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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三哥來去如神仙


白臉曹操曹國友手一揮,對站在貨物上,居高臨下,張弓搭箭,圍着柳三哥的十名神箭手下令道:“放箭。”

一個矮胖的老頭,突然從曹國友身後閃出,他頭發斑白,國字臉,卧蠶眉,腆着個大肚子,長着一隻肥大的酒糟鼻子,厲聲道:“慢。”那聲音響亮沉穩,無比威嚴,充滿權威,帶着霸氣,具有讓人無法抗拒的氣勢,圍着的保镖輕呼道:“咦,王爺。”

矮胖子身着深藍緞袍,下着黑布褲,腳登布鞋,服飾極其普通,然而,那種頤指氣使的神态,卻有種壓倒一切的氣勢。

六名弓箭手立時用食指死命勾住了幾乎脫手的弓弦,中止了射擊。另有四名射手卻洋相百出:其中有兩名弓箭手,一名将箭頭一翹,笃,利箭射向了倉庫的頂棚,箭勁兒十足,頂棚的陳年老灰,簌簌墜落,那箭杆兀自插在天花闆上抖個不停;另一名弓箭手,弦已彈出,急忙一個轉身,将箭頭一偏,向斜上方射出,笃,利箭釘在了一旁的橫梁上,梁上積塵也複四散飄落,箭杆的一半沒入橫梁,勁頭不俗。

最糟糕的是還有兩名箭手,聞令出箭,一箭向柳三哥脖子後的天柱穴射去,柳三哥脖子向旁一揚,利箭從他頸旁穿過,嗤,釘在前方與柳三哥對峙的保镖的膝彎上,啊喲,保镖慘叫一聲,鮮血飛濺,撒了長劍,跪倒在地,衆人大驚失色,齊呼:“快,解藥,解藥。”顯見得箭頭已俱各煨了毒藥,立時,一人上前,将他拖到後方,掏藥施救,鬧得個手忙腳亂;另一名箭手的利箭,射向柳三哥後腦的玉枕穴,柳三哥象是搔癢癢似的,伸手向後一探,中指食指已将勁箭夾住,他看也沒看,冷哼一聲,甩臂反手向後一揚,嗖,利箭飛出,那箭正中箭手的心窩,穿身而過,竟釘進磚牆内數寸之深,箭翎兀自顫個不已,箭手瞬間僵立不動,旋即,啊喲一聲慘叫,口中、心窩鮮血齊地激噴,篷,人從貨箱上直挺挺摔下,倒在血泊中掙紮,衆人道:“快,快,解藥,解藥。”又有人道:“沒用了,沒用了,心已射穿,解毒不解心,無藥可救。”頓時,庫房内充溢着濃烈的血腥氣,衆人一陣騷亂,驚恐萬狀。

柳三哥活象身後長着一雙眼睛,那一揮之間,飛箭的準頭與勁道,石破天驚,匪夷所思,在場所有的人俱各瞠目結舌,膽戰心驚。餘下的弓箭手,幾乎所有扣着弓弦的手指都在發抖,這些經曆過無數慘烈血戰的嗜血保镖,卻已未戰先懼,不知今日自己,是否會遭遇同侪一般的下場。

沙塵暴還在刮,倉庫内依舊飛揚着沙塵,撲打着所有人的臉,灌進人們的衣領内,沒有人會注意到沙塵的存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已完全關注在這一場即将啓幕的生死絕殺之中。

矮胖老頭贊道:“帥,好帥的身手!”他翹起肥大粗短的拇指,由衷感歎。

柳三哥象什麽也沒發生似的,哈哈一笑,對突然現身的矮胖老頭道:“謬獎謬獎,不是身手好,是運氣好,一不小心将你的保镖殺了,造孽啊造孽,失敬啊失敬,老先生想必就是怡親王了。”

怡親王道:“老夫正是,不知英雄有何指教?”

柳三哥道:“找得你好苦啊,親王,其實,你這些天是在哪兒玩呀,躲貓貓有必要嗎?躲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還讓在下找得好苦啊,在下想請親王幫個忙,這個忙,隻有親王才能幫,其他人,就是想幫也幫不上,在下有幾句話想與親王個别談談,不知行不行?”

