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嫂的臉真白,面頰還塗抹得紅撲撲的,一望即知,是個愛打扮的女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女人愛美,更是天經地義了,其實,有些女人長得很醜,卻偏愛刻意打扮,讓人看了寒毛直豎。
胖嫂就是這麽一個女人!
她塗脂抹粉得有點過火了,穿着件花裏胡哨的棉袍,肥短的手指上還戴着一隻刻着“發”字的金戒指,走起路來滿身的肥肉,一顫一顫的,看着就覺着累得慌。
清早,在北京前門,胖嫂攔下了一輛驢車,呼吃呼吃爬上車。
車老闆問:“大姐,上哪兒?”
胖嫂道:“天壇。”
胖嫂的聲音尖尖的脆脆的,一聽便知是個裝嫩的老女人。
車老闆暗自好笑,問:“哪條街?還有,門牌号?”
胖嫂隔着窗簾道:“着啥急呀,到地頭再告訴你,行不?”
車老闆打個哈哈,道:“行,行行,當然行,大姐真逗。”
驢車向天壇馳去,車老闆問:“走親戚?”
“不。”
“玩兒?”
“一個人怎麽玩呀!”
“去會相好?”車老闆調侃道。
胖嫂道:“嗨,沒那福氣啦,早個十來年,倒也曾招蜂惹蝶過,紅火得很呀,到如今,已是‘門前冷落車馬稀’啦。瞧,我這一身膘,會有人喜歡嗎?”
車老闆笑道:“大姐,你還真别說,青菜蘿蔔,各有所愛,還真有人喜歡胖的,越胖越喜歡。”
胖嫂道:“扯淡!我是去找老公,這個死鬼,已三天三宿沒回家啦,不知死在哪兒鬼混!”
車老闆道:“你到天壇就爲了找老公?怎麽找?”
胖嫂道:“好找,不在青樓,就在賭場,他這麽沒日沒夜的狂賭濫嫖,家都快給他敗光啦。我得去把他揪回來,否則,日子沒法過啦。”
車老闆道:“大姐,在家裏,你的話好使麽?”
胖嫂道:“好使,絕對好使,那死鬼在我面前,不敢說一個‘不’字,可一轉身,就全忘啦。對啦,你的車我包一天,多少錢?”
車老闆道:“便宜,十六貫。”
胖嫂道:“好,我就不還價啦。我要上哪兒,你就去哪兒,反正就在天壇那一帶轉悠,給老娘撞着,決不輕饒他。”
“好說好說。”
其實,胖嫂是個男人,他是黑胖子錢富漢所扮。
怡親王承諾不殺自己的話,黑胖子根本就不信。這世上,沒人比自己更了解怡親王了,狡詐陰險,心狠手辣到了極點,城府之深,深不見底,“所有得罪過我的人,都将付出血的代價”,是怡親王的一句口頭禅。
如若沒有柳三哥給罩着,黑胖子早就在墳窟隆裏聽蛐蛐啦。
即便怡親王答應過柳三哥不殺自己,隻是不敢明目張膽地殺了自己而已,他會制造一個偶然事故,把自己給做了,如車禍、喝酒過度、火燒事故、失足墜樓……他娘的,啥斷子絕孫的損點子想不出,柳三哥事後知道,也就怪不着他啦。
兩個月前的深夜,黑胖子已将全家悄悄搬走了,搬到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一個離開北京很遠的城市,藏了起來。他關照老婆,沒有他的親筆書信,不許家裏任何一個人,再跨進北京一步。
可他自己,卻沒有離開北京。
北京是他發迹的地方,有他喜歡的美食與喜歡的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北京。
柳三哥托他查找柳仁寬案幕後的買兇者,這件事他牢記心頭。
今兒個,黑胖子精心化裝一翻,要出一趟門。一般情況,黑胖子不出門。
他徒步離開北海附近的四眼井胡同150号,走出好幾條街,才要了一輛黃包車,來到前門,然後又叫了輛驢車,去天壇。
他要找的人是西城湯老九。
到了天壇,他在西城湯老九常去的妓院門口守望,不見人,又塞給妓院龜奴幾個銅闆,讓他去妓院内打探,回說,今兒沒來。
西城湯老九喜歡麻将,不到天壇便罷,若是想賭了,就去鴻運麻将館搓麻,他說,鴻運麻将館是他的吉地,十賭九赢。
不過,他很有分寸,隻是小賭賭,玩玩而已,他常說,誰若是想靠賭發财,就遲早會死在這個‘賭’字上。對于賭,湯老九有切膚之痛,從此,就絕了賭博這個念想。
搓麻将是爲了消磨時間,另外還有一個好處,麻友在搓牌中,便會罵罵咧咧,談起許多江湖上的事,西城湯老九對他們所說,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全往心裏去,有時僅是一個話頭,有時隻是一個點子,有時是道聽途說,有時是親眼目睹,對他收集情報來說,幫助不小。
