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哥黑店鬥惡鬼


同花順子大吃一驚!

黑河九鬼!那可是江湖上口口相傳的奪命殺手,聽說,黑河九鬼的頭頭,是催命幽靈,催命幽靈指到哪,黑河九鬼就打到哪。

催命幽靈要你三更死,你就根本不可能活到四更。

黑龍江的十大滅門血案,全是催命幽靈帶着黑河九鬼幹的,活兒幹得殘忍、瘋狂、惡毒、血腥,連襁褓嬰兒與耄耋老人也決不放過,其犯罪行徑令人發指!

其中,遼國牡丹江女真族王爺府一百一十九口滅門案,鶴崗東北煤炭大王七十七口滅門案,加格達奇蒙古王爺府一百十四口滅門案,更是成了家喻戶曉的驚天大案。

催命幽靈與黑河九鬼的可怕故事,傳遍了黑龍江全境的角角落落。

同花順子當然也早有耳聞,如今,聽柳三哥說,黑河九鬼在西院外守着呢,頓時吓得面色刷白刷白,不過,他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一咬牙,指指倒在血泊中的催命幽靈,問:“這人是誰?”

柳三哥道:“催命幽靈。”

“咦,真的!那麽沒用?!你會不會搞錯喲?”

“不會。”

“你是誰?”

“柳三哥。”

同花順子一拍額頭,驚歎道:“哎喲媽呀,原來你是千變萬化柳三哥呀,我明白了,你化裝成我,是爲了迷糊催命幽靈,把我化裝成柳三哥,也是爲了迷糊催命幽靈,以便躲在暗處,暗镖傷人,咻,一镖,便将一個**枭雄解決啦。厲害厲害,哎,可我同花順子總覺得,這事兒,我幹還差不多,你幹,嗨……,幹得跟你的名号真有點兒不相稱,說句不好聽的話,幹得有點兒不太體面。”

柳三哥笑笑,搖搖頭,不知他笑啥,也不知他爲啥搖頭,同花順子看不懂。

柳三哥自己最清楚,如今,我的功力隻恢複了四成,要是真的與催命幽靈面對面動起手來,勝算是肯定的,不過會耗費不少内力,如若驚動了守在院外的黑河九鬼,今兒個這一百來斤就得交待了。

總之,我耗不起啊。

若要逃生,隻能一招制敵,各個擊破,力求保存實力,輕松脫困。

同花順子道:“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三哥,救了我一命。”

柳三哥道:“不謝。”

同花順子又問:“三哥,好象我家掌櫃的跟催命幽靈是一夥啊,這是怎麽回事?”

柳三哥道:“他是催命幽靈的頂頭上司,原名宮小路,江湖人稱‘死亡判官宮小路’。”

“真的?他不姓沈,姓宮?不會吧。”

柳三哥道:“是黑龍江暗殺幫分舵的舵主。”

“啊!”

柳三哥道:“黑龍江十大滅門案的幕後主子就是沈掌櫃,沒有他發出的暗殺密令,催命幽靈與黑河九鬼,根本就不敢胡作非爲。順子,别問了,咱們現在得想法子混出西院去。”

同花順子從炕上下來,道:“三哥,怎麽混出去呀?”

柳三哥問:“你怕不怕?”

同花順子咬咬牙,道:“怕有啥用,我都死過幾回啦,不怕。哦,對了,如果我被殺了,你得把我的屍體帶走,找個隐蔽的地方埋起來。”

柳三哥訝異道:“爲啥?”

同花順子道:“聽說,黑河九鬼中有吸血鬼、扒皮鬼、抽筋鬼,掏心鬼,屍體被他們吸了扒了抽了掏了,還象人樣啊,來世投胎做人都難,我不幹。”

柳三哥笑道:“行,我一定給你找個風水好的地方埋起來,來世好在蘇杭二州投胎做人。不過,有我在,一般來說,你死不了,要想活着,記住,就得聽我的。”

同花順子笑道:“有三哥的這句話,我就放心啦,三哥怎麽說,我同花順子就怎麽幹,絕不含糊。”

柳三哥道:“好樣的,是條漢子。我有事要問宮小路,你去把門關了,怪冷的,開條縫,盯着院裏的動靜,有情況,打個招呼。”

“是。”同花順子下了炕,解下催命幽靈身上的寶劍,系在腰上,去門口望風了。

柳三哥轉過身來,坐在炕沿上,手臂一揮,拍開了宮小路的啞穴,沉聲道:“想死想活?”

宮小路道:“想活。”

柳三哥道:“好,如果你敢高聲喊叫,我就立即要了你的命。”

他袖口一抖,修長的食指與中指間便多了一枚雪亮的柳葉镖,真如柳葉一般狹長輕薄,閃着寒光。

三哥将柳葉镖在宮小路眼前晃了晃,道:“老實點,别耍鬼花招。”

宮小路道:“不敢。”

柳三哥道:“隻要你說實話,我不殺你。”

宮小路神色淡定,眼睛骨碌碌轉動,不知道他在想啥,口中卻道:“隻要你不殺我,我就把知道的統統告訴你。”

柳三哥道:“那就最好,我問你,柳仁寬滅門案的暗殺協議是你簽訂的嗎?”

宮小路道:“是。二十五年前,我是北京分舵的舵主,合法身份是琉璃廠寶林字畫鋪的陸甘泉陸老闆,北京城内城外的暗殺協議,由我負責簽訂籌劃,柳仁寬滅門案的這筆買賣金額巨大,價值白銀五十萬兩。”

“哼,買賣?”

宮小路的神色依舊毫無表情,他道:“是,對我們來說,隻是一樁買賣。按規定,超過白銀十萬兩的買賣都要報白總幫主審批,柳仁寬滅門案自然上報幫主了,最終,白幫主指令,由在下簽訂協議,協議簽訂後,由白總幫主親自操辦。事成後,由我收回尾款,上交白總幫主,然後離開北京,從此,人間蒸發。”

柳三哥問:“你與白毛風怎麽聯絡?”

宮小路道:“信鴿傳書。”

柳三哥問:“你見過白毛風嗎?”

宮小路道:“沒有。”

柳三哥問:“買兇者是誰?”

宮小路道:“是個年輕人。”

柳三哥奇道:“年輕人?多大歲數?長什麽模樣?看樣子,他是幹啥的?”

宮小路淡淡一笑,道:“年輕人二十幾歲,瘦瘦的,中等身材,盡管穿着考究,一身行頭,全是京城名家裁縫制作,能值個幾千兩銀子,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項鏈,手指上戴着碩大的鑽戒,完全是一派富家子弟的裝束,可我怎麽看怎麽着都覺得不象。”

“象啥?”

“象是個行伍出身的士兵。”

“爲什麽?”

“他說話極少,雙手骨節粗壯,腰杆筆挺,走路孔武有力,目光炯炯有神。除了那一身行頭,哪象個席豐履厚、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啊,也不象個沉溺聲色,放浪形骸的豪門浪子,他是裝的,裝的不太象。”

“你想想,他長得啥樣,有啥特征?”

“很普通,沒啥特征呀,瘦瘦的,黑黑的,中等身材,走在人群中,立即就淹沒了。”

“再想想,一定有特征,每個人都有,說,他有啥特征?”

宮小路沉默半晌,道:“要說特征的話,他的眼睛特别黑亮,噢,記起來了,他耳後的脖子上有一個刺青。”

“什麽圖案?”

“是隻蟬,振翅欲飛的蟬,圖案不大,刻的非常精細。我先後與他見過七、八次面,是最後一次,柳案了結,他到寶林字畫店付了二十五萬的尾款,啥也沒說,就走了,我在門口望着他的背影,這時,才看到了他耳根下有隻刺青的‘蟬’”

柳三哥呐呐道:“蟬,刺青?”