怡親王面露難色,似在思忖,道:“是嘛?”

白臉曹操道:“不行,親王。”

柳三哥嘻皮笑臉地道:“有些話,不便當着大家的面說,是吧?若是你想說,在下也不敢說,事關在下的隐私,若是被江湖上的人知道了,在下以後還怎麽混啊!在下的毛病太多,不怕刀槍箭戟,隻怕流言蜚語,要是被老婆知道了,她肯定甩手不幹了,不是在下怕老婆,天下女人有的是,實在是在下的嘴饞不過,唯獨喜歡吃她做的那一手小菜,要是她不肯做菜了,恐怕連飯都咽不下去,那不是糟糕之極嘛。其實,在下對親王并無惡意,若是想要親王的命,在書房下信的時候,就該動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呢?有些事,需要互相溝通,不溝通,則結怨難解,猜忌橫生,一溝通,也許漫天誤會就一掃而空了,化幹戈爲玉帛,在下以爲是最好的結局。親王以爲如何?”

柳三哥吊兒啷當的一席話,怡親王聽得很受用,明明是本王生怕将密謀造反的事洩漏出去,如今這個來無蹤卻推說自己怕洩露隐私,給足了本王面子,真是個機靈透頂的人物。

怡親王道:“是啊,下人辦事不力,弄得誤會越來越深。請問,來英雄是路過此地,還是特地到此?來無蹤,這個名字,聽起來就是假的,先生到底叫什麽?”

柳三哥道:“在下是特地到府上造訪,卻遭兵戎相待,看來,在下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羅。至于在下的身份,其實并不重要,可以說是來無蹤,也可以說是去無影;可以說是妙手空空,也可以說是賊不走空,不過,我完全可以代表妙先生。我有你想要的東西,你也有我想要的東西,雙方互惠互利,互通有無,實在是一樁極好的買賣,在下是個生意人,在商言商,生意人講究個逐利生财,隻要有油水,決不肯讓它從身邊溜走。一樁好端端的生意,卻讓你的下人攪得一團糟,弄得今兒個劍拔弩張,兵戎相見,還傷了一個,死了一個,我看真的一點都不值,不是在下說話沖,親王的下人辦事實在差勁,你說呢,怡親王?”

怡親王歎口氣,道:“其實,我已派出數路人馬去找妙手空空了,想冰釋誤會,重修舊好,卻怎麽也找不到,本王以爲,他已怨毒之極,不肯再見本王。哪裏知道,他也四處在找本王。既如此,那就再好不過了,來無蹤,請随我來,咱倆好好聊聊。”親王轉身,手一揚,示意柳三哥跟着自己往倉庫内走。

柳三哥将劍插入鞘中,長袖一拂,正要前行,白臉曹操向甬道當間一站,擋住親王的路,道:“不可造次,請親王三思。”

怡親王濃眉一揚,雙眼寒光四射,咄咄逼人,怒道:“活膩了麽!讓開!”聲色俱厲,滿臉殺氣,令人不寒而栗。白臉曹操隻得退在一旁,握着單刀,對柳三哥怒目而視,卻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柳三哥笑吟吟地從白臉曹操身前走過,跟在怡親王身後,向倉庫深處走去。

怡親王邊走邊道:“除來無蹤朋友外,其他人全在原地待命,不得跟随,違令者,斬。”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态度堅決,斬釘截鐵,又象是在自言自語。看來親王馭人有術,是個人中枭雄。倉庫内十分安靜,除能隐隐聽到室外沙塵暴旋風的嘶吼聲外,便是保镖粗重的呼吸聲。

衆人隻得待在原地,俱各互相呆望,不知所措。

***

沿着倉庫内貨物間的甬道,一直往前走,到底便是一道石牆,怡親王在石牆上按了數下,嘎嘎連聲,一道石門緩緩移開,怡親王入内,點亮紅燭,隻見裏面是一個寬大的木屋,屋内陳設齊全,桌椅卧榻書櫃,一應俱全,窗戶緊閉,因其高大,卻并不窒悶。

怡親王道:“來無蹤,請。”

柳三哥進入木屋,親王又在石壁上按了數按,石門又複嘎嘎連聲關上,親王泡上茶,禮數甚周,倆人分賓主在茶幾旁落座。

親王的密室隔音甚好,沙塵暴象是突然消失一般,密室内不見粉塵,顯得異常的清靜與幹淨。

怡親王道:“事關機密,我看窗戶還是不開了。”

柳三哥道:“我懂,密室聚談,關鍵在密不透風。有許多事,是不能公之于天下的,我有,你有,皇上也有,有些事一旦洩露,就會血流成河。”

怡親王盯着柳三哥看,冷冷道:“你在威脅本王?!”