這小子,除了掙錢,就是玩,即便玩,也在掙錢。
**白道,都喜歡從他那兒要情報,西城湯老九是靠賣情報爲生的,他的要價不低,是通常别人要價的十倍,十倍也要,這小子的情報靠得住。
黑胖子将驢車停在鴻運麻将館附近守候,他坐在驢車裏,将棉簾掀開一條縫,緊盯着麻将館的大門。
巧了,不一會兒功夫,西城湯老九手裏提着旱煙,時而抽上一口,搖搖晃晃地向麻将館走來。
他五十來歲,中等偏瘦身材,臉色黑裏透紅,一對眯細眼睛,似乎永遠睡不醒似的,常常使人覺得,他是個糊塗蟲,對糊塗蟲,人們往往會失去警惕,會說些不該說的話,做些不該做的事,這就大大降低了他打探情報的成本,甚至是零成本。
他明白這個道理:聰明難得,糊塗亦難得,裝糊塗裝得越象,越賺便宜越難得。
西城湯老九哼着小調,迎面走來了。
胖子掀開門簾,跳下驢車,對車老闆道:“别動,我老公來啦,等我揪着他啦,你就趕緊把驢車趕過來,免得讓他跑啦。然後,就回前門,在前門那一帶轉圈,我叫停,你就停,我不叫停,不準停。”
車老闆道:“是,大姐。”
胖子向湯老九迎面走去,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當口,胖子一把扣住西城湯老九的脈門,沉聲道:“跟我走一趟。”
湯老九吃了一驚,一個穿着花裏胡哨的癡胖徐娘,竟發出了男人的聲音,奈何自己半身麻木,動彈不得,他強自鎮定,問:“大哥,你是誰?”
胖子在他耳根邊低聲道:“我都不認得啦,啥玩意兒,我是胖子,黑胖子老錢!别作聲,有事找你。”
湯老九苦笑道:“吓,我當是誰呢,打扮得象個老妖精,你變性啦?!瘆得慌!”
驢車來到近前,胖子拉着湯老九上車,把棉簾拉嚴了,還合上了車門。尖聲尖氣責怪道:“老公,你這些天在哪兒呀,想死我啦。”
驢車動了,門窗關閉的車内,幾乎聽不到城市的喧嘩。
湯老九低聲道:“胖子,求求你,快别裝了,聽得我寒毛直豎,盡起雞皮疙瘩。”
胖子道:“行,可你得說真話。”
湯老九道:“真話,什麽真話?”
胖子道:“你曾暗中爲前戶部郎中歐陽原做過五年密探?”
“是呀,怎麽啦?”
“查訪雇兇殺害柳仁寬一家的幕後主使者。”
“對,那又怎麽啦?”
“結果呢,你卻說,兵部尚書吳楚雄、大太監焦公公以及怡親王,這三大巨頭均有可能是買兇者,他們的親信,都曾與一個叫宮小路的人有過頻繁接觸,宮小路是七殺手北京地區的秘密聯絡人,至于誰是真正的買兇者,卻無法确定。”
湯老九道:“沒錯。”
胖子道:“當初,我還真給你騙蒙了,信了你的鬼話。”
湯老九道:“天地良心,我說的全是真話。”
胖子道:“你又說,慘案發生後,宮小路人間蒸發。”
湯老九道:“是呀,這跟我有啥關系嘛!”
胖子道:“當然有關系!你說的是假話,北京黑白兩道,大凡有點名氣的人,隻要在北京這塊地皮上行走過,就休想瞞過金牌線人湯老九。”
湯老九哈哈大笑道:“哥,你也太擡舉兄弟啦。”
說是這麽說,臉上不免有幾分得色。
胖子道:“今兒我冒着風險,打扮成這個鬼樣,就是爲這件事來的。”
西城湯老九道:“哥,直說,你要啥?”
胖子道:“我要宮小路的住址。”
西城湯老九用食指與拇指撚動着,道:“這個,帶了嗎?”
胖子道:“什麽?銀票?!我操,二十年前救了你一命,忘啦?!”
……二十年前,湯老九幹的不是線人的行當,當時,他是個賭棍,是個一心想靠賭博發大财的賭棍呢。
不過,心兇命窮,他的牌運很臭,輸多赢少,那天,當他将身上帶的最後一筆賭資,也就是湯家的全部家底,壓上賭台時,紅了眼,暗中出千,偷偷做了手腳。
在他擲色子的時候,袖子一掀,手掌一翻,将賭場的色子收進袖裏,将三顆灌了鉛的色子放進了色盅内。
這三顆灌鉛的色子,他練過千百變,要擲成啥數字,就是啥數字。
色盅左搖三下,右搖三下,在衆目睽睽之下,色盅在賭台上一擺,盅蓋一掀,六六大順,赢得滿台彩聲。
活兒幹得很利索,幾乎瞞過了所有的當事人,卻被老辣的莊家發覺了。
莊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從上往下一擄,骨碌碌,從他袖口落下三粒賭場的色子來,莊家冷笑道:“有兩刷子呀,兄弟,不過,你手腳再快,沒有我的眼睛快,這是啥?色盅内的色子怎麽跑到你袖子裏去了?”
