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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十四死劫難逃湯老九


清晨,貓頭鷹胡大發接到門子送來的一封信,信封上寫着“刑部捕快總堂啓”,打開一看,上書:

捕快總堂當值:

吾乃前朝内宮總管焦公公,今身患重病,危在旦夕,反思此生,追悔莫及,利欲熏心,谄媚前皇,驕橫跋扈,陷害忠良,颠倒黑白,禍國殃民,人之将死,往事如昨,最感寝食難安者,乃不惜巨資,買兇刺殺柳尚書一家十一口之積案,此案系吾一手操辦,與他人無關,尤其與巫靈傑毫不相幹,收到此信時,吾已魂歸黃泉,特此告知捕快總堂,萬勿累及無辜,使吾罪上加罪,于十八層地獄之下,再加一重罪過,再添一番煎熬。

吾今停屍于北京西南郊興隆鄉柴家村柴家老宅内,後事煩勞,不勝感激。

臨終援筆,不勝凄怆,收到此信,吾已魂歸九泉,恕罪恕罪,頓首頓首。

前朝内宮總管焦公公

某年某月某日

貓頭鷹将門子叫來,揚一揚手中的信,問:“送信的人呢?”

“走了。”

“長啥樣?”

“黑瘦黑瘦的,穿着六部差役的公服,将信送到案頭,小人畫押簽收後,來人就轉身走了。”

“是哪個部的差役?”

“說是兵部的。”

貓頭鷹揮揮手,讓門子出去,心道:分明是瞎說,兵部對此案避之唯恐不及,哪能管這檔子鳥事!

當即,貓頭鷹帶着瘦猴等捕快趕到柴家老宅,推開黑漆大門,院内寂然無聲,偌大一個院子,十餘間房舍,空無一人,在後花園的一個卧室内,正中八仙桌上陳設着焦公公的靈位,擺放着果品糕點,香爐内香枝殘存,燭台上蠟淚淋漓,靈位左側,床上躺着一具屍體,身上複蓋着錦被,其人正是前朝大太監焦公公;靈位右側,擺放着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因是嚴冬,卧室内缭繞着香燭的氣息,沒有其它異味,顯得十分陰森詭異。

貓頭鷹等人在柴家老宅仔細勘查了一遍,留下數名捕快看守現場,随即帶領衆人返回捕快總堂。

翌日,捕快總堂議事廳,貓頭鷹胡大發、霹靂先鋒雷偉、瘦猴、吳春明等四人,關起門來商議。

貓頭鷹喃喃道:“買兇殺柳案就這樣破了?”

雷偉道:“這案破得也太容易了呀,懸!”

瘦猴問貓頭鷹:“頭兒,那封信是焦公公的筆迹麽?”

貓頭鷹道:“筆迹已驗,信确實是焦公公寫的。”

瘦猴呐呐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案犯認罪了,這是事實。”

吳春明道:“焦公公有買兇的動機,因爲,柳仁寬曾數度直谏,要前皇親賢臣,遠閹宦,焦公公自然懷恨在心,有殺柳之心;焦公公也有買兇的能力,他弄權朝野,中飽私囊,富埒王侯,拿出幾十萬兩銀子買兇,對他來說,隻是小菜一碟。不過,買兇的具體細節呢?是怎麽開始的?怎麽結束的?銀子是怎麽支付的?咱們都不知道,以小人之見,此案還得慎重推敲,不可貿然便下定論。”

雷偉道:“還有,這封信來得也太蹊跷了,顯然,不是兵部的差役,送信人會是誰呢?”

瘦猴道:“有可能是焦公公的親信,臨終受命,送完信就消失了。”

吳春明道:“也有可能是焦公公的對頭,送信人的主子,就是買兇殺柳案的真兇。”

雷偉道:“爲什麽?”

吳春明道:“如今,捕快對此案查得緊了,買兇殺柳者寝食不安,急于找個替罪羊,把罪責承擔了,自己方可蒙混過關,逃過一劫。”

瘦猴道:“春明的說法,不無道理,作案者逼着焦公公寫下此信,然後,就将他殺了。”

雷偉問貓頭鷹道:“仵作驗屍結果如何?”

貓頭鷹道:“驗了,焦公公身上完好無損,無酷刑迹象,隻是他的死因有些不明不白,内髒還算健康,并不象他信上寫的‘身患重病,旦夕不保’,更象是心肺窒息衰竭而死,不排除暴斃的可能,卻決無可能是沉疴不起,轉輾病榻而終。”

瘦猴道:“焦公公爲何要說謊呢?”

貓頭鷹道:“不是焦公公要說謊,是那個看不見的影子要他說謊,各位,切勿懈怠,繼續徹查買兇殺柳案,離破案期限還有二十五天了,到頭來要真的查不出頭緒來,也隻有拿焦公公這封認罪書去交差了。”

***

昨夜,郎七喝大了,爛醉如泥地倒在熱炕上,淩晨,天剛透亮,郎七依舊酣睡不醒,錢胖子卻早已起床,易容改扮成一個胖女人,腰間插一柄牛耳尖刀,臂上挎一隻布包,蹑手蹑腳,從後門閃了出去。

街上,星月依稀,行人寥寥,他招手攔下一輛馬車,跳了上去,車夫問:“大嫂,去哪兒?”

“城西。”

“地址?”

“我也說不清,到了廣甯門,給你指路得了。”

“行。”

馬車嗒嗒,向廣甯門行進,到了廣甯門,車夫問:“怎麽走?”

“出城。”

“好喽。”

這時,天已大亮,城門開了,車夫趕着馬車出了城關,行不多久,車夫憋不住了,問:“大嫂,你到是說話呀,究竟去哪兒?”

“你怕啥,怕我坐車不付錢呀?”

