,我的名字?我叫阿德哥,沒聽說過吧!”
瘦高個道:“沒聽說過。影子殺手的名字你聽說過麽?”
阿德哥道:“聽說過,隻要付錢,就會替老闆殺人滅口,江湖上叫職業殺手的,是不是?”
大漢道:“正是。”
阿德哥道:“聽說這是一個很大的幫會,專幹替雇主殺人滅口的事,而且,極講規矩,看來,今兒個這單生意是做不成了。”
大漢道:“爲什麽?”
阿德哥道:“隻要我阿德哥一插手,這票生意就得黃。”
大漢道:“好大的口氣。”
黃臉漢依舊坐在樹桠上,蕩着雙腳,叫道:“大哥、二哥閃開,剛才是碰巧讓那老頭子抓住了箭,他就自以爲是,喘起來了,如今,老子來個連環箭,讓那老不死的嘗嘗全身插箭,變成刺猬的滋味。”
黃臉漢弓箭上的功夫果然一流,從箭囊裏取出一把箭來,崩崩崩,瞬間射出十支箭來,林中山坳,一時勁箭銳嘯,嗖嗖連聲,齊向阿德哥身上射去。
黑胖子吓得躲到柏樹後去,剛到柏樹背蔭處,就閃出一個人來,出手如風,點了他穴道,黑胖子啊喲一聲,倒在地上,再也動彈不了。那人正是妙手空空葉老五,他扮成中年仆人模樣,也不亮相,隻是守在黑胖子身旁。有柳三哥出面禦敵,哪裏用得着他出手,正如當妙手空空探囊取物時,柳三哥也幫不上忙一樣。
十枝準頭極足的利箭射向阿德哥的上盤下盤,每一個箭镞,都緊咬着阿德哥身上的一個穴位,隻見阿德哥袍袖一卷,飙風打旋,竟将十枝利箭俱各卷在袍袖之中,他哈哈一笑,袍袖一揮,十枝利箭,如天女散花一般,向三個方向射出,大漢、瘦高個各射去三枝,另四枝箭射向黃臉漢,阿德哥手中還拈着一枝箭,他笑了笑,随手一擲,那箭徑向樹桠上的黃臉漢射去,手箭後發先至,嗖一聲,穿過他的頭發,将他的頭巾與一撮頭發帶走,笃,釘在他身後的樹枝上,吓得黃臉漢臉黃如金,寒毛直豎,正在此時,四箭先發後至,笃笃連聲,分别釘在他大腿兩側的褲子上,将他固定在了樹桠上,差點兒将他的兩枚睾丸也釘上了。黃臉漢大呼:“啊喲媽呀,點子利害!”手忙腳亂地去拔樹桠上的利箭。
與此同時,大漢與瘦高個分别對付各自飛向自己的三枝箭,他倆各自撥落了兩枝,其中兩枝,偏偏象是商量好了似的,分别射散了他倆的頭髻,帶走了他們的頭巾,倆人蓬頭散發,弄得狼狽不堪。
大漢與瘦高個面面相觑,灰頭土臉,退了數步,暗忖讨不了好去,那掀掉頭巾的一箭,顯見得是一個警告,若是再不識趣,怕是會丢了性命,光棍不吃眼前虧,還是走人吧。彪形大漢一拱手,道:“阿德哥老前輩,利害利害,小子領教了,咱們後會有期。”他一跺腳,對瘦高個與黃臉漢喊道:“怎麽啦,還呆着現什麽世,走哇!”
三人掉轉頭,向山坳深處掠去,眨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妙手空空夾着黑胖子從柏樹後出來,對三哥笑笑,道:“阿德哥前輩,咱們也走吧。”
柳三哥道:“好,走吧。”
妙手空空道:“阿德哥,好身手。”
柳三哥笑道:“哪裏哪裏,藝無止境,學海無涯。”
妙手空空道:“太謙虛啦。”
柳三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豈能妄自尊大。”
倆人來到路旁密林中,馬車停在樹下,野山貓二黑見他倆來了,叫了一聲,繞着三哥的前後撒歡奔跑,三哥道:“二黑,上車,咱們要走了。”
二黑象是聽懂了似的,喵嗚叫了一聲,跳上踏腳闆,蹲伏在那裏。
妙手空空将黑胖子扔進了馬車,就跳上車座,駕,一聲吆喝,趕着馬車,向林外行駛。柳三哥跳進車廂,關上車門,拍開了黑胖子的穴道,黑胖子掙紮着從車廂地闆上起來,坐在柳三哥的對面,馬車兩側的車窗各移開了一條縫,兩道陽光正好照着黑胖子的臉,林間清新的空氣也從窗縫中徐徐而入,馬車在行駛,十分平穩。黑胖子道:“這車看着舊,避震性能倒很好。”柳三哥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望着他,不答話。如今,移動的馬車内是天下最保險私密的場所,在這兒,什麽話都可以說,車廂闆的隔音非常不錯,一般談話的聲音是無法傳到車外去的,若是将車窗關嚴,就是在車内大聲叫喊,車外也聽不到一點聲響。黑胖子沉不住氣了,問:“老爺子,你爲什麽救我?”