湯老九吓得臉色刷白,大汗淋漓,挢舌不下,一時語失。
莊家又從色盅裏取出灌鉛的色子掂了掂,道:“色子灌鉛了,哈哈,你當大夥兒是死人啊,湯老九,你真不是個東西,懂規矩麽!今兒個的事,弟兄們,看着辦吧。”
衆人大怒,罵聲四起。七手八腳将湯老九從賭台旁拖了下去,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打得西城湯老九,極叫救命。
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際,黑胖子錢富漢正巧到賭場來玩,當時,他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湯老九曾給他做過一次線人,胖子非常滿意。連頭搭尾也就見過兩次面,給胖子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見衆人在毆打湯老九,便闆着臉,哼了一聲:“住手。”
聲音不大,威力夠大,刹那間,賭場一片寂靜,叫罵聲毆打聲,頓時消失。
衆人擡起頭來,見黑胖子沉着臉,滿臉怒氣,身後帶着四名兇神惡煞的保镖,賭場老闆在一旁作揖打恭,禮數有加。
見這陣勢,認識的,自然點個頭溜了,不認識的,見如此來頭,趕緊拔腳就走。
黑胖子問賭場老闆:“什麽事?”
老闆道:“也沒啥,作千。”
黑胖子對坐在地上的湯老九道:“作千?小子,賭場最恨的是作千,知道不。你不想活啦!”
湯老九納頭便拜,道:“謝謝大人救命之恩,小人今後再也不敢啦。”
……如今,黑胖子錢富漢向湯老九要情報,他卻向胖子要起錢來了。
黑胖子十分生氣,道:“什麽?!向我要錢!我還向你要命呢,你欠我一條命呢,也該還啦。”
西城湯老九道:“哥,别緊張,别緊張,我是習慣手勢,凡向我要情報的,就不由自主地撚手指,想改也改不了。别人的錢,小人敢要,大哥的錢,打死小人也沒那個膽呀。”
胖子道:“這話聽起來才象人話。說,宮小路的住址。”
湯老九道:“說真的,具體住址,小人還真不知道。哥,你想,七殺手是搞暗殺的,他們的組織是當今江湖最詭密的,秘密聯絡人是暗殺活動的關鍵人物,能讓外人輕易知道麽,當然不能!否則早就黃了,不過,我爲歐陽原做了五年的密探,并不是隻拿錢不辦事的滑頭,小人人品不咋的,可辦事卻釘是釘,鉚是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最後的結果,除了跟你說的三個嫌疑人:怡親王、崔公公、兵部尚書吳楚雄外,還有,小人遇上了一個特殊人物,今兒個,小人帶你去他那裏走一趟。”
胖子道:“去他那裏?此人可靠嗎?”
湯老九道:“可靠,比我還可靠。”
胖子疑道:“怎麽說?”
湯老九道:“他要出點兒差池,就得死。”
“咦?”
“他是七殺手清場時必須滅口的人之一,運氣好,讓他跑了。”
“跑了?”
“事情過去了二十五年,七殺手還在找他,沒有我,就是十個他,也給滅啦。”
胖子道:“你越說,我越不懂啦。”
湯老九道:“這事兒繞,一句兩句,說不清,見了他,你自己問吧”
胖子道:“行,不過,我,……我還是保險一點的好,就以現在的身份問。”
湯老九疑惑道:“現在的身份?”
胖子道:“對,現在的身份,我是你的三嫂。”
湯老九笑道:“哈哈,三嫂,我可沒有三嫂。”
胖子道:“有,表嫂。”
湯老九道:“哥,啥時候變得這麽膽小啦?”
胖子道:“懂不懂,小心行得萬年船。”
湯老九道:“懂。”
胖子道:“懂就好,那人住在哪兒?”
湯老九道:“西直門,咱們這就去。”
胖子道:“不行,先到前門,然後再倒車。”
湯老九道:“聽你的。”
到了前門,胖子付了車費,抓着湯老九的手腕,尖聲抱怨道:“跑,我讓你跑,這個家非得讓你敗光了,才肯罷休。”
然後,扯着他走進一條胡同,拐過七八個彎,才又攔下一輛馬車,直奔西直門。
***
傍晚,西直門旁的燈兒胡同,西城湯老九敲開了33号兩扇斑剝陳舊的大門。
門裏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問:“誰呀?”
湯老九道:“我,湯老九。”
打開了半扇門,一個微微發福、長着絡腮胡子的中年漢子道:“快進,老大。”
黑胖子與湯老九進入門内,中年漢子立即将門栓上了,他一眼一眼瞟着胖子,又不便問,頗爲不安的樣子。
湯老九道:“别怕,自己人,我家三嫂,表嫂。”
中年漢子道:“那就好,老大的三嫂,我怕啥呀。”心内卻狐疑道:好大個兒,哪來的三嫂呀?