宮小路道:“是,蟬,一隻小蟬,不注意幾乎看不出來。”

柳三哥又問:“他叫什麽名字?”

“叫左奔,肯定是個化名,他原名叫什麽,始終沒搞明白。”

“是北京人嗎?”

“不是。聽口音好象是山西人,口音很重。他第一次來找我,跟我談刺殺柳仁寬的價錢,我以爲,他是來探探口風的呢,就報了個天價:白銀五十萬兩,想把他擋回去,哪知,左奔略一沉吟,便道:成交。臨走,還留下了一張彙通票号一萬兩白銀的銀票,作爲定金。并說,刺殺協議簽訂後,首付廿四萬,餘下的廿五萬,事成之後,全部付清,付款方式自然是彙通票号的銀票。具體事宜,再協商。至此,我知道這事兒是真的,不是說說的,有人真想要柳大人的命啊。”

柳三哥問:“左奔隻是個辦事的,左奔的幕後是誰,說!”

宮小路道:“左奔的幕後是誰?這個問題,白幫主也想知道啊,左奔隻告訴我,他住在萬壽橋胡同四十九号,便于我倆有事聯系,其餘,他什麽也沒說。他還告訴我:别問我從哪裏來,别問我的東家是誰,記住,若是多嘴多舌,這單買賣就取消了。我派人日夜盯着左奔,發覺左奔确實住在萬壽橋胡同四十九号,他深居簡出,不與任何人往來。夜間,我派輕功好的弟兄潛入大宅院,查看院内動靜。偌大的一個院落,隻住了四個人,左奔夫婦與一對雇傭打雜的老夫婦,左奔是誰?他的東家是誰?是個謎,一個解不開的謎。”

柳三哥道:“你知道的就這些?”

宮小路道:“三哥,别急呀,我們也不甘心呀,日日夜夜,始終一刻不停的盯着左奔,怕最後事兒辦成了,左奔跑了,二十五萬尾款泡湯了呀。要出了這種事,在下的腦袋就得搬家啦。”

柳三哥看看窗外的天色,道:“快說,後來呢?”

宮小路道:“後來盯梢的弟兄發覺,左奔常去一個叫寶泉茶館的地方聽大鼓書,他的座位旁總坐着一個中年男子,三十來歲,時不時的說上幾句話,不一會兒,中年男子就走了。後來,我們又盯上了中年男子,知道他住在補鍋胡同,費了好大勁,才知道,那個中年男子是怡親王的貼身護衛,親信,叫管統丁。”

柳三哥記起了妙手空空曾提起過的,原先怡親王府的貼身護衛管統丁,年輕時當過親王的替身,九死一生,無怨無悔,如今,已成了親王府的老管家了,他是怡親王最信得過的人。

象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不交給管統丁,還能交給誰呢!

于是,管統丁就奉怡親王之命,把操辦買兇的具體事宜,交給了自己手下的死士左奔。

那筆五十萬兩白銀的巨款,也隻有怡親王這樣的巨頭,才拿得出手啊。

至于,怡親王要殺柳仁寬的動機,是顯而易見的,因柳仁寬數次上谏,削減怡親王兵權,得罪了親王,自然就懷恨在心,他是那種一飯之德必償,睚眦之怨必報的人。怎能咽得下這口氣!于是,不惜出巨資暗殺柳仁寬全家,以求一出心頭這口惡氣,對敢于效尤者,也是一種警告。

柳仁寬喃喃自語道:“你的意思是說,怡親王是買兇者?”

宮小路反問道:“不是他,還能是誰呢?!莫非是那個辦事的左奔!或者,是那個貼身護衛管統丁!不會吧?!”

柳三哥默默點頭,又問:“左奔交了二十五萬尾款後,你還見過他嗎?”

宮小路道:“沒有,聽說他第二天就死了。”

“死了?”

“第二天深夜,一把大火把萬壽橋胡同四十九号燒了個精光,據盯梢的弟兄講,大火撲滅後,裏面有四具燒糊了屍體,燒得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誰幹的?”

“估計是怡親王的人幹的吧,不新鮮,殺人滅口的老套路。後來,我離開了北京,從此,就再也沒見過左奔。”

柳三哥驚道:“左奔燒死了?”

宮小路道:“大緻如此吧,幹這種事的人,通常會被主子清理掉,我見得多了。找上你,幹也得死,不幹也得死,認命吧。”

柳三哥道:“要是我,就跑,三十六計走爲上。”

宮小路鼻孔裏“哼”了一聲,道:“你的父母、妻子兒女、情人,捏在他們手裏呢,能跑嗎?不會吧。”

柳三哥愣了一下,道:“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就象如今的自己,身負重傷,本不該去赴七天之約的,可沒辦法,必須去。

一想起南不倒,柳三哥的雙眼就有些出神了。

宮小路懇求道:“我該說的都已說了,望三哥刀下留情,饒在下一命。”

柳三哥道:“行,我饒了你。如果發覺你在騙我,我就新賬舊賬一起算。”

宮小路顫聲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柳三哥道:“好,等一會兒,你帶着我們出西院,不準耍滑頭,将我和順子帶出西院,咱倆的恩怨,從此一筆勾銷。”

“好。”

柳三哥道:“我問你,黑河九鬼見過你嗎?”

宮小路道:“沒見過,可他們一定聽說過,有個叫沈掌櫃的是黑龍江分舵的舵主,黑河九鬼屬于催命幽靈直管,我是催命幽靈的頂頭上司,我們是單線聯系,我不能越過催命幽靈,對黑河九鬼發号施令,嚴格來說,他們不屬于我管。”

柳三哥道:“黑河九鬼隻聽催命幽靈的?”

“是。”

柳三哥道:“行,隻要你配合便可,不許從中作梗,耍滑頭。”

宮小路道:“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柳三哥對同花順子招招手,道:“過來。”

同花順子來到三哥跟前,柳三哥摘下帽子,脫下外衣,還給同花順子,又與同花順子交換了寶劍,将催命幽靈的寶劍,佩在腰間,道:“你依舊是小順,繼續做你的夥計。”

“行嗎?”同花順子戴上帽子,穿上外衣。

“行。”

同花順子道:“我怎麽覺着腿有點發虛呢,不是害怕,是真虛。”

柳三哥笑道:“你剛才中了催命幽靈的五毒迷魂香,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原來如此啊,怪不得,腿有點軟呢。”

“小心别栽倒了。”

“盡量吧,這可說不好。”

柳三哥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交給同花順子,道:“一會兒,咱們就出去,你扶着宮小路,袖裏藏着匕首,要是宮小路耍鬼花招,就給他一匕首。”

“是。那你呢,你走啦,不管我啦?”

柳三哥笑道:“哪能呢,我扮成催命幽靈,就在你身旁,你在我在,你亡我亡,這樣好不好。”

同花順子道:“不好,我亡,你也不能亡,把我的屍體背走,找個地方埋起來。”

柳三哥道:“對,對對,不讓黑河九鬼找到你,是不是?”

