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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另辟蹊徑覓魔蹤


夜,無錫太湖客棧,西院九号房。

桌上杯盤狼藉,黃金魚與白條子歪斜倚坐在酒桌旁,雖然身上有傷,這酒嘛,還是要喝的,不喝酒,對他倆來說,活着就沒勁了。酒後微熏,這對難兄難弟便聊開了,在紫竹寺吃了個結結實實的大虧,差點就沒命了,這回,他倆算是認栽了。

黃金魚道:“白兄,性空賊秃武功如此了得,竟騙過了你我二人的眼睛,真是看走了眼啊。”

白條子道:“這叫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咱們兄弟倆是吃一塹長一智,也是個教訓。以後,可千萬不要魯莽了。”

黃金魚道:“要這麽說,也值。”

白條子道:“這叫血的教訓,江湖上好手多着呢。”

黃金魚道:“回去如何向老大回話呢?哥。”

白條子道:“實話實說嘛。”

黃金魚道:“保管又是一頓訓。”

白條子道:“那你說如何回話?”

黃金魚道:“編,編個故事。”

白條子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老大最恨撒謊的人了,要是穿幫了,把你舌頭都割了,信不信!21号殺手組的那三位小子,在刺殺山西煤礦大王時失手了,向老大回話時,卻說中秋節晚,煤礦大王沒去太原鴻賓樓宴請客人,所以,他們撲空了。其實,21号殺手組沒有撲空,在宴請結束煤礦大王打道回府時,他們進行了突襲,奈何随行保镖武功十分了得,将他們三人打跑了。老大當時臉色一沉,冷冷道:‘成敗是次要的,成固然可喜,敗也是常有的事。就看你等盡力了沒有,我最恨的是撒謊的人,敢糊弄我的人,一定是不想活了。來人啊,家法伺候,把這三個狗崽子給我推出去宰了。’你小子聽說過這事沒有?”

黃金魚道:“小弟孤陋寡聞,還要白兄多多開導。”

白條子道:“結果那三個小子就沒了命,還被割了舌頭。三條血淋淋的舌頭放在茶盤上,在刑堂示衆三日。這事你聽說過沒有?在殺手幫混日子得懂規矩,壞了規矩,遲早是個死。”

黃金魚倒吸了口冷氣,道:“呀,咱隻知道21号殺手組的人被處決了,卻不清楚處決的原因。”

白條子道:“不是哥倚老賣老,你小子不懂的事多了去了,多長個心眼,學着點。你說,咱哥倆這回盡力了沒有?”

黃金魚道:“當然盡力了,差點連命也搭上了。”

白條子道:“那就好,回去後,咱們實話實說,我想老大不會難爲咱們。”

黃金魚道:“哎,白兄,小弟突然想起了一事,不知該問不該問。”

白條子道:“少噜蘇,問。”

黃金魚道:“21号殺手組撒了謊,老大怎麽立馬就知道了?難道他們在太原的一舉一動有人監視着?”

白條子道:“當然啦,21号殺手組身後有個監察組;同樣,咱哥倆的身後也有個監察組。監察組屬老大親自掌管,知道不?說你嫩,你還裝,還不承認,哼。”

黃金魚道:“照這麽說,小弟比白兄真是差遠了。”

白條子道:“知道了就好。”

黃金魚道:“小弟還有個問題。”

白條子道:“有屁就放,有話就說,爽快點,說!”

黃金魚問:“白兄見過老大沒有?”

“沒有。老大偶而露一次面,也臉蒙黑布。”

“連你都沒見過?”

“是。”

“老大行事真有些詭秘。”

“否,是謹慎。”

“那也太過分啦。”

“這話隻能對我說,要是對别個說,你小子大約腦袋就得搬家了。”

黃金魚摸摸腦袋,道:“是嘛?一句話,就丢一條命?”

白條子道:“這樣的事還少麽,從古到今,不勝枚舉。這叫‘多言賈禍’。幹好自己的事,别管閑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别說,管住自己的嘴,不該問的别問,不要有好奇心,不要打聽與自己無關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知道得越多,兇險越大。‘沉默是金’,連這句格言都沒聽說過,那也太沒水平了吧。我今兒個說的,可都是安身立命的金科玉律呀,小子,記着點。”

黃金魚連連點頭,道:“與白兄一夕談,勝讀十年書。白兄,咱們啥時候回沈陽?”

白條子道:“先在無錫呆半個月看病養傷,好點了,再回沈陽。”

黃金魚笑道:“行,白兄怎麽說,小弟怎麽做。何況,無錫青樓的姑娘長得水靈水靈的,也可敗敗小弟的心火。”

白條子也哈哈大樂,道:“你小子三句不離本行,指不定啥時候死在女人的裙下呢。”

他倆的這一席話,窗下的丁飄蓬聽得一清二楚。

***

看來,黃金魚與白條子可以暫時擱置個十來天了。無錫離蘇州近,丁飄蓬當然要去小桃的墳上燒炷香。

小桃是蘇州木渎人,不知她的墳在哪兒?丁飄蓬在木渎鎮找了家客棧歇腳,便去街上打聽小桃墳墓的下落,在河邊茶館,他要了杯碧螺春,便招手叫來茶房,問:“小哥,你可知道木渎的陳鳳仙姑娘麽?”

茶房疑惑地搖搖頭:“不知道。”

丁飄蓬又問:“他哥哥叫陳德富。”

茶房道:“先生,木渎是個大鎮,有幾萬人口,對不起,小的沒聽說過。”

丁飄蓬犯難了,不過,他不死心,還是問:“你可知道北京的歌女小桃麽?”