柳三哥道:“豈敢,在下不願看到這一幕。”

怡親王話頭一轉,道:“聽來英雄的聲音,好年輕啊。“

柳三哥道:“聲音年輕,心已老了,心一老,人就更老。已是老骥伏枥,卻沒有千裏之志了。”

怡親王哈哈一樂,道:“年紀輕輕,有如此滄桑之歎,倒也難得,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當及時行樂耳。”他起身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五張銀票,遞給柳三哥,道:“來英雄請查收,這是彙通票号的見票付銀的銀票,共計一百萬兩白銀。”

柳三哥微微一笑,将銀票推了回去,道:“親王,我不是爲銀票來的。”

怡親王的酒糟鼻一聳,不屑的一笑,道:“人爲财死,鳥爲食亡。也是人之常情,來英雄是嫌少了?”

“哪裏,若是在下要銀票,在白經山下就不會放過白臉曹操,何必大費周折,到處找你。”

怡親王道:“果如本王所料,白經山下,也是來英雄救了妙手空空。”

柳三哥道:“是。還救了親王你。”

“此話怎麽說?”

“若是妙手空空不肯吐露密信藏匿的地點,當時,他就死定了,半月後他的親信會取出密信,去秦丞相處告發,到那時候,禦林軍與捕頭們,大約到處在追殺親王九族的老少爺兒們了。”

怡親王低頭沉默,半晌道:“謝了。”

他擡起頭,卧蠶眉下,深陷的一雙眸子卻沒有謝意,那黃色如琥珀的瞳仁裏,充滿疑忌,一動不動地盯着柳三哥,極力想從他眼神中,捕捉到内心真實的意圖,他道:“你究竟想要什麽?說。”

柳三哥道:“爲了一件事,還有一個承諾。”

怡親王滿腹狐疑,道:“說來聽聽。”

柳三哥道:“一件事是:撤銷懸賞三十萬兩白銀,捉拿丁飄蓬的通緝令,及不追究相關的當事人。”

怡親王憤然道:“你是丁飄蓬的什麽人?”

柳三哥道:“弟兄。”

怡親王面色鐵青,道:“丁飄蓬殺了本王的獨子,你知道麽?本王生了十一個子女,十個是女的,唯獨載澤是男孩子,丁飄蓬讓本王絕了後,你知道麽!”

柳三哥冷冷地道:“知道。”

怡親王起身在房中來回踱步,道:“并且,他當街蘸着本王愛子的鮮血,寫道‘作案者丁飄蓬丁大爺,與旁人概不相幹’,膽大妄爲,目無王法。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那多血質的臉撐得通紅,幾乎是在吐沫橫飛的當街叫罵。

柳三哥笑笑,不說話。他能理解作爲父親的怡親王,舔犢情深,悲憤交熾的心情;卻對怡親王的憤怒并不認同,死了一個爲害一方的爛仔,本是百姓之福,京城之幸。

突然,怡親王在他面前站住了,道:“咦,來英雄,你怎麽不吱聲了?是不是理虧了?如果自認理短,這事咱們就此揭過,如何?”

柳三哥道:“不行。在下對一個父親的失子之痛完全理解。不過,令郎的所作所爲,實在令人發指,在下還是想請親王聽聽,令郎生前幹的那些滅絕人性的罪行,也許,你并不了解你的兒子。想聽麽,親王?”

怡親王道:“不想聽也要聽,說,來英雄既是來客,怎能不讓客人說話,本王不是個霸道的人,本王崇尚理教,崇尚王道,說,盡可以說,本王非常喜歡聽聽不同的聲音,偏聽則暗,兼聽則明嘛,人應該有點兒雅量。”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茶。

柳三哥緩緩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子載澤,在寶泉茶館聽戲,戲畢謝幕,帶保镖入後台,調戲花旦,言語污穢,恬不知恥,衆目睽睽之下,舉止極其下流,花旦哀求,堅拒不從,載澤大怒,竟與保镖拔劍,将花旦與上前勸阻的武生當場刺死,衆人大嘩,載澤與保镖竟揚長而去,此事,王爺知道嗎?”