“哪能呢,大嫂一付富态相,财大氣粗,還在乎幾個小錢呀,小人隻是順便問問,怕趕錯了路,耽誤了大嫂的事兒呀。”

“不耽誤,即便耽誤了,不怨你,行了吧。”

“既這麽說,行,當然行啦。”

“小子,怎麽那麽多費話,其實,我要去的地兒不遠,就是前面的落馬坡。”錢胖子有點兒氣惱了,捏着小嗓子罵道。

“喲,那可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墳地呀,一個老早去那兒,怪吓人的,大嫂,你可得加錢啦,小人自小兒就怕鬼。”

錢胖子道:“沒用的東西,我一個婦道人家都不怕,獨自一人,給我苦命的冤家上墳去,你一個年輕輕的大男人,怕啥怕呀,明擺着是訛人嘛,要加錢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兜圈子呀,簡直不是男人。”

說到後來,想起自己男扮女裝的事,錢胖子由不得“噗哧”一聲,先自笑了。

車夫道:“大嫂,我怎敢訛你呀,不怕你笑話,這得怪我爺爺,從小給我講鬼故事,什麽山鬼呀,狐狸精呀,把我吓怕了,才落下這病根,天一黑,小人連門都不敢出。”

接着,車夫問:“咦,大嫂,又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怎麽今兒去上墳呀?”

錢胖子道:“今兒是我死鬼男人的忌日,我得給他去燒點兒紙錢,不行嗎!”

車夫笑道:“哪兒話,當然行啦,看來,大哥生前對大嫂挺好的,要不然,大嫂也不會如此上心了。”

錢胖子罵道:“好個屁,死鬼喝醉了,就翻臉不認人,打起老婆來可兇了,念他好歹已經死了,過去的事,也就算啦,再說燒的是紙錢,又不是真錢,燒就燒吧。”

車夫笑道:“大嫂真有意思,豁達大度,看得開,做人就得看開一點,别讓自己過不去。”

他倆說着話,就到了落馬坡山下,錢胖子讓車夫在山下等着,自己跳下車,向山裏快步走去,落馬坡山深林密,墳茔累累,沿着小路,向左轉過三個彎,右邊的第三個墳頭,有塊歪斜的墓碑,上刻着:先夫勞公繼豪之墓,碑前有兩頭石獅,一頭雄獅,腳踏繡球,一頭雌獅,懷裏護着頭小石獅,錢胖子心頭一喜,看樣子就是這兒了,他從包裏掏出祭品,先點上香燭,擺上糕點水酒,象模象樣跪拜一番,接着就焚燒紙錢,紙錢還未焚燒完畢,他已急不可耐走到雌獅跟前,将小石獅的尾巴一擰,小石獅便向一旁移開兩寸,露出一個石函來,石函内有一張紙條,錢胖子展開閱讀,看完後,便把紙條塞進嘴裏,嚼碎了,吞進肚裏,又将小石獅的尾巴一擰,小石獅便恢複了原狀,将石函蓋住了。

他在墳前坐了一會,便匆匆來到山下,打開車門,跳進車廂,道:“喲,冷得真邪乎,趕車的,走吧走吧,回城吧。”

“去哪兒?”

“天壇。”

“好喽。”

車夫馬鞭兒一揚,趕車回城了。

原來,落馬坡的勞繼豪墓地,是西城湯老九與錢胖子約好的聯絡點,若要找他,可去墓地石獅石函中查看紙條,然後按紙條所示,去接頭地點即可。

近午,到了天壇旁的龍橋集市,此處人流彙聚,摩肩接踵,小販叫賣之聲,此起彼落,錢胖子下了車,付了車費,管自擠進集市,他在集市轉了一圈,來到一個打鐵鋪跟前,見一條紫臉大漢正在揮錘打鐵,叮當叮當聲,不絕于耳,鐵砧上通紅的鐵塊,火星飛濺,一個小夥子坐在矮凳上,呼吃呼吃地拉着風箱,爐子裏的火舌,随着風箱聲,一長一短地舔着鐵砧上的鐵塊,錢胖子對大漢道:“大兄弟,掌櫃的在家嗎?”

紫臉大漢停了手中的鐵錘,抹去額上的汗水,揮手示意道:“你問賬房吧。”

在一旁的櫃台後,坐着個絡腮胡子,他身後的貨架上擺放着各式日用鐵器,那兒光線較暗,錢胖子剛才未曾留意,定睛一看,原來賬房就是袁金鎖,兩人相對一笑,袁金鎖道:“大姐,跟我來吧。”

袁金鎖帶着錢胖子穿過鐵鋪,進入一條狹長的甬道,少頃,來到一個院落,這兒十分安谧,陽光下,西城湯老九坐在一張安樂椅上喝茶抽煙,錢胖子道:“喔喲喲,真會享清福呀,小心,不要把福享盡喽。”

湯老九也不答理,臉一闆,問:“身後有尾巴嗎?”

錢胖子道:“哪能呢,就我這水平,還能把尾巴帶來了?”

湯老九起身,對袁金鎖道:“金鎖,你去門前門後多照看照看,如今,風聲緊,弄不好,會出人命。”

錢胖子道:“别緊張好不好,神經兮兮的。”

湯老九一臉不快,道:“錢兄,有話屋裏談。”

兩人進屋,剛一落座,錢胖子就問:“買兇殺柳案有進展嗎?”

湯老九道:“你又不是柳三哥,急啥呀?”

錢胖子道:“這事兒要總懸着,捕快就不會放過老子。”

湯老九道:“就是有證據了,怎麽着,你去報給捕快嗎?就不怕喬萬全使壞,殺人滅口呀?”

“當然不能報給捕快呀,至少,我心中有底了。”

湯老九道:“你心中有底有屁用!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行了吧,錢兄,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還不如不知道。”

錢胖子想想也是。

湯老九問:“你是怎麽出來的?”

