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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五好戲連台船上演


三十六條水道大院,簡稱龍頭大院。

沿着長江南岸與秦淮河西岸,呈“7”字狀的河岸上,連綿起伏着龍頭大院的亭台樓閣與成片庫房。

九月九日,夜,有星無月,柳三哥掠進大院,在暗中四處查找南不倒的下落。

議事大廳如今成了靈堂,停放着老龍頭與白鶴的靈柩,大廳内擺放着親朋好友的花圈與挽聯,白幡飄搖,香煙缭繞,自有一班僧人坐在蒲團上,敲着木魚鍾磬,念經超度。

柳三哥在暗中望着靈堂,默悼龍頭大哥一路走好。

大院内戒備森嚴,保镖們披麻戴孝,不時三三兩兩的在院中巡邏,柳三哥明白,這隻是明面兒上的擺設,當然,還有,伏在暗處的點子呢,隻要稍有異動,一聲呼嘯,保镖們便會蜂擁而至。

柳三哥身着夜行衣靠,展開身法,借着夜色,悄沒聲息地尾随在兩名巡夜保镖的身後。

隻聽得一名保镖悄聲道:“老七,柳三哥殺了老龍頭,這事兒你信嗎?”

“信。”

“不會吧,三哥能幹這種事?”

“怎麽不會,誰都想當天下首富,你不想呀,換了我,心也動。”

“我看不像,三哥不是這種人。”

“噓,阿泉,你不想活啦,這話要是傳到龍長江那兒,掉腦袋啊!”

“我隻是跟你說說嘛,咱哥倆是啥關系,鐵啦,别人跟前,我才不會多嘴多舌呢,你當我傻呀。”

老七道:“這些天,說話得當心點,如今龍長江窩着一肚子火,正沒處發洩呢,可别撞在他火頭上。”

“嗯。”

老七道:“尤其是你,半年前,老婆難産,大出血,要不是南不倒及時趕來接生,老婆孩子全沒命啦,這事兒誰不知道!如今,你在龍長江眼裏,是得過柳三哥好處的人,保不住是柳三哥的親信呢。”

阿泉道:“看你說的,柳三哥早就把我這個人忘啦,我算哪根蔥啊,人家做好事,從來不圖回報。”

老七道:“我說得有沒有道理,你自己琢磨。阿泉,少說兩句行嗎,被小人聽見,傳到龍老大耳朵裏,就大難臨頭啦。”

“是,哥說得沒錯。”

阿泉與老七來到一個涼亭裏,坐了下來,柳三哥隐身花木後,聽他倆嘀咕。

阿泉道:“七哥,聽說南不倒抓住了,是小龍頭想法子把她拿翻的。”

老七道:“那小子賊奸。”

阿泉道:“别看他年輕,是個人才。”

老七道:“嗯,我還聽說,柳三哥也被人下了迷藥,迷翻了。”

阿泉道:“不會吧,人呢?要真迷翻了,龍長江還不殺了他,祭老爺子呀。”

“信不信由你。”

“咦,你怎麽知道的?”

“今兒下午,我在書房門外當值,聽見龍長江與陰司鬼王算盤關着門,在書房内竊竊私語,不知在說些個啥,隻聽到‘迷香’、‘柳三哥迷翻了’,還有,‘黑阿姨’幾個字,其它,啥也沒聽着。”

“啥?黑阿姨?黑阿姨是誰?”

“他倆說的也不是道上的話,是鬼話,誰聽得懂啊,我咋知道,鬼鬼祟祟,像做賊似的。”

阿泉道:“跟你說一個事,可不能對外人說,連老婆兒子也别說。”

老七道:“神魔鬼道的,說嘛,我的嘴緊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泉道:“聽說龍長江手下有個秘密組織,叫‘黑衣會’,全是一等一的密探與殺手,剛才,你說的‘黑阿姨’,會不會是‘黑衣會’呀?”

老七喃喃道:“黑阿姨?黑衣會?對,我聽差了,好像是‘黑衣會’。你怎麽知道的?”

阿泉道:“是我師父告訴我的。”

“你師父?”