茶房笑道:“你是問歌女小桃啊,你早說呀,那有誰不知道呀,聽說,她與飛天俠盜丁飄蓬是知音,爲了救丁大俠,她搶過毒茶,自個兒全喝了下去,是我們木渎的俠女啊,木渎的人家喻戶曉,幾乎沒人不知道的。”

丁飄蓬心裏有點酸,卻強笑道:“是嘛?她的墳墓埋在哪兒?”

茶房道:“在天平山的南坡,你到天平山,向當地人一打聽,就能找到。去給小桃上墳的人可多了,平民百姓、文人墨客、達官貴人、江湖豪客,所在多有。聽說冬至那天,滿坑滿谷的人從四鄰八鄉趕來,去給小桃上墳,人啊車呀,把天平山前的大道都堵死了,竟堵了整整四個時辰呢,到天黑了,上墳的人才漸漸散去。小桃成了我們木渎的名人啦。木渎靈岩山的館娃宮,古時候,傾城傾國的美女西施曾在這兒住過;如今,木渎又出了個色藝雙馨的俠女小桃姑娘,名滿天下,成了當今江湖的美談啦,她跟丁大俠的那段姻緣,太凄美了。”

茶房說得眉飛色舞,口沫四濺,十分來勁。丁飄蓬連聲道謝,從袖中取出兩貫錢,賞了茶房,竟連茶也不喝一口,霍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看得茶房直發愣。

小桃的墳墓果然好找,天平山下的農家幾乎人人皆知,很熱情地指引了道路。

小桃陵園在向陽的南坡,墓前有一個高大的石牌坊,上鑿刻着四個大字:俠女情癡。石牌坊兩側的石柱上刻着一付對子,上聯爲:自古美女愛英雄萬千嬌柔談笑飲鸩緩緩去;下聯爲:從來情緣恨難續無盡嗟歎悲憤湧潮滾滾來。

聯佳字佳,沒有落款,不知出自何人手筆,大約是怕**,官府來找麻煩吧,工匠鑿刻的字也十分精細,字裏行間,蘊藏着無窮無盡的怅恨哀思。

下聯的這句話,太刺丁飄蓬的心了,莫非情緣真的難續麽?那霸王鞭崔大安與靈蛇劍何桂花呢?不對,隻能怪自己的命不好,情緣有能續的,也有不能續的,并不是從來就不能續的,這話不對啊,真的不對。好象是在安慰我,安慰我也不對啊。他不禁怆然涕下。

穿過牌坊,就是一條濃蔭夾道的小徑,小徑的盡頭,便是小桃的墳墓。

小桃的墳墓不大,卻很精緻。周遭麻石砌成,墳頭枯草萋萋,在冬天的寒風中蕭瑟。墳前的花崗岩墓碑上刻着:烈女陳鳳仙之墓。

丁飄蓬擺放香燭果品,跪拜大哭,空山幽谷,回蕩着他撕心裂肺的恸哭聲,久久不能平息……

丁飄蓬爲小桃守了三天墳,他将小桃墳前墳後的枯枝敗葉掃得幹幹淨淨,墳頭的枯草也割得幹幹淨淨,将小桃墓碑上的字又用紅漆描了一遍。第四天,他正準備離去,見來了個年輕人,提着食盒,也來墳上祭拜,那年輕人問:“先生是誰?”

丁飄蓬見來人長得清秀,眉目間似曾相識,道:“我是遊客,去靈岩山館娃宮遊玩,聽遊客說,俠女小桃的墳就在天平山下,距靈岩山不遠,故而到此憑吊一番。莫非小兄弟也是遊客?”

年輕人道:“不是,我是小桃的兄長,姓陳名德富,來給妹妹上墳。謝謝先生到妹子墳上憑吊。”說着,深深一揖。

丁飄蓬回了一揖,道:“幸甚幸甚,原來竟遇上了俠女的兄長,聽說你曾在北京錢莊做過事。”

陳德富道:“是。不堪回首啊,妹子不僅救了爲兄一命,聽說也救了飛天俠盜丁飄蓬一命。江湖傳言丁飄蓬沒有死,那北京城樓上枭首的人不是他,是個死囚。”

丁飄蓬故作驚訝,道:“有這等事?”

陳德富道:“江湖傳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這世道,一切皆有可能。”

丁飄蓬道:“是嘛。”

陳德富道:“如果丁飄蓬死了,就沒話可說了;如果丁飄蓬活着,那也太不是個東西了。簡直是個沒心沒肺的王八蛋。”

丁飄蓬道:“這話怎麽說?”

陳德富道:“妹妹爲了救他,把那一杯毒茶全喝下去了,年輕輕的就這麽走了。如果丁飄蓬活着,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就該爲妹妹報仇啊,把害死她的人殺了。”

丁飄蓬道:“當然,我想如果丁飄蓬活着,一定會替你妹妹報仇的。”

陳德富冷哼一聲道:“他知不知道害死我妹妹的是誰?”

丁飄蓬道:“當然知道啦,是号稱鐵面神捕的喬萬全呀。”他原準備幫三哥報了血海深仇後,再與喬萬全算賬,這也是他此生必辦的大事。

陳德富道:“不對,不是喬萬全。這個投毒圈套,從獻計、策劃到實施全是由一個師爺負責的。”

“誰?”

“刑部捕快的二号人物,人稱紹興師爺餘文章,就是他出的鬼點子,也是他逼着妹妹去實施投毒計劃的。”

“你怎麽知道這件事?”