怡親王道:“知道,事後本王賠償了白銀一萬五千兩,犬子年幼無知,已加痛責。”

柳三哥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子載澤,在會仙樓川菜館喝酒,大醉,王子與朋友聊天,其興正濃,正指手劃腳間,店小兒上菜,王子不小心将菜打翻了,湯汁撒在身上,遷怒于店小二,當時扇了店小二兩耳光,店小二捂着臉,靠在牆邊,其實,店小二身上的湯汁比王子多得多,他氣不過,瞪了王子一眼,那一眼,便成了店小二的死因,王子罵道;還敢瞪老子,一個臭打工的,老子打死你,就象踩死一隻螞蟻。借着酒勁,上去一陣拳打腳踢,竟将店小二活活打死了。此事,王爺知道嗎?”

怡親王道:“咦,有這事?”

柳三哥道:“事後酒醒,王子叫鐵面神捕喬萬全去擺平了。喬爺是你提拔的人,敢不去嗎!”

怡親王道:“給了多少銀子?”

柳三哥冷笑一聲,道:“不少,給了店小二從四川趕來的父親二百一十兩銀子。窮,那老爺子含着淚,竟千恩萬謝的捧着銀子回四川老家了。哼,一條十六歲的年輕生命,竟隻值了二百一十兩白銀。”

怡親王道:“豈有此理,真有此事?!”

柳三哥道:“親王可以去問喬爺。江湖盛傳的‘鐵面神捕’,其實未必,‘神捕’當得,‘鐵面’卻實在是謬傳,不過,也難怪,若是喬萬全真的‘鐵面’無私了,那六扇門子總捕頭這頂烏紗帽,也就戴不長了。人也真怪,對鐵面無私,都十分欽佩,若是自己的朋友真的鐵面起來,沒一個人會喜歡。”

怡親王沉思道:“是啊是啊,人心如海,難以測度。”

柳三哥接着又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子逛街,來到一前店後坊的豆腐店,見一膚色白嫩、風姿綽約的少婦在賣豆腐,王子上前調戲,少婦丈夫聞訊趕來,知道惹不起,跪地求情,王子欲火中燒,上前扛起少婦就進了作坊内的卧室,丈夫起來拼命,卻被保镖打斷了肋骨,口中吐血,倒在地上,他五歲的兒子象一隻吓壞的小兔子,躲在牆角,瑟瑟發抖。關着門的卧室内傳來王子的狂笑聲與少婦的哭叫聲,過了許久,王子才衣衫不整地從卧室出來了。第二天,豆腐作坊沒有開門,這對夫妻雙雙懸梁自盡了,隻留下了一個年僅五歲的兒子,從此,京城裏又多了一個孤苦伶仃的流浪兒。

“大栅欄的十字路口,有家興隆茶館,老闆姓朱,生意異常火爆。大栅欄的人氣旺,王子看中了興隆茶館的地段,。想将茶館買下來,改成茶館、戲館、青樓、酒館爲一體的燕京尋歡樓,就派了馬仔去與興隆茶館的朱老闆交涉,開價五萬兩白銀,要将興隆茶館買下來。朱老闆不賣,道:‘就是給五十、五百萬兩銀子也不賣,這寸土寸金的地段,想用五萬兩白銀得手,虧他說得出口。’馬仔道:‘朱老闆,你得仔細掂量掂量,咱家老闆可是王子載澤啊,不知你聽沒聽說過王子的厲害,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朱老闆道:‘怎麽,莫非王子能把茶館給搶了!我就不信,在皇城根下還能無法無天了!’馬仔道:‘行,算你狠,咱們後會有期了。’說完,甩袖離去。某年某月某日深夜,興隆茶館着了一把大火,熾熾烈烈,将茶館前堂後舍十餘間房屋燒成了一片白地,朱老闆一家九口俱各葬身火海,無一幸免。此後,在這片白地上,建起了成排房舍,一座簇新的燕京尋歡樓落成了,從此,這兒就成了王子日進鬥金的一處尋歡場所。”

怡親王道:“這能說明什麽呢?莫非那場大火又是犬子所爲?”

