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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三哥京城覓兇嫌


北海附近的四眼井胡同150号,是黑胖子錢富漢的秘巢。這個地點,除了自己外,隻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柳三哥。

雖然,怡親王已承諾對胖子錢富漢網開一面,不再追究,但他知道,怡親王是個多變的人,哪一天,打個盹醒來,突然改變主意了,想到要殺自己,隻要他哼一聲,就會有殺手把事情搞定了,就象撚死一隻螞蟻一般,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怡親王歹毒的性格,這世上沒有比自己更清楚的人了。

這些年,胖子錢富漢,在京城混,對京城官場人物的起起落落,見得多了,他的人際關系密如蛛網,知道的事情也多,記性又好,所以,求他辦事的人海了,當然,傭金絕對不菲。他是怡親王的紅人,朝庭的多數官員都知道這麽個人物,對他不免有幾分忌憚,哪怕是一品、二品官銜的大官,對他也優禮有加,不敢輕易開罪于他。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怡親王,誰會那麽傻呢,給自己找麻煩。即使到了今天,隻有王爺府内的幾個人知道,他已離開了王爺府,他死啊活啊與怡親王毫不相幹,而外界的人,卻依舊把他當成王爺的親随呢。

胖子錢富漢在北京混得依舊如魚得水,十分滋潤,若是離開了北京,他就是個啥也不是的人了,對這一點,他自己最清楚了。所以,他沒有選擇隐姓埋名,遠走高飛,依舊冒着風險在京城混着,隻是行事比以前謹慎多了。

一天晚間,四眼井胡同150号的院門敲響了,敲門聲先三後四,一聽,他知道千變萬化柳三哥來了。

柳三哥是他的救命恩人,如今這世道,他隻信三個人,第一是柳三哥,第二是父親,第三是母親;其餘的人,他一個也不信,不成器的小兒子,天生頑劣,讀書讀不好,做生意老虧本,隻知道向他要錢,把錢往花街柳巷的姑娘們懷裏塞,也不知道個心疼。這錢家呀,遲早得敗在他手裏。

胖子錢富漢正在一個人小樂胃,品着杜康美酒,唱着小曲兒,聽到敲門聲,忙去開門。

果然是柳三哥,他今兒個扮成一個中年落魄書生,身後有一挂馬車,車座上坐着個趕車的黑臉小厮。他忙開了偏門,将馬車讓進院内,小厮去後院馬廄喂馬了,柳三哥随着他來到屋裏。

錢富漢問:“三哥,晚飯吃了嗎?”

“吃了。”

“喝兩杯?”

“好。”

斟上酒,兩人喝了起來。

錢富漢笑道:“小民有酒日日醉,管它皇上萬萬歲。三哥啊,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沒事也不會來找我胖子,是不是,哈哈。”

柳三哥道:“慚愧慚愧。錢兄料事如神,一語切中要害。”

錢富漢道:“三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說吧,水裏火裏,胖子決不含糊,舍了命也得去。”

柳三哥道:“向你打聽一個人?”

“誰?”

“戶部郎中歐陽原,他現在在哪兒?”

錢富漢道:“戶部郎中歐陽原,是有這麽個人,三年前好象出事了,具體情況,趕明兒小人去朋友那兒打聽一番,再把确切情況告訴你。”

說着,南不到也來了。錢富漢也爲她斟上了酒,三人各傾一杯。

柳三哥道:“不知錢兄有沒有聽說過二十五年前,朝中有個吏部尚書,叫柳仁寬的,他的事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說是辭官途中,在昱嶺關,全家十一口,被盜賊殺害,此案至今未破,其餘的事,卻一概不知了。柳仁寬是三哥的什麽人呀?”

“親戚。”

胖子眨了眨小眼睛,笑了,道:“親戚?尚書姓柳,你也姓柳,噢,當然是親戚了。”其實,他一下子便明白了,哈,你就是當時不見蹤影的柳尚書的小兒子吧,一核對年齡,就明白了,既然三哥不願說破,我就裝糊塗吧。

柳三哥繼續道:“聽說,歐陽原與柳仁寬的關系很好。他倆是什麽關系?在朝中,跟柳仁寬關系好的與有過節的,都有哪些人?”

錢富漢面露難色,道:“這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二十五年前,小人隻有二十幾歲,對朝中的事,不甚清楚,過了二十五年,有許多當事人也許不在了,不過,三哥,小人會盡力而爲,動用一切關系,把事情搞清楚,隻是此事不可操之過急,要寬限幾天了。”

柳三哥道:“不着急,二十五年都過來了,也不在乎幾天了。”

錢富漢道:“三哥,你算是找對人了,你要搞清楚的這些人或事,在北京,除了我胖子,還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柳三哥道:“我想也是。錢兄,今兒個,我們不走了,就在貴府暫住幾日。”

錢富漢道:“什麽話,長住才好呢,這院裏屋子有的是,三哥自己挑吧,權當是自己的家,隻是沒有傭人,一切要自己動手啦。真委屈三哥了。”

柳三哥道:“那才好呢,自己動手,愛吃啥做啥,自由自在,最好不過了。”