錢胖子便将灌醉郎七,淩晨出走的事說了一遍,湯老九道:“壞了,你身後定有尾巴。”

“沒有啊,我仔細察看過。”

“走,跟我走,要是給捕快拿住了,我湯老九的命也玩兒完了。”

正說着,甬道裏傳來叫喊聲:“老大,快跑,捕快沖進來了。”

湯老九走到西牆邊,伸手在一幅山水畫後一摁,啪一聲,一扇門打開了,裏面有條地道,湯老九與錢胖子鑽了進去,在地道内,湯老九又摁了一下地道壁上的開關,身後的門就自動關上了。

湯老九帶着錢胖子在地道内奔走,走了好長一段時間,來到地道的盡頭,沒路了,湯老九點亮火折子,找到了開關,輕輕一擰,頭頂的蓋闆掀開了,陽光斜射進來,爬出去一看,外面是一處廢棄的花園,積雪複蓋着雜草,亭台樓閣,破敗不堪,其間隻有幾株松柏,長得郁郁蔥蔥,分外精神。

湯老九拉着錢胖子就走,來到街邊,攔下一輛馬車,鑽了進去,催促車夫,往城北而去。

原來,錢胖子還真給捕快盯住了。

當初,瘦猴派郎七盯着錢胖子,隻是一個幌子,他明知郎七不能勝任,卻偏派他去幹這差使,可不是爲了坑郎七,是爲了麻痹錢胖子;暗地裏,在錢胖子住所的對顧租了房子,部署了足夠的人手車馬,盯着他呢,連後門不遠處,也日日夜夜派了車馬人手盯着呢,錢胖子不動則罷,隻要他一動,就有戲。

錢胖子提供的七殺手的情報,十分珍貴可靠,他堅信這些情報是錢胖子買來的,賣情報的人是誰呢?最大可能就是西城湯老九。

也許,錢胖子與湯老九保持着聯系呢,這情報沒有結尾,要搞到完整的情報來源,還得找姓湯的,瘦猴堅信,盯着錢胖子,就能找到湯老九。

找到西城湯老九,也許真相就能大白了。

瘦猴将手下的弟兄全撒了出去,可湯老九真不好找,這些天,曾經他常去的地方,也蹤迹全無了,也許,這隻老狐狸也嗅到了一些不祥的氣息吧,總之,至今杳無音信。

前兩天,當瘦猴接到貓頭鷹胡大發的指令,說燈兒胡同三十三号是湯老九的接頭窩點時,由不得心頭一喜,他帶着兩名弟兄,趕到三十三号,敲開院門,出來的是一個上了歲數的門子,經過詢問,才知道這四合院十天前已賣給了一個茶商,原先的房東是個絡腮胡子,收了房款後,已回陝西老家去了。

這無異于給瘦猴當頭潑了一盆涼水,正在瘦猴心灰意冷的當兒,突然,捕快來報,錢胖子扮成女人,向城西跑了,這小子真該死,攔下的馬車,竟然是扮成車夫的暗探的馬車,沒個跑,後面有兩輛馬車,一輛驢車,輪番跟着呢。

就這麽着,瘦猴與吳春明也出動了,最後,跟蹤到了天壇龍橋大集的打鐵鋪子,見錢胖子進了鋪子,好一陣子不出來,瘦猴覺得不妙了,帶領十餘名捕快,沖了進去。

他對鋪子内的幾個夥計一亮腰牌,喝道:“捕快,不準動,都給老子抱頭蹲下。”

紫臉大漢罵道:“蹲你娘個鳥,老子不吃這一套。”

随手掄起鐵錘,向瘦猴擲了過去,瘦猴一閃身,嗖,鐵錘貼着耳邊飛了出去,咣當一聲,擊在門闆上,門闆砸得粉碎,吳春明拔刀,向大漢砍去,大漢撿起一根鐵棍,撩開刀頭,青龍擡頭,棍頭向吳春明額頭點來,棍風呼嘯,招式娴熟,看來手頭頗爲了得,吳春明隻得後退三步;拉風箱的小夥子,一彎腰,右手操起一把殺豬刀,左手抓起一隻鐵鍋蓋,也與捕快動起手來,砍殺兇悍,顯見得是個不要命的狠角,衆捕快仗着人多,一擁而上,一時打鐵鋪内,厮殺聲四起,卻将櫃台内的絡腮胡子冷落了。

絡腮胡子早有應急準備,撈起櫃台下一個裝滿火油的瓶子,對準打鐵爐子擲了過去,轟隆一聲,火油爆炸,烈焰飛竄,有燒着捕快的,也有竄上天花闆的,接着又順手擲出一個火油瓶子,刹時,打鐵鋪子火光沖天而起,烈焰騰騰,濃煙滾滾,嘶叫聲、叱喝聲、奔跑聲亂作一團。

打鐵鋪子本就處在龍橋大集的中心位置,人如潮湧,此時,更是亂上加亂,離得近的,怕吃着誤傷,往外跑,離得遠的,見此處火燒了,想看個熱鬧,往裏擠,一時人潮洶洶,亂成了一鍋粥。

絡腮胡子袁金鎖趁亂,借着煙火缭繞,内外俱亂之際,便頭一低,從櫃台後溜了出去,衆捕快隻顧對付紫臉大漢與小夥子,幾乎無人顧及袁金鎖,也不知火油瓶子是誰扔的,紛紛閃避自保,一時手忙腳亂。