柳三哥道:“當然是。那天深夜,王子帶領數名親信,将前門後門全潑上火油,然後,命親信縱火,朱老闆一家老小,俱各被大火濃煙堵在房舍内,燒得屍骨無成。這一幕,湊巧被三個人暗中發覺了,一個是打更的更夫,一個是夜歸的浪子,還有一個是夜巡的捕快,捕快與浪子一合計,決定暫不聲張,免得惹禍上身;更夫耿直,氣不過,第二天一早,就去北京府尹衙門,告了王子一狀。人命關天,北京府尹當時也傳喚了王子,王子大喊冤枉,矢口否認,府尹要更夫拿出證據來,更夫哪有證據可以舉證,好在經府尹的捕快在現場鑒定後确認,該案确系盜賊搶劫後爲滅口,潑油縱火釀成的慘案,才暫且姑免了更夫的誣陷王室罪,隻是斷其爲現場昏黑,辨認不清,冤枉好人,卻也并非故意,衙役當堂齊聲怒吼,将更夫逐出庭外,幸免了挨那三十大闆。半月後的一個雨夜,更夫被人捅死在大栅欄一條冷僻的胡同内,兇手至今音信全無。事後,在下找到了當時在暗處看到王子縱火的另兩個目擊者,一個是夜歸浪子,一個是巡夜捕快,他倆信誓旦旦,指證王子爲縱火的主犯。不過,他們不信衙門,衙門不僅是‘有理無錢莫進來’,而且是‘有理無權莫進來’,去衙門指控王子,無異于自殺,衙門已黑,百姓不進。”

怡親王道:“喬萬全應該介入調查。”

柳三哥笑道:“喬爺才不會那麽笨呢,當時,刑部命他限期破案,他卻道‘我爲親王舊部,不宜調查此案,故申請回避,望刑部明察爲荷’,結果,刑部尚書想想也是,就派别的捕快去查此案了,哪知此案一拖再拖,竟成了陳年積案,至今懸而未決。”

怡親王道:“來英雄調查積案想必既費錢又費力,所爲何來?”

柳三哥道:“替天行道,申張正義,讓死者瞑目,爲百姓安甯。”

怡親王象是沒有聽見柳三哥在說些啥,喃喃自語道:“本王隻是覺得孽子年幼無知,行爲有些輕狂,豈知竟成了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

柳三哥繼續道:“京城南有一家叫‘花花世界’的妓院,妓院的二老闆是王子的密友,負責日常管理,王子是妓院的大老闆。妓院生意王子并不在意,也懶得去管,那是用來遮人耳目的。妓院的後院,場子挺大,有成排的庫房,王子的正經生意是在這兒,有馬仔日夜看守,閑雜人等嚴禁出入,時常見有一些南腔北調的商人與車馬進出,貨物進出量巨大。這裏,其實就是王子販賣鴉片煙土的巢穴,據圈内人士估計,京城秘密交易的煙土,王子占了五分之一,每年獲利在五百萬兩白銀左右。這些煙土,坑害了多少良家子弟,使多少家庭淪爲乞丐。某年某月某日,因價格糾紛,王子與來自雲南的毒販一言不合,動起手來,竟将毒販連同馬仔一行十三人俱各殺害,在雙方拼殺中,王子方也有傷亡,馬仔五死七傷,以高額撫恤金撫慰家屬,把事擺平了。毒販的錢财煙土車馬均擄爲已有,發了筆大财。當時,在後院牆角挖個深坑,将毒販一十三人的屍體就地掩埋。”

怡親王問:“這事兒,喬萬全知道嗎。”

柳三哥道:“我估摸,他應該知道。喬爺在京城的眼線十分利害,給的錢也多。神捕嘛,怎麽會不知道!不過,他不敢動,因爲,是親王的公子嘛。若是其他沒有背景的人,走私毒品,那是死罪,他早就連鍋端了。難道,這事你一點兒也不知道?”