“對,上個月我給師父做五十大壽,他多喝了幾杯,就吐了真話,說是幫中有個‘黑衣會’,由龍長江親手操辦,王算盤任狗頭軍師,專門用來對付幫内異己,盡是些密探與殺手,要我平時說話處事,多留個心眼兒,不可亂說亂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老七道:“你師父一年中有半年在外押送貨物,南京的事,他比我們還清楚啊?”

阿泉道:“師父見多識廣,道上混得有年頭了,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多,他是聽道上朋友說的,再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爲,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啊。”

老七道:“你這麽一說,這事兒就通了,怪不得龍長江與王算盤做事像做賊似的,鬼鬼祟祟。”

阿泉道:“龍長江這個人,疑心病十足,在他眼裏,旁人全是賊,就他一個好人,要真混不下去了,老子就走人,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也是。”

阿泉道:“哎呀,我有點兒内急,解個手就來。”

“快去快回,你事兒真多。”

“晚上吃了啥不幹不淨的東西,鬧肚子了。”

阿泉匆匆離開了涼亭,鑽進甬道旁的假山洞裏解手,解完手,正要離開,柳三哥上前點了穴道,将他放倒在地,輕聲道:“别怕,我是柳三哥,借你衣服一用,去去就來。”

柳三哥扒下他的衣褲,穿在身上,火折子一閃即滅,看清了阿泉的面容,便在黑夜裏,照着阿泉的相貌,易容改扮,他是此道高手,頃刻完成,學着阿泉走路的模樣,摁着肚子,出了假山洞。

喃喃道:“竄稀了。”

老七嗔道:“吃東西當心點,小心病從口入,走,還得進後院轉一圈呢。”

柳三哥學着阿泉說話的腔調,道:“急啥,七哥,不就是走一圈嘛。”

柳三哥說話的腔調,跟阿泉毫無二緻,老七沒覺着有點兒異樣,他從涼亭的石凳上起來,拍拍屁股,在頭前走了,柳三哥尾随其後。

老七道:“你說,柳三哥會來大院嗎?”

柳三哥道:“要是他活着,肯定會。”

老七道:“他來幹啥?”

“找老婆呀。”

“連我們都不知道南不倒在哪兒,來了也是白搭。”

柳三哥道:“話是這麽說,來還得來。咦,你不是說他被迷翻了嘛,真要迷翻了,想來也來不了呀。”

老七惱道:“真是死腦筋,我不是說,沒聽清嘛,這事兒怎麽個結果,誰知道啊。”

進入後院的月洞門,便見前方甬道,一片燈光迎面而來,頭前兩名保镖,提着風燈,在前開路,來的正是劈波斬浪龍長江與陰司鬼王算盤,跟在他倆身後的是衛隊長浪裏鲨李廣大及衆保镖,一夥總有八九個人,李廣大喝道:“什麽人?”

老七回道:“禀大人,打更的。”

正說着,龍長江等人已來到跟前,老七與柳三哥忙退到園路旁,保镖提起風燈,在他倆臉前一照,龍長江問:“有情況嗎?”

老七道:“回大人,沒有。”

王算盤走到柳三哥跟前,拍拍他的肩,白鼓鼓的死魚眼,一眨一眨地盯着柳三哥的雙眼,道:“你叫金水泉,小名阿泉,是嗎?”

柳三哥低頭,道:“是。”

王算盤道:“半年前,你老婆難産,南不倒救了你老婆與兒子的命呀,想必,你對柳三哥心存感恩吧。”

柳三哥嗫嚅道:“說不感恩,那是假的。”

龍長江的手握緊了刀把子,怒道:“什麽,姓金的,你再說一遍!”

柳三哥道:“不過,柳三哥殺了老東家,小人又恨他,原來,他竟是個卑鄙歹毒的假大俠啊。這是一碼子事,那是另一碼子事,兩碼子事,不能攪在一起說嘛。”

龍長江道:“如果,柳三哥突然出現了,你怎麽辦?”

柳三哥道:“怎麽辦?人多就一起上,打他個狗娘養的,爲老東家報仇。”

龍長江道:“人少呢?”

柳三哥道:“人少,打不過,咱就跑,這小子心狠手辣,不能白白送死呀。”

龍長江道:“如果,柳三哥被殺了,你心裏好不好受?”

柳三哥道:“怎麽不好受,好受呀,那是他罪該萬死,自取滅亡嘛,該!”

