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王-台灣最大小說網 > 武俠仙俠 > 柳三哥傳奇 > 一百四十世事百變難逆料

一百四十世事百變難逆料


毒姥姥笑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差一點兒,中間斷氣。

色彩鮮麗的衣裙包裹着她一身肥肉,這一笑,全身肥肉便如波濤般洶湧翻滾,這波濤色彩斑斓,五顔六色,在晨曦與篝火的映照下,蔚爲奇觀,刺得人眼花缭亂。

老妖狼揉揉眼,定定心,捉摸不透,毒姥姥下一步會出什麽牌。

好在他是死過幾回的人,心一橫,牙一咬,靜觀其變。

毒姥姥笑得眼角淚花閃閃,一付天真爛漫,毫無機心的模樣,看來并無殺機。

不過,她擎着的左臂卻一動不動,中指依舊扣在拇指指肚上,整條手臂形如石雕的赤練蛇一般,蛇頭便是那隻肥胖的手,毒信便是那海青色指甲的中指,中指上那忽幽忽明的貓眼石,便是赤練蛇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妖狼。

這般功夫,卻也世所罕見,就像手臂手指不長在她身上一樣,隻要老妖狼稍有異動,地獄指便會刹那間彈出,那海青色彎曲指甲中沾着的毒藥,便會随着指端的氣勁,電射而出,毒性足以即刻放倒三頭猛虎。

不信,試試?

可惜,世上敢試的人,還沒生下來呢。

老妖狼知道厲害,當然不敢亂動,記起軍師的囑咐:毒姥姥是吃軟不吃硬的貨,可以軟取勝,不可以硬找死,想及此,噗嗵一聲,跪在地上,道:“聽憑姥姥區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對王八羔子來說,從來不信這個邪,隻當放他娘的狗屁。”

毒姥姥以爲在譏刺她,臉一沉,喝道:“什麽意思?找死!”

老妖狼道:“請姥姥歇怒,王八羔子的話還未說完呢,君臣一說,王八羔子隻當他放屁,天高皇帝遠,王八羔子才不鳥他呢,可姥姥要王八羔子死,王八羔子卻認了,心悅誠服,知罪服法,死有餘辜,毫無怨言。”

毒姥姥噗哧一樂,道:“哄人呀。”

老妖狼眼一閉,脖子一伸,道:“閑話少說,來吧。”

“當真?”

“聽便。”

毒姥姥道:“爲什麽?”

老妖狼道:“江湖上認爲,王八羔子手黑心毒,無人能及,其實,大錯特錯,姥姥才是江湖上無出其右的毒界女王呀,能死在姥姥裙下,王八羔子是心甘情願,死得其所。”

毒姥姥聽了,哈哈大笑,不免有些得意洋洋,難得有人這麽誇她,有點兒飄飄然起來了,笑道:“想不到老妖狼還真會說話哪,過分了,鬼才信呢,不過,聽了卻受用,哈哈,非常受用。”

笑夠了,喘着粗氣,抹去淚水,将左臂慢慢放到膝蓋上,中指與拇指這才分開,她道:“你說柳三哥羊癫瘋發作了?錯,是姥姥我給他服下的毒藥發作了,所以,劍才削偏了。”

老妖狼大喜,忙道:“啊,原來,姥姥也恨他?天作孽猶可活,人作孽不可活呀,一定是姓柳的小子,目空一切,自以爲是,開罪姥姥你了,那就幹脆,再給他加點兒料,毒死得了,否則,留着他,日後終究是個禍害呀。”

毒姥姥道:“老妖狼,你說啥呀,柳三哥開罪我幹嘛呀,況且,老太婆對這個後生十分欽佩,佩服得五體投地啊,真乃當代大俠,劍品高,人品更高,隻爲了一件與他有一點點瓜葛的事,才給他下了毒,毒是下了,老太婆卻愧疚之極,心如刀割,簡直無地自容啊。”

老妖狼聽了一頭霧水,問:“什麽事?”

毒姥姥道:“此事隻有我知他知,天知地知,别人全不知,誰要是知道了,誰就得死,可以呀,你想知道嗎?”