怡親王一臉茫然,道:“老夫确實不知,喬萬全也該給本王打個招呼呀。”

柳三哥又道:“某年某月某日……”

怡親王連連擺手,大聲道:“不說了,要真是如此,犬子确是死有餘辜啊。”他的臉上一臉疲憊,深深的皺紋裏,流露着無奈與傷感,顯得蒼老了許多。

柳三哥道:“還有一個數字,親王不妨了解一下,王子在最近五年中,直接死在他手中的人共計四十五人,平均每年殺死九人。間接死在他手中的人,還未統計在内。”

怡親王呐呐道:“這麽說來,載澤該死,載澤該死,本王怎麽生了這麽一個畜牲!”

突然,他又擡起頭來,圓睜布滿血絲的雙眼,仰頭吼道:“丁飄蓬可以有無數的方法,殺掉本王的兒子,卻不可以在大庭廣衆之中,殺了本王的兒子!那是對本王與王室的蔑視,那是對本王與王室的污辱。任何國家的王室都不會容忍!你知道嗎,來英雄,你說說,他是怎麽殺死我兒子的?”

柳三哥道:“在下不想說,免得親王大動肝火,傷了身體。”

“說,越詳細越好,說完,老夫還想聽聽你會下個什麽評語!”

柳三哥冷冷道:“既如此,在下就說了。某年某月某日下午……”

怡親王幾乎直着嗓子叫道:“對,這個日子,本王永生難忘!”

“王子與一班狐朋狗友,在前門大街閑逛,大街上的行人見了王子,忙向路邊躲閃,王子走路總是在當間,誰要是擋道,那是自找苦吃。嘿,那天,偏偏有個體型高挑的瘦小子,腰間佩劍,雙手抱在胸前,站在路中間,他就是丁飄蓬,好心的百姓叫道‘小夥子,快,快到路邊來,否則會沒命的。’小夥子搖搖頭,笑道‘多謝。’卻依舊站在路中,王子走近了,對保镖一擡下颚,指指丁飄蓬,一個魁梧的保镖上去喝道‘滾開’,一拳砸向丁飄蓬心窩,隻見丁飄蓬手一擡,一個攬雀尾,叼住保镖手腕,一擰,喀嚓骨勒,保镖的手腕與手臂斷了兩處,那條臂膀挂在身上直晃蕩,保镖看看自己的臂膀,愣怔吃驚,不知所措,可丁飄蓬卻沒閑着,緊接着一記飛腿,踢中他下颚,保镖慘叫一聲,打倒在地。王子見狀,對身邊的保镖喝道:‘有兩下子,亮家夥,上。’四名保镖嗆啷啷拔出刀劍,将丁飄蓬圍住,王子道;‘砍了,有獎,重獎。’四名保镖刀砍劍削,丁飄蓬卻笑吟吟地在刀劍間穿插,毫發無損,象是在做強盜抓賊的遊戲,時而還做個鬼臉逗樂子。大街上的人聞訊趕來看熱鬧,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有頃,丁飄蓬一聲斷喝:‘倒。’他手砍足踢肘撞膝頂,出了四招,四名保镖慘叫疊起,分四個方向飛了出去,一人腿斷,一人臂折,一人肋骨斷,一人上下牙齒碎了五六顆,四人齊地哇哇慘叫,撒了刀劍,抱頭鼠竄。王子想溜了,怎麽溜得了,丁飄蓬腿一動,就到了他前頭,轉身再跑,發覺丁飄蓬又在他前面,王子拔出刀來,發狠道:‘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誰?我爹叫怡親王。’‘知道,老子找的就是你,怡親王的兒子載澤。’‘你,你想幹啥?’‘我想教訓教訓你,隻有娘養,沒有爹教的畜牲!’王子大怒,一刀向丁飄蓬捅去,丁飄蓬身一側,一記掌刀,砍在王子手腕上,腕斷刀撒,丁飄蓬又是一記肘撞,喀喇喇,王子的肋骨斷數了數根,被打倒在地。丁飄蓬一腳踏在王子胸上,拔出長劍,問圍觀百姓,道:‘大夥兒說,載澤該不該殺?’喊聲一片:‘該殺!’‘快,小夥子,快殺了他,捕頭要來了。’‘殺了他,小夥子,快跑。’其實,當時,圍觀的百姓中有不少捕頭,喊殺的人中,也有不少捕頭,沒有一個捕頭出面攔阻,有許多捕頭也或多或少受過王子的窩囊氣,所有的人齊聲呐喊:“殺,快殺,殺了這狗娘養的!”呐喊聲震天動地,群情鼎沸。于是,丁飄蓬舉起了手中的長劍,日光下劍影一閃,鮮血四濺,一劍挑斷了載澤的心脈,載澤死了。前門大街,歡聲雷動。接着,丁飄蓬撕下王子的衣襟,蘸着鮮血,寫下了‘作案者丁飄蓬丁大爺,與旁人概不相幹’十六個大字,寫畢,揚長而去。前門大街上百姓奔走相告,飲酒歡慶,一時大街上的酒,無論孬的好的,賣了個精光。”