院内打掃得十分潔淨,進入客堂,屋内生着爐子,暖融融的,衆人落座,中年漢子關上門,端上茶水。
湯老九對中年漢子道:“你也坐吧。”中年漢子這才撿張椅子坐下。
湯老九對胖子道:“三嫂,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七弟,真名叫曲成藝,現名袁金鎖,二十五年前,曾在北京琉璃廠的寶林字畫店裏當過店員,如今,是我的人,一把好手。當店員那陣,他才十五六歲,寶林字畫店隻有兩個門面,不起眼,一個老闆,兩個小店員,老闆姓陸,名甘泉,是個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二十七、八歲模樣,知書達理,奉公守法,生意做得不溫不火。後來才知道,就是這個陸甘泉,其實是七殺手在北京的秘密聯絡人,江湖人稱‘死亡判官宮小路’,負責京城暗殺活動的聯絡、簽約、收款事宜,是個十分危險的人物。陸甘泉寫得一手好字,他的字也能賣錢,有時還能賣個好價錢。本來,七弟就是死也不知道陸甘泉就是宮小路,誰也沒法将一個本分商人與殺手爪牙宮小路聯系在一起。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七弟知道了這一切。
“七弟,别怕,三嫂是我的老大,也是柳三哥的人,你就把宮小路的事備細跟三嫂說說吧。”說完,拔出腰間的煙杆,填上煙絲,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地将煙霧,一個圈,一個圈的吐出來,隻是抽煙喝茶,再不多話。
七弟打量了一番胖子,道:“好,三嫂,我将所知道的全告訴你,隻是一定要嚴守機密,否則,小弟就沒有活路了。”
胖子道:“這個自然。”
七弟叙述道:“多謝三嫂。寶林字畫店在琉璃廠這條街的中部,臨街兩個店面,店堂布置古樸淡雅,店堂後有個裏屋,兼作老闆的會客室、住宿與庫房,裏屋旁有條走廊,通向廚房與後門。陸掌櫃中等身材,小白臉,非常儒雅,脾氣也好,當時,店裏有兩個小店員,一個是在下,另一個叫豆豆,比我大一歲,我叫他豆哥,若是我倆辦錯了事,陸掌櫃也不發脾氣,隻是跟我們說,該這麽做,不該那麽做,今後可得注意啦。不過,也有些古怪的事,這個陸甘泉掌櫃,平時生意上接觸的人,不是有錢人、世家子弟,就是讀書人,說話辦事,雖禮數有加,卻也落落大方,也不避諱旁人在場;唯獨當有些人來的時候,卻顯得十分詭秘,其中一個是秃頂鷹鼻大漢,不是來買字畫的,也不是來買骨董的,他甚至對店裏的字畫骨董連看也不看,陸掌櫃見了,會立即将秃頂大漢讓進店鋪的裏屋,并關照豆哥與我:有人找我,統統回絕,就說出去了。然後,進入裏屋,關上房門,插上門栓。每次秃頭大漢來,都這樣,他與大漢在裏屋說些啥呀,隻有天知道。店堂裏是聽不到裏屋的聲響的,有啥事要搞得那麽神秘呢?當時我才十五歲,少不更事,卻也在心裏打了個大問号。
“還有一些人來了,也不看字畫古董,問‘你們老闆在嗎?’如遇陸掌櫃在,就忙迎上去打招呼了,兩人耳語數句,或手勢比劃一下,陸掌櫃立即會将來人引進裏屋密談;若是陸掌櫃不在,來人會在店堂裏等候或下次再來,問他可有啥事要轉達的,來人必定說:事關重大,定要當面告知。等到見着掌櫃的,耳語數句或手勢比劃一下,便立即如熟人一般,進裏屋密談了。通常,談的時間較長。陸掌櫃與客人進裏屋前,照樣會關照一番:有人找我,統統回絕,就說出去了。
“秃頭大漢來得并不勤,有時一個月、兩個月來一次,有時一個月來兩次,時間一長,我也就習慣了,不過,心裏的疑團,怎麽也解不開。
“有百密必有一疏,廿五年前,深秋午間,店鋪生意清淡,陸掌櫃坐在櫃台裏看書,那天,豆哥沒來,我獨自一人坐在骨董櫥窗旁的椅子上打盹,秃頭大漢走進店鋪,陸掌櫃象往常一樣,道:‘來啦。’大漢一點頭,道:‘是呀,事情差不多啦。’說着,熟門熟路,徑直往裏屋走,陸掌櫃放下書,按照慣例關照我幾句,便跟進裏屋,順手帶上了裏屋的門,門是關上了,卻忘了插上門栓,留了一條細縫。象這種情況,以往從來沒有過,陸掌櫃爲人十分精細,今兒卻犯了個大錯。精細的人,也有犯大錯的時候,有時,犯的錯,比粗心的人更大。