老妖狼吃了一驚,道:“不,不不,王八羔子不想知道。”

“那就對了,還是多活兩天好呀。别人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老妖狼趁機潑髒水,道:“其實,柳三哥不是個好東西呀,跟咱們也是彼此彼此,前些天,他爲了篡奪水道幫主之位,殺了拜把子大哥老龍頭,水道的人在找他算賬呢。”

毒姥姥道:“水道的人搞錯了,柳三哥不是這号人。”

老妖狼又道:“也有人說,他殺老龍頭是爲了霸占老龍頭的小妾葛嬌嬌,朋友之妻不可欺,這種勾當,就連咱們道上的人,都不敢幹哪。”

毒姥姥臉一黑,道:“放屁,柳三哥是個光明磊落的大俠,不會幹這種髒活,你再亂放陣頭屁,老太婆就殺了你。”

老妖狼忙道:“王八羔子該死,不會說話,惹姥姥生氣了。”

毒姥姥見在地上掙紮**的柳三哥,心頭一軟,舉起右手,天堂指一彈,嗤一聲,即刻,柳三哥停止了抽搐**,吐出橫咬在口中的樹枝,伸展四肢,平躺在草地上,像是熟睡一般,隻是肚子在一起一伏地動着。

毒姥姥道:“老妖狼,你快走吧,柳三哥的毒已解了,過一個時辰,就能恢複功力了,再不走,就走不了啦,你死了,江湖上的人,一定認爲是我設局殺了你,那不把老婆子冤死啦,不是怕惹事,是怕背黑鍋,到時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弄不好,就成了江湖千古奇案啦。走,快走快走,喏,那馬車是竹葉青的,你可載着毒眼狼等人下山了。”

老妖狼大喜,從地上起來,這才發覺,身後還有個鐵青着臉的瘦小男子,舉着毒弩對着自己呢,由不得心頭又是一驚,毒姥姥道:“别怕,沒老婆子的命令,宮保不會放箭。”

老妖狼這才伸手去扶毒眼狼,毒姥姥又道:“大概,你忘了一件事吧。”

“沒,沒呀。”

毒姥姥道:“竹葉青在馬車裏,你把他先攙出來,我可爲他解毒。”

老妖狼道:“爲他解毒?”

“怎麽啦?你不高興?”

老妖狼道:“哪裏哪裏,王八羔子聽竹葉青說起過,十年前,那小子在張家界的金鞭溪暗算過姥姥,我想,姥姥必定不肯饒放他,故不敢提竹葉青的名字。”

毒姥姥道:“你知道不,竹葉青做了一件大好事。”

“大好事?他也會做好事!”老妖狼大奇。

毒姥姥道:“是呀,竹葉青捉到柳三哥後,沒下殺手,一代大俠活了下來,當然是好事啦,不僅是好事,還是大好事呀。不管竹葉青當時心裏是怎麽想的,總之,他留了柳三哥一口氣,之後,才落在老婆子的手裏呀,若是殺了柳三哥,也許,老婆子這輩子,再也見不着柳大俠的風采了,老婆子恩怨分明,最會算賬,這叫一命抵一命,就憑這一點,竹葉青欠老婆子的這筆陳年爛賬,算是沖銷啦。快,你把他從馬車裏扶出來吧,我給他解毒。”

老妖狼恨得牙癢癢,将竹葉青從馬車裏扶出來,見他滿臉是血,氣息奄奄,連話都說不出了,心中一軟,卻又暗暗罵道:該!

毒姥姥天堂指一彈,解了竹葉青的毒,接着,老妖狼将竹葉青、毒眼狼等人扶上馬車,又撿起人頭包袱,歎一口氣,放入車中,拜别了毒姥姥,趕着馬車匆匆下山,生怕柳三哥從地上起來,找他算賬。

此時,天已大亮,毒姥姥一揮手,起身飛進驢車,肥胖的軀體,輕得像一片雲,宮保将柳三哥抱上馬車,麻婆熄滅了篝火,宮保飛上驢車車頂,坐在上頭,觀望四周,麻婆坐在車座上,趕着驢車,從白狐嶺的後山走了。

驢車在坎坷的山道上颠簸,柳三哥坐在馬車地闆上,背靠着車廂壁,他的身體十分虛弱,好在已無痛楚,毒姥姥坐在寬大的榻上,閉目養神,微開的車窗,透進一抹霞光,山林清新的空氣,夾帶着野草與松脂的馨香,充滿了整個車廂。

毒姥姥閉着眼,問:“你老婆救出來啦?”