柳三哥看看怡親王,怡親王低着頭,擺弄着肥大的手指,他看着幾個長着灰指甲手指,滿臉的痛苦掙紮,呐呐自語道:“莫非這是報應?!本王怎麽生了這麽個兒子,本王怎麽生了這麽個禽獸!”柳三哥實在有些不忍再去觸動這個痛苦的老人,他低聲道:“親王,這就是王子被刺的經過。”

怡親王怯生生地看看柳三哥,道:“你怎麽看本王的兒子?”

柳三哥道:“神人共怒,罪該萬死。”

怡親王憤然,道:“是,他該死,他确實罪該萬死,死有餘辜。丁飄蓬可以殺死他,卻不能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在衆目睽睽之下,将他殺死。憑丁飄蓬的武藝,殺死他的方法可以有無數種選擇,或者他在**時,或者他在販毒時,或者他在豪賭時将他殺死;你也可以暗殺他,可以讓他死在水裏、火裏、酒裏、煙土裏、毒藥裏,你怎麽可以當着大衆、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折辱殺死,你讓本王的老臉往哪兒擱?!讓王室的臉面往哪兒擱?!”

柳三哥冷哼一聲,道:“臉面?!還談臉面?!就你要臉面,王室要臉面,莫非唱戲的臉面就不是臉面麽!酒館打工的店小二的臉面就不是臉面麽!豆腐店賣豆腐的年輕夫婦的臉面就不是臉面麽!在我看來,每個人每條生命都是平等的,從帝皇到乞丐,每個人都該享有尊嚴,誰損害了别人的尊嚴,他也将得不到尊嚴。因此,丁飄蓬在長安大街殺死王子,那是伸張正義,他選擇的時間與地點,簡直太合适了,那是百姓公正的審判。可爲後世效法作惡者戒。”柳三哥繃着臉,看着怡親王,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地說道。

怡親王漠然茫然,無言以對,脊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而後,他口中喃喃,象是在自言自語,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啊,有道理啊,不過,就是本王想要撤銷通緝令,皇上也不會準奏,皇上丢不起這個臉,畢竟載澤是他的侄子。”

柳三哥道:“撤銷通緝令的方法有多種,譬如,丁飄蓬已被殺死,懸賞通緝從此撤銷,相關案犯俱各在追捕中因負隅頑抗,被宰殺,等等。”

怡親王突然擡起頭,道:“丁飄蓬已死?這倒是個辦法,既維護了王家的臉面,又把事情辦了。”

柳三哥道:“具體細節怎麽處理,你比在下更清楚,隻要你下令,喬萬全會辦得天衣無縫。”

怡親王點點頭,道:“好,撤銷通緝令的事就包在本王身上了。”

柳三哥道:“還有,兩封密信均是親王遺失,與胖子錢富漢無關,這是單于爲胖子說情的信,胖子托在下帶給你,望親王高擡貴手,放過胖子。”柳三哥将單于的書信交給怡親王,怡親王閱讀後,又仔細辨認字迹印鑒,确系出于單于之手,他一邊将信在紅燭上點燃燒了,扔在銅盤内,一邊鄙夷不肖道:“單于竟敢威脅本王,不準動胖子,哼,想把本王的人拉過去,那是異想天開,沒那麽容易。”他無奈地一笑,道:“既然來英雄爲胖子錢富漢說情,本王答應對其既往不咎,從此,讓他做個自由人吧。不過,請轉告胖子,從此以後,在人前絕口不能談及本王,如若惹事生非,本王會新賬舊賬一起算。”

柳三哥道:“多謝親王。”

怡親王道:“那是生意,不必客氣。你還有什麽事?”