同花順子道:“對啦,可千萬别忘了,我同花順子不怕死,活着真累,味道不見得有多好,死了也好歇口氣,隻怕這些鬼東西,把我吸了抽了扒了掏了,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沒法向閻王爺交待啊。”

柳三哥笑道:“你還真想得開呀。”

同花順子一本正經道:“我可不跟你開玩笑,說的全是正經的,三哥,若是你扔下我走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柳三哥道:“行,一定照辦。”

三哥一邊答理着他,一邊提着燈,俯身盯着催命幽靈,左看右看。同花順子道:“三哥,有啥好看的呀,那張臉長得象猩猩,醜死了。”

三哥把燈放在炕桌上,打開包袱,取出易容工具,掏出銅鏡,在自己臉上粘貼塗抹,轉眼間,一張催命幽靈的臉複制出來了,活脫活象,毫無二緻,看得同花順子與宮小路傻了眼。

柳三哥順手抓起催命幽靈丢在炕上的黑色貂皮帽,扣在頭上,學着他的樣子,走了幾步,并甕聲甕氣地道:“沈掌櫃,柳三哥已被俺的五毒迷魂香薰倒了,要殺要剮,聽掌櫃的吩咐。”

那語調緩急,就象催命幽靈又活了過來一般。

同花順子拇指一豎,道:“精彩,象極了,真神啦。”

柳三哥穿上羊皮短襖,道:“可惜,催命幽靈的黑貂皮外套全是血,不能穿了,如能穿上,效果會更好。”

他對同花順子道:“順子,記住了,等一會兒,我在頭前走,你背着我包袱,袖裏握着匕首,假裝摻着掌櫃的跟在後面,若是掌櫃的耍滑頭,就給他一匕首,若是他老老實實,就不要傷害他。”

同花順子道:“知道了。”

柳三哥拍開宮小路的穴位,道:“宮小路,你都聽到了吧,出西院跟你沒關系,我自會應付,你不許說話,我跟你說話,你隻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你是黑龍江分舵舵主,就得擺出舵主的樣子來,明白嗎,要死要活,看你自己的了。”

宮小路坐起來,道:“明白明白,在下一定配合。”

柳三哥對同花順子道:“緊跟在我身後,摻着掌櫃的走,能行嗎。”

“能行。”同花順子斜挎着柳三哥的包袱,抓住掌櫃的手臂,另一隻手,緊握匕首,頂在掌櫃的腰間,道:“掌櫃的,對不起,我可不想害你,你可别逼我呀。”

宮小路朝他笑笑,并不答腔。

柳三哥一揮手,他在頭前走,同花順子與宮小路緊跟身後。

哐當一聲,柳三哥一腳踹開西院的院門,昂首挺胸,走了出去,一付志得意滿的模樣。

西院院門口挂着盞燈籠,門口兩旁果然站着兩條漢子,一人是吸血鬼,身材高大,滿臉通紅,手握單刀,另一人是陰謀鬼,他身材瘦小,尖嘴猴腮,一對鼠眼,骨碌碌亂轉,手中握一柄長劍。

吸血鬼問:“頭兒,得手啦?”

柳三哥道:“哼,能跑得出老子手掌心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陰謀鬼道:“頭兒,你身後的兩人是誰呀?”

柳三哥怒道:“懂規矩麽!不該問的别問,不該知道的,見了也當沒見着,知道不?别讓舵主見了笑話咱。”

陰謀鬼道:“小人該死,請頭兒息怒,小人下次再也不敢啦。”

吸血鬼道:“頭兒,活兒幹完啦?要不要弟兄們進院去清理清理?”

通常活兒幹完了,處置清理現場是黑河九鬼的事。

柳三哥道:“先别動,我去去就來,任何人不準進入西院,現場所有遺留物,要原封不動的擺着,我自有用處,違令者,格殺勿論。”

吸血鬼道:“遵命。”

柳三哥厲聲道:“把院門關上,出了問題,拿你倆是問。”

吸血鬼與陰謀鬼連連點頭,道:“頭兒,你老就放心吧,有弟兄們守着呢,誰也别想越雷池一步。”

望着柳三哥一行三人遠去的背影,陰謀鬼嘀咕道:“我總覺着有些不對頭呀。”

吸血鬼問:“說!哪兒不對頭?”

吸血鬼身邊喜歡帶着陰謀鬼,因爲陰謀鬼的點子多,遇事也好有個商量。

陰謀鬼道:“大哥,幽靈頭兒,冬天最喜歡穿的是啥外套?”

吸血鬼道:“黑貂皮襖呀,咋的?”

陰謀鬼問:“剛才他穿啥啦?”

吸血鬼道:“羊皮外套。”

“你不覺得反常麽?”

“咦,被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點反常。”

陰謀鬼道:“不是有一點,而是太反常啦,你幾時見他穿過羊皮外套啦?剛一入冬,他就披上了黑貂皮外套,那件外套可不是尋常之物,是他的情人,黑寡婦溝的胖嫂給他縫的,整個冬季,幽靈頭兒從不穿别的外套。你忘啦?!”

“得得得,也許,他怕動起刀子來,把黑貂皮襖糟蹋了,所以,就搞了件羊皮外套來臨時穿上,疑神疑鬼的,就你小子怪話多。”

陰謀鬼道:“信不信由你啦,反正我知道,幽靈頭兒最讨厭的是羊皮襖,他聞不慣那股羊膻味兒,你啥時候見過幽靈頭兒穿過羊皮襖啦?”

吸血鬼道:“咦,好象是沒有!不對,有,今兒他不是穿着羊皮襖嗎?”

陰謀鬼道:“所以,我覺得有點怪怪的,味兒不純,點子不正。”

吸血鬼道:“剛才,那個富态的老頭,沒準是分舵的舵主,這該不會有問題吧?”

陰謀鬼道:“問題更大,看,旁邊那個夥計,象是摻着舵主的樣子,毛病是貼得太近啦,抱小妞也不過如此吧,哪有摻個老頭子,貼得那麽近的呀,會不會是用匕首頂着舵主的腰眼兒喲?!你沒覺着不對勁麽?”

吸血鬼道:“嗨,你不說到沒啥,你一說,老子的毛發都豎了起來,你是說,柳三哥喬裝改扮,冒充幽靈頭兒,挾持着分舵舵主,從咱弟兄眼皮子底下溜啦?”

陰謀鬼道:“不是說他受重傷了嗎,所以,他才要喬裝改扮,蒙混過關;要不受重傷,他才不會改扮闖關呢,來,咱擋不住,去,咱攔不住,他才不把咱黑河九鬼看在眼裏呢,别說黑河九鬼,就是九千鬼,九萬鬼都拿他沒轍!什麽叫千變萬化柳三哥呀?知道不,他象孫悟空,會窮**變,除了不會變蒼蠅蚊子蜜蜂小咬啥的,變人的花色品種,比孫悟空還多得多呢,孫悟空要見了,頭都大。俗話說得好,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也說不準,最好去看看,要是院内死的是柳三哥,就當我胡思亂想,瞎話連篇。去還是不去?要你定,你是咱們九鬼的大哥。”

吸血鬼道:“我不去,你去,我在門口守着,保證不向幽靈頭兒打小報告。”

陰謀鬼道:“我才沒那麽傻呢,要是真沒事,到時候給你落個笑柄,萬一給幽靈頭兒知道了,又是一頓訓。要去大家去,同死落棺材,要真沒啥事,權當老子發神經。要是你不信,出了情況,别怨老子藏着掖着,看你出錯,不地道。”

吸血鬼道:“行,咱倆一起去。”

于是,吸血鬼與陰謀鬼推開西院大門,掠入院中,各屋逐一查看,在西屋,見有一具屍體倒在血泊中,用火折子一照,正是穿着黑色貂皮衣的催命幽靈,地上的血泊早已結成了冰。

吸血鬼與陰謀鬼面面相觑,大吃一驚。

吸血鬼撮唇尖嘯,其餘七鬼,立時掠入院内,吸血鬼将大緻情況一說,黑河九鬼,九條鬼影,怪叫着撲向客棧大門,大門口沒見着柳三哥等人,順手揪來一個夥計逼問,夥計見這麽一夥兇神惡煞之徒,哪敢不說,便道掌櫃的等人去馬廄大院了,黑河九鬼便逼着夥計帶路,點着兩枝火把,直撲馬廄大院。

***

東北的冬季,天亮得晚,雖已四更,卻依舊黑古隆咚,伸手不見五指。

柳三哥等人來到馬廄大院,大院呈方形,最裏端的北牆根是一排馬廄,沿着東、西院牆根,停放着成排的馬車,南面除了馬廄大門外,兩側的牆根也整齊的停放着馬車。

大院正中樹着一根旗杆,旗杆頂上飄着一面紅綢招子,上書“聚仙客棧”四字,旗杆的半腰上吊着盞風燈,在風中晃蕩,投下陸離斑駁的燈影,風燈的光線,使大院景物依稀可辨。

柳三哥問:“我的馬車停在哪兒?”