盡管變亂突起,可有個人卻處亂不驚,心如止水,這個人就是瘦猴。從沖進打鐵鋪起,他就将鋪子裏的三人盡收眼底,要想從他眼裏蒙混過去,不是件容易的事。

見袁金鎖彎腰溜了,瘦猴即刻帶上兩個擅長跟蹤的捕快,跟了上去,今兒,龍橋大集人山人海,再加上集市中心突遭火災,四處全是擁擠奔走的人群,能不能跟上絡腮胡子,他心裏真沒底,可這兩個捕快,論跟蹤,絕對是一把好手,他交待兩位:跟上這小子,别驚動他,找到絡腮胡子的落腳點,回頭向我禀報。

兩名捕快點點頭,跟了上去,霎時,沒入人海,不見蹤迹。

瘦猴擠了一陣子,既見不着自己的手下,也見不着絡腮胡子了,便索性掉頭回打鐵鋪子了。

紫臉大漢見捕快人多勢衆,打鐵鋪子随時有倒塌的危險,一味硬撐斷乎不行,便對小夥子喊道:“兄弟,扯呼。”

于是,兩人便一頭鑽入鋪子後的甬道,邊跑邊喊:“老大,快跑啊,不好啦,捕快來啦。”

他倆跑到後院,便掠過圍牆,逃之夭夭了,等吳春明帶着衆捕快沖到後院,早就不見了人蹤。

衆人趕來救火,不一會兒,把打鐵鋪子的大火撲滅了。

衆捕快掃興而歸,回到捕快總堂,吳春明對瘦猴道:“猴哥,其實咱們見錢胖子進了打鐵鋪,不動手多好,此後,派人盯着這個窩點,見着湯老九再抓,就穩當多了。”

瘦猴道:“你想過沒有,湯老九見了錢胖子,必定問,你是怎麽來的,錢胖子說,我是趁捕快一不留神逃出來的,湯老九必定心中生疑,懷疑他被捕快盯上了,也許,當即就會人間蒸發,從此,再也不會在打鐵鋪出現了。”

吳春明想想也是,湯老九那麽好對付的。

瘦猴道:“春明,剛才注意到沒有,打鐵鋪櫃台後有個絡腮胡子?”

吳春明道:“對呀,是有一個呀,人呢?後來一亂,人怎麽不見啦?”

瘦猴道:“他可是個狠角,火油瓶就是他擲的,趁着爆炸火起,濃煙滾滾,溜之大吉了,我派了兩個跟蹤好手盯上他了,要想擺脫他倆的跟蹤,有點兒難。”

吳春明道:“龍橋大集,人山人海,跟蹤可不易啊。”

瘦猴道:“不過,能甩脫那兩位捕快跟蹤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正說着,一名跟蹤絡腮胡子的捕快回來了,道:“猴哥,絡腮胡子的新窩找着啦,我讓老六在附近盯着呢。”

瘦猴問:“絡腮胡子覺察到了沒有?”

“咱哥兒倆辦事,你還信不過!事兒辦得人不知,鬼不覺,絡腮胡子蒙在鼓裏呢。”

“好,繼續盯着,不可驚動他。”

接着,瘦猴暗中增派人手,輪班蹲坑守候。

絡腮胡子在龍橋大集人叢中兜了幾個圈子,沒有發覺盯梢的探子,然後,才跳上一輛馬車向城西去了,途中又換了兩趟車,最後,在城北的鼓樓大街下了車,他轉身進入一個胡同,又突然回身出了胡同,确認身後沒有盯梢的探子,才又拐入一條繁忙狹窄的小街,這條街叫北門斜街,街上人來人往,頗爲熱鬧,店鋪林立,五行八作,店招飄搖,到處是攤販與逛街的行人,充斥着小販不絕如縷的叫賣聲。

絡腮胡子閃進一個裁縫鋪子,店鋪不大,分上下兩層,口氣卻不小,門匾上寫着“衣被天下”四個大字,可惜黑漆牌匾灰塵密布,漆色斑駁,四個大字,隻是依稀可辨,他撩開棉簾,進入店鋪,便見櫃台上擺放着各式布匹,兩壁的衣架上懸挂着林林總總的衣褲,櫃台後有樓梯通向二樓。

裁縫鋪子的老闆姓楊,是個中年男子,長得精瘦,背微駝,一雙眼睛卻黑亮有神,他坐在櫃台後,手裏忙活着針線,旁邊有個少年,跟他長得十分想象,一望而知是他兒子,長得比他還瘦,背也有些駝,正操着剪刀,裁剪衣服,老闆娘胖乎乎的,管自在繡花,楊老闆瞥了一眼絡腮胡子,道:“來啦?”手裏的活計卻依舊沒有放下,象是在與别人說話一般。

絡腮胡子道:“外面太冷,進屋暖和暖和。”

楊老闆道:“屋裏有的是衣服,足可禦寒,你自己挑吧。”

絡腮胡子道:“多謝。”

老闆娘與少年專注于手中的活計,視絡腮胡子爲無物,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擡一擡。

絡腮胡子微微一笑,自顧自穿過店堂,推門進入裏間,裏間十分寬暢,分隔成兩間,一間是廚房,一間是客廳,絡腮胡子走到客廳一角的落地橡木衣櫥旁,伸手在衣櫥後一摁暗鈕,沉重的落地衣櫥發出輕微的嘎嘎聲,滑到一旁,露出一扇暗門來,推開暗門,眼前是一個寬暢雅靜的四合院,四合院的高牆将市井的繁雜統統隔絕了,靠在門邊,絡腮胡子才算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一顆懸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到了這兒,有種家的感覺,他來過兩次,今兒是第三次,老闆娘的廚藝不錯,做的菜肴十分可口。