“我是當事人,我怎麽會不知道!當時,我在錢莊出了事,下在北京大牢中,餘師爺跟妹妹說,如果她不肯投毒謀殺丁飄蓬,我的命就沒了,陳家三代單傳到我這兒就中止了,斷種絕代了;如果妹妹把這活兒攬了下來,把丁飄蓬辦了,就能得到三十萬賞銀;如果在這中間,妹妹耍了花招,設法放了丁飄蓬,陳家就要禍滅九族。最後,妹妹萬般無奈,才答應了下來,她想,丁飄蓬多半不會來,答應了也沒啥。哪知道,丁飄蓬過了兩個來月,果然如餘師爺所料,自投羅網來了。你說該不該死!豈知妹妹對姓丁的一往情深,竟選擇了自絕,把毒茶全喝了下去,用自己的死,了結了這段公案。當時丁飄蓬并未被捕快拿下,大約他隻喝了一星半點毒汁,搖搖晃晃地沖出了春桃樓,後來被柳三哥救走了。轉眼間妹妹全身發烏,七竅流血死去,死得好慘啊。”說到這兒,陳德富的雙眼濕潤了。

“是嘛?”丁飄蓬聽得直發愣,原來,他要算賬的人不是喬萬全,而是紹興師爺餘文章。哼,姓餘的,看你往哪兒跑,不過,他覺得真沒勁,姓餘的是個師爺,武功必定不咋的,動手殺一個沒有武功或武功差勁的人,實在不是件光彩的事。不光彩也得殺,誰讓你害死了小桃呢,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說不得了,此仇必報。

“聽說紹興師爺餘文章如今活得好好的,朝廷獎勵的三十萬兩賞銀,他一人就獨得了十萬兩。如果丁飄蓬活着,這仇不報,還能算個人麽?”

“當然不算個人,簡直就是個膽小怕死的縮頭烏龜。”

陳德富道:“哎,說這些有啥用呢,我隻是有些氣不過,覺得妹妹爲丁飄蓬死得真不值。”

丁飄蓬道:“我也覺得氣不過,小桃姑娘太善良了,根本就不該把毒茶全喝下去了,要喝也該和丁飄蓬勻着喝,要死大家一起死。”

“一起死?勻着喝?”陳德富覺着這人說話有些怪,甚感突兀,他道:“爲什麽?”

丁飄蓬道:“既然他倆愛得那麽深,爲啥讓一個活着,一個死了呢,活着與死了的人,都會覺得很孤單。象梁山伯與祝英台那樣,變成兩隻蝴蝶,飛走了,誰都找不到他們,自由自在,恩恩愛愛,有多好。”他說着,目光恍惚,神神叨叨。

“好啥好,兩個人全死了,更不好。”陳德富氣鼓鼓地道:“那誰來報仇呢?叫我報仇?我沒那能耐,買兇報仇,我沒那麽多錢,不把我氣死呀!至少,如今我還有希望,要是碰到丁飄蓬,結結實實,罵他一頓,至少,在我這個大舅哥面前,他不敢撒野吧,也許,就能把他罵醒了,好爲我妹妹報仇。你這個人說話真怪,咦,你怎麽知道他倆愛得那麽深呢?”

“我也不知道,是聽說。”

“聽誰說?”

“江湖。我還聽說,丁飄蓬好象是活着,他一定會去找紹興師爺餘文章算賬的。在江湖上混,總是要還的。欠債還錢,欠情還情,欠命還命,隻是要等一等,清算的時候遲早會來的。”丁飄蓬說着,雙眼仰望蒼天,精光四射,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全身升騰起一股殺氣。看得陳德富寒毛直豎,脊背發涼。

說着,他向陳德富深深一揖,頭也不回,轉身匆匆離去。

***

丁飄蓬在蘇州要辦的第二件事,是要去一趟王小二的家。

他要設法告訴小二的父母,小二沒死,過些天會去看他們,到時候千萬不要吓着了。還有,對外界卻要說王小二已經不在人世了,免得節外生枝。

王小二家的地址丁飄蓬十分清楚,蘇州府常熟縣青菱鄉蓮花村。王小二常念叨故鄉,丁飄蓬對這個地址要想不記住都難。在王小二口中,似乎蓮花村就是人間天堂,世上任何地方都不能與蓮花村媲美。既然蓮花村那麽美,你小子跑到北京來幹嘛,你小子不來北京,也不會遭那麽多罪呀。

蓮花村在虞山腳下,尚湖之畔,是個風景秀麗的小村莊。丁飄蓬趕着馬車,來到蓮花村。今天,是冬日裏的好天氣,沒風,陽光明媚,曬得人暖洋洋的。

一打聽,王小二的家就在蓮花村的村頭,好找。小二家院子裏,一對五六十歲的老夫妻,在翻曬着大白菜,大概是準備用來腌制鹹菜的。

那一對老夫妻慈眉善目,佝偻着身子,正在忙乎。丁飄蓬将馬車栓在門前的柳樹上,走進了院落,他道:“老人家好。”

老漢擡起頭道:“客官好。”他揉揉眼,覺得面生,就問:“有什麽事嗎,客官?”

丁飄蓬道:“沒事,路過這兒,讨口水喝。”

老漢道:“老太婆,快進屋去倒杯水,客官口渴了。”

老婆婆嘀咕道:“你自己沒有腳啊,就不能自己去嗎,偏要我去。”

說是這麽說,去還是去了。一會兒,老婆婆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開水出來了,遞給丁飄蓬,道:“客官請慢用。”又指指旁邊的竹椅,道:“坐呀,别客氣。”說着,又彎腰忙乎翻曬地上的大白菜了。

丁飄蓬坐在竹椅上,端着碗喝了兩口,對老漢道:“老人家,我向你打聽個人?”

老漢直起腰,立時繃緊了臉,充滿警惕地問道:“誰?”

丁飄蓬道:“王小二。”

“你打聽他幹嗎?”