同花順子道:“馬房夥計說,東牆根下,從裏往外數,第三輛便是。”

柳三哥等人,來到東牆根下,果然找到了馬車。

柳三哥道:“你去馬廄牽馬,我看着宮小路。”

“行。”同花順子撇下宮小路,就朝馬廄走去,他腳下發虛,一不小心,栽了個跟頭。

柳三哥道:“順子,得,我去牽馬。”

同花順子道:“也好,我看着宮小路。”

柳三哥道:“不行,别看姓宮的不會武功,可他畢竟是黑龍江分舵的舵主,你毒藥藥性還未完全消除,恐不是他對手,我帶着姓宮的去牽馬,你進馬車裏呆着吧。”

同花順子還要争辯,柳三哥打開車門,不由分說,将他塞進了馬車。

柳三哥帶着宮小路進了馬廄,牽出黑駿馬來。

這時,便聽到黑河九鬼呼嘯而來,哐當一聲,推開馬廄大院的栅欄大門,内中有兩人擎着兩枝火把,吸血鬼咋呼道:“柳三哥,是爺們就給老子滾出來,别躲躲閃閃做縮頭烏龜,号稱江湖第一劍客的英雄好漢,原來是個貪生怕死的大膿包!”

院子大,黑河九鬼擎着燈在明處,柳三哥等人在暗處,一時,黑河九鬼沒有發現,吵吵着要分組搜查大院。

柳三哥忙着套車,同花順子見了,跳下來幫忙,兩人剛把馬車套上,便想上車沖出大院,這時,才發覺宮小路不見了。

不好,人呢?宮小路人呢?

宮小路趁他倆套車的當兒,悄悄溜了。

突然,宮小路從牆根的陰影裏沖了出去,向門口跑去,高聲喊道:“弟兄們,快把院門拴上,别讓柳三哥跑了,他就在東牆根下。”

黑河九鬼急忙将馬廄的栅欄大門關上。

柳三哥大怒,罵道:“找死!”

他袖口一抖,指間便多了一枚柳葉镖,手臂一揮,咻,柳葉镖脫手飛出,從宮小路的脖子間穿過,宮小路慘叫一聲,鮮血飛濺,一個踉跄,栽倒在地。

宮小路這一喊,黑河九鬼立即發覺了柳三哥所在的方位,九條鬼影,怪叫着向東牆根撲來,柳三哥對同花順子道:“快進馬車。”

同花順子握住腰間的劍柄,道:“不,我跟這些狗雜種拼了!”

柳三哥厲聲道:“快進馬車,關上門窗。”

同花順子挺倔,道:“不,我是男子漢,要死一起死,我不進馬車。”

柳三哥冷哼一聲,道:“你不進馬車是嗎?也行,到時候,他們把你吸了抽了扒了掏了,我可不管了。”

這一下,同花順子吓着了,臉刷地白了,道:“啊?那可不行,你一定得管!我進馬車還不行嗎?”

柳三哥燦然一笑,将他推進馬車,把門帶上,對他道:“插上門,這車結實,黑河九鬼打不開?”

“真的?”

“牢不可破,固若金湯。等我與九鬼交上手,你就趁亂跑吧。”

同花順子在車内喊道:“不,我不跑,我不是孬種!我是純爺們!”

……時間緊迫,柳三哥沒功夫答理同花順子。

柳三哥在與同花順子對話的同時,雙眼就緊盯着飛奔而來的黑河九鬼。

如今,他可真耗不起呀。

時間耗不起,今兒是第五天了,在第七天,必須趕到七龍堂去救南不倒,否則,白毛風要撕票了。

同時,内力也耗不起,如今,自己的功力至多隻恢複了五成,不,隻有四成,與黑河九鬼硬碰硬打,難有勝算。

如若我倒下了,南不倒完了,同花順子也完了。

不行,我不能倒下,爲了南不倒,也爲了同花順子,我怎麽着也得活着!

既然不能硬打,那就來個不軟不硬的打法,連打帶吓,或許能将黑河九鬼鎮住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料想黑河九鬼也有所耳聞吧。

不過,耳聽爲虛,眼見爲實,得給他們點顔色看看,這些光棍,都是些不見棺材不落淚的角色。

柳三哥袖口一抖,手指間夾住了兩枚柳葉镖,瞅着哇哇狂叫,飛撲而來的黑河九鬼,迎上兩步,提一口丹田真氣,手臂一揚,兩枚柳葉镖飛射而去,爲了鎮住黑河九鬼,柳三哥不得不驅動丹田真氣了。

在燈光下,兩枚柳葉镖泛着森森寒光激射而去:一道寒光射向跑在最前頭的掏心鬼,他提着一柄三股獵叉,喊道:“弟兄們,并肩子上,柳三哥受傷啦,不行啦,爲幽靈頭兒報仇呀……”

話音未落,隻覺得額頭一涼,柳葉镖射進眉心,沒入頭顱,他眼睛一黑,膝蓋一軟,手裏的三股獵叉,咣當一聲,脫手落地,接着,撲嗵一聲,人也随之栽倒了,身體在地上掙紮扭曲,痙攣抽搐而死。

另一道寒光,射向跑在掏心鬼身旁的吊死鬼,他一手舉着火把,一手揮舞着單刀,狂叫着奔來,要争頭功,取柳三哥性命,見眼前寒光一閃,忙舉刀擋撥,嗖,柳葉镖太快,撥了個空,隻覺得舉火把的左手腕一涼,柳葉镖穿透手腕,餘勁未消,又将跑在身後的抽筋鬼頭上的狗皮帽帶了下來。

吊死鬼手腕中镖,劇痛攻心,大叫一聲:“哎喲媽呀”,左手骨頭切斷,挂了下來,鮮血淋漓,火把從手中滑落,濺得滿地火星直冒,他絕叫着,向身後閃避。

抽筋鬼頭皮一涼,以爲自己也中了暗器,一手捂着腦袋,一手舉着劍,頓時閃在一旁,跺腳大叫道:“點子厲害,暗器邪門,不好啦,老子完啦!”

不過,他沒有倒下,自己也十分奇怪,怎麽,老子沒倒下?!他還在叫:“老子完啦,小心柳三哥暗器呀!”