龍長江問:“那,你欠他的情就沒法還啦。”

柳三哥道:“是啊,人都死了,怎麽還呀?事後,也許小人會爲他收屍,入土爲安嘛,要不,大夥兒會說小人不是個東西。小人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就隻剩這點事了。在江湖上混,不能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陰司鬼王算盤笑道:“喲,看不出呀,你小子,還挺講究呢。”

柳三哥道:“小人雖是個下人,卻略懂點兒江湖規矩。”

龍長江道:“懂規矩就好。這些天,務必要留心巡邏,遇事鳴警,不可怠忽。”

柳三哥道:“是,幫主。”

龍長江等人走了,阿七松了口氣,道:“阿泉呀阿泉,老子真爲你捏一把冷汗啊,想不到,你小子膽量還真不小呢,不能少說兩句嘛,少說兩句會死人啊!”

柳三哥道:“又不是我要多說,他要問了,你不答,或者,答的含糊,能放過我嗎,還不如我實話實說了,反正他是個疑心病重,不把話說透了,不會放過我。”

老七道:“也是。”

月洞門旁有幾叢翠竹,柳三哥出手點了老七穴道,老七輕“啊”了一聲,滿眼狐疑,盯着眼前這個奇怪的“阿泉”,阿泉啥時候學會點穴啦?他怎麽想,都想不通,又說不出話來。柳三哥一把将老七提到竹林内,放在草叢裏,嘻嘻一笑,道:“老七,委屈你了,我是柳三哥,三個時辰後,穴道就自行解開了,你就歇會兒吧。”

身形一閃,沒了影子。

出了假山,柳三哥幾個起落,已尾随在龍長江一行的身後,今夜,龍長江會去哪兒呢,很有可能會去關押南不倒的地方,這是龍長江手中的一張王牌,隻要這張牌不丢,這付牌怎麽打,他都會赢。

自從老龍頭暴斃後,一連串的疑問,柳三哥都無法解開:首先是老龍頭的病,來得古怪,去得更古怪;其次是,那個年輕的送信人,弱不禁風的模樣,一臉的真誠,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暗殺高手,送信人是誰?他用的迷香,是哪兒來的?今兒才知道,龍長江手下還有個秘密組織‘黑衣衛’呢,他養的密探與殺手,全是爲了對付自己啊,送信人,也許,隻是其中之一而已,‘黑衣衛’内人才濟濟,厲害殺着,還在後頭呢;更奇怪的是,陰山一窩狼,怎麽會在這緊要關頭,配合水道殺手,對自己展開了絕命追殺,莫非,龍長江暗中早已與陰山一窩狼聯手啦?不像,龍長江是個疑神疑鬼的角色,當然懂得厲害關系,跟陰山一窩狼聯手,無異于羊入虎口。會不會是水道内鬼,及時向陰山一窩狼通了情報呢?這種可能性最大,若大的一個幫會,出一個兩個内鬼,并不奇怪,要真如此,龍長江危在旦夕喽。

不過,若是我不死,龍長江一時死不了,龍家的人還有用,等他們合力把我做了,可以回過頭來,對付姓龍的,把三十六條水道一口吞了。而龍長江卻偏偏千方百計要置我于死地呢,世上的事,真有點兒滑稽啊。

唉,我是不是太托大了?要是平時,多留幾個心眼兒,不至于落到今兒這個地步啊。

還是那句老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其實,也難怪,三十六條水道是财富與權力的中心,處處是漩渦與暗流,一不當心,就得吃栽,咱們不玩了,找到南不倒,趕緊開溜,閑事不管,飯吃三碗,該有多自在,真虧了龍頭大哥啊,在那裏,一混就是幾十年,不易啊。

如今,所有的事,暫且擱置一邊,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南不倒。

柳三哥心念電轉,展動身法,先來到阿泉的假山洞裏,脫下保镖的号服,蓋在阿泉身上,他道:“阿泉,我是三哥,三個時辰光景,穴道就自行解開了,你歇會兒吧。”言罷,他身着黑色夜行衣靠,飛出山洞,不即不離地跟在龍長江一行身後,隻見龍長江出了龍頭大院,向客運碼頭走去。

深夜的長街上,燈光寥落,人煙稀少,隻聽得這一行人,卡嚓卡嚓的腳步聲,柳三哥掠上屋瓦,遠遠尾随。

到了客運碼頭,便多了幾分鬧猛,碼頭上的娼寮賭場,酒店煙館,卻張燈結彩,生意興隆,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店小二招徕生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在碼頭上回蕩。