“随便問問。”

“他死啦,有啥好問的。”

老婆婆大約聽到了他倆的對話,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着眼淚,嘤嘤啜泣。

丁飄蓬問:“這是王小二的家吧?”

老漢道:“是。客官是縣裏還是府裏的捕快?”

“都不是。”

“那就是刑部的捕快吧?王小二已被處決了,我們家屬覺得他罪有應得,你們還想幹啥呀?”

“别誤會,我根本就不是捕快,我是小二的朋友。”

老婆婆聽說王小二的朋友來了,從地上起來,抹幹眼淚,對老漢道:“老頭子,你昏頭啦,小二的朋友來了,你還要兇巴巴對他幹嘛呀。”

老漢跺腳道:“老太婆,你怎麽人家說啥信啥呢,陌生人的話你也能信?!他說是太上老君,你就當菩薩供呀!你就不想想他是捕快扮的呢,到這兒來探口風,一句話說錯,就锵啷啷将鐵鏈往你脖子上一套,扣上頂目無王法,仇恨皇上的高帽子,然後咔嚓一聲,把你剁了。這樣的事兒還少見麽!到時候,你連自己怎麽死都不知道。這兒有我呢,一邊兒去,沒你說話的地方。”

老婆婆想想也是,又坐在地上啜泣起來。

丁飄蓬道:“老人家,你誤會啦。”

老漢哼了一聲,道:“我沒誤會,王小二勾結飛天俠盜丁飄蓬,幹盡了壞事,斬了首,這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我代表全家舉雙手贊成,對刑部的處決,表示堅決支持,熱烈擁護,我跟他自會劃清界線,從此斷絕父子關系。客官,你也不用來試探我了,到哪兒我都這麽說,皇上的英明決斷,難道還有錯麽,嘿嘿,我老頭子可說的是心裏話啊。你再試探,也是這麽幾句話,我順背倒背背得滾瓜爛熟了。你别想來挑刺兒害我,誰也害不了我。”老漢玩世不恭的雙眼戲谑地狠狠地瞪了丁飄蓬一眼。

丁飄蓬的心裏真不是滋味,每個人活着都不易啊,我有我的活法,老漢有老漢的活法,老漢的這種活法有多累啊,兒子被殺,一定很心痛,嘴裏說的卻是相反的話,要是我,甯可去死,也說不出這種話來。不過,他不得不承認,這是種保險的活法,這麽活着,麻煩會少些,壽命會長些,不過,心裏會更難受些。事實上,确實曾發生過許多類似老漢說的那種以言賈禍的慘劇啊。

老漢話頭一轉,懇求道:“不過,我有個要求,不知大人能不能答應?”

丁飄蓬愕然,問:“什麽要求?”

老漢道:“我想去收屍,爲兒子收屍。兒子有罪,死有餘辜。但呈上以仁治國,恩被天下,總不能讓我兒子的屍骸讓狗給吃了,鷹給叼了吧,弄得狼籍滿地,于面子上也不好看。我想,仁愛慈悲的皇上,決不會拒絕小老頭的這個請求吧。望捕快大人回禀上司,以達天庭。”

老婆婆哭得更傷心了,淚如雨下。

老漢對老婆道:“老太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煩不煩,我還沒死呢,哭啥哭,等到我死了,再哭也不遲,你這麽哭下去,等到我死了,你連一滴眼淚水都哭不出來了。”

老婆婆道:“我又不是哭你,我是哭兒子。”

老漢道:“哭個屁,斷絕關系、劃清界線了,還哭個屁呀。”

老婆婆道:“斷絕關系了就不能哭麽!劃清界線了我也照樣要哭。兒子總歸是兒子,是我身上掉下的寶貝疙瘩呀。誰象你呀,心那麽硬,象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老漢急了,道:“哎,老太婆,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吧,算你膽子大,當着捕快大人的面,也敢說這種話,我連攔都攔不住,捕快大人呀,你可不要與婦道人家一般見識,女人家嘛,頭發長見識短,說的話全不作數,别往心裏去呀。”

丁飄蓬連連擺手,正色道:“老人家,扯遠了,扯遠了,你們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我根本就不是捕快,我真是小二的朋友,弟兄,鐵哥們,我隻爲小二帶一句話給你們,說完,立馬就走。”

老漢見丁飄蓬真急了,倒也有些遲疑不決了。

丁飄蓬道:“我也不探你們的口風,兩位老人家,你們可以不說一句話,這總不是探口風吧。我呢,說完話就走人。這樣,你們該放心了吧。你們一定被大明皇朝的錦衣衛吓怕了,被村裏的地保村長吓壞了,是不是?!别怕,我不是勞什子的錦衣衛,也不是狗娘養的刑部捕快,我是小二的弟兄,小二是好樣的,是條英雄好漢,如今,他還活着,還當上了老闆,過幾個月,他會來看你們。”

老漢先是愣住了,眨眨眼,不知是真是假,看看丁飄蓬一本正經的模樣,也有幾分信了,道:“真的,活着,老闆,爲什麽?”

丁飄蓬道:“聽着,兩位老人家,别問爲什麽。對外要絕對保密,一口咬定小二已被斬首了,否則,就有危險。懂嗎?”