他順手帶上了暗門,在門内的暗鈕上一摁,客廳的衣櫥自會滑回原地,将暗門遮蔽。

這是西城湯老九在城北的一處絕密窩點,除了裁縫老闆一家三口外,知道這個窩點的人,隻有湯老九與絡腮胡子袁金鎖了。

絡腮胡子袁金鎖打開四合院北屋的門,發覺老大湯老九已在屋裏,躺在安樂椅上抽煙呢,一邊的八仙桌旁,坐着錢胖子,桌上有幾碟下酒小菜,獨自一人,以酒澆愁,消磨時光。

湯老九道:“沒帶來尾巴吧。”

“沒。”

湯老九用銅煙杆指指錢胖子,道:“剛才,錢兄也說沒帶來尾巴,看看,把我龍橋大集的打鐵鋪給毀了。”

錢胖子道:“老九,不就是個爛鋪子嘛,這賬算在老子頭上,完事後,賠你。”

湯老九道:“不是賠不賠的事兒,看看,捕快利害吧,千萬别小看了捕快,他們是吃這碗飯的人,跟他們打交道,得多留個心眼兒。”

錢胖子道:“也是,老子至今都沒想通,這些鷹爪孫子,是在哪兒盯上老子的,要再落在他們手裏,那就慘了,不死也得脫成皮。”

袁金鎖在一邊椅子上坐下,道:“老大,看來,捕快們找的是你。”

湯老九道:“鷹爪孫們鼻子還真夠靈的,嗅着氣味就來了,看樣子,喬萬全爲了保住主子,要殺人滅口了。什麽鐵面神捕,分明是鬼面妖捕,幹的全是見不得人的勾當。”

錢胖子罵道:“操,這些狗娘養的,若是落在老子手裏,非得零敲碎割了他才解恨。”

袁金鎖對湯老九道:“老大,依小弟愚見,還是到外面去避避風頭吧。”

湯老九道:“這些天不行,各關卡早就圖形繪影,将我的頭像貼得到處都是了,要走也得過幾天。況且,我猜柳三哥也該來京城了,柳三哥一到,這事兒就搞定了,看你鬼面妖捕還能橫行幾時。”

錢胖子道:“三哥也真是的,怎麽着也得捎個信來呀,一去好多天,不知是吉是兇,真讓人揪心啊。來來,金鎖,你過來陪我喝兩杯。”

三人聊着天,不知不覺間已暮色降臨。

湯老九等三人在裁縫鋪子呆了兩天,第二天下午,楊老闆匆匆進了四合院,對湯老九道:“老大,情況不妙。”

湯老九道:“别慌,慢慢說。”

楊老闆道:“這兩天,我老婆天天上樓望風,看看街面上有沒有異常情況,表面上真看不出來,卻發覺,街角攤販多了些陌生面孔,有賣冰糖葫蘆的,有修鞋的,有拉黃包車的,全是些精壯漢子,她心中生疑,怎麽一下子冒出那麽多陌生面孔來呢,趕緊跟我說了,我就叫兒子繞到後門去看看,發覺後門小巷兩頭,一頭停着輛驢車,車廂密閉,一頭停着輛馬車,也是車廂密閉,趕車的都是精壯漢子,兒子要雇他們的車去前門,趕車的卻道,車已有人預訂了,沒空去,改日吧。兒子回家,跟我一說,我覺得這事兒蹊跷,八成是被鷹爪們盯上了,就趕緊來向老大禀報。”

錢胖子道:“這回尾巴不是老子帶來的吧。”

絡腮胡子袁金鎖驚道:“該不會是我吧?那天,我幾乎用遍了所有甩掉尾巴的招數,也沒發覺有盯梢的呀。”

西城湯老九此時顯得格外鎮定,他擰緊眉頭,狠狠抽了口煙,又将煙霧袅袅吐出,緩緩道:“現在說這些有用麽!得多動動腦筋,怎麽活着出去。”

錢胖子心存僥幸,道:“會不會搞錯喲,還是看看再說吧。”

湯老九道:“錯不了,捕快之所以沒動手,是他們爲了确保抓捕成功,在熟悉周邊地形,此地胡同九曲十八拐,地形複雜,人口稠密,等到他們布置就緒,便要動手了,今夜不走,也許就走不了,今夜必須走。”

他問楊老闆:“地道挖通了沒有?”

楊老闆道:“沒有。”

湯老九道:“那就隻能來硬的了,等今兒天黑盡了,咱們沖出去。”

他與楊老闆耳語了幾句,楊老闆連連點頭,匆匆離去。

湯老九對絡腮胡子袁金鎖道:“金鎖,咱倆必須有一個活着。”

袁金鎖點點頭。

湯老九又道:“活着的人,必須爲死了的人報仇,找到柳三哥,将買兇殺柳的事兒告訴他。”

錢胖子道:“原來你知道底細呀,咋不跟我說,太不夠意思啦。”

湯老九道:“前兩天才知道,再說,跟你說管用麽?!”

錢胖子張了張嘴,一時語塞,想想也是。

湯老九道:“金鎖,我的話記住沒有?”

袁金鎖道:“記住了,老大。”

湯老九道:“如果我遇到不測,你就是西城湯老九,西城湯老九這塊牌子不能倒。”

袁金鎖潸然淚下,道:“老大,你别說這個話,小弟願爲老大赴死。”

湯老九道:“你的心意我領了,到時候,誰死誰活真不好說,得看誰的命大啦。”

錢胖子道:“真不吉利,我怎麽聽着,象是在臨終告别似的,沖得出去就沖,沖不出去就拉倒,來個痛快的,二十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喂,老九,有刀嗎,總不能空着手,與這些鷹爪孫去過招吧。”

“有,有有。”湯老九打開櫃子,取出三把單刀,三人各自要了一把。

錢胖子拔出單刀,在手中掂弄,道:“咱三個,論武功,老子排在頭裏,别怕,到時候,老子打頭陣,你倆跟在後頭,找個機會就跑,跑出一個是一個,黑燈瞎火的,沒準咱三個都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呢。”

湯老九道:“但願如此吧。”

楊老闆又進了屋,帶來三套黑色夜衣靠與蒙面黑布,擺在桌上,與湯老九耳語幾句,湯老九道:“今晚的事,你和家人别摻和進來,裝糊塗,就說與湯老九是朋友,其它啥也不知道了,我又沒犯法,諒捕快們奈何不了你,最多在班房關上幾天。”

楊老闆道:“頭兒,我想帶着家人從前門打出去,把他們引開。”

錢胖子心道:瘦得象藥渣,經打嗎!