長江上,江風掠掠,帆樯林立,大小客船,不下上百艘,沿江排了一長溜,這些船,有些是去江北揚州、淮安、彭城的,有些是去江南常州、蘇州、杭州的,當然,也有去上江安慶、武漢、重慶的,船上的桅杆吊着風燈,風燈在江風中搖曳明滅,像是天上閃爍的星星。

這些客船,三停裏有一停是屬于水道的,三十六條水道,客貨生意都做,以貨運爲主,客運爲副。

隻見龍長江等人上了一艘龐大的客船,這條船叫春風号,船頭船尾,均有佩刀大漢在站崗了望,春風号跳闆下,已有夥計在等着接應了,見老大來了,忙将衆人接上船去。

柳三哥身形一伏,已竄上鄰近的一艘船,隐身桅杆後,緊盯着春風号,隻見小龍頭,從艙内一探頭,将龍長江、王算盤讓進了艙内,李廣大及衆保镖,則在艙口守衛。

柳三哥猜度,春風号内多半關押着南不倒,這小龍頭的主意真不賴,若是龍長江不去春風号,這會兒,自己還在龍頭大院及龍家庫房區瞎轉悠呢。

看來,有時候,動還是不動好啊。

柳三哥飛掠到春風号船尾,将船尾的保镖點倒了,扒下保镖的号服,穿上,彎腰拉起一塊油布,将保镖蓋上,易容成保镖,踱到船艙門口,衆保镖見是自己人,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凝視着客船周圍的動靜,生怕有人摸上船來。

柳三哥踱到客艙後,佯裝守衛的模樣,将舷窗移開一條小縫,向艙内瞥了一眼,隻見龍長江坐在太師椅上,一旁坐着小龍頭、王算盤,另一旁,坐着個身着赭衣的中年和尚,雙目低垂,手撚佛珠,蠕動着嘴唇,像是在念經,視旁人爲無物,那和尚是誰?

柳三哥正在狐疑,卻聽龍長江問:“和尚是誰?”

和尚像是沒聽見,也不答理,管自念經,卻聽小龍頭道:“大師名爲阿哈法師。”

旋即起身,湊在龍長江耳旁,以手遮嘴,低語了片刻,柳三哥聽不到他在說些啥,看來,小龍頭也不想讓王算盤聽到,隻見龍長江頻頻點頭,面有得色,表示贊許的模樣。

言畢,小龍頭歸坐。

龍長江道:“軍師,你說柳三哥如今是死是活?”

陰司鬼王算盤道:“死,死定了。”

“人呢?屍體呢?”對龍長江來說,柳三哥不死,總是一塊心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隻有親眼看見柳三哥死了,他才能睡個囫囵覺,三哥不死,這覺沒法睡。

王算盤道:“當時,殺手想再給他一刀,讓他死個利索,不料馬毛了,載着他跑了。”

“追呀,怎麽不追呀。”

“追啦,衆人的馬,沒他的快,跑沒了,玄武帶領衆人還在繼續搜索,不知死在哪兒了。”

小龍頭道:“也許,柳三哥跑了呢。”

王算盤道:“沒個跑,他中的迷香叫‘仙桃醉’,一聞即醉,一醉即倒,倒下後,如十二個時辰,沒有解藥,就必死無疑。”

龍長江道:“真有那麽邪乎?”

王算盤道:“仙桃醉,是殺手的祖傳秘方,最是歹毒,百試不爽,柳三哥南逃一死。”

龍長江疑道:“如今都過去整整一天了,還沒找到他的屍體,連馬車也沒找着,會不會沒死呢?”

王算盤道:“除非是有人給了他解藥。不過,誰會給他呢?沒人會給他,能解‘仙桃醉’的高人,據文弱書生說,世上不會超過七人,那七個人,要麽,跟柳三哥毫無瓜葛,要麽,是柳三哥的冤家對頭,這一回,以在下看來,柳三哥是死定了。”

小龍頭喃喃道:“咱們用**上的殺手,也玩起了迷香**,總覺得有點兒不妥。”

龍長江怒道:“什麽妥不妥的,爲了保住水道江山,不管黑的白的都得用,柳三哥是水道最危險的敵人,你爺爺對他一味寵信,卻被他害死了,這種人,天理難容!”