“店堂與裏屋的間壁牆極厚,裏屋的門十分結實,比通常的門要厚一倍,門若是關嚴了,裏屋即便大聲說話,店堂裏的人也休想聽到。可這一次,門忘了關嚴,留了一條細縫。
“我本就好奇,也不知輕重,便湊了上去,将耳朵貼在門縫上,要去聽聽,陸老闆與秃頭大漢倒底在做啥生意。
“隻聽得大漢道:‘你簽的合同,已在五天前辦妥了,在浙皖交界的昱嶺關,七殺手一舉刺殺了祁連刀神齊大業及柳仁寬一家老小十二口,若是出錢的東家問起,别忘了是十二口,沒留一個活口。’陸掌櫃道:‘活兒幹得真幹淨。’大漢道:‘這單生意,可是你攬下來的,你的合同一簽,該死的人就得死,宮掌櫃啊,你可真是個‘死亡判官宮小路’啊,江湖上的人嘴毒,說啥象啥,說啥來啥,哈哈。’
“我聽得吃了一驚,陸掌櫃就是‘死亡判官宮小路’?!陸掌櫃是七殺手的人?!當時,關于七殺手、關于死亡判官宮小路,市井早有傳聞,我以爲那是傳說,哪知真有這些人,不但有,而且,宮小路就是自己的老闆!祁連刀神可是天下第一條好漢,打遍天下無敵手,也是坊間傳說的英雄人物,怎麽竟被七殺手殺害啦?!不會吧。還有,一個叫柳仁寬的人,他是誰呀?一家十二口,全被殺啦,真慘,聽得我毛發直豎。七殺手真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啊。
“隻聽得陸掌櫃道:‘兄弟笑話啦,在下隻是一個跑腿辦事的,誰死誰活,是幫中老大說了算,我算個啥呀,怎麽還整出一個死亡判官來了呢。’大漢道:‘嗨,不說啦,宮掌櫃,老大關照啦,盡快去東家那兒把尾款拿到手,兩天後,我來取。然後,按規矩清場,宮掌櫃啊,你得玩個人間消失,離開北京,該挪個窩啦。’
“陸掌櫃問:‘去哪兒?’大漢湊近他耳根說了兩個字。”
胖子問:“什麽字?”
七弟道:“很模糊,聽不清。”
胖子問:“大概什麽字?”
七弟道:“湖州?不象,廣州?也不象,三嫂,反正有個‘州’字,真沒聽清。”
胖子道:“唉,真可惜。七弟,接着往下說。”
七弟道:“這時,吓得我心砰砰亂跳,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知道這事兒聽不得,弄不好要丢腦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蹑手蹑腳,退到骨董櫥窗旁的座兒上,坐着,裝打盹,我關照自己,鎮靜啊鎮靜,要被陸掌櫃,不,死亡判官宮小路拔出苗頭來,必死無疑。若是當場跑了,那就更不打自招了,必定要找到小的,殺人滅口。還是裝傻吧,不怕三嫂見笑,小的自小就愛裝聾賣傻,有兩下子。當時,小人深深地吸一口氣,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汗漬,強自壓抑着内心的驚恐,眯縫着雙眼打盹。不知過了多久,宮小路與大漢從裏屋出來了,宮小路嘀咕道:‘咦,門忘關了。’他與大漢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的雙眼,問:‘剛才可有人來過?’我道:‘沒有呀,掌櫃的。’他目光狐疑的盯着我,打量着,道:‘咦,成藝,你的臉色不對勁,怎麽啦?’我笑道:‘沒啥,肚子有點竄稀。’他道:‘瞧你,饞嘴吃的。’他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這才送秃頭大漢出門。
“這是個黑店,我不想幹了,可三天後就要發薪了,不能連薪水也不要了,要真那樣,宮掌櫃發覺後,我小命不保,搞不好,二叔家也要遭殃,這些殺人惡魔,殺個把人象殺隻雞,可不能驚動他們。我準備發了薪水後,再找個借口,把活兒辭了,這事兒要辦得不顯山不露水才好,在這個店鋪都呆了一年多了,也不在乎這三、五天啦。”
胖子問:“後來呢?”
七弟道:“三天後,‘死亡判官宮小路’要清場啦。”
胖子問:“清場?怎麽叫清場?”