湯老九正色道:“不行,老楊,若是我遇不測,你得穿針引線,通告京城線人幫的弟兄,袁金鎖就是我幫的新幫主了,此事關系本幫命脈,萬勿可誤。”

楊老闆隻得應允,道:“是,在下領命。”

湯老九擺擺手,示意他退下,楊老闆這才轉身,匆匆離去。

錢胖子問:“楊老闆有武功?開玩笑吧。”

湯老九道:“至少不在你之下。”

“真的?”

“他是我線人幫的軍師,足智多謀,江湖上稱他爲九宮古劍楊鶴年。”

“那,他老婆,莫非,莫非是九宮怪劍苗采蓮?”

“正是。”

錢胖子歎道:“厲害,厲害,江湖傳聞:十年前,夫妻倆曾是镖師,在太湖畔雙劍揚威,将劫镖的十餘名太湖大盜,殺得死傷過半,餘者落荒而逃,此事當真?”

湯老九道:“當真。”

錢胖子驚詫的舌挢不下。

湯老九對袁金鎖慎重道:“記住,一定得活着出去,活着比啥都好,線人幫不能散夥,西城湯老九這塊金字招牌不能砸了。”

袁金鎖道:“是,幫主。”

夜幕降臨,霧霭沉沉,湯老九等三人穿上夜行衣靠,黑布蒙面,背插單刀,結束停當,湯老九叮囑道:“捕快已将此地包圍了,足有幾百号人,圍得鐵桶一般,軍師已安排就緒,記住,鼓樓的東、西、北,各有一條胡同,胡同的拴馬石上,各拴着一匹快馬,沖出包圍圈後,便向胡同跑,解開馬缰,跳上馬,趕緊走,不可遲延,否則,也許一個也走不了。”

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尖利的北風打着呼嘯。

湯老九三人走出屋子,徑直向北牆根走去,北牆邊擱着一架梯子,錢胖子率先登梯,伏在牆上,四處張望,見黑夜裏沒一點動靜,便寬慰了許多,回頭悄聲道:“老九,我開道,你跟着我,不過,你的輕功不咋的,不知跟不跟得上。”

湯老九也悄聲道:“别管我,你要能跑得了,就管自跑,跑出一個是一個,落在喬萬全手裏,必死無疑。”

錢胖子道:“吓,不是老子吓唬你,如今,你才是重中之重,他們要的是你的頭,至于我嘛,隻是給你陪葬而已。小子,好自爲之吧。”

說着,錢胖子腳下一點,人便輕輕飄起,别看他胖,展開輕功,在屋瓦上,還真能做到悄無聲息,剛跑出兩步,蓦地,黑夜裏一聲暴喝:“什麽人,站住。”

錢胖子的輕功本就平常,突然聽得一聲斷喝,大吃一驚,心裏一慌,腳下一滑,叭嗒一聲,一塊瓦片踩碎了,于是,他便亂了章法,在屋頂上,沒命地向北面飛奔,腳頭下得就重了,氣也岔了,屋頂上的碎瓦聲,頓時響成了一片。

屋裏的人還沒睡呢,聽得房頂有人在奔跑,以爲飛賊來了,便高呼道:“不好啦,抓賊呀,大家起來呀,抓飛賊呀。”

青壯年索性點起燈籠火把,手握菜刀扁擔,跑出屋去,鼓噪壯膽,北門斜街及背街小巷轉眼一片燈火通明,屋裏的婦女小孩,則吓得又哭又嚎,亂成了一鍋粥。

屋頂,三名捕快,左胳膊上纏着白布條,一手提着孔明燈,一手握着刀劍,向錢胖子追去,口中喊道:“抓活的,别讓湯老九跑喽。”

錢胖子尋思:說啥要抓活的湯老九,你當騙小孩子呀,老子才不信呢,喬萬全巴不得湯老九死翹翹呢,湯老九死了,才能确保怡親王平安無事。

錢胖子在屋頂兀自竄高伏低向北飛掠,這一路,既已目标暴露,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在屋瓦上飛掠時,隻求快,不求輕巧無聲,因而,腳下時不時發出瓦片踩碎的劈啪聲,他身後,三名捕快越追越近,孔明燈的光亮,始終在他脊梁後晃悠,眼看跑不掉了,錢胖子決定拼個魚死網破,能甩掉追趕的捕快最好,甩不掉,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老子不活了。

當錢胖子從屋脊躍落到一個陽台上時,便将身子一縮,藏匿在亭柱的暗影裏,霎時,跑在最前頭的一名捕快也從屋脊跳到陽台上,不見了逃犯,覺着古怪,便在漆黑的陽台上移步搜尋起來,趁捕快不備,錢胖子冷丁一刀捅出,那一刀叫“黃雀捕蟬”,最是迅快絕倫,是錢胖子自創的冷刀,往往一刀湊效,立時對方就把性命交待了,可這名捕快卻頗有些功夫,聽聲辨器,身形的溜溜一轉,單刀一挂,将錢胖子的刀撩在了一旁,此時,另兩名捕快也已趕到,三人合力,一陣猛吹,将錢胖子逼在了陽台一角,三盞孔明燈将陽台照得如同白晝,錢胖子這才看清,剛才自己要捅的人,竟是捕快郎七。