老漢老婆婆連連點頭,齊道:“懂。”

丁飄蓬道:“就連小二的兄弟姐妹也别告訴,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千萬記住。别說話,聽我說,我爲什麽要來告訴你們呢?我怕小二到時候來探望兩老,倒把兩老吓壞了,所以,先來通報一聲。事情就這麽簡單,噢,還有,小二托我帶來紋銀百兩,孝敬二老,快,收好了。”他從包袱裏取出兩封銀子,遞給老人,見老人木然,蒼老的臉上,瞬間涕淚縱橫,也不去接銀子,頓如泥塑木雕般站立當地,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知如何是好。丁飄蓬隻得将銀子放在竹椅上,轉身要走。

老漢将雙臂一張,道:“不行,你不能走,快快,進屋,進屋,我有許多話要說,我有許多問題要問。”

老婆婆也從地上起來,道:“我一看這客官就面善,哪有那麽面善的捕快,老頭子就是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鬼吓人吓不死人,人吓人吓死人,我差點被他吓死,我說他,他還不信,好象世上就他最聰明。其實,我家小二比他可聰明多了。”

兩位老人破涕爲樂,死拉硬扯,将丁飄蓬拉進屋去。

進了屋,砌上茶,兩位老人坐在丁飄蓬兩旁,怔怔端詳,老漢對老婆道:“咦,你坐在這兒幹嘛,還不快去做兩個好菜,好留客官喝酒吃飯。”

老婆婆道:“也是。”就去廚房忙乎去了。

老漢問:“客官,我家小二在哪兒做生意?”

丁飄蓬道:“說不好,他一會兒在北京,一會兒在廣州,到處跑,哪兒有錢賺,就往哪兒跑。至于,他什麽時候來看二老,那就不好說了。不過,一有空,他一定會去看你們。”

老漢怔怔地打量起丁飄蓬的臉來,問:“客官貴姓?”

“免貴姓李,名翔天,字飛翼。”丁飄蓬不好意思,又道:“老人家,你這麽看我幹嗎,我臉上又沒有花。”

老漢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别騙我了好不好,我不是那麽好騙的,越端詳就覺得你越象一個人。”

“象誰?”

“如果把胡須去掉,把臉洗淨了,你應該就是那個,哈哈,那個飛天俠盜丁飄蓬。”

丁飄蓬尴尬地搖了搖頭,道:“看來我的易容術太差勁了。”

老漢道:“何差之有。如果我兒子活着,丁飄蓬也該活着,這是其一;我對城頭通緝榜上你的畫像看了無數遍,長得真帥,耳朵、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的模樣,記得清清楚楚,對你的長相,印象非常深,這是其二;還有,誰會爲了帶一個口信,特意跑到偏僻的鄉下來,找我們兩個行将就木的老朽來呢,何況,還沒有好臉色看,沒有好話聽。臨走時,竟又送上銀子一百兩。世上哪會有這樣的人呢!能做這種事的人,當世除了飛天俠盜丁飄蓬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了。據此推斷,我想,你就是丁大俠。”

說着,撲嗵一聲跪下,給丁飄蓬磕頭。丁飄蓬忙将老漢扶起。

老婆婆端着一盆熱氣騰騰的白斬雞上來了,笑着說:“好人命大,我兒子從小懂事,又聽話,又孝順,也沒幹過壞事,怎麽會死呢,一定在天堂好好呆着呢,過些天,就會從天堂下來看我,這不,我說得沒錯吧。”

老漢道:“還沒錯呢,我看你盡睜着雙眼說瞎話,他又沒死,怎麽就在天堂呢,他在人間好好兒呆着呢,腳踏實地做着生意,你别咒他好不好。”

老婆婆道:“天堂誰說隻有死了的好人才能呆的呢,活着的好人當然也能呆!好人好運,順風順水,活在人間,也跟天堂一模一樣,到處是喜樂歡笑。總之,好人活着,是在天堂過日子,好人死了,是在天堂享福,天天有美酒佳肴,四季有開不敗的鮮花。壞人無論活着死了,都是在地獄裏。活着,他一天到晚算計别人,又擔驚受怕被别人算計,是活在自己心魔的地獄裏;死了,靈魂就在地獄的爐火裏炙烤,要加倍償還人世造下的一筆一筆孽債。”

老漢笑道:“咦,你怎麽那麽清楚,好象天堂與地獄你都去過似的。”……

老兩口子伴着嘴,卻滿臉的喜氣,屋裏充滿了歡聲笑語……

***

丁飄蓬在王小二家吃完晚飯,才趕着馬車離開了。第二天,趕回無錫太湖客棧,這一來回,他去了六七天,果然,西院九号房的黃金魚與白條子還沒走呢,于是,他也在太湖客棧住了下來。

盯着這兩小子,遲早能找到殺害柳三哥一家的真兇,他要助三哥完成報仇雪恨的心願。之後,再去京城将紹興師爺餘文章殺了,爲小桃姑娘讨還血債。

王小二的事算是了了,給小二買了一幢大宅院,小二開了個順風客棧,辦得也象模象樣了。也将小二未死的事,告訴了他父母,這回路過南京,要去告訴小二,該抽空去看看父母了,老爸老媽把他想的,快成神經了。小二真有福氣,還有爹媽惦記着,可我呢,哎,不提了,他不敢往下想了,在他六歲時,所有的親人都棄他而去了,如今,小桃姑娘也棄他而去了,他一想起親人、想起小桃姑娘就流淚,就覺着人活着真沒意思,之所以活着,是因爲世上有許多怙惡不悛的惡魔,在欺壓百姓,他要用手中的劍去鏟除這些惡魔,爲百姓伸張正義,給人間帶來光明,這就是他至今活着的全部意義。

可如今,王小二活着的頭等大事是什麽呢?是要找到白馬壯士的關門徒弟李有忠,李有忠知道殺害柳三哥全家的兇手。三哥最想知道兇手是誰,找到李有忠,就能找到兇手,那就幫了三哥的大忙。同時,他已與丁哥賭上了,誰先找到李有忠,以後就得聽誰的,讓丁哥事事聽自己的調度,一定很有趣。想到這兒,他笑了。