錢富漢道:“不是胖子怠慢客人,這些天,胖子可能回不來了,三哥出的題目不好做啊,得找那些二十五年前的老古董,去刨根問底了,話題敏感,問的時候,要不動聲色,隻能當作掌故去聽了,不然,那些個老狐狸,一生疑,就守口如瓶,再不肯開口了。這不白瞎了嗎。”

“是啊,有你忙的。”

“高興,爲三哥辦事,我胖子高興。”

過了五天,黑胖子錢富漢才回來了,他風塵仆仆,一臉的疲憊。

那晚,南不倒做了幾個好菜,備了幾瓶二鍋頭,三人圍坐在一起吃喝,聊了些北京的風土人情,黑胖子夾着菜,咀嚼着,一邊稱贊三哥的小厮菜做得好,一邊咕嘟咕嘟灌着二鍋頭,他肚大食量大,酒量也大,吞咽了好一陣子,才酒足飯飽了。這才放下筷子,摸摸肚子,開口道:“吃得真香啊,想不到三哥的仆人,菜做得那麽地道,三哥,口福不淺啊。這些天,可給在下忙壞了,該跑的地方全跑了,該找的人也全找了,總算把歐陽原這個人打聽清楚了。”

柳三哥道:“是嘛,敢情好。”

黑胖子道:“歐陽原,浙江雁蕩山人,青年才俊,大明某某年間進士,初爲戶部主事,後擢升爲戶部郎中,該人潔身自好,憂國憂民,寫得一手好文章,尤工詩詞,每有佳作,即爲同年及坊間追捧。奈何因當時的皇上好方術,耽溺女色,緻使宦官奸欺國政,歐陽原也隻能和光同塵,苟全自保而已。

“歐陽原頗有韬光養晦的智慧,因而在那個宦官弄權的朝代,在外人看來倒也渾得頗爲自在,其實,他心中一點兒都不自在,滿肚子的苦水不知向誰傾訴,還好,在朝中,他與吏部尚書柳仁寬志同道合,交情最笃,又是浙江老鄉,私下裏,無話不談,總算有了一個宣洩的地方了,倆人常有詩詞唱和,聊以娛性遣懷。對朝政國事憂心忡忡,卻又無可奈何。

“當聽說柳仁寬全家在辭官途中遇難時,他即刻借故向朝庭告假,帶着幾名親随,連夜馬不停蹄,趕往昱嶺關,爲柳仁寬及家人處理後事。

“歐陽原的這一義舉,即便連宦官也豎起拇指欽佩稱贊,

“二十五年前的昏君,隻是草草向刑部下達了查明真相,緝拿兇犯的呈旨後,便沒了下文。當時的刑部掌握在宦官手中,弄權有術,辦案無方,一拖再拖,一年後,過了黃金破案時間,上頭沒有追查,下面也就撒手不管啦,柳仁寬案便成了懸案。

“聽說,歐陽原對柳仁寬及全家被殺一案一直存有懷疑,他隐隐覺得,是奸臣買兇殺人,以洩私憤。

“柳仁寬是歐陽原的至交,倆人極說得來,不過,柳仁寬與歐陽原的性格卻截然不同,歐陽原是個智慧型的圓滑人物,他抱定了苟全性命于亂世的宗旨,在朝庭的黨争夾縫中求生存;柳仁寬卻是個性格剛直,黑白分明,在朝中敢于指責朝政弊病的忠臣,是個處于廟堂之上而憂其民,處于江湖之遠而憂其君的骨梗之臣,自然就得罪了許多人,是誰對他如此恨之入骨,甚至連其告老還鄉都不肯放過,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呢?!

“歐陽原一直在暗中追查買兇的原兇,他認爲原兇就在朝庭中這些命官中間。當時,朝庭中人,根本無人知道此事。一來,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他花費了許多金銀,聘請京城口碑極好的私家探子調查案情,那些私家探子守口如瓶,隻對雇主負責,恪守職業操守,嚴守秘密;二來,表面上,他依舊是個沒有棱角,心地善良,有些糊塗的好好先生;誰會想到,這個好好先生會锲而不舍地去追查兇手呢!

“在下也是在查訪歐陽原時,遇上一個老線人時才剛剛得知此事的,他叫西城湯老九,老北京,現年五十餘歲,據他說,曾爲歐陽原做過五年的探子,這事就連在下也蒙在鼓裏。西城湯老九,一直來是我埋在市井的得力線人,他的朋友極廣,三教九流皆有交往,在一次賭檔鬥毆中,在下曾救過他一命,因此,他不僅是耳目,還欠着在下一條命的交情呢,當向他打聽歐陽原時,他笑了,笑得古怪,在下便追問是怎麽回事,他道,本來此事不該說的,說了犯了幹咱們這一行的大忌,好在歐陽原已不知去向了,又是你來問及此事,那就索性告訴你吧,我曾爲歐陽原做過五年的私家探子,收入可不低喲,是一個捕頭月薪的五倍,秘密調查殺死柳仁寬一家的買兇者。