郎七盯着蒙面人碩大的體形,也認了出來,噗哧一聲樂了,道:“錢兄,原來是你呀,瞧你這副模樣,誰認不出你呀,别裝了,把蒙面布扯下,跟小弟走吧,跑啥跑,累不累。”

錢胖子見跑是沒法跑了,看來,捕快不象是殺人滅口的樣子,寬心不少,便氣呼呼地扯下蒙面黑布,扔在陽台上,道:“老子明人不做暗事,大不了一個‘死’字,還怕了你不成,走一趟就走一趟。”

郎七道:“錢兄剛才這一刀,夠陰損,小弟要是反應慢一拍,就挂了。”

錢胖子道:“黑燈瞎火的,沒看清,老子不知道是你,對不起啦。”

郎七道:“算啦算啦,小弟可不是個小心眼兒的人,不過,錢兄你這一走,害得小弟好苦喔,扣了一個月的薪水,還寫了三次檢讨,其實,你根本不用跑,有小弟在,絕對虧待不了你,聽小弟一句,把刀放下。”

錢胖子道:“放下就放下,有啥大不了的,砍頭隻當風吹帽,老子啥世面沒見過。”

他把刀當啷一聲,扔在陽台上,兩隻手向前一伸,道:“不放心就上枷鎖。”

兩名捕快眼疾手快,立時上前,嗆啷啷一抖鐵鏈,套在錢胖子脖子上,連同雙臂,纏鎖在一起,疼得錢胖子哇哇大叫:“輕點輕點,老子又不跑,哎喲喲,老子骨頭要斷了,鎖那麽緊幹啥,郎七,你就不能管管。”

另兩名捕快可沒郎七好說話,踹了錢胖子兩腳,罵道:“下次再跑,把你的腳筋挑了,叫你跑!要不看在郎哥面上,老子早就一刀結果了你。”

郎七道:“錢兄,弟兄們在房上追得你好苦喲,手腳重了點,也是有的,你就委屈一下吧。”

心裏卻罵道:“跑呀,跑不掉了吧,下次再跑,連老子都要跟你急。”

三名捕快推推掇掇,押着錢胖子走下陽台。

袁金鎖往西頭跑,湯老九往東頭跑,他倆的輕功,堪稱半斤八兩,黃魚水鲞,比錢胖子爛多了,腳下的瓦片踩得劈哩拍拉亂響,四合院裏,街上、胡同裏,百姓擎着燈籠,手裏握着棍棒,齊聲呐喊抓賊,還不時投擲瓦片,湯老九顧不了那麽多,隻是奮力向東飛奔。

三名捕快,左胳膊纏着白布條,一手提着孔明燈,一手握着刀劍鐵尺,緊追不舍,口中喊道:“站住,再不站住,老子要放箭了。”

湯老九在屋脊上手腳并用,連跑帶爬,看看捕快追得近了,心頭大急,索性回身撿起瓦片,向捕快擲去,一名捕快一個不當心,頭上着了瓦片,啊呀一聲尖叫,嘩啦嘩啦滾下屋瓦,撲嗵一聲,栽倒在地,另兩名捕快,身形疾掠,一前一後,将湯老九圍住了,一名捕快喝道:“站住,老實點。”

另一名捕快,在湯老九背後,冷丁一刀,向他腿肚子砍去,湯老九聽得背後刀聲響起,縱身一躍,又是一片屋瓦碎裂之聲,掠到屋頂的一隻煙囪旁,背靠煙囪,免去了腹背受敵之苦,拔刀與捕快打鬥起來,兩名捕快也不着急,隻是圍着湯老九,你一刀,我一劍,将他纏住,一心等着增援的捕快趕來,拿下此人。

湯老九看穿了捕快的用意,心頭着急,幾次欲突圍而逃,無奈力不從心,被兩名捕快死死纏住,此時,屋瓦上有五六個人,先先後後,向這邊飛掠而來,左臂也纏着白布條,全是捕快,湯老九心都涼了,看來,今夜是走不脫了,與其被捉,受盡折磨而死,還不如自己來個了斷,一念及此,長歎一聲,便要橫刀自刎。

豈料,當先趕來的捕快捷足先登,飛奔而至,将手中的刀擲出,當一聲,爆出一串火花,将湯老九手中的刀砸飛了,一陣叮叮當當亂響,兩把刀落在了屋瓦上。

還沒等湯老九緩過神來,此人一式飛鳥投林,已掠到近前,掌影吞吐間,一名捕快胸口挨了一掌,啊喲一聲驚叫,飛出丈把開外,撲嗵一聲,從屋頂墜落;幾乎同時,來人騰空而起,一式鴛鴦連環腿,将另一名捕快踢得七昏八素,在屋面上連翻幾個跟頭,趴在屋瓦上,不省了人事。

湯老九定睛一看,來人竟是鐵匠紫臉大漢,大喜過望。

紫臉大漢也不言語,掏出一塊白布在湯老九胳膊上一纏,扯下他臉上的蒙面黑布,道:“幫主,在下奉軍師之命,在此接應,咱們走吧。”

他彎腰背起湯老九,竟如無物,在屋瓦上飛掠而去,遠近屋脊上,盡是纏着白布條的捕快,見是自己人,便沒放在心上,也不加盤問了,偶而有人問:“湯老九呢?”

紫臉大漢道:“抓住了,隻是這位弟兄受了點傷,該收工啦。”

嘴上胡亂答道,腳下卻如飛而去。

紫臉大漢背着湯老九突出重圍,來到鼓樓東面的大餅胡同,此處十分安靜,胡同裏的風燈亮着,隐約可見拐角處的系馬石上,拴着一匹馬,紫臉大漢道:“頭兒,到地頭了,你上馬跑吧,在下給你斷後。”湯老九大喜,從紫臉大漢背上滑溜下來,向系馬石快步走去。

突然,紫臉大漢發現,距自己七步開外,屋頂飛下一條黑影,左胳膊上也纏着白布條,分外驚悚,喝道:“什麽人?”