王小二這輩子欠了兩個人的債,怕是沒法還了。一個是丁飄蓬丁哥,另一個就是千變萬化柳三哥。丁哥的債,他多少也還了一些,在逃亡路上,丁哥不能動的時候,吃喝拉撒睡,全靠他一人精心伺候,一個飛天俠盜,病倒時,真如嬰兒一般脆弱,手上連一杯水都端不動;可三哥的債,他隻有欠,不斷的欠,卻從來沒有還過,三哥救了自己幾次命,已記不清了,如今,他能爲三哥做點啥呢,就是要爲三哥找到李有忠。找到了李有忠,就能揭開懸案真相,三哥才能報仇雪恨,一了心願。自己也算是還了一筆象模象樣的債,雖然算不了啥,總之,盡了一份棉薄之力吧。

怎麽才能找到李有忠呢?王小二其實根本就沒有辦法。光靠他自個兒抽空在南京打聽李有忠的消息,實在太渺茫了,連他自己都不信能找到李有忠。

幾天去市井打聽下來,毫無頭緒,不禁愁眉緊鎖,唉聲歎氣起來。

一天,櫃台内,賬房鄧财寶劈哩拍啦打完算盤,記完賬,見王小二沒精打采的樣子,便問:“陳掌櫃,你身體有點不适?”

“沒有。”

“是有心事?”

“不是。”

“還是老家有事,放心不下?”

“也不是。”

鄧财寶道:“不是在下多管閑事,怕掌櫃悶悶不樂的壞了身體,那可不是耍的呀,若是有啥事,不妨說來聽聽,或許在下能幫掌櫃的分分憂。我可是世代南京人,在南京的地面上,還能辦點事,掌櫃的若有用得着在下之處,盡管吩咐,不必客氣。”

鄧财寶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子,瘦瘦長長的,弱不禁風的模樣,隻是那雙眼睛,卻分外有神,他的手修長白皙,打起算盤來,靈活迅快,頭腦活絡,十分管用。他是客棧大宅院原東家舉薦的,說起來,跟東家沾着點親。這些天,王小二外出打聽李有忠,客棧的事就全托付給了鄧财寶,鄧财寶料理得井井有條。

王小二見鄧财寶問起自己的事,就歎口氣道:“前些天,我舅來了,他說二舅失蹤了,已有一年多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知去了哪裏,要我幫着找找,我找了幾天,毫無音訊,老鄧啊,你看可有啥好辦法?”

鄧财寶道:“你二舅可能去了哪裏?”

王小二搔搔頭,道:“說不好,是杭嘉湖,還是蘇錫常,或者是甯鎮揚,都有可能,反正不會跑得太遠。大舅說,務必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得給家裏人一個交待呀。至于二舅是死是活,那就不好說了。”

鄧财寶笑道:“掌櫃的,就你說的那些地方也不近啊,不過,要找人單靠你自個兒怎麽行呀,找人自有找人的商行,他們在全國都有分号,就象镖局似的,讓他們去找,可能性就大了。”

王小二一聽,大喜,道:“真的,有找人商号?太好了,我怎麽沒聽說過呢。”

鄧财寶道:“你忙呀,一心撲在客棧上,哪知道這些事啊。”

王小二問:“費用貴不貴?”

鄧财寶臉一繃,道:“不便宜。”

王小二道:“錢是用來花的,不便宜也得找。”

鄧财寶道:“在夫子廟西頭就有一家,叫信義尋人商号,聽說那男的原是南京府的一名捕快,頭腦好使,功夫了得,此人姓甘,名良友,人稱神探甘爺,受不了衙門的規矩,圖個自由自在,自己出來辦了個尋人商号,跟信義尋人總号挂上了鈎,在南京府辦了個分号,他門路廣,人頭熟,而且,聽說他老婆是他師妹,叫喬水仙,頗有幾分姿色,人賢惠,武功也了得,兩人夫唱婦随,把個尋人商鋪辦得風生水起,有聲有色。信義尋人商行,信譽非常好,托他找的人呀,男女老少都有,多半能找着,不過,也有找不着的,這事兒還真打不來保票呢。”

王小二道:“太好了太好了,謝謝老鄧。”

鄧财寶道:“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王小二道:“不用,就這麽點路,我自己去去就來,你給我看着客棧就行,要有問題,你再出面。”

鄧财寶道:“有錢就沒有問題,要沒錢,問題可就大啦。反正掌櫃的有的是錢。”

王小二道:“哪裏呀,家裏人多,吃口重,錢也緊,不夠花啊。”他也學會歎苦經了,曉得夾着尾巴做人的好處了,一邊說着,一邊離開櫃台,走出了客棧。

南京的夫子廟可是個藏龍卧虎之地。人煙輻湊,市井繁華,魚龍混雜,人才濟濟。

在夫子廟西頭的橫街上,商鋪鱗次栉比,吃喝玩樂的貨品,琳琅滿目,鋪面多半裝潢得精緻美觀,其中有一個不起眼的鋪面,挂着塊黑底金字招牌,上書八個大字:南京信義尋人商行。店堂裏坐着個魁梧的中年人,養着兩撇八字胡須,手裏捧着本書在讀,在他身旁,一個面容姣好的婦人,正聚精會神地繡着花。

王小二走進店堂,咳嗽了一聲。八字胡須的男人這才把書放在桌上,起身讓坐,王小二落座,婦人便泡上一杯碧螺春茶來,王小二問男人,道:“是甘爺吧?人稱神探甘爺。”

甘爺連連擺手,笑道:“是。可神探當不起啊,那是江湖上瞎傳的。”

婦人微笑着坐在一旁繡花。

甘爺道:“先生是爲尋人來的?”