“在下問,查到了沒有?他說,就我所知,也可以說查到了,也可以說沒有查到。在下又問,這話怎麽說?西城湯老九道,因爲缺乏證據,不能确定買兇者是誰。當時的調查結果是,有三個人,最具有買兇作案的嫌疑:第一人,是當今的兵部尚書吳楚雄。當時爲山海關總兵,二十五年前,爲了謀取兵部尚書的位子,曾向吏部侍郎孔慶升行賄三十萬兩白銀,要他打點疏通關節,請吏部尚書柳仁寬在朝中向皇上推薦自己爲兵部尚書的人選,官員的調遣升降本就由吏部提出人選,由皇上拍闆定奪。豈料,此事被柳仁寬察覺,痛罵了孔慶升一頓,讓其将銀票退還給吳楚雄,孔慶升是柳仁寬的門生,又是吏部的副職,事後痛哭流涕,表示以後決不再犯,柳仁寬愛惜人才,念其有悔改之意,因此并未将此事聲張。從此,便與一心想往上爬的吳楚雄結下了梁子,吳楚雄懷恨在心,有殺害柳仁寬及家人的動機;

“第二人,爲當時的大太監焦公公,焦公公當時是皇上身邊炙手可熱的人物,權傾朝野,常以美女方術誘惑皇上,當時朝庭中,就隻有柳仁寬敢于與其當庭抗争,搞得他理屈詞窮,灰頭土臉,很沒有面子,并且,柳仁寬還谏勸皇上要親君子,遠小人,焦公公認爲柳仁寬指的就是他,是他的死對頭,因此,耿耿于懷,對柳仁寬恨之入骨,也有殺害柳仁寬及家人的動機;

“第三人便是怡親王。怡親王當時手握重兵,又是老臣,前朝皇上昏庸無能,對其頗爲忌憚,怡親王曾多次要求增加兵力,擴充自己實力,但在朝中議政時,被柳仁寬嚴辭駁回,柳仁寬認爲,兵權不宜過分集中,應分而治之,便于皇上統領全局,也有利于國泰民安。怡親王的兵權不僅不能增,還要削。讓怡親王下不了台,心懷怨怼,結下了解不開的梁子,怡親王也有殺害柳仁寬及其家人的動機。

柳三哥道:“歐陽原當時已是戶部郎中,那都是上朝時大臣們議政時面上的事,他本人也曾親曆目睹了這些場面,還要調查嗎?”

胖子道:“當然,不是調查這些事,歐陽原要西城湯老九調查的是,以上三人與哪些**幫會,暗殺團夥來往密切?

“憑着湯老九的能耐,發覺兵部尚書吳楚雄、大太監焦公公、怡親王的下人都曾與一個叫宮小路的人有過頻繁接觸,宮小路會畫幾筆山水畫,也寫得一筆好字,他表面上在琉璃廠租個小門面,以賣字畫爲生,實際上,聽道上的一些朋友說,他是暗殺魔王的人,負責接單簽約,之後的事,就由幹活兒的人去幹了。據說,連他也沒見過魔王的面,暗殺魔王的暗殺幫内部是單線聯系,若是有暗殺的買賣,找宮小路準能把事情辦了,不過,要的傭金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柳仁寬及家人被殺後,這個叫宮小路的人便從琉璃廠失蹤了,從此,北京城裏,再也沒人見過他了。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随着宮小路的失蹤,究竟是誰雇傭了暗殺魔王刺殺柳仁寬及其家人的,也成了個謎。”

柳三哥問:“那,能搞清楚吳楚雄、焦公公、怡親王三人當時派了誰去跟宮小路聯系的嗎?”

胖子道:“這個嘛,就連西城湯老九也無能爲力了。據說,去聯系的人,全都易了容,而且,分别是在深夜去找宮小路的,當他們從宮小路家出來,有的返回吳楚雄府上、有的返回焦公公、怡親王府上去了。因此,西城湯老九知道,柳仁寬滅門案,這三人脫不了幹系,極有可能其中之一是買兇者。西城湯老九知道可靠情報在道上的價值,他早就日夜派人盯着宮小路了,就爲了以後能靠情報發财,可惜,到頭來他都不知道去的人是誰,隻知道是他們的主子派來的。這個問題,大概隻有吳楚雄、焦公公、怡親王三人自己知道了。”

柳三哥問:“難道西城湯老九連一點數也沒有?三位大人物,派了哪三個親信去聯系暗殺的事?”

“有數。”

“誰?”

“不過,隻是西城湯老九的推測,沒有證據。”

“就說老九的推測吧。”

“好,老九說,兵部尚書吳楚雄的聯絡人是,他的貼身衛士,五台山高手唐九台;焦公公的聯絡人是,他的貼身保镖,巫山高手巫靈傑;怡親王的聯絡人應該是,老管家管統丁。唐九台、巫靈傑、管統丁三人,分别是三個大人物最信任的人,象這種聯絡殺手,許以重賞,暗殺朝庭重臣的秘事,洩露出去是要殺頭的,昏君雖昏,也有清醒的時候,要是此事有個閃失,後果不堪設想。派他們三人去是最合适的,這三個人,即使事情敗露,也會自己出頭,把責任一肩扛了,甯可自己死了,也決不會吐露關于主子的一個字。聯絡宮小路搞暗殺的,非此三人莫屬。”

柳三哥問:“最後,到底是哪一家與宮小路談成了暗殺交易呢?”