來人冷冷答道:“捕快,你也是吧?”

紫臉大漢道:“是。”

來人道:“自己人就好。”

說着,突然,來人舉起手裏的弩機,扣動扳機,紫臉大漢身形疾變,揮掌連拍,拍落了三枝毒箭,第四枝毒箭卻正中掌心,頓時,半身麻木,動彈不得,紫臉大漢連退三步,靠在牆邊,喊道:“快跑……”話音未落,便脖子一僵,直挺挺倒地而亡。

湯老九回頭見了,吓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去解系馬石上的馬缰,哆嗦的手指不聽使喚,馬缰卻越解越緊了,怎麽解得開呀,不知何時,身邊多了一條黑影,那人又瘦又黑,靠在牆邊,吃吃發笑,一邊舉着毒弩瞄準自己,一邊道:“湯老九,你是在解馬缰,還是系馬缰呀,我看你系的是死結,越系越緊啦。”

湯老九索性扔下馬缰,道:“朋友,你是誰?總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來人幽幽道:“行,你聽說過湘西三步倒竹葉青嗎?”

湯老九驚道:“你,你,你是竹葉青?!”

三步倒竹葉青道:“死在老子箭下的都是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你算個人物,認命吧。”

這時,白臉曹操料理完鐵匠,緩緩走來,道:“竹葉青,快,送他上路吧。”

湯老九道:“不,不不……”

竹葉青嘿嘿一笑,扣動毒弩扳機,噗,一箭射出,正中湯老九眉心,湯老九一陣痙攣,七竅流血,栽在馬下。

白臉曹操與竹葉青身形一閃,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黑夜裏。

絡腮胡子袁金鎖的輕功爛透了,他在屋頂向西飛奔,不知踩碎了多少屋瓦,屋面上始終有三名捕快緊追不舍,街上,胡同裏,燈火通明,抓賊聲四起,身上頭上,中了百姓擲來的許多瓦片、石子,尤其是額頭上,還挂了彩,鮮血直流,糊了眼睛,得不停地用手背去抹血,才能辨别方向,得虧他年輕力壯,還能挺得住。

三名捕快的輕功不賴,越追越近,袁金鎖心上一急,一不小心,腳下一滑,咕龍龍從屋頂滑了下去,他張開手腳,四處亂抓,卻抓了個空,心道:“完了,完了,這下子,非得摔個半死不活,哎,聽命吧。”

接着,身子滑到屋檐邊,一空,向地下墜落,袁金鎖咬緊牙關,屏住呼吸,雙臂抱頭,準備承受落地時的一記緻命沖撞,這一下,弄不好,命就沒了,若是命大,也得斷幾根骨頭,不是肋骨就是腳骨,千萬别腰椎骨斷了,要真那樣,還不如死了痛快,反正,從高空墜落,要想再跑,連門兒都沒有,他的心裏一團漆黑,大腦卻一片空白。

忽地,覺得腰背間被人用雙臂托住了,往下一沉後,有人将他放在地上,道:“金鎖,跟我走。”

他睜開眼,見自己是在一個大戶人家的宅院裏,四處黑燈瞎火,眼前那人,隐約胳膊上也纏着白布條,他道:“你,你,你是捕快!”

那人道:“瞎扯啥呀,我是金蟬子。”

說着,金蟬子在他胳膊上也纏上白布條,扯下他臉上的蒙面黑布,道:“現在,你也是捕快,快,跟我跑。”

金蟬子的聲音他聽出來了,深沉堅定,不容抗拒。

這時,追趕的捕快在屋頂四處張望查問“人呢,飛賊呢?”金蟬子忙拉着他往假山後一鑽,接着,袁金鎖就跟着金蟬子拼命飛奔,鑽胡同走小巷,爬樹翻牆,撬鎖開門,金蟬子的輕功相當了得,有他提攜相助,高來高去,低來低去,袁金鎖一路上便順暢多了,偶而遇上了捕快,能蒙就蒙,蒙不過去,金蟬子武功了得,三下五除二,就把捕快放倒了,他倆突破重重關卡,沖出重圍,來到一條冷僻的小巷,這兒停着輛驢車,金蟬子将袁金鎖塞進車廂,解下自己胳膊上的白布條,扔在地上,跳上車座,唱着淫蕩小曲,趕着驢車走了。

活象是一個快樂的車老闆,在趕夜活,賺辛苦錢呢。

在豆漿胡同九号,金蟬子的秘巢内,袁金鎖問:“你怎麽找到北門斜街的?”

金蟬子道:“我始終盯着怡親王的兩個殺手呢。”

“誰?”

金蟬子道:“一個是白臉曹操,另一個大約是三步倒竹葉青。”

“啊,湘西的三步倒竹葉青?!”

金蟬子道:“正是,我見他們在北門斜街活動,又見有許多便衣捕快,知道這兒要出事了,所以,就在斜街的小客棧住下了,想看個究竟,直到今夜,才知道捕快是來抓湯老九的,捕快要抓活的,白臉曹操與竹葉青是要死的,看來,捕快與白臉曹操不是一路人啊。”

袁金鎖道:“不是一路人!怎麽會走到一起了呢?”

金蟬子道:“捕快中有内鬼。”

袁金鎖道:“最大的内鬼就是喬萬全!”

金蟬子道:“也許吧。”

袁金鎖憂心忡忡道:“不知幫主能否逃過這一劫啊。”

金蟬子道:“難說,世上有許多事都很難說,誰也無法未蔔先知,即便是諸葛亮,也有失算的時候。”

2012/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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