柳三哥道:“托姥姥的福,救出來啦。”

“生了沒有?”

“生了個男孩。”

“恭喜恭喜,仁者必有後啊。”

柳三哥道:“多謝姥姥成全。”

毒姥姥道:“你是不是在想,來了,就回不去了?”

“沒想過。”

“你就不想想,要是你死了,老婆孩子怎麽辦?”

“折磨自己幹嘛呀,不想。”

“你不想老婆孩子啦?”

“想了有用麽,我唯有一心一意祈求上帝,保佑妻兒平安。”

“你信上帝?”毒姥姥睜開水泡眼,詫異道。

柳三哥道:“信,隻要你求,就會有。”

姥姥道:“你就不能求求上帝,再給你一條活路?”

柳三哥道:“求得多,會不會太貪了,我隻求最該求的事。”

毒姥姥哈哈大笑,道:“你這個人哪,怎麽說你好呢,真迂,迂得可愛。得了,見了你,我就難受,睡不好,吃不香,心裏挖,好像觸犯了天條一般,惶惶不可終日。”

柳三哥不明白她在說啥,道:“對不起,姥姥。”

毒姥姥道:“還對不起我呢,是我對不起你呀。爲了自己的宿怨,拿一個渾身渾腦沒關系的後生來做出氣筒,這算哪門子的能耐喲。爲了出心頭這口惡氣,難道還要怙惡不悛,繼續把壞事幹下去嗎?讓人家妻離子散,含恨一生,你就高興啦?我的心真有這麽毒麽?難道我就不能幹一點兒人事麽?巴郎知道了,不是正好給了他一個口實麽,看看,紫薇的心不好,所以,我不跟她好。不行,不能給他鑽空子,我沒那麽笨,這些天,我心裏老是在打架,是放你呢,還是不放?如今,想好了,放你,決不能把話柄留給巴郎。柳三哥,我已解了你身上的毒,再過個把時辰,就能恢複武功了,你走吧。”

柳三哥心中大喜,道:“你不找我師父啦?”

毒姥姥惱道:“說啥!我找不找,管你屁事,這是你該管的事麽!這世上沒人敢管我!也沒人管我!”

說着說着,毒姥姥哭了,她掏出一塊花手帕,捂着臉,哭得像個孩子。

柳三哥知道她心裏又在想巴郎了,忙道:“不該不該,晚生不該也不敢。”

毒姥姥用花手帕抹着眼淚,怒睜淚眼,道:“趁我還未改變主意,你快滾吧,滾,滾得越快越好,眼不見爲淨!”

豁啦一聲,她拉開車門,抓住柳三哥的肩頭,手臂一揮,将他抛向車外。

變故突起,柳三哥落在山道上,就勢打了個滾,驢車從他身邊辚辚而過,砰一聲,車門關閉,隐隐聽得毒姥姥在車中凄凄哭泣的聲音。

旭日東升,霞光萬道。

柳三哥坐在地上,望着朝霞中漸行漸遠的驢車,百感交集,真想幫毒姥姥一把,可怎麽幫呢?

世上唯有這種事,是最沒法插手的呀……

***

在秦淮河旁的青紗帳裏,同花順子撒開腳丫子飛奔,起初還能聽見身後的追殺叫罵之聲,一會兒,聽不見了,隻聽得身體沖開苞米葉子嘩啦嘩啦的聲響。

同花順子從小就跑得快,屬兔子的,打不赢就跑,跑不掉,就撒石灰包,沒娘兒子天保佑,還真沒人能逮得住他。

如今,跟着柳三哥習武已近一年,輕功進步神速,下盤功夫,特别紮實,最喜歡的昆侖功夫是“昆侖狐步”,因而,步履輕健,奔跑如飛,非常人能及。

在青紗帳裏奔跑的同花順子,如魚得水,跑了好一陣子,從這塊地竄到那塊地,早已跑出去幾十裏路。

見身後沒了動靜,便不跑了,一屁股坐在苞米地裏,掏出救生包來,将傷口敷上金創藥,包紮停當,,覺着口渴,便摘下一個苞米,生嚼起來,一口氣吃了兩個生苞米,嘴不渴了,心卻焦躁起來,這時,忽聽得空中,“咕咕,咕咕”鴿子叫,擡頭一看,空中盤旋着兩隻鴿子,一隻白鴿,一隻深藍,正是師父的愛鴿小白與小藍,他向小白小藍招招手,小藍飛了下來,停在他手掌上,咕咕叫喚,又飛上了天,與小白一起,在低空繞着圈子,像是要帶着他走似的。