小龍頭最怕父親龍長江,盡管心裏有想法,父親的話,是斷斷不敢頂撞的,低頭諾諾連聲,模棱兩可。

龍長江道:“你把南不倒藏哪兒啦?”

小龍頭道:“底艙。”

“看看去。”

小龍頭臨走時,對和尚道:“請大師在這兒看着點,柳三哥是個精明鬼,弄不好,會找來的。”

阿哈大師道:“我也找他呢,來了正好。”

小龍頭這才帶着龍長江與王算盤,走下了舷梯。

柳三哥從舷窗的縫隙間,又看了一眼阿哈法師,這個和尚我可從來沒打過照面,找我幹嘛?江湖上的事,真有點兒摸不着頭腦。

總算找到南不倒了,得等等,時機成熟了再動手,他一顆懸着的心,算是有了着落了。

無毒不解毒姥姥給我服了“三天好”**,我是八号淩晨離開她的,今兒是九号晚,到十一号淩晨還有一天半時間,看來,辦完事回到白狐嶺墳場,時間足夠了。

據無毒不解毒姥姥說,三天中,我的武功恢複如常,第四天,武功全失,手腳疲軟無力,不聽使喚,全身上下痛楚難熬,疼痛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錐心刺骨,想要自殺,已無能爲力,一直要到第四天的末了,才會死去。

看來“三天好”,一點兒都不好,柳三哥隻有苦笑。

正尋思間,突聽得浪裏鲨李廣大喊了一嗓子:“什麽人?”

艙門前,李廣大這聲喊,如霹靂一般,在靜夜裏炸響,接着是,锵啷啷一疊聲響,保镖們紛紛刀劍出鞘。

柳三哥雖在艙後,由不得心頭一驚,正忐忑間,卻聽得一人大笑道:“哈哈哈,緊張什麽,老夫是南極翁,又不是打劫的強盜,娃兒們,把刀劍收起來吧。”

柳三哥心頭一喜,心道:南海藥仙南極翁來了,有好戲看了。

他走到船舷邊,向前艙望去,見船頭上多了三個人,一人個頭極高,像旗杆一般,手握長劍,劍長如矛,劍刃泛出幽綠的寒光,極具威懾力,一動不動的站着,想必是南海仙童了;一人又矮又胖,像隻水缸,兩手各握一劍,一柄劍厚重,一柄劍柔軟,軟劍的劍刃,像蛇似的在星光下閃爍,當然是南海仙女了;中間那人,鶴發童顔,手拄烏木鶴杖,正是南海藥仙南極翁。

李廣大道:“南極翁,你深更半夜,上船幹啥?有事等天亮了再說,如今,老大正休息呢,去去去,明兒再來。”

南極翁道:“喲,姓李的,你是在趕叫花子是不是!說話也不看看人頭,連說話的口氣都變啦,喉嚨變得又粗又臭,是吃屎吃的吧,想當初,老龍頭在的時候,你跟在一旁,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如今,老龍頭剛走,就變死啦,竟敢對我老人家如此傲慢無禮,快快進去,請新當家的出來,否則,老夫脾氣一發,傷了和氣,出了人命,可怨不得我老人家喽。”

李廣大道:“老東西,少羅嗦,再要歪纏,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南海仙女道:“喲,你還步步起酒勁了,來來來,讓小女子來調理調理你。”說着,腳步一擡,縱身而上,重劍軟劍如斧如鞭,夾頭夾腦,向李廣大纏了上去,早有保镖遞給李廣大一柄烏鋼魚叉,這是李廣大的趁手兵器,二人在甲闆上打得難分難解。

衆保镖仗着人多,發聲喊,一哄而上,卻被南海仙童大步上前,起手就劈翻兩人,南海仙童劍氣如虹,居高臨下,打得衆保镖節節敗退,眼看要沖入艙門,這時,阿哈法師從艙内走了出來。