胖子手一攤,道:“這可真不知道,西城湯老九道,這連推測都沒法推測,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最終談成交易的隻有一家。因爲這三家,本身就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主兒。”

柳三哥道:“哎,看來此事要從長計議了。聽說,歐陽原前幾年犯了謀反罪,下在大牢裏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胖子道:“哪裏是謀反罪啊,非常不幸,那是一場**。”

“說說,怎麽回事?”

胖子道:“三年前,重九節的一天,歐陽原與一幫朋友去西山登高,在山頂的白雲寺,賦七絕一首,在寺壁粉牆上一揮而就,題爲《西山遠眺》:京西山梁氣勢雄,虎踞龍盤秋葉紅,江山朗朗霞光裏,可恨浮雲日邊籠。這首詩,後來傳到大太監焦公公的耳中,便在皇上面前參了歐陽原一本,說歐陽原反骨畢露,是暗諷皇上親小人,遠賢人,心生仇恨,意在謀反。皇上大怒,便以謀反罪将歐陽原一家老小下在獄中,家财盡數操沒,并責成刑部徹查同黨,務必一網打盡,不可放過一人。”

柳三哥道:“你不是說,歐陽原是個與世無争,假裝糊塗的人嗎,崔公公爲什麽要害他呢?”

胖子道:“崔公公這個大太監極爲陰損,就連怡親王也怕他三分。先皇是個昏君,靠着先皇這棵大樹,盡出陰損點子,壞事幹盡做絕,根本是個心理變态的怪物,你不得罪他,他看着你不順眼,也會整你,下手照樣陰毒。何況,你還在暗中調查他是否是買兇者呢,歐陽原保密做得再好,我想也難免有疏漏之處,再說,沒有不透風的牆,說不定,事後他也有所風聞了吧,于是,懷恨在心,借個由頭,向歐陽原下手了。”

柳三哥歎道:“是啊,柳家的事拖累他了,想必在獄中受盡了折磨吧。”

胖子道:“沒有。崔公公的名聲太壞,連獄卒都知道他仗着有昏君給他撐腰,胡作非爲,民憤太大,聽說歐陽原是個大官,是被崔公公陷害的,知道是個好人,對歐陽原一家,就格外的敬重與優待,就連獄中的小偷土匪都不敢冒犯,住的監舍也是上等的,日子過得倒還安逸。隻是,被無故牽連入獄的那些‘造反同黨’,就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了,與爛仔獄霸關在一起,受盡了淩辱折磨,加之,獄中空氣潮濕污濁、缺乏營養,瘟疫漫延,這一百餘人,兩年中竟死了一多半。自古大牢内幕黑惡不堪,令人發指,倒還好,歐陽原一家竟未曾殃及。”

柳三哥扼腕長歎,道:“哎,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啊。”

胖子道:“其實,也不盡是歐陽原一家的運氣好。一則,是昏君與崔公公将歐陽原忘記了。昏君與歐陽原害的人多了,既是害的,其實并沒有罪,事後,連他們也想不起來了,有歐陽原這麽個人,寫了這麽首詩,犯了這麽個罪,下在大牢了。即使想起來了,也忘了犯了什麽罪。而且,害的人越多,昏君與崔公公罵的人也越多,罵他們的人不斷被他們整死了,又不斷有罵他們的人冒出來,真個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那些罵人的話,句句是刀槍,罵得天經地義,理直氣壯、入木三分、靈魂出竅,他們嘴上說不怕,心裏其實也發怵,打個響雷,以爲雷公菩薩找上門來了,自己是難逃‘天譴’了,吓得躲到八仙桌下去了,夜間一聽到貓鼠追逐,以爲有人來行刺了,吓得一身冷汗從睡夢裏醒來,連呼救命,鬧得錦衣衛不得安生,他們把所有的精力,全用在自身安全上了,連上一趟茅廁,都是錦衣衛前呼後擁,哪有閑功夫來管歐陽原這麽個人了。”

南不倒道:“做人做到這步田地,有啥勁啊,死了得了。”

胖子道:“小兄弟,這你就不懂了。越是膽小的人,越怕死,死了,就啥也沒了,權沒了,勢沒了,嬌妻沒了,銀子沒了,皇上與百姓的死是一樣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即便給**的去殉葬,那死了的妻妾,你也派不來用場。你抖個球啊。”

南不倒笑道:“哈哈,胖子說話真有趣。”

三哥道:“豈隻有趣而已,充滿哲理。錢兄,别扯遠了,接着歐陽原的事兒說。”