掏心鬼是個不要命的角色,每次打鬥,總是沖在前頭,今兒個,不料竟慘死當場,夜裏光線昏暗,死得真叫個不明不白;吊死鬼手腕中镖,竟連腕骨都被镖切斷了,一隻手挂了下來,隻連着層皮肉,血淋打滴的,衆人見了俱各一驚,這是啥暗器,真他媽的邪門了。

如此一來,衆鬼急忙止步,撒開一個半圓,不遠不近地圍住柳三哥。

殺頭鬼在給吊死鬼包紮左腕傷口,吊死鬼疼得呲牙咧嘴,哇哇亂叫。

扒皮鬼跑到抽筋鬼身前,用火把在他頭上照了照,道:“沒事,瞎叫啥呀。”

扒皮鬼這才驚魂甫定,撿起地上的狗皮帽,見帽上插着柳葉镖,連忙扔了镖,把帽子戴在頭上,一吐舌頭道:“險了,老子撿了條命。”

損失慘重:頂頭上司催命幽靈斃命于西院客房,分舵舵主與掏心鬼竟在瞬間死于暗器之下,吊死鬼手腕中镖,受了重創,扒皮鬼吓得亂了方寸。

轉眼間,三死一傷,這柳三哥确實厲害,不可掉以輕心。

如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帶頭大哥吸血鬼犯了難,這柳三哥的傷勢到底重不重呢?

要是不重,黑河九鬼不是來找死麽?!白毛風說的話有準沒準?他生平第一次懷疑起暗殺幫的幫主來了。

暗殺幫對幫徒的洗腦抓得甚緊,環環相扣,一級抓一級,忠于幫主,遵守幫規,無條件服從上司命令,這是暗殺幫的基本信條。不過,在活生生的現實面前,有時洗腦也有不管用的時候。

隻見柳三哥靠在馬車旁,他的左膀子看來确實受傷了,脖子上挂上了個布條結成的套子,左手挂在套子裏,腰間佩着寶劍,右手叉腰,笑吟吟地看着衆鬼,道:“黑河九鬼,好響亮的名頭,怎麽啦,我柳三哥受傷了,傷得不輕呀,要殺柳三哥,現在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呀,哈哈,上呀,怎麽不上啦!”

吸血鬼看了看弟兄們,喝道:“小心他的喑器,别給他唬住,弟兄們,上呀!”

黑河九鬼個個是亡命之徒,如今,剩下的八鬼,盡管心頭發虛,此時,個個豁出去了,若是臨陣脫逃,白毛風決不會放過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與其被白毛風追殺斬首,不如與柳三哥拼了。

他們象狼似的向柳三哥步步緊逼,突然,呐喊一聲,蜂擁而上,手中的兵器,夾頭夾腦向柳三哥砸去。

柳三哥無奈,看來要吓退黑河惡鬼,沒那麽容易,隻有奮起一搏了。

他的手在劍柄上一抹,瞬息之間,長劍在手,劍光閃爍,第二次驅動了丹田的真氣,一式“無邊風月”,使得神完氣足,威力暴熾,頓時劍氣飛揚,劍影缤紛,叮叮當當,一陣疾響,黑河惡鬼俱各覺着虎口一麻,八種長短兵器竟都被蕩在了一旁,連身子都帶得向旁打了幾個踉跄。

黑河八鬼大吃一驚,後退丈餘,定了定神,又向柳三哥步步緊逼。

這一來,耗費了柳三哥不少真氣,黑河八鬼,個個手頭上頗爲了得,這一陣兵器磕碰,柳三哥隻有硬碰硬接,才能讓惡鬼們知道厲害,若都是虛招,根本不能逼退八鬼。

柳三哥的臉上一陣潮紅,心頭砰砰亂跳,已有些氣息急迫。

光棍眼裏容不得沙子,吸血鬼早看在眼裏,呼道:“弟兄們,上啊,看呀,柳三哥上氣不接下氣啦,他快不行啦,上呀!”

柳三哥想,不能等着他們圍攻了,要主動出擊,方有變數。

一念及此,便身形一晃,長劍一挑,刺向吸血鬼咽喉。

吸血鬼大驚,飛身後掠,柳三哥緊追不舍,其餘惡鬼,則從旁攔截,頓時,場子亂了。

柳三哥身法極快,在八鬼中,靈活穿插,東削一劍,西揮一劍,他出的每一劍,都盡可能不甚用力,後發先至,精妙絕倫,打得黑河惡鬼,心驚肉跳,連聲怪叫,往往眼看着逼近三哥,不知怎麽一來,便有劍氣觸面而來,隻得抽身閃避,方能逃過一劫。

天邊露出了魚肚白,天漸漸要亮了。

柳三哥明白,這麽打下去,能耗上一段時間,不過,到頭來,内力還是會慢慢耗盡。

此時,柳三哥的呼吸開始越來越急迫。

這麽打,也不行,還得想個法子。

黑河惡鬼除了吊死鬼左腕受傷,流血過多,越打越蔫外,其餘七鬼,卻依舊生龍活虎。

吸血鬼喊道:“弟兄們,纏住柳三哥,他快不行啦,纏死他,他經不起纏,咱們不怕纏,殺了柳三哥,咱弟兄們便揚名立範啦。”

惡鬼們全看出來了,齊聲吼道:“纏死他,爲死去的弟兄們報仇啊!”

這時,吊死鬼由于剛才流了不少血,有些體力不支,他悄悄退到一旁,靠着一輛馬車,想歇口氣。

吊死鬼靠着的馬車,就是柳三哥的車,車裏還藏着一個同花順子呢。

剛才,同花順子将車窗移開條縫,盯着馬廄大院内柳三哥單人一劍獨挑黑河九鬼的情形,一起手,兩枝飛镖出手,殺了一鬼,傷了一鬼,還将一鬼吓得抱頭鼠竄,看得他直樂,卻又不敢笑出聲來。

越往後看,越覺着有些不妙了,柳三哥雖無大礙,卻總是在人叢裏身形閃動,東削一劍,西劈一劍,象是不敢與惡鬼正面交鋒,挂在胸前的左臂卻一點都動彈不得,看來傷得真不輕呀。

最後,明顯已是體力不支,進攻的招數越來越少,隻是勉爲其難的揮舞着手中的長劍,每出一劍,看來極其平常,極其簡單,卻往往能将惡鬼逼退三舍,氣得哇哇怪叫。

其實,他完全有機會與時間溜走,這時,誰都忘了這輛馬車裏藏着個人呢。

同花順子躲在車裏,心裏真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太操蛋了,柳三哥在拼命,自己卻在馬車内看熱鬧,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

不能跑,要跑,我同花順子還是個人麽,太不仗義啦!

他一握劍柄,就想打開車門,沖出去拼命,可總覺得渾身軟綿無力,頭有些發暈,這五毒迷魂香,真他媽的邪乎,都好幾個時辰了,藥力還未消退!要真沖出去,簡直就是送死,死到沒啥,就怕被這些惡鬼吸了扒了抽了掏了,那真是件不堪設想的事啊。

三哥啊,真不是我同花順子怕死,是怕死了後,讓這些惡鬼給糟蹋得不成人樣啊。

正這麽想着,就見左腕包紮着繃帶的吊死鬼,提着單刀,喘着粗氣,退出戰圈,跑到馬車旁歇息來了。

吊死鬼嘴裏嘟哝道:“姓柳的真神啦,看着要完蛋了,卻放不倒他,要放倒了他,老子就給他吊在旗杆上,示衆三天。”

吊死鬼殺了人後,愛把屍體吊起來吓唬人,所以江湖上給了他一個外号,叫“吊死鬼”。

吊死鬼的背,正好靠在車窗上,車窗上有條細縫,他沒發覺。

同花順子心裏一樂,送死的來了,他屏住呼吸,悄悄拔出長劍,對着窗縫,雙手握着劍柄,拼盡全力,從窗縫裏,猛地捅了出去。

“啊”,吊死鬼一聲慘叫,長劍穿過他的脊背,直沒至柄,一低頭,見胸前多出一截劍刃來,便用雙手死死抓住劍刃不放,同花順子用勁想把劍抽回來,一時卻又抽不回來,這麽一來,吊死鬼的胸前與雙手鮮血噴湧而出,頓時死了過去。

吊死鬼這聲慘叫,驚動了黑河惡鬼,吸血鬼對身旁的火燒鬼道:“過去看看。”

火燒鬼一點頭,撇下柳三哥,提着樸刀,直奔馬車,跑到近前,見吊死鬼雙手抓着一截劍刃,搭拉着腦袋,已是死了,一時有些犯傻了,怎麽回事呀?