柳三哥道:“一個承諾。”

怡親王道:“什麽承諾?那麽重要。在官場,承諾有時真象放屁,倒不如不信。”

柳三哥義正詞嚴地道:“親王必須承諾,從今往後,不再與單于王聯系,如若再與單于王勾結,出賣祖國,割地求榮,就不要怪在下來無蹤出手狠辣,翻臉不認人了。”

怡親王不敢正視柳三哥咄咄逼人的目光,道:“是嘛?”

柳三哥滿臉寒霜,雙眼精光四射,不怒而威,道:“請問親王,答應還是不答應?答應,則生意成交。待撤銷通緝令問世,在下即将兩封密信,交還親王。”

怡親王道:“不答應呢?”

柳三哥道:“則生意告吹。在下就此告辭,後果自負。”

怡親王哈哈大笑,道“此室中,别無他人,來英雄完全可以血刃本王,一雪心頭之恨。”

柳三哥哈哈大笑,道:“今日既是談生意,那就要信守承諾,隻動嘴不動刀,如若日後遇上,那就不好說了。”說畢,他揮掌向紅木茶幾切落,那紅木茶幾堅如磐石,竟喀嚓一聲,斷了一角,切口如被快刀砍削般平整光滑,而桌上的兩杯茶,卻紋絲未動。

怡親王見了暗暗心驚,他道:“你就那麽恨本王?”

柳三哥正色道:“不,在下恨的是賣國賊。誰賣國,恨誰。”

怡親王道:“你完全可以将密信交給朝庭,置本王于死地,一解心頭之恨。”

柳三哥道:“在下實在于心不忍,想起怡親王年輕時鎮守隴右,輾轉口外,開疆拓土,抗擊兇奴的英雄業績,由不得心生敬仰之情。望親王晚節留香,善始善終。請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在下決不願看到‘禍滅九族’的慘劇發生。”

怡親王怔怔地望着柳三哥,望着這個年輕的對手,這個年輕人的心有如冰雪般潔白無瑕,似乎能将他一眼看透,又如大河般滔瀾洶湧,深不可測,他不知該感激還是憎恨對手,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突然,怡親王肥大的手掌在茶幾上一拍,道:“好,來英雄所提的一切條件,本王遵囑照辦,一句話,生意成交。”他卧蠶眉下的黃色瞳仁,閃着狡猾如狐狸般的眼神,道:“不過,本王知道你是誰了,你根本不叫來無蹤,你是千變萬化柳三哥,對不對?三哥!”

一個老者居然也叫起一個後生三哥來了。柳三哥笑笑,不置可否。

怡親王從袖中取出一塊銅令牌,道:“三哥如來歸還老夫密信,可憑此牌入内,一見此牌,便可在王府暢行無阻。”

“多謝。”柳三哥接過銅令牌,收入懷中。

柳三哥與怡親王并肩走出密室,倉庫内甬道兩旁已站滿了拉弓搭箭,手執刀槍的保镖與家丁,足足有兩百來号人。

怡親王朗聲道:“來英雄是本王貴客,把刀槍弓箭都給本王收起來,王府沒有這種待客的規矩。”

保镖與家丁齊聲道:“遵命。”那兩個字,如春雷般在這個巨大的倉庫裏隆隆滾動,接着,是一片刀劍入鞘的嗆啷聲。

沙塵暴還在刮,柳三哥與親王走到倉庫門口,保镖将倉庫的大門打開,大風攜帶着沙塵呼拉拉吹了進來,打得人睜不開眼,天地間依舊黃塵滾滾,随着又一陣黃風刮來,柳三哥拱手一揖,道:“後會有期。”便腳尖一點,乘風而去,誰也沒有注意到,門前柏樹上有一對碧綠的眼睛,那是野山貓二黑在等着主人,柳三哥随手将二黑抱在懷中,沒入沙塵之中,瞬間随風飄逝得無影無蹤,恍若神仙一般,衆人看得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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