胖子又打開一瓶二鍋頭,吹起了喇叭,咕嘟咕嘟,就喝了半瓶,一抹嘴,又侃了起來:“歐陽原在獄中的第二年,日子過得更舒坦了,這時,昏君與崔公公已記不起歐陽原這個人了,而有一個人卻從不敢忘記歐陽原。他叫嶽三溜,江湖人稱‘老槍’,據說,是嶽飛的後代,一杆槍使得神出鬼沒,這人曾得過歐陽原的好處,聽說他曾任淮安漕運總督衙門的轉運使,這轉運使是個肥差,是歐陽原賞賜給嶽三溜的,嶽三溜幹了十年,掙了不少銀子,後來,他辭了轉運使之職,做起生意來了,在徐州開了兩家客棧,一家酒樓,一家當鋪,一家珠寶店,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十分興隆。每年中秋前,他都要帶着夫人,進京看望恩公,必要置辦些新奇禮物,去歐陽原府中拜訪,他說,能有今天,全靠歐陽恩公的恩賜,沒有歐陽恩公舉薦他做轉運使之職,使他賺了第一桶金,也許,他至今還在京杭運河上撐船呢。聽說他夫人叫楊芳芳,也是武林中人物,使雙刀,看似能言善辯,其實心細如發,家中事裏裏外外,楊芳芳說了算。在歐陽原入獄後的第二年秋,夫妻倆到北京去拜訪歐陽恩公,到了府上,才知道歐陽原的府邸已易了主,一打聽,方知恩公犯了大罪,下在京城大牢了。他倆忙攜帶了銀兩,楊芳芳備置了佳肴美酒,夫妻雙雙,到大牢探望,從門子、牢頭禁子、到典獄長都有打點,所謂‘世路難行錢作馬,愁城易破酒爲軍’,真是一點不假,到了大牢,他倆一路順風,十分順利地來到歐陽原夫妻的監舍,夫妻倆見了恩公,撲通一聲跪下,請安問候。倒吓了歐陽原一跳,歐陽原道:快快起來,快快起來,我犯了謀反死罪,你倆不可莽撞,快起身回家,從此,再不可來監探望,以免株連到了你們,那可不是耍的。其實,這時早已不是一年前了,昏君與焦公公已将他忘了個一幹二淨,沒人再來管他的死活。嶽三溜夫婦也顧不了那麽多,跟歐陽原說了回子話,才告辭離去。此後,嶽三溜夫婦爲了照顧歐陽原,便在北京租了房子住了下來,徐州的生意自有兒子在照應,他倆竟撒手不管啦。隔個七八天,十來天,便去大牢探監,獄中上下使些銀子打點打點,所以,歐陽原一家在獄中上下左右照顧得十分周到,沒受一點罪。”

柳三哥道:“好啊,沒受罪就好,明天,我也要去獄中拜訪恩公歐陽原去。”

胖子道:“他也是你的恩公?”

柳三哥道:“當然,是柳家的恩公。”

“你就是柳家最後留下的血脈!”胖子忍不住說出了口。

柳三哥道:“這已不是秘密,我是。歐陽公是柳家的大恩公啊,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回報他。”

胖子搖頭道:“可惜,他不在了。”

“他死了?”柳三哥吃了一驚,如果能找到歐陽原,他相信,就離案件真相近了一步,如果,歐陽原沒了,也許,父母與家人的死,真的将石沉大海啦。

胖子道:“三哥,别急呀,他沒死。确實,所謂的造反逆黨,有多數在獄中受不了煎熬,一百餘人,竟死了大半。歐陽原活得好好的,他沒死,隻是,他非常痛心,那些死去的人,有許多他根本連見都沒見過,有許多連遠親的邊也沾不上,卻因他而株連入罪,在獄中瘐死了,昏君與崔公公真是草菅人命啊。去年,昏君臨死前,突然發了個神經,記起了歐陽原,又下旨,将歐陽原及餘黨,俱各發配東北去了。”

“東北的哪兒?”

“丹東虎山,修長城去了。”

“修虎山長城?!那可是苦役呀,聽說死了很多人,不知他還在不在?”

胖子道:“不知道,要看他的命大不大啦。聽西城湯老九說,嶽三溜夫婦也跟去啦,有他們照顧,我想歐陽原不會有事吧。”

柳三哥懸着的心放了下來,不過,當初以爲在北京能見到歐陽原了,不料變故又生,人卻又去了千裏之外的丹東虎山了,難免感到失望,搖頭歎息起來。

南不倒道:“三哥,别擔憂,吉人自有天相,反正咱們走一步,看一步,走一步,算一步,急也沒用。”

胖子道:“對呀,這位小兄弟說得沒錯。”

柳三哥道:“隻能盡人力,而聽天命了。”

胖子又道:“三哥,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去年昏君去世後,當今皇上登基,當今皇上十分賢明,登上皇位不久,便将大太監焦公公逐出了皇宮。”

“好啊,焦公公現在在哪兒?”

“失蹤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麽!失蹤了?”

“在下将所有的眼線、關系都調動起來了,也沒能找到他,以及他的親信。”

南不倒道:“焦公公幹了那麽多壞事,不躲起來,就會有人去找他算賬,他不躲,能行嘛!”

胖子道:“對,他不躲,就得死,看起來,人還是應該多做點好事啊。”

柳三哥道:“焦公公還得請錢兄費心尋找了,趕明兒,我可要去丹東找歐陽原了。”

胖子道:“祝三哥一路順風,心想事成。在下總覺得焦公公不會離開北京,他一定在北京的一個角落貓着呢。”

“爲什麽?”

“他是保定人,從小來到北京,閹割後做了名小太監,由于他聰明乖巧,會耍小心眼,深得昏君喜愛,以後就成了内宮總監。他對北京肯定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早期,在宮中他受過白眼、打罵、欺負、淩辱,他的靈魂曾在煉獄中煎熬,後來,他戰勝了許多對手,一步一步,從小太監爬了上來,終于,他成功了發迹了,成了焦公公,幾乎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寵兒,所有人世的富貴奢華、榮耀地位、權勢威望他曾都擁有過,北京給了他幸運,給了他許多念想,他怎麽舍得離得開這座城市呢!對,他離不開北京,離開北京他會枯死的。”

柳三哥道:“請錢兄給我找,找到他,一定找到他。”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我能找到他。”胖子醉眼朦胧地仰起頭,看着天花闆說。

***

北京西四大街鈴铛胡同9号,午後,南不倒敲開了院門,開門的是個老媽子。

老媽子疑惑地打量着南不倒,道:“找誰?”