正在此時,突然劍刃一閃,不見了,吊死鬼,出了口長氣,一頭栽倒在地,“咔嚓”一聲,馬車的車窗關上了。

啊,馬車裏有人!火燒鬼明白,是馬車裏的人殺了自家兄弟,不由得大怒,揚起樸刀便向車窗砍去,火燒鬼人高馬大,他這一刀,有數百斤之巨,便是再結實的車窗,也會粉渣末碎,“砰”,一聲悶響,怪了,樸刀竟彈了回來,由于用力過猛,樸刀險些脫手飛出,他雙手的虎口都震出血來了,車窗卻紋絲兒不動,連個刀疤都沒留下。

咦,這馬車是什麽材料打的呀?似木非木,似藤非藤,似鋼非鋼,似鐵非鐵,牢不可破,堅不可摧,這第二刀就不敢再劈下去了,心頭卻怒火難消,一擡眼,看見駕車的黑駿馬了,心道:不是說,柳三哥的馬跑得快嗎,老子今兒個讓你沒個跑!

火燒鬼揚起樸刀,向黑駿馬砍去,黑駿馬大黑前面有車停着,見火燒鬼紅着眼,要砍自己,想跑,奔了兩步,就讓前車頂回去了,大黑急了,仰首驚嘶,“嗚溜溜”的嘶叫聲,蓋過了大院内的打鬥叱喝聲,在淩晨的大院裏回蕩。

柳三哥此時,僅憑着丹田的一口真氣,在與黑河惡鬼遊鬥厮殺。

天已漸亮,馬廄大院内的景物已清晰可辨,他在遊鬥中,眼觀四方,耳聽八方,火燒鬼刀劈馬車的一幕,他看見了,當火燒鬼第二次舉起樸刀時,知道愛馬大黑不妙,便将左臂從胸前的繩套裏抽了出來,劍交左手,右臂袖口一抖,指間已夾了一枚柳葉镖,與他正面交手的惡鬼見了,大驚失色,忙向後飛掠,倒退丈餘,以爲柳三哥又要祭起飛镖,一镖封喉了。

此時,吸血鬼正好在柳三哥背後,他腳下一點,疾撲向前,一刀向三哥背後砍到,這一刀是吸血鬼的傑作,叫作“黑河開背刀”,快狠猛惡到了極點,最是趁人不備,突然襲擊的妙招,不知有多少成名英雄,倒在他這開背刀下,一刀下去,一分爲二,場景恐怖,慘絕人寰。

吸血鬼騙得了别人,卻騙不了三哥。

柳三哥腳尖一擰,人滴溜溜一轉,已向一側閃開,吸血鬼一刀落空,柳三哥左手長劍一抖,劍影一吐,劍尖直刺吸血鬼心脈,吸血鬼大驚,疾地一個潑皮賴地滾,幸喜他見機得快,逃過了胸口一劍,卻在肩頭挨了一劍,頓時,鮮血狂流,噴湧而出。

柳三哥指東打西,其意不在吸血鬼,他全心關注的是愛馬大黑。

與此同時,随着疾轉的身形,柳三哥驅動丹田最後一口真氣,右臂一揚,咻,柳葉镖銳嘯飛出,帶出一道森寒奪目的光弧,聲音尖銳,令人耳膜生疼,直向火燒鬼的樸刀射去,當,一聲暴響,柳葉镖擊中樸刀,碎成了粉末,樸刀的刀身竟也擊得歪曲了,這聲暴響,震得衆人心頭又是一顫,火燒鬼陡然覺得虎口巨震,鮮血直流,那柄樸刀的刀柄,生出一股大力,竟被擊得脫手飛出,咣當一聲,落在三丈開外,火燒鬼立腳不穩,被柳葉镖的餘力帶得象醉酒一般,搖搖晃晃,跌跌撞撞,腳下一絆,跌坐在地,一時竟跌懵了。

黑駿馬大黑駕着車,從火燒鬼身邊跑開了。

這一幕,如今的黑河七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千變萬化柳三哥不愧爲當今天下第一劍客,要不是身受重傷,我等早已身首異處了。

一劍一镖,同時施爲,一口真氣,兩樣用法,俱各精純至極,威力無窮。

這時,馬廄大院外的栅欄門口,突然暴發出一陣喝彩聲:“好!”呼聲雷動,夾雜着暴風雨般的掌聲。

黑河七鬼大驚,以爲柳三哥的救兵來了,回頭一看,卻是些看熱鬧的閑人,便不加理會了。

原來,天一亮,許多住店客人離店,要到馬廄大院來牽馬套車,卻見栅欄大門從裏栓上了,大院裏柳三哥單人獨劍與黑河惡鬼鬥得正酣,地上還躺着兩具屍體,衆旅客既不敢進院取馬套車,又不願離去,懾于黑河九鬼的淫威,便靜悄悄站在栅欄大門的外面,隔着栅欄看熱鬧,當看到柳三哥亮劍镖飛的精彩時段,不由得喝起彩來。

黑河七鬼俱各面面相觑,看看帶頭大哥吸血鬼的臉色,似是在說;“大哥,走吧,這戲沒法唱啦。”

吸血鬼肩頭淌血,手握單刀,飄身後掠,扒皮鬼急忙上前,用匕首割開他肩頭衣服,爲他敷藥裹傷。

吸血鬼一手握刀,雙眼死死盯着柳三哥,怕他突然向自己發難,走還是不走?這個問題太糾結。

走,不甘心;不走,太危險!

突然,他哈哈大笑,道:“弟兄們,看哪,柳三哥的臉白得象紙啦,他左臂的袖口在淌血啦,哈哈,舊創崩裂,血流不止,看哪,他快不行啦,圍住他,别讓他跑啦。總幫主的話沒錯,柳三哥的末日到啦!”

原來,柳三哥爲了營救愛馬大黑,不惜驅動丹田最後一口真氣,将體内所有的昆侖混元真氣,全凝聚在了一枚小小的柳葉镖上,從指間沛然擲出,情急間,他竟忘了自己身有刀傷,失血過多的殘酷現實。

在右臂飛镖的同時,他左劍出手刺向吸血鬼,一時興起,出劍太重,将肩頭舊創崩開了口子,一時流血不止,更是雪上加霜,大傷元氣。

他試着一提丹田真氣,卻一無所有,根本無氣可提,隻覺得胸口煩惡,令人窒息,不由得喘息越來越粗重,一陣眩暈襲來,幾乎難以站立,忙用長劍撐地,支撐身體,時下,柳三哥已是命懸一線。

吸血鬼大樂,竟忘了肩頭傷痛,舉着單刀,喊道:“弟兄們,看哪,柳三哥越來越缺癢啦,哈哈,喘的,跟拉風箱一樣一樣的,就他缺癢,咱們弟兄不缺癢,哈哈,我就不信他能逃得出黑河九鬼之手,黑河九鬼,遇上倒黴,三哥今日,說沒就沒啦!”