柳三哥道:“因爲你有用,而且,對我來說特别有用。”
黑胖子道:“怪不得那麽賣力呢,原來,我還有用。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這話一點兒也不假。要我做什麽?說。”一付談生意的架勢。
柳三哥臉一沉,道:“你知罪麽?”
“什麽罪?”
“參與謀殺皇上,裏通外國的弑君叛國罪。”
“證據呢?”
“兩封怡親王的密信,是你做的信使。還要證據麽?”
黑胖子低下了頭,柳三哥又道:“如今密信丢失,怡親王怕了,于是,派你給口外的單于帶個信,要單于取消刺殺皇上的計劃。等待時機,從長計議。當你辦完事後,親王雇的刺客就動手了,要殺你滅口,這樣,整件事就被抹幹淨了。這你自己應該清楚吧。”
黑胖子呐呐道:“哎,忠心耿耿,效忠親王,竟落了這麽個下場。”
柳三哥道:“也許,這次,單于又給你派了活。我不想知道派的啥活,我要警告你,與單于隻能虛與委蛇,不能再做出賣祖宗的事了,若是執迷不悟,下一次殺你的人中,會再加上一個我。”柳三哥将一個“我”字說得很重,象一把刀砍在黑胖子的心頭,黑胖子全身一陣哆嗦,道:“不敢了。”
柳三哥道:“你是個間諜,是這一行中的佼佼者,混到今天的程度也不易,這是我救你的原因之一;還有,你在官場中混的時間長了,對京城官場秘事知道得不少,正好,對我來說很有用,這是我救你的原因之二。知道嗎?”
“知道了。”
“我勸你放老實點。人們總是說,這世道老實人要吃虧。不對,老實人歸根到底是不會吃虧的,吃虧的是那些花花腸子,耍奸使滑的人。”
“明白。”
“聽清楚了,我問啥,你答啥,不要糊弄我。”
“小人不敢。”
“姓名?”
“姓錢,名富漢。”
“外号?”
“胖子。”
“年齡?”
“四十九。”
“看不出,看上去隻有四十二、三歲。”
“有點面嫩。四十二、三歲隻有下輩子來過羅。”
“籍貫?”
“北京。”
“家庭住址?”
“天壇粉廠胡同356号。”
“家中有幾口人?”
“父母妻室子女兒孫,共計二十一口。”
“履曆?”
“私塾六年,然後在京城講武堂學習武藝,武技還行,能吓唬吓唬人。說起胖子,講武堂的爺們都知道。當然啦,不能跟老爺子你比啦。幹過跑堂,拉過黃包車,賣過水果,在衙門當過衙役,後來在秦丞相府中當過五年保镖,之後,就跳槽到怡親王府當聽差,親王的薪水高,誰都愛去。從三十歲開始,便成了親王的特使,在王公貴戚間來回折騰,一直到如今。”
柳三哥歎道:“也是窮人出身啊。”
“是。小時候窮,不是一般的窮,是真窮,常挨餓。”
“現今混得不錯啊。”
“馬馬虎虎,吃過用過,一年中還能存下點銀子。”
柳三哥道:“到了北京,你可不能回家,回家就死,明白嗎?”
“明白。”
“在北京有誰也不知道的藏身之處嗎?”
“有。”
“在哪兒?”
“北海附近的四眼井胡同150号。”
“到了北京,我會将你直接拉到四眼井胡同。記住,呆在胡同裏不可出去,等我與怡親王會面後,解除了對你的追殺,會派人去通知你,之後,才能回家。”
“多謝。就這樣,完了?其它沒事了?”
“以後有事,會去找你。别怕,不會讓你爲難。但有一點我要告訴你,今天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不能告訴第二個人,如若洩密,後果自負。”
黑胖子吞吞吐吐道:“爺,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說。”
“事後,如若怡親王問起救我的人是誰,我該怎麽回答。”
“你想說啥說啥。”
“可以亂說?”
“當然。”
黑胖子笑了,道:“好啊,我亂說的本事可不是一般般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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