同花順子想,大約師父就在附近,于是,他趕緊起身,随着小白小藍飛的方向跑去。

聽小龍頭說,師父在逃,這小子的話不能聽,沒一句真話,騙起人來,不打草稿,一本正經,别有一功,也真他媽的能耐。

師父不會丢下師娘和我管自逃命,肯定會去家裏找師娘與我,見我倆不在,斷定我倆肯定被水道的賊痞逮住了,不知藏在哪了,便又設法到别處去找了,白天不便行動,可能就在附近青紗帳裏藏着呢,等到了夜晚,再去找人。

水道人多勢衆,一口咬定是他殺了老龍頭,師父拿他們也真沒辦法,若是雙方真個厮殺起來,師父念及舊情,卻決不會痛下殺手,可碰上老子,才不管那麽多呢,你既想要老子這條爛命,就休怪老子翻臉不認人喲,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誰也不用客氣。

同花順子邊想,邊跟着天上飛的小白小藍,在莊稼地裏跑,跑了一會兒,跑出了苞米地,剛到地頭的土路上,便見眼前有一輛馬車,駕車的馬兒,正是大黑,啊,師父在這兒藏着呢,同花順子大喜,三腳兩步趕到馬車前,大叫道:“師父,師父。”

刹時,眼淚奪眶而出,所有的委屈傷痛俱各傾瀉而出,嗚嗚嚎哭起來,哭了一會兒,見馬車依舊靜靜地停在那兒,車頂停着四隻鴿子,除了小白小藍外,還有南不倒的小雨點、大雨點,盯着自己,隻是咕咕啼叫,駿馬大黑,朝他眨巴着眼,噴着鼻息,踢着前蹄,車廂裏竟然悄無聲息。

同花順子上前,呼啦一聲,拉開車門,見車廂内空空蕩蕩,不見師父蹤影。

他抹去淚水,看看大黑,隻見大黑身上鞭痕累累,好在沒傷着筋骨,這才覺着有些不對頭了。

師父把大黑當作弟兄,從來不鞭打大黑,那麽,大黑身上的鞭痕,是怎麽來的呢?

同花順子想破頭,也想不出個頭緒來,總覺得大黑身上的鞭痕不是個好兆頭,其中必有變故。

師父去哪兒了呢,把大黑藏在青紗帳裏,也許,等天黑了,會來取車。

同花順子飛上車頂,四處張望,不見人蹤。

他跳下車,取出車中的金創藥,給大黑的傷口抹上藥,大黑低下頭,在他肩頭蹭了幾下,表示感謝。

同花順子問:“大黑,師父去哪兒了?”

大黑昂起頭,嗚溜溜嘶叫,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同花順子又飛上車頂,坐等,鴿子們有的在地裏覓食,有的在空中盤旋,他想,也許晚上師父會回來,結果,等了一夜,沒等來。

第二天一早,同花順子犯了愁,看來,師父一時半會兒是來不了了,啥時候能來,說不好。

車馬扔在這兒,看樣子,也不像師父的作派,這馬車好像是從賊人手裏掙脫出來的,大黑跟我一樣,一陣狂奔,便奔到了鄉間土路上,小白、小藍發現了我,奇巧讓我遇上了。

他越想越像,不是個好兆頭,至于是怎麽回事,隻有神仙算得出,我不是神仙,算他作甚。

如今,水道的雜種們,定在各到各處,查找師父,我若是駕着馬車出去,目标太大,黑駿馬與四輪輕便馬車,是師父的标志,無疑會成爲衆矢之的,這麽出去,是自蹈死地,把馬車扔在這兒,也不放心,别把師父珍愛的寶物給弄丢了。

把馬車藏在哪兒呢?

要藏在一個人迹罕至的處所:陰森的墳場?荒敗的寺廟?廢棄的