吸血鬼一揮手,其餘六鬼都向柳三哥步步緊逼,象狼似的,準備對獵物再一次發起一波撕咬,就連火燒鬼也提着柄歪刀趕來啦,誰都想搶立頭功,可誰都有些怕,怕柳三哥再拉幾個墊背的。

這可不好說,柳三哥盡管已人命危淺,朝不保夕,其招數卻依舊深不可測啊。

要不是柳三哥身受重傷,失血過多,象他們這些二流殺手,根本就不是對手,早被解決了,這叫“虎落平陽被犬欺”呀。

隻見柳三哥臉色蒼白,嘴角帶笑,額頭汗水涔涔,喘着粗氣,笑一笑,嘴唇蠕動着,已聽不清他在說啥,左臂的袖口被鮮血染紅了,滴着鮮血,左手倒握劍把,長劍支地,支撐着身體,右手袖口一抖,食指與中指間便多了一枚柳葉镖,他舉起夾镖的手,柳葉镖的鋒芒在晨光裏折射出耀眼的寒光。

他舉镖的手在抖,镖尖的鋒芒,森寒刺骨。

衆鬼見了不由得倒退數步,隻要柳三哥手臂一揚,不知誰又要倒黴了。

場内鴉雀無聲,栅欄門外的觀衆也鴉雀無聲,掉根針都能聽見。

突然,聽得一聲怒吼:“黑河惡鬼,老子跟你們拼啦。”同花順子,手握寶劍,打開車門,從馬車裏跳了出來。

他這回想通了,人死了就了了,死後的事,哪管那麽多,眼看柳三哥快不行了,我是純爺們,怎能袖手旁觀,柳三哥那麽仗義,讓我脫身跑路,說啥也得幫他一把!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美名照汗青,能跟三哥一起死,黃泉路上也開心。

同花順子一咬牙,就沖了出去。

同花順子體内餘毒未消,跑了幾步,膝蓋一軟,就栽個跟頭,連寶劍也撒了,爬起來,撿起寶劍,又跑,跑了幾步,又栽了。

黑河七鬼回頭一看,起初一驚,後來見來人跌跌撞撞的模樣,哄地笑了,吸血鬼道:“又來個送死的。”根本沒拿他當回事。

正在七鬼嘻笑時,猛然間,又是一聲暴喝:“看槍!”

吸血鬼連頭都沒回,笑道:“大概又有一個人活得不耐煩啦。”

隻見從栅欄大門外,飛進四條人影來,爲首一人,是條精壯漢子,手握長槍,槍頭一顫,直搠詭計鬼後背,他身後跟着一名手使雙刀的女子,女子身旁,緊随着兩個手握寶劍的年輕後生,四人身手矯健,來勢迅猛。

精壯漢子槍頭亂顫,直奔詭計鬼後背,詭計鬼疾地轉身,手中峨嵋刺一圈,将槍頭一撥,猱身而上,嗖,疾點漢子前額陽白穴,變招極快,出手狠辣,豈料漢子身子一側,閃過來招,槍杆一橫,槍尾一擺,一記“烏龍擺尾”,砰,掃中詭計鬼前胸,打得詭計鬼折斷了三根肋骨,連退三步,坐倒在地,雙刀女子,飛身落地,刀尖一撩,正中詭計鬼頸項,鮮血飛濺,砰然倒地,就此一命歸陰,連哼都沒哼出一聲來。

黑河六鬼有看明白的,也有沒看明白的,死亡有時會來得如此突然、迅速、利落、幹脆,這會兒,他們算開眼界了。

女子身輕如燕,雙刀飛舞,一個起落,已到殺頭鬼跟前,刀頭一挑,一招“靈猿摘桃”,徑取殺頭鬼項上人頭。

殺頭鬼豈敢大意,單刀一圈,一式“老藤盤樹”,拆了來招。

女子身形疾閃,也不停留,虛晃一刀,腳下一點,掠到柳三哥跟前,雙刀一橫,道:“柳三哥,我們來救你啦。”

柳三哥慘笑,嘴唇動了動,看嘴形,象是說“多謝。”

兩個年輕後生,揮舞寶劍,随後而至,一個砍向殺頭鬼上盤,一個砍下盤,出劍端的迅捷,殺頭鬼身形一閃,單刀一挂,一招“上行下效”,拆解了後生的進攻,兩個後生也不戀戰,一晃,掠到三哥跟前,道:“柳三哥,我們也來了。”

柳三哥笑笑,嘴唇動了動,看嘴形,象是說“你們是誰?”

兩個後生冰雪聰明,一看便知,道:“呆會兒告訴你。”

後生剛從殺頭鬼身邊閃過,精壯漢子已到近前,他長槍一挑,槍尖向殺頭鬼心脈點來,殺頭鬼知道厲害,也不戀戰,腳下一點,掠到一旁,精壯漢子變招極快,豈肯輕易放過,單臂揮槍,朝他脖子上掃去,這一招,氣勢磅礴,叫做“橫掃千軍”,槍尖破風之聲大熾,“呼”一聲,正中殺頭鬼脖根,殺頭鬼一聲慘叫,掃倒在地,脖根黑血噴湧,兀自抽搐而亡。

火燒鬼見精壯漢子左邊空門大開,便趁機一樸刀劈向漢子,樸刀刀頭歪曲,刀風聲大,漢子聽風辨聲,閃過刀頭,身子向前縱出,火燒鬼緊追不舍,一刀未中,一刀又起,不料漢子也不回頭,一掂手中槍杆,槍頭一圈,槍尖掉轉,突然向火燒鬼當胸搠來,火燒鬼閃避不及,啊呀一聲,槍尖正中火燒鬼心脈,血如泉湧,栽倒在地。

栅欄大門外圍觀的人群,又暴發出一陣如驚雷一般的喝彩聲與掌聲。

精裝漢子腳下一點,也已飛掠到柳三哥身邊,怒喝道:“呔,黑河惡鬼,快來槍下領死!”

剩下的黑河四鬼大驚失色,瞬息之間,三名弟兄又交待了。

黑河九鬼身經百戰,以前雖也有遇到高手,受挫大敗的時候,卻都能全身而退,最多隻是身上受傷挂彩而已,吃這口刀頭舔血的活計,受傷流血不算個啥。

今兒個怎麽啦?黑河九鬼真是倒邪黴了!從未有過如此慘重的損失,九鬼成了四鬼,眼睜睜看着自家弟兄一個個倒在血泊中,看得心驚肉跳,傻了眼,這些人是誰呀?武功決非泛泛之輩,尤其那個使槍的漢子,若再不走,怕是要走不了了。

吸血鬼對漢子道:“來者是誰?報上範兒來!在下也好向上峰有個交待。”

精壯漢子道:“爺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江湖人稱‘老槍嶽三溜’的便是。”

“老槍嶽三溜”的名号,吸血鬼早有耳聞,道:“原來是嶽武穆嶽飛的後人,聽說三十六路嶽家槍使得神出鬼沒,今日在下算是開了眼界了,剛才,那位使雙刀的,大約是你老婆吧,江湖人稱‘雙刀楊芳芳’了,行,算你倆狠,今兒個這筆賬,咱們暫時記上吧,日後定要讨還。”

嶽三溜冷哼一聲,道:“好啊,随時恭候各位黑鬼光臨。”

吸血鬼對弟兄們使個眼色,撮唇而嘯,一擺手,向後飛掠,其餘三鬼,自然明白,俱各飛身而起,躍過大院圍牆,逃得無影無蹤。

黑河四鬼跑了,同花順子才好不容易跑到三哥近前,卻又栽了個跟頭,趴在地上,道:“三哥,我來救你了。”

三哥笑了,這次他說出了聲:“謝謝。”

話音剛落,眼前一黑,緩緩倒下,幸好兩個後生一伸手,把他抱住了。

***

柳三哥醒來,發覺自己睡在炕上,窗口陽光燦爛,屋裏溫暖如春,炕邊坐着同花順子,面對着他,還坐着一位長者,年約六十,颔下三绺花白胡須,面色紅潤,滿臉慈祥,正打量着自己,長者身後站着嶽三溜與楊芳芳。

“霍”地一下子,柳三哥坐起,他問同花順子:“糟糕,我睡了多久啦?”