七弟道:“我以爲‘清場’就是把值錢的東西搬走了,挪個地方,搬到那個叫什麽‘州’的城市去。其實不然,‘清場’是殺人滅口,死亡判官宮小路按照規矩,臨走前要将我與豆哥殺了。三天後,是我與豆哥發薪的日子,按慣例,發薪是在下午,我與豆哥在寶林字畫店當店員,豆哥月薪十五貫,我十四貫,包中午的一頓中餐,不包住,豆哥是北京人,家住大栅欄,我是保定人,在北京二叔家寄住,這個活計不累人,能長見識,十幾貫的月薪,對兩個孩子來說,是筆大錢啦。每到發薪的日子,我與豆哥都挺高興的。
“那天清早,死亡判官宮小路開了店鋪的門,就走了,臨走時說,我有點事,要下午回鋪子,你倆好好在店裏呆着,有生意就做,沒生意就坐,别打打鬧鬧,讓外人見了笑話,等我下午回店鋪發薪水,你倆别走開噢,要走開了,這個月的薪水我就不發啦,别說我賴賬啊。他笑笑說,豆哥與我連聲應承。
“宮小路走後,豆哥問我:‘藝成,這兩天我老覺着你有點不對勁,怎麽啦,有事跟哥說,讓哥幫你出出主意。’我心中一驚,道:‘哥,沒有呀,隻是有點傷風感冒罷了。’豆哥疑惑地看看我,道:‘沒有就好,要有啥心事,千萬别瞞着哥,哥幫你。’我道:‘知道了,哥。’我心裏熱乎乎的,豆哥的話,至今都忘不了,每逢想到這兒,心裏堵得慌。
“我想把這事兒跟豆哥說,又怕豆哥扛不住,露了餡,反而害了他;至于我嘛,從小就會裝,心裏會藏事,我爸說,這小子心裏揣着啥,連我也說不準,長大了,不是個大善人,就是個白臉曹操。這些天,我裝着象平時一樣,大概死亡判官宮小路,沒覺着異常吧,不過,卻難逃豆哥的法眼,原因是,咱哥兒倆畢竟太熟啦。
“中午,豆哥的表弟也到店鋪來玩了,咱哥兒仨說好了,領了薪水,打烊後,去前門找個館子搓一頓,然後去聽京東大鼓。那天,不知吃了點差,下午,我拉肚子了,就去店鋪後門的茅廁解手,臨走時豆哥笑我道:‘就你事兒多,一會兒感冒,一會兒拉肚子,看你今晚怎麽去看戲!’我道:‘到了晚上,感冒也好了,肚子也不拉了,照樣看戲,氣死你。’豆哥要打我,我跑了。從店堂穿過走廊與廚房,打開後門,去茅廁解手,在茅廁裏呆了有些時候,才從後門穿過廚房,進入走廊,走了沒幾步,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知道不妙,轉身想走,卻又站住了,受強烈的好奇心驅使,我壯着膽子,蹑手蹑腳,靠近店堂,在門簾的縫隙裏張了張,見店鋪臨街的門窗緊閉,豆哥與表弟倒斃在血泊中,手腳還在抽搐,一個陌生大漢,手裏握着把帶血的匕首,彎着腰,正在豆哥的衣襟上擦拭血污,擦淨了,才将匕首收入懷中。大漢隔着店門道:‘宮掌櫃,你好歹也得進店來認認貨呀。’門外宮掌櫃的聲音:‘哥兒倆是嗎?’‘是。’‘沒錯,幹得利索,你出來吧,我鎖門,晚間咱們再來打掃現場。’宮小路将豆哥的表弟當作我了。‘好喽。’殺手嘀咕道:‘既幹這一行,還怕見死人,真是個怪物。’将門推開條縫,閃了出去,剛一出門,哐當一聲,門又重重地合上了,接着,咔嚓一聲,落了鎖。我吓得魂飛魄散,心都跳到喉嚨口了,忙轉身從後門溜了。回到二叔家,二叔不在,我跟二嬸說,家母病了,托人捎口信給我,要我趕快回保定。二嬸說,明兒走吧。我說不啦,正好有個回保定的便車,我跟人家約好了,這就走。二嬸說,我送你上車。我說别介,就幾步路,嬸就别送啦,回頭跟二叔關照一聲,讓他放心,保定我已獨自打過兩個來回啦。二嬸道,這倒也是,藝成這孩子,人小鬼大,能幹。
“離開二叔家,我背着個小包袱,去哪兒呢?保定?不行,保定家中也不安全啦,到了晚間,宮小路去清理現場,發覺我沒死,肯定會找上家來。我可真是回不了家鄉,見不了爹娘啦。首先,我得離琉璃廠遠遠的,離二叔家遠遠的,去哪兒呢?去西直門吧,二叔家住在前門,琉璃廠離前門不遠,聽二叔說起過,西直門在北京的西北面,可遠了,他在北京住了二十來年,西直門一趟也沒去過。對,就去西直門,找個小客棧先貓下來,避避風頭,船到橋頭自會直,等過一陣子,再想辦法。當天,我攔下一輛驢車,徑直去了西直門,我把驢車的門窗全關閉了,能聽到心髒在咚咚狂跳,我發誓,要爲豆哥兄弟倆報仇,暗暗罵道:姓宮的,狗娘養的,找得着老子,算你能耐。
“我在西直門的小客棧躲了半個月,當用完身上帶着的幾個錢,流落街頭時,是湯哥收留了我,我就在湯哥手下打打雜。
“過了半年,我潛回二叔家,二叔見了我,眼淚刷地下來啦,道:‘你這孩子,還敢到我這兒來!半年前,你失蹤了,你的東家陸掌櫃來找過幾次,要我務必找到你,說你被壞人騙走了,否則,可能就回不了頭啦。後來,也常有兇神惡煞的打手,在我家轉悠,你保定的老家,也常有來曆不明的人在轉悠,這是怎麽回事呀,你今兒務必說個明白。還有,你爹媽還向我要人呢,這孩子,真把人急死啦。’我說:‘對不起,二叔,我啥也不能說,說了就害了你啦,反正,來這兒找我的,全是要殺我的人,全是魔鬼,爹娘那兒,我會托人去捎個信,告訴他們,我活着,讓他們放心。我的事,跟你老沒關系,讓他們别老來糾纏你。哎,可真委屈二叔啦,二叔,反正你老放心吧,我沒做害人的事,今兒來,隻是來看看你,來遲了,也是出于無奈,請二叔原諒。’說畢,給了二叔兩錠銀子,就匆匆走了。
“日子過得真快呀,一晃,就是二十五年啦,哎,……”七弟曲成藝感慨萬端。
胖子問:“七弟,我問你,宮小路是哪兒人?”