南不倒道:“找侯爺,侯小朋。”

侯小朋是瘦猴的大名。

“你是誰?找他啥事?”老媽子不讓進,這個黑小子從來沒見過,可不能輕易放他進去。

“我是他朋友,找他有事,跟你說不管用,煩你進去通報一聲。”

“去去去,一邊兒去,我家老爺,沒你這樣的朋友。”老媽子要關門,南不倒将一隻腳插進門内,頂着門,不讓關,正在僵持不下,瘦猴聞聲出來了,他一揮手,讓老媽子退下,問:“我就是侯小朋,你是誰?找我有什麽事?”

南不倒道:“我是三哥的仆人,三哥要找你。”

瘦猴的眼睛骨碌碌一轉,問:“三哥人呢?快請他進來呀。”

這時,街角過來一輛馬車,一個中年男子,趕着馬車來到門前,道:“猴哥,還是上我的馬車吧,去你家不方便。”

瘦猴的語音識别功能非常靈異,不用看容貌,一聽聲音,就知道說話的人是柳三哥,聲音有磁性,微微有些沙啞,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曾經使他害怕過,怕得小便失禁,後來,他不怕了,知道這個人其實是個非常善良的人,隻要你不幹壞事,他絕對不會傷害你,如果你遇到了危險,無論是熟悉的還是不熟悉的人,若是看見了,他就會出手相救。其實,世上最不用怕的人是千變萬化柳三哥。

三哥的馬車停下,瘦猴打開門,跳上了馬車,三哥随即也進來了,把車門關上,三哥道:“近來可好?”瘦猴道:“托三哥的福,一切安好。”隻是,他那對黃褐色的眼球,在骨碌碌的轉,打量着三哥,不知三哥找他有何貴幹。

這時,南不倒成了車夫,趕着馬車,在城裏轉悠起來。

馬車的車窗緊閉,卻開着天窗,車廂内依舊光線明亮,空氣清新,馬車的隔音異常好,市井的喧嚣顯得非常遙遠。柳三哥與瘦猴相對而坐,瘦猴道:“三哥,有用得着小人之處,盡管開口。”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有件事要麻煩閣下,我想找個人。”

“找誰?”

“找大太監焦公公。”

“他失蹤了。”

“他的親信巫山高手巫靈傑呢?”

“一并失蹤了。不過,前些時候,聽說有人見過他。”

“在哪兒?”

“北京。在他家附近,見過一個人,象是他,聽說好象是易了容,不過,技術不好,被一個眼尖的捕快認出來了。捕快在暗中盯着他,也許被他發覺了,來到一條小巷,巫靈傑突然從一個門洞裏竄出來,點了捕快的穴道,放倒在地,他冷哼一聲,溜了。”

柳三哥問:“以前,你見過焦公公與巫靈傑嗎?”

瘦猴道:“見過。那時候焦公公仗着先皇的寵愛,到處作威作福,他身邊總帶着保镖巫靈傑,招搖過市,趾高氣揚,誰見了都牙癢癢的,恨透了。”

“你對焦公公與巫靈傑的聲音熟悉嗎?”

“熟悉,太熟悉了,一個說話尖脆,象潑婦;一個說話甕聲甕氣,象公鴨。”

“我想找到這兩個人,拜托了。”

“爲什麽?”

“聽說,這兩個人與一件血案有關。”

“是與昱嶺關柳尚書一家滅門案有關,是嘛?”瘦猴是何等精明的角色,他一眼就猜透了柳三哥的來意,又道:“其實,滅門案一說不确切,當時柳尚書的襁褓之子逃過了這一劫,柳家後繼有人啊。”

“你對這個案子好清楚啊。”

“我對所有的疑難案件,大案要案懸案迷案都有興趣,因爲,我是個捕快。”

“你研究過柳尚書滅門案?”

“不僅研究過,而且,去過案發地昱嶺關,當時去徽州府抓捕一個大盜,辦完事後,順便去了一趟柳尚書的遇難地,我始終對這個懸案有極濃的興趣,陪同去的是當地的一個捕快,徽州捕快也是個柳尚書案的迷,他隻有二十幾歲,卻好象對二十五年前的事,知道得相當多,原來他業餘時間收集走訪了許多的當事人。那天,徽州捕快陪着我去了柳尚書及家人墓地,也去看了白馬壯士墓。據徽州捕快說,據傳,柳尚書返鄉,白馬壯士一路護衛,他武功高強,暗殺幫很是懼憚,暗殺幫的第一次暗殺行動是在河南,結果铩羽而歸,流産了。第二次暗殺是在昱嶺關南,殺手幫的七大高手從各地趕來,聯手以七殺天罡陣對白馬壯士一人,這是傳說中天下最厲害的陣勢,世上的任何高手,都無法從七殺天罡陣中讨得了好去,七殺天罡陣是死亡之陣,沒有人破得了該陣,前無古人是肯定的,後無來者卻不好說。果然,白馬壯士遇難了。”

柳三哥問:“白馬壯士是誰呢?”