同花順子道:“三個時辰。”

柳三哥道:“不行,我得走,我的馬車在哪兒?”

同花順子道:“丢不了,在老先生家的馬廄裏呢。”

柳三哥問:“這是哪兒?是聚仙客棧?”

同花順子道:“不是,是老先生的府上,這地方叫梧桐河。”

柳三哥一摸臉,發覺自己臉上的假胡須已被清理幹淨了,道:“誰洗淨了我臉上的僞裝?”

同花順子道:“我,我想仔細看看三哥,聽說三哥是個大麻子,今天才知道,三哥原來是個帥哥。”

柳三哥無可奈何,搖搖頭,他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廬山真面目。

坐着的長者道:“唉,長得真跟令尊大人一模一樣啊,見了柳三哥,就象又見到了仁寬兄。”

長者滿目慈愛,眼中已是淚花閃爍。

柳三哥剛從昏迷中醒來,一時反應不過來。一擡頭,見長者身後站着嶽三溜夫婦,便拱手道:“多謝二位賢伉俪,出手相救之恩。”

嶽三溜夫婦還禮道:“不謝不謝,要謝還得謝歐陽先生,是歐陽先生命我夫婦助柳大俠一臂之力。”

嶽三溜指了指坐着的長者,柳三哥便要下炕施禮,被長者攔住了。

柳三哥問:“不知恩公怎麽稱呼?”

長者笑道:“柳大俠客氣了,老朽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原’字,爲逃避官府追捕,更名易姓,遠走他鄉,今流落在白山黑水之間,苟且偷生耳。”

柳三哥驚道:“恩公是前戶部郎中歐陽大人?!”

歐陽原笑道:“正是正是,慚愧慚愧。”

柳三哥掙紮着從炕上起來,推開前來攔阻的衆人,趴在地上,向歐陽原磕了三個響頭,抱着歐陽原,号啕大哭。

他到伊蘭縣,就是來找恩公歐陽原的,一來是爲了道謝,二來是想問一問,殺死全家的雇兇者是誰。不料竟在沙河鎮與歐陽恩公不期而遇。

二十五年前柳家十一口被殺,抛屍荒野,是歐陽恩公爲之收屍掩埋,樹碑立傳;白馬壯士齊大業被殺,白馬遇害,也是歐陽恩公爲之收屍掩埋,造墳立碑。

事後,歐陽恩公爲挖出刺柳案的幕後雇兇者,不畏權貴,冒着生命危險,花費巨資,雇傭西城湯老九暗中查訪真相,結果如何姑且不論,其心之誠,其情之真,令人肅然起敬,感佩之至。

時至今日,無以爲報。

當自己九死一生之際,卻又蒙歐陽恩公相救,此恩此德,何以爲報,一念及此,柳三哥情不能自已,不禁号啕大哭。

原來,歐陽原隐居在伊蘭縣,冬閑無事,便帶着兩個兒子與嶽三溜夫婦去野外打獵,當晚在聚仙客棧下榻,翌日一早去馬廄大院取馬,正好目睹了柳三哥帶傷單挑黑河九鬼的驚險場景,于是,就命嶽三溜夫婦與兩個兒子出手相救,三哥因而化險爲夷。

歐陽原百般安慰,柳三哥方才止住了悲聲。

歐陽原讓柳三哥半躺在炕上,道:“三哥,且勿過度悲戚,一切可慢慢道來。”

柳三哥道:“歐陽大人,晚輩聽說事後你雇傭京城的西城湯老九,暗中追查幕後買兇者,不知結果如何?”

歐陽原道:“事屬機密,查無實據,不過,根據爬羅剔抉到的蛛絲馬迹來看,最可疑者應爲怡親王,他有動機,也有能力來雇兇謀殺柳尚書。”

柳三哥道:“此事晚輩也已查訪得稍有眉目,與大人所見略同。多謝歐陽大人百般關愛柳家,此恩此德,柳家後人将世世代代,銘刻在心,永志不忘。晚輩本該在大人身邊多盤桓數日,以盡孝道,無奈如今身有要務,隻得就此告辭,望大人恕晚輩唐突失禮,萬勿見笑。”

歐陽原驚道:“你要走?”

柳三哥道:“是。”

歐陽原道:“身體如此虛弱,去哪兒?”

柳三哥長歎一聲,将南不倒被劫持,自己與白毛風七天之約的事大略說了一遍。

歐陽原驚道:“那怎麽行!你傷口未愈,身體虛弱,這一去,兇多吉少啊,使不得,使不得。”

柳三哥道:“看來晚輩的身體,一天兩天是好不了啦,家仇未報,晚輩尚不敢莽撞,隻是想去延吉邀霸王鞭崔大安夫婦助拳,同赴七龍堂,營救南不倒。”

歐陽原道:“路上颠簸,你受得了麽?”

柳三哥道:“慣了,沒事。”

歐陽原道:“若是路上再遇上暗殺幫的人怎辦?”

同花順子道:“那沒啥,有我呢。”

歐陽原笑道:“你?就你?哈哈……”

站在一旁的老槍嶽三溜夫婦也笑了。

同花順子道:“剛才,你們見我栽了幾個跟頭是吧,是中了五毒迷魂香鬧的,這事兒,三哥最清楚,再過幾個時辰,藥性就過去了。不信是吧,得,問三哥。”

柳三哥笑着點點頭。

同花順子道:“即便中了迷藥,我順子也不含糊呀,一劍就捅死了吊死鬼,不帶第二劍的。”

雙刀楊芳芳樹起拇指,道:“了得了得,小哥真了得。”

同花順子道:“那算啥呀,小菜一碟,想當初……”他又想提虎山暴獄的事兒了,想了想,還是住了口。

楊芳芳道:“說呀,怎麽不說啦?”

同花順子道:“嗨,好漢不提當年勇,不提啦。”一付老氣橫秋的模樣。

大夥兒又是一陣轟堂大笑。

歐陽原道:“爲防途中發生意外,還是請三溜夫婦辛苦一趟,帶着老朽的兩名犬子,護送柳大俠去延吉吧。”

嶽三溜道:“是,大人。”

歐陽原在嶽三溜夫婦面前,永遠是手握重權的戶部郎中,敬之如神,不敢稍有差池。

柳三哥道:“歐陽大人,那就不必了吧。”

歐陽原道:“不行,如今你身體如此羸弱,要這麽讓你走了,我如何放心得下,要真出了事,我有何面目去見仁寬兄,就這麽定了,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

接着,歐陽原又問:“今兒是七天之約的第幾天?”

柳三哥道:“第五天。”

歐陽原道:“這樣吧,今兒就在寒舍好好将歇一天,明兒一早再走,此地距延吉府也就八百來裏路程,延吉與長白山附近的七龍堂不甚遙遠,第七天趕到七龍堂,料想時間已足夠充裕,請三哥盡可放心,不會耽誤你的七天之約。”

柳三哥見歐陽原執意挽留,情懇意切,隻得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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