他高呼佛号:“阿彌陀佛,造孽造孽,還不給貧僧退下。”面色淡定,右手掄起一隻墨綠色玉龍環,輕輕一揮,叮一聲,擊在南海仙童的長劍上,爆起一串火星,南海仙童劍勢一滞,握劍的手一麻,知道這個和尚内功了得,不敢再去硬打硬拼了,劍尖順勢一低,一式“草底尋蛇”,向和尚腳背上釘去,和尚左手一翻,又多了一隻墨綠色玉龍環,随随便便一砸,又是叮一聲脆響,爆起一串火星,仙童的劍被蕩在了一旁,胸前空門大開,和尚身子一側,搶進一步,右手的玉龍環撞向仙童心脈,和尚招式簡潔,心狠手辣,眼看,仙童兇多吉少。

在此千鈞一發之際,南極翁身形疾變,烏木鶴杖後發先至,尖銳的鶴喙疾挑阿哈法師面門印堂穴,阿哈法師知道厲害,閃身後退,避開了緻命一擊,随即,面色一變,猱身而上,雙環如電,攻向南極翁,南極翁大怒,舞杖應敵,兩人打得旗鼓相當,真氣激蕩,旁人一靠近,便感到真氣如刀,刮面生疼,甚而至于令人窒息,難受之極。想幫忙,也幫不上。

如此一來,南極仙童便揮劍直攻艙門,守在艙門口的保镖不是他的對手,又被砍倒兩人,甲闆上四處是血,受傷的保镖慘叫不絕;另一頭,南海仙女也占了上風,軟劍劍頭在李廣大肩頭“咬”了一口,立時鮮血長流,打得李廣大守多攻少,被動之極。

眼看,艙門是守不住了,這時,龍長江、小龍頭、王算盤出現在艙門口,龍長江揮刀大喝:“住手,全給我住手,有話不能好好說麽。”

南極翁騰地跳出戰圈,道:“仙童、仙女,暫停,看看新當家的有啥好說的,要是說得不中聽,咱們再打。”

仙童仙女齊地賣個破綻,跳出戰圈,護在南極翁兩側。

此時,早已驚動了附近客船上的老闆夥計,怕惹事的,便将客船撐離了春風号,遠遠泊着,看熱鬧,而水道所屬的客船上的水手夥計,則提着刀劍,舉着火把燈籠,已紛紛鼓噪着,或從碼頭上,或從停泊的客船上,飛奔而來,呼聲震天,先聲奪人,來得早的,就齊聚在春風号艙門口。

南極翁是見過世面的人,根本沒将這些放在眼裏,唯獨讓他有點心虛的,是那個貌不驚人的和尚,他使的兩個玉龍環,招式精奇,真氣沛然,要真打下去,看來,自己還真有些吃他不光,不過,仗着自己烏木鶴杖内藏着的十三枝絕命斷魂釘,他還真不鳥那個蔫不拉幾的和尚呢。

龍長江道:“藥仙前輩,我爹剛走,你就來鬧,有點兒不像話吧,有話明兒到敝府理論,行不?”

“不行。”

龍長江道:“我爹跟你交好,你連這點兒忙都不肯幫啊。”

南極翁道:“老夫跟老龍頭是忘年之交、莫逆之交、生死之交,咱倆那是啥關系,鐵啦,對他的死,老夫悲痛之極,對此,表示誠摯的哀悼,對龍家的老小,表示真誠的慰問。可老龍頭的有些兒孫,卻全不顧老夫與老龍頭的交情,翻臉不認人,将我家的南不倒給扣押了起來,告訴你,姓龍的,若是你敢動一動南不倒,南海派跟你沒個完。”

龍長江道:“你說啥?誰扣押了南不倒?我們?你會不會搞錯喲,藥仙前輩。”

南極翁道,“喔喲喲,裝得真像,老夫一直認爲你忠厚老實,不料,說起假話來,連草稿都不用打,眼睛都不眨一眨,臉色一點兒也不紅,還一套一套的,賊溜,你當老夫是三歲小孩子呀,好唬弄呀,是不是。你把南不倒關在這條船上了,老夫是來要人的。”

龍長江奇道:“沒,沒有呀,我們也在滿世界找她呢,這船上沒有南不倒。”

南極翁道:“找她?你們找她幹啥?”

龍長江道:“幹啥?!柳三哥殺了我爹的事,你總聽說了吧?”