瘦猴道:“我當時也問了他這個問題。徽州捕快笑道:能是誰呢,二十五年前的江湖第一高手是誰?是祁連刀神齊大業,齊大業就是白馬壯士。有人說祁連刀神齊大業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還有人說,如今齊大業已成了祁連山下的一個牧馬人,逍遙自在,逐水草而居,從此再不顧問江湖上的事啦。不對,齊大業是從什麽時候退出江湖的?是柳尚書案發生的那一年。這不是巧合,實際上齊大業已經遇難了,昱嶺關下的白馬壯士之墓,埋的就是祁連刀神齊大業。他還說,查閱殺手幫暗殺的記錄,暗殺的手段層出不窮,刀劍、投毒、縱火、溺水、冷箭、爆炸、車禍、翻船、墜樓、上吊等等,無所不用其極,卻幾乎從未動用過七殺天罡陣,如果白馬壯士不是江湖第一高手,他們決不會調集七大高手,與其一決雌雄。”

柳三哥道:“原來如此,徽州捕快很有見地呀。他的推定,幾乎無法推翻。”

瘦猴道:“是啊,可是,他時運不濟,隻是個不受重視的小捕快。我問,三天後到現場掩埋屍體的小夥子是誰呢?徽州捕快道,是齊大業的愛徒。當時,他帶着工匠,掩埋了白馬壯士的屍體後,跪拜在墓碑前,哭道:師父啊,徒兒定爲你報仇。在一旁的工匠聽得清清楚楚。問他叫什麽名字,他說,我姓李,叫我小李就行了。”

柳三哥問:“小李長得什麽模樣?”

瘦猴道:“也就十六、七歲,瘦瘦的,國字臉,很精明,腰間挂着柄單刀,小小年紀武功已是出類拔萃了。”

“何以見得?”

“據徽州捕快說:修完墳墓,料理了柳尚書及白馬壯士等人的後事後,包工頭與其結賬,小李按照約定付了一百兩銀子,因工匠活兒幹得不錯,小李爲人大方,又額外獎了包工頭十兩銀子。包工頭見他的包袱裏沉甸甸的,料定這小子還有不少銀子,便起了黑心。這包工頭年輕時做過剪徑的強盜,後來改邪歸正了,就做起了包工頭。他長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尤擅三十二勢長拳,曾得過高人指點。如今見一個單薄少年,随身攜帶着那麽多銀子,心癢癢的,難免故态複萌了。他當衆給工匠分發了銀子,衆人散了夥,他佯裝着告辭了,卻在通向徽州府的必經之路上藏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小李祭掃完師父的墳墓後,果然獨自一人施施然行來,包工頭便從路邊草叢裏跳了出來,小李吓了一跳,道:咦,老闆,你怎麽在這兒?在這兒幹嘛呀?天快黑了,還不回家?包工頭道:向你借幾個錢?小李問:剛給了你銀子,怎麽又要借了?包工頭道:你問那麽多幹嘛?一句話,借不借吧?小李道:老闆,你不會是強盜吧,怎麽說話那麽嗆,象吃生蔥似的,跟強盜差不多啦?包工頭吼道:強盜怎麽地,老子就是強盜。要活命,就把肩上的包袱解下來,扔給爺,要不,弄得爺懊惱,老子是既要劫财又要劫命了,怎麽樣,把包袱扔給爺吧,咱們好說話。說着,從腰間拔出一把牛耳尖刀來,亮晃晃的,在小李的面前晃了晃。他想,這小子肯定怕了,豈料,小李打了個愣怔,卻格格格地笑歪了腰,道:行,你要能把包袱拿去,就拿吧,想要我的命,就動手吧。你長得象熊一樣健壯,拿着刀子,把我苦膽都吓破啦,我好怕啊。說着,又仰頭哈哈大笑起來。包工頭懵了,心道:小子口中說吓壞了,看模樣,也不象吓壞的樣子呀,莫非他吓得神經錯亂了?管不了那麽多了,殺人滅口,搶了包袱走人要緊。心一橫,上前一步,左手抓住小李的領口,一使勁,往自己身邊一帶,怪了,那小子竟如鐵柱一般,紋絲不動,他不及細想,右手的牛耳尖刀便向小李的心窩捅去,一刀斃命,解決問題,搶了銀子,趕快扯乎。不料,小李更快,左手掌影一翻,後發先至,切向他的手腕,隻聽得咔嚓一聲,他握刀的手腕便折斷了,軟軟地挂了下來,牛耳尖刀,當啷一聲,掉落地上;同時,小李的右手,出指如風,一氣呵成,點了他的擡肩、雲門、天突、璇玑、華蓋、紫宮、玉蓋七個穴位,包工頭啊喲一聲驚叫,全身麻軟,頓時松了抓住領口的左手,膝蓋一軟,整個人撲嗵一聲,跪在了小李的面前。小李厭惡地看着包工頭,右手摸向了腰間的單刀,手背青筋暴起,雙眼充滿了殺氣,道:留着你總是禍害。包工頭磕頭如搗蒜,哭求道:小爺,求求你,别殺小人,小人是鬼迷心竅,一時見财起意,動了歹念,都怪小人的不是。求爺台刀下留情,不與小人一般見識,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個八十七歲的老娘呢,要是小人死了,這個家就散了,老婆改嫁,子女沿街乞讨,老娘會活活餓死了。求小爺可憐見,留下小人的一條狗命。小爺,大爺,我的祖宗爺,求你啦。小李嗆一聲,拔出了單刀,冷冷道:看在你老娘的面上,留你一條活命。不過,死罪可饒,活罪卻難逃,給你留個記性吧。刀影一花,鮮血飛濺,包工頭那斷了的右手,齊手腕被砍了下來,他慘叫一聲,昏了過去。等包工頭醒來,右腕已被上了金創藥,傷口用他身上撕下的衣襟,包紮了起來,小李不見了。”