“是。不知費用怎麽算?”

甘爺道:“須事先簽訂協議,委托方按協議向我方支付費用。一般來說,預付十兩銀子,按日算,三天一兩銀子,自委托之日起開始算起,至尋人結束時止,如事情未了,十兩銀子用完後,委托方須再支付十兩銀子,直至協議完成或解除爲止。如人找着了,除按日結算外,再根據事先約定的酬金,一次性将所有款項結清。”

王小二問:“人找着的酬金怎麽定?”

甘爺道:“那沒個固定的金額,要看找的這個人的難度來定,難度越高,酬金越高,難度不高,酬金也不高;還有,找到的是活人,價格就高,找到的是屍體,價格就低。”

王小二道:“那倒也是,不能一概而論啊。”

甘爺道:“要想找到人,委托方必須如實将被尋找人的情況說清楚,否則,人很難找到。當然,也有事情說清楚了,人卻沒有找到的。這個活計,最後結局,誰也打不了保票,下不了結論。委托方要有心理準備。作爲我方來說,一旦接了活計,定當努力去尋找,除了我們夫妻二人盡心盡力去尋找外,還有十來個夥計,在各到各處尋找失蹤的人,決不會耍奸使壞,詐客戶的銀子。這點,請先生放心。”

王小二道:“信義尋人的信譽好得很,有口皆碑,這點我當然十分放心。我隻是擔心,我把要找的人的背景全告訴了你之後,這人這事就傳得沸沸揚揚了,我不想讓其他任何人知道要找的人的任何情況,除了你們夫婦倆外。”

甘爺笑笑道:“我理解,保護客戶隐私,是我們這行的頭等大事,有時甚至比找到人還重要。在這方面,我們有一整套保密的措施與方法,先生大可不必擔憂。”

王小二一拍大腿,道:“敢情好,甘爺說得太好了。當然,又能保護隐私,又能找到要找的人,那就更好了。”

甘爺道:“但願如此。我們與客戶的願望是一緻的。”

這時,進來兩個小夥子,在甘爺耳邊嘀咕了幾句,甘爺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黑話,大概是行内切口吧,兩個小夥子又行色匆匆地出去了。

王小二道:“甘爺,我想把尋人的事向你說說,這兒好象不是說話的地方吧。”

甘爺道:“當然,請跟我來。”他起身往店鋪内走去。

甘爺站起來,王小二才知道他長得有多魁梧,足足比自己高了半個頭,那身闆就象門闆似的寬厚,他想,若是甘爺的大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稍一使勁,脖子就會被他擰斷了。

甘爺打開裏屋的門,對喬水仙道:“水仙,你看着店鋪,我與先生進裏屋談生意,不許放任何人進入内間。”

喬水仙依舊低頭繡花,笑笑道:“知道了。”

進入内間,有條幽長的走廊,兩邊是一間間關着門的密室,走過通道,便是個小院落,小院落裏莳種着幾叢花木,環境十分幽靜,朝南有一幢石屋,外觀厚重結實,打開石屋的門,屋内卻是木地闆,散發着樹木的清香,他倆在廳内就坐。這兒人聲寂寂,象是來到了郊外叢林之中,甘爺泡上茶,笑道:“先生,在這兒能說說你要找的人嗎?要是不穩妥,咱們就到地下室去談,不過,那兒會憋悶一點。”

王小二道:“不用不用,這兒就好。”

甘爺道:“我問你答,先生若是想找到失蹤的人,務必實話實說,好嗎?”

王小二道:“好,甘爺,問吧。”

“先生姓甚名誰?”

“姓陳,名家善,字如流。”王小二想,第一個問題,我就說了假話,好在我不是要找的人,大約跟找人沒關系吧。

“籍貫?”

“浙江嘉興平湖人。”平湖在哪兒也不知道,管它呢,這輩子,老子到處說假話,這罪過要由喬萬全來背,全是姓喬的造成的,可跟我沒一點關系。

“你要找的人跟你有何關系?”

王小二歪着腦袋想,道:“嗯,是,怎麽說呢,嗯……”

甘爺的眼睛咄咄逼人,緊盯着王小二的眼睛,道:“陳先生,這個問題很關鍵,請千萬不要編故事。”

他象是看穿了王小二的心似的,好象知道王小二前兩個問題回答的全是瞎話。

王小二道:“我想想,說起來話長,我想想,怎麽說好呢?”

甘爺道:“不着急,你想想,想成熟了,再回答,要是編故事,人是找不着的,那是把錢往水裏扔。”

王小二緊皺着眉頭,道:“是啊,沒錯,我得想想。”

“要是今兒想不好可以明兒再來,明兒想不好,就改日再來,不着急。”

王小二心道:老子豁出去了,說就說,以假爲輔,以真爲主,盡量做到假不亂真吧。他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道:“我有個表叔,是二十五年前的吏部尚書,名叫柳仁寬,在二十五年前的秋季,在昱嶺關南,全家十一口,被仇家殺害,這個懸案,你一定聽說過吧?”

甘爺道:“聽說過。慘,這個案子極其古怪,竟成了千古懸案。”

“其間,有個白馬壯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與殺手拼殺,終因寡不敵衆,英勇捐軀。至今,兇手是誰,無人知曉。表叔一家被殺後,暴屍荒野,三天後,來了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帶着工匠與棺木,将表叔一家十一口及白馬壯士全部在遇難地安葬了。據說,這個人是白馬壯士的徒弟,名叫李有忠。據可靠消息,李有忠是江蘇無錫人士,曾在無錫紫竹寺出家,人稱伏魔和尚,五年前,由寺中出走,雲遊天下,下落不明,我想找到伏魔和尚李有忠,他一定知道殺害表叔一家的兇手是誰,找到了他才能爲表叔一家報仇雪恨。”

“你要找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一個人?他當時隻有十七、八歲?”甘爺問。

“是。”

“你怎麽知道他叫伏魔和尚李有忠?”