南極翁道:“聽說了。不過,我看這事一定搞錯了,柳三哥雖是我南家的女婿,可老夫怎麽看他都不順眼,沒人比老夫更讨厭這個窮小子了,絕對不會袒護他,說句天地良心的公道話,說他殺了老龍頭,絕對不靠譜。”

龍長江道:“靠譜,自有人證物證在,你不信也不行,本幫主也要找南不倒問問,柳三哥爲啥要殺我爹。”

南極翁道:“裝得還挺像的呀,别裝了,再裝也沒用啦,我還知道,南不倒是被你兒子用迷藥迷翻的,用的盡是下三濫的招術,不過,也難怪,要不,你們還真不能将南不倒咋的,喂,小龍頭,說句良心話,是不是這麽回事?”

小龍頭臉一紅,道:“沒,沒有,我……沒有。”

南極翁道:“這小子,說謊臉會紅,還好,還有救,可不能學你爹,說謊臉不紅心不跳,一本正經,像煞有介事,真真沒得救了喔。如今,南不倒就關在這條船上,有種,讓老夫進艙去搜一搜,怎樣?”

龍長江道:“那可不行,龍家好歹也是江湖上一個有點兒名望的商号,這事傳到江湖上去,說龍家的商船,有人想搜就搜,你叫龍某人以後怎麽在江湖上混?!”

南極翁道:“老夫知道你不敢。”

龍長江道:“不是不敢,是不能。藥仙前輩,你是聽誰說南不倒在我船上的?”

“錢,聽錢說的。”

“錢?”

南極翁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情報,老夫是用十三根金條買來的,沒個錯。”

“造謠!”

“造不造謠,一搜就明白了。”

一個要進艙搜,一個不讓,他倆糾纏不休。

前艙艙門口,燈火通明,劍拔弩張,說着說着,眼看又要打起來了。後艙,黑古龍東,沒人會去留意。

趁這當兒,柳三哥早就撥開後艙舷窗鑽了進去,走下底艙,點翻了兩名女看守,打開南不倒的枷鎖,将一柄女看守的劍遞給南不倒,底艙内自有男子衣服,将南不倒易容成男保镖,他倆便悄悄從後舷窗鑽了出去。

柳三哥要趁着夜色當即走人,南不倒道:“不行,看看再說嘛,虧得太爺來要人,你才有機會來救我,這兒是龍長江的地盤,要是太爺遇險了,咱們也好救他。”柳三哥道:“你掂着個大肚子,動起手來能行嗎?”“行,放心吧,我胎盤正,胎氣穩,奔跑縱躍,雖不如平時,倒也勉強湊合,況且,有你在身邊呢。”柳三哥道:“那你得緊跟着我,不得亂來。”“這個自然。”

他倆扮成水道保镖,混在趕來的保镖中間,一起沖到艙口甲闆上,簇擁着龍長江,面對着南極翁師徒。

怕打起來南極翁吃虧,南不倒趁人不注意,對着南極翁,舉起右掌,右掌暴露在前幾排保镖的脖子之間,南極翁應該能看到;一旁有柳三哥擋住了龍長江等人的視線,不至于被發覺;南不倒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五”是“我”的諧音;又伸出一根指頭,點點自己的鼻子,意思是“是”;然後,拇指食指圈成一個“0”,“0”怎麽擺都是“0”,是“不倒”的意思;這些動作連起來,意思是:我是南不倒。

虧她想得出呀。

她是告訴南極翁,我已逃出來了,你快跑吧,我的老祖宗。

也許,南極翁根本就沒看見,也許,看見了,也沒明白是啥意思,一個敵人的保镖,暗中給自己遞送自創手語,要讓南極翁明白,無異于讀天書,難。

柳三哥見了,自然明白。他一拉南不倒袖口,用腹語傳聲法對她道:“不倒,别動,你忘啦,我能用腹語傳聲,跟太爺說話。”

是呀,南不倒擡頭看看他,使個眼色,意思是“哎,還真忘啦,快說吧,讓太爺找個台階,快跑路。

“好。”

柳三哥又用腹語對南極翁道:“太爺,我用腹語跟你說話,你要裝作沒事人一樣。”

南極翁聽見,陡然一愣,眼睛一定。

龍長江奇道:“咦,藥仙前輩,好好的,你怎麽啦?”