柳三哥問:“徽州捕快就象是當事人,連細節都十分清楚啊。”

瘦猴道:“捕快是在收集柳尚書案時,聽那個沒了手掌的包工頭親口說的。徽州捕快花了一兩三錢銀子,從包工頭口中撬開了這個塵封的故事。”

“包工頭還在嗎?”

“前兩年死啦,死于病,死時已六十一歲。自從那次起了黑心後,包工頭從此就成了個規規矩矩的人,再不敢胡作非爲了。”

柳三哥道:“祁連刀神齊大業爲什麽要拼死保護家父呢?”

“我也問過徽州捕快,他說,不清楚。也許純粹是出于俠肝義膽,也許,齊大業與柳尚書本就是生死之交,他不出手誰出手呢。隻要找到齊大業的徒弟小李,也許,就能揭開這個秘密了。”

柳三哥問:“徽州捕快叫什麽名字?”

“叫吳春明,我跟他很說得來,他到北京來辦案,我幫過一個忙,他還欠我一個人情呢。你如果去找他,就說是我的朋友,他便會熱情款待。”

柳三哥感歎道:“想不到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對二十五年前的舊事,知道得那麽詳盡;也許,同時代的人,都不會知道得那麽多。”

瘦猴道:“知道的多少,跟是否是同代人無關,那要看用心的程度。用心良苦,潛心收集,有時,後人比前人,甚至比當事人,知道得更多,連當事人都十分驚訝,許多時候,同代人解決不了的問題,後人卻如庖丁解牛,輕而易舉地迎刃而解了。”

柳三哥道:“猴哥說得真好,至理名言啊。想不到猴哥還是個哲學家。”

“哪裏哪裏,三哥謬獎了。小人吃的是捕快這碗飯,這種情況偶而也能碰到。”

柳三哥道:“有機會,在下要去會會吳春明。”

瘦猴道:“其實,關心柳尚書案的不止他一個人,有許許多多的人。柳尚書心懷社稷,關愛百姓,清正剛直,直言不諱,得罪了許多人,當他辭官途中,遭到了殺手的暗殺,那買兇者也太歹毒了,要的是滅門,而不是僅僅一個柳尚書。買兇者真是個嗜血變态的怪物啊。”

柳三哥沉聲道:“我要找到每一個兇犯,更想找到買兇者。”

瘦猴道:“當然,三哥是柳尚書的兒子,兒子應該爲父母報仇啊。”

柳三哥苦笑道:“什麽都瞞不過你猴哥呀。”

瘦猴道:“告訴三哥一個好消息,當今皇上說,前朝柳尚書是個忠臣,敢于犯死直谏,爲民請命,卻死于暗殺,此案不破,天理難容。前些天,皇上已命刑部徹查此案,務必将兇手繩之以法。看來,我們得忙一陣子了。”

柳三哥道:“好啊,一有此案的苗頭别忘了告訴我呀。”

瘦猴道:“當然。可此案已過去了二十五年,頭緒紛雜,要破此案,難度大啊。”

柳三哥道:“還是那句話,幫我找到焦公公。”

“焦公公是買兇者?”

“有嫌疑,不一定。”

瘦猴道:“說不定,就是他。好,我試試吧。”

“越快越好。”

瘦猴面露難色,道:“三哥,我盡力而爲吧,不過,希望還是有的,聽說巫靈傑有個八十歲的老母親,他非常孝順。快過年了,總得與老母親團聚吧,我會派捕快盯着他的。找到了保镖巫靈傑,就能找到焦公公。”

“盯着他,找到他,我有用。”說着,柳三哥取出一張五千兩紋銀的銀票,塞在瘦猴手裏,道:“拿着,不能讓弟兄們白幹了。俗話說得好,‘行動三分财’,無财怎麽動啊。”

瘦猴惴惴不安,道:“三哥,這,這這,怎麽行……”

三哥笑道:“瘦猴,你别怕,要真找不到焦公公、巫靈傑,這銀子就當送給弟兄們喝酒了。”

瘦猴這才揣入懷中,道:“多謝三哥。”

馬車又轉回到西四大街鈴铛胡同9号,車剛停,門一開,瘦猴下了車,車便又辚辚而去,轉眼不見了。

瘦猴心内道:三哥辦事就是穩妥,神不知,鬼不覺,就把事情給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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