“聽說,如今二十五年前的殺手也在找他,他們想殺人滅口,二十五年前的懸案,隻有他一人知道兇手是誰,解決了他,就絕了後患。我是偶然一個機會,偷聽殺手的徒子徒孫聊天時,聽到的,不會有錯。”這可說的全是真話,“我想找到他,越快越好,而且,要絕對保密。”

甘爺的神色十分凝重,沉默不語。

王小二笑道:“怕了?知難而退了?聽說,這跟傳說中的殺手幫有關,那就隻當我沒說,不過,請甘爺對在下的委托要絕對保密。”他一拂袖,冷哼一聲,起身要走。

甘爺道:“陳先生,哪兒話,保密是肯定的,哪怕本商号不接這個單子,也會絕對守口如瓶。既然先生如此看重本商号,本商号也當全力以赴,爲先生排難解紛。隻是,事成之後,酬金卻實在不菲。”

“多少?”

“事隔二十五年,要找的人隻知道個名字,長得高矮胖瘦全然不知,而且,關于李有忠的情況,知之甚少,也全是聽說,可信度本身就有問題,難度相當大啊,酬金當然就會高一點。”

“給個數,甘爺,爽快點。”

“找到活着的李有忠,白銀三萬兩;找到死了的李有忠的墳墓,白銀三千兩。”

三萬兩?王小二倒吸了口涼氣,他皺着眉頭尋思:順風客棧大約能值個五千兩銀子,在南京彙通錢莊存着的金銀細軟及銀票,好象加起來也還能湊個兩萬兩白銀,左算右算,總還差個五六千兩,他道:“甘爺,能不能便宜一點,找到死人三千兩,這個價沒問題;找到活人三萬兩,這個價太離譜啦。”

甘爺道:“這案子我早有耳聞,确實是殺手幫幹的活路,稍一不慎,就會搭上身家性命,這價錢不高啊。我看陳先生極有誠意,才想接下這票生意,不然,還真不想染指。你說多少,報個價吧。”

王小二道:“白銀兩萬兩,在下隻有這麽些錢,要有錢,就不跟甘爺讨價還價了。”心内想,我總不能把錢全花了吧,否則,又得去聽人使喚,做跑堂的了。雖說欠三哥的人情債要還,也不能又背了一身銀子債啊,沒錢的日子,真的過怕了,欠債的日子,聽聽就可怕,那些讨債的打手,什麽事幹不出呀。就是三哥知道了,也不會答應我這麽做。

他眼睜睜地看着甘爺,若是甘爺不答應,那就再去找一家尋人商号試試。

這回,輪到甘爺犯難了,他問:“這事你跟别人說過嗎?”

王小二道:“跟一個朋友說過要尋二舅,卻沒跟任何人說過二舅是李有忠,他跟二十五年前的兇殺懸案有關。”

“哦,那就好。”

“甘爺,你接下這票生意了?”

“沒有。”

“吓,那你說這個幹嘛呀,還不是白天白說,夜裏瞎說,扯淡。”王小二真有些惱了,他真有點看不起這高大魁梧的甘爺,這小子,熊!要是我使一招鍾馗打鬼,這傻大個說不定就得倒下。

甘爺道:“查找李有忠非常危險,正如你所說,殺手幫也在找他,如果,你在關鍵時刻能配合我查找,價格可以降下來。”

“當然可以。隻是,我有生意,不可能天天跟着你跑啊。”他把順風客棧的地址告訴了甘爺,并關照,如自己不在,可以讓賬房鄧财寶轉告自己。

“哪用你天天跟着呀,關鍵時候,要搭上你幾天功夫。”

“沒問題。”

“你不怕危險?”

“怕啥怕,怕也要上,畢竟是自己表叔一家人的血案呀,誰能咽下這口氣呀,何況,表叔生前對我家有恩,這個仇不報,我寝食不安。”王小二心道:怕,老子就不來淌這趟混水了,老子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你甘爺也太小瞧人了。

“如你不在,我可以去找賬房,賬房天天在嗎?”

“白天天天在,晚上有時也在,他不在,我準在,老鄧可是我的大管家啊,去找信義尋人商行,也是他出的主意呢。不過,他隻知道我在找二舅,二舅失蹤已一年多了,其它,啥也不知道。”

甘爺道:“那就好,總之,我倆要保持及時聯系。難得陳先生有這份孝心,爲了替表叔全家報仇,找到知道内情的李有忠,把啥都豁出去了,象這樣的人,世上少有。好,兩萬就兩萬吧,交個朋友。”甘爺笑看着王小二,他的眼睛後面好象還有另外一雙眼睛,象是看穿了王小二所有的小九九,把王小二所有的僞裝都剝去了,看得王小二有些發怵。

王小二問:“協議什麽時候簽?”

“現在。”

“好,好極。”

于是,甘爺在桌上展開紙筆,兩人逐字逐句地商榷協議條款,簽字畫押,簽訂了協議,人手一份,以作憑據。

簽完了協議,甘爺問:“如果找到了李有忠,找到了殺手,誰能去爲你的表叔柳仁寬一家報仇呢?”

王小道:“這個,我自有辦法。甘爺,不該你知道的事,請你别問。”

甘爺呵呵大笑,道:“對,對對,是這個理,不好意思啦,陳掌櫃。”

王小二辭别了甘爺夫婦,一身輕松地從信義尋人商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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