七弟道:“聽口音,一口京片子,象是北京人,可偶而冷丁漏出一兩句古怪的方言來,象是南邊的人,連北方人都不是。南方話,全是鳥語,隔個百裏就一種方言,不知有幾百種,究竟是哪兒人,我真搞不清。”
胖子道:“剛才,湯老九說,宮小路寫得一手好字,也賣字?”
七弟道:“湯哥是聽我說的,他喜歡書法,常作字,也有顧客喜歡他的字,落款爲‘市井散人’,有時落款爲‘荒野甘泉’,他的字,能賣好幾兩銀子呢。”
胖子問:“你有他的字嗎?”
七弟道:“有,那是他自認爲寫得不好,扔在字紙簍裏,被我偷偷撿起來藏着的。”
胖子道:“拿來看看。”
“好。”七弟進屋,過了一會兒,拿來一張皺巴巴、發黃的字紙,展開來看,紙上書寫着李太白的一首寺: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落款果然是:荒野甘泉。
狂草,深得米芾草書精髓,寫得墨沈淋漓,風樯陣馬,好字。
胖子将字卷起,道:“這幅字,我想要了。”
七弟道:“三嫂要,就拿走,隻要能爲豆哥兄弟倆報仇,有啥事要辦,盡管吩咐。”
胖子問:“他每天都寫字嗎?”
七弟道:“幾乎是,店裏特别忙的時候,就不寫了。”
西城湯老九,用旱煙杆敲敲桌邊,道:“三嫂,完了沒有?天都快黑了,你不餓,我可餓啦。”
七弟道:“今兒就在這兒吃晚飯吧,我做菜的手藝還馬馬虎虎。”
湯老九道:“豈止馬馬虎虎呀,絕對是好手。”
胖子道:“你别打岔呀,快完了,最後還有一件事要辦。”
七弟道:“三嫂盡管說。”
胖子道:“你不是說宮小路要去另外一個城市嗎,這個城市是兩個字,後面的一個字,帶着個‘州’字,但前面那個字,有點印象,卻聽不清楚。”
七弟道:“是。”
胖子道:“好,現在,我學着大漢說話的口音,把帶州的城市報一遍,你聽着,哪一個象一點。”
七弟道:“好,是個辦法。”
胖子道:“滄州?”
七弟搖搖頭,胖子接着一個一個的報:徐州、揚州、泸州、陳州、宣州、徽州、湖州、蘇州、杭州、贛州、撫州、廣州、柳州、蘭州、泉州……
七弟道:“停,剛才,最後一個是什麽州?”
胖子道:“泉州。”
七弟道:“好象是泉州,八成是泉州,泉州在哪兒呀?”
湯老九道:“在福建,這點都不知道,怎麽混的。”
胖子道:“别忙,你聽聽,泉州,是嗎?”
七弟道:“對,泉州。”
胖子道:“宮小路說的方言會不會是閩南話。哪天,我找個閩南朋友來,讓他說幾句閩南話,你聽象不象。”
七弟道:“行。”
胖子問:“剛才,你說陌生人來找宮小路,會比劃個手勢,是怎麽個比劃法?”
七弟道:“一般,來人會用身子擋着手勢,不讓外人看見,偶而有一次,讓我看見了,來人左手豎起拇指,右手作刀,在拇指上一抹。以前,我以爲是生意上抹掉零頭的意思,等到後來,才明白,那是指有暗殺的生意,抹掉的不是銅錢的零頭,抹掉的是人的腦袋啊。”
胖子點頭道:“是啊,全是些見不得人的活鬼。”
西城湯老九道:“好啦好啦,天都黑啦,上燈,買酒,做菜,喝酒,先來點花生米、鹵牛肉,我跟三嫂先喝起來,等菜上來了,咱們邊喝邊聊吧。”
胖子道:“行,咱們喝個一醉方休。”
湯老九道:“我可喝不過你,女的要麽不會喝酒,會喝酒的,酒量可大啦。”
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七弟道:“是這個道理。”說着,便端來了二鍋頭、花生米、鹵牛肉,胖子與湯老九先吃喝起來,七弟去廚下忙乎。
胖子邊吃邊問:“老九,你一上手就遇上了七弟,怎麽卻讓宮小路跑得無影無蹤了呢?”