南極翁旋即裝作咳嗽起來,道:“還怎麽啦呢,被你氣的呗,要真被你氣死了,南海弟兄們不會放過你。當年,老牛臯氣死金兀術,天下百姓,歡欣鼓舞,今兒個,你要是演一出,龍長江氣死南極翁,天下百姓,可不會放過你,扣押一個小名醫還不夠,竟然又氣死了一個老名醫,你是跟天下病人過不去,還是怎麽的,真是個缺德玩意兒。”接着,便阿哼阿哼地咳嗽起來。

柳三哥知道他在裝腔作勢,便又用腹語道:“謝謝太爺來救不倒,晚輩趁亂,已将不倒救了出來,你老找個台階下吧。”

南海仙女不知道就裏,急了,将重劍插入鞘中,騰出一隻手來,連連給南極翁敲背,怕老人家一個不小心,真的背過氣去,年紀大的人,說走就走,這也是常有的事。

她邊敲背,邊道:“恩師,你可要想得開呀,不可窩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不倒福氣好,不會有事的,放心,不會有事的。”

南極翁一語雙關,嗔道:“聽見了,聽見了,我耳朵又沒聾,知道了,知道了,你早點兒說,好不好,這麽一說,我心裏就亮堂了,不倒從小福氣就不錯。”

龍長江與王算盤聽了,面面相觑,有點兒莫名其妙,這個老頭,有時說話,輕一句,重一句,要麽極盡誇張之能事,要麽亂說一通,亂用形容詞,哎,也難怪呀,老啦,糊塗啦,我是活不到他那歲數啦,要真七老八十了,可能比他還不如呢。

同時,南海藥仙南極翁見水道的人越來越多,知道今兒個讨不了好去,便停了咳嗽,道:“姓龍的,我勸你一句,可要記住啦,你對柳三哥怎樣,老夫管不着,你要他橫就橫,要他直就直,老夫不跟你計較,當初,老夫也不肯把曾孫女嫁給柳三哥這個小光棍,是老龍頭好說歹說,勸了三天三夜,老夫情面難卻,才勉強點了頭,這個,你不是不知道吧。不過,若是你們敢動一動南不倒一根汗毛,水道在南海這一帶的生意,就甭想做了,而且,南海派将與水道決一死戰,誓不善罷幹休。老夫不想看到這種結果,料想,你也不願看到這種結果吧,好了,不羅嗦了,你好自爲之吧,餘下的事,咱們等天亮了再理論。”

說罷,南極翁腳下一點,騰身而起,向岸上掠去,兩個徒兒,也如兩隻大鳥,相随而去,衆人要追,龍長江手一擺,道:“罷罷罷,看在家父面上,放這老頭子一馬,各位請回,天就要亮了,該幹啥幹啥,讓這老東西攪的,覺都沒法兒睡。”

衆保镖齊聲應承,有的打掃甲闆,收斂同伴屍體,有的展動身形,離開了春風号,其中,就有柳三哥與南不倒。

龍長江等人進入底艙,這才傻了眼:南不倒不見了,地上躺着兩名女看守,枷鎖委棄在她們身旁,氣得龍長江臉色刷白,吹胡子瞪眼,急忙返身沖上甲闆,揮袖甩出一枝響箭,砰,夜空中一聲炸響,迸發出一蓬銀色的煙花,瞬間,煙花變幻成一隻龍頭,懸挂在星空中,經久不散,這是水道幫主發出的特級警報,凡見到警報的水道精英,必須及時趕到幫主身邊,聽候幫主調遣。

立時,哨笛聲、呼喝聲、奔跑聲,雜沓四起,齊向春風号客船處彙聚而來。

龍長江站在船頭,對趕來的幫衆發号施令,從水面與陸地,展開對南不倒的全面追捕,他相信,南不倒并未走遠,如能抓緊時機,也許,能抓到南不倒,畢竟,她是個即将臨盆的孕婦呀。

幫助南不倒逃跑的人是誰呢?是柳三哥?

不是他,能是誰!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算盤,沒好氣的道:“你說柳三哥死了,我看,還活着呢,活得鮮龍活跳呢。醉仙桃,我看是碎仙桃,粉渣末碎的碎!”

陰司鬼王算盤眨了眨死魚眼睛,想說啥,又忍住了,其實,他已收到密報,如今柳三哥已落在竹葉青手裏了,不過,之後發生的事,他卻一概不知……

2015/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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