湯老九道:“你沒把時間弄清楚,宮小路清場後就消失了;二十天後,我收留了真名曲成藝、化名袁金鎖的七弟,當時,七弟告訴我,他是逃荒的孤兒;柳家慘案發生三個月後,戶部郎中歐陽原雇我查訪刺殺吏部尚書歐陽原的買兇者,當時,我根本就不知道死亡判官宮小路,也不知道,七弟曾在宮小路手下當過店員,七弟年紀又小,起初,隻是在我們的落腳點看房做飯,打掃衛生,其它啥也不幹,他又嘴緊,從不透露宮小路的隻字片語。到了第五年,我才逐漸搜集到了關于暗殺幫七殺手及當時北京聯絡人宮小路的大緻情況,不過,事情并不十分清晰。這時,袁金鎖已二十來歲啦,也開始做點盯梢、竊聽、望風、送信、蹲坑的活,而且一學就會,一會就精,成了我們這行的一把硬手。不過,袁金鎖有一個情況卻十分反常,當每逢派他去前門辦事時,不是說拉肚子,就是說傷風感冒,百般借口,推托支吾,試了數次,都是如此,光棍眼裏揉不得沙子,内中必有原委。
“一天,我将他叫到跟前,就我倆,我道:‘金鎖,我問你個事,要說實話。’金鎖道:‘哦。’我問:‘你在前門犯過事?’他愣了一下,道:‘哪能呢,沒有。’‘爲啥讓你去前門,你總是不去?’他道:‘這,這……’我道:‘告訴哥,犯了啥事啦?跟哥說,啥事兒也沒有。’他道:‘真沒有。’我道:‘鬼才信!定是犯了大案,你要不說,行,走人,我不能身邊留下個不明不白的人。’他道:‘我真的沒犯過案,哥。’我道:‘信得過哥就說,信不過哥就走,大路朝天,各走兩邊,咱們好合好散。’他道:‘哥,不是我犯過案,是我見過别人犯過案,還是大案。’我道:‘怎麽回事?我越聽越糊塗啦。’他道:‘哥,我跟你說了,你千萬得保密,不然,小弟性命難保。’我道:‘行,保密。’袁金鎖就将自己在寶林字畫店當店員的經過說了一遍,這時我才知道,宮小路原來是貓在琉璃廠呢,死亡判官宮小路就是七殺手的北京聯絡人,隻要找到宮小路,就能找到買兇者。當時,我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這小子,嘴真緊,早說多好,害得老子走了五年的彎路。
“于是,我問他,平時是否有可疑的人去寶林字畫店,他說,有,不過,不太多。
“于是,我将三個最可疑的人長相暗中仔細觀察了一番,牢記心中,他們是:怡親王的心腹,老管家管統丁;焦公公的貼身保镖,巫山潛龍巫靈傑;兵部尚書吳楚雄的貼身衛士,五台霧豹唐九台。三巨頭都有殺柳尚書的動機,如要殺柳仁寬,他們自己不會出面,具體出面買兇的人,就是三巨頭的這三個親信。然後,找到畫師,我口述,畫師描繪,畫了改,改了畫,直到我認爲畫得象真人一樣了,才罷休。
“我帶着三個人的畫像,問袁金鎖:‘你看看,這三個人,其中誰到過寶林字畫店?’金鎖凝眉端詳半晌,呐呐道:‘真象啊,他們都來過。’都來過?我懵了,難道三巨頭,都想殺柳仁寬?他們各自派出自己的親信,不約而同地來找宮小路商談暗殺的事,可能嗎?當然可能,自古正邪不兩立;也有可能,這三路人要殺的是三個不同的人,……江湖上的事,瞬息萬變,什麽可能都不能排除。
“事情到了這兒,又陷入了一個不解的謎團,真相究竟如何呢?以在下所見,就必須找到死亡判官宮小路。宮小路跑到哪兒躲起來了呢,莫非真的去了泉州?!”
胖子錢富漢道:“不管他去了哪兒,就是逃到海角天涯,我相信,三哥也會把他找出來。”
湯老九道:“到如今,我可把這事的家底兒全抖給三嫂啦。”
胖子道:“早就該說啦,贻誤戰機,罪加一等。”
湯老九道:“我再送你一件東西,你一定會非常興奮。”
胖子道:“什麽鳥東西,興奮個屁。”
湯老九道:“你又想歪啦,我要送你一張死亡判官宮小路的畫像。”
胖子一拍桌子,道:“真的,太好啦。”桌上的碟子、酒瓶,丁丁東東,一陣亂響。
湯老九忙扶穩了桌子,道:“别激動,聽我說,我見畫師真了得,就要七弟口述,畫師畫像,畫了三天,畫出了一張跟宮小路一模一樣的畫像。”
胖子道:“快,快拿來看看。”
湯老九道:“你可别忘了啊,這是二十五年前的宮小路啊。”
胖子道:“知道知道,快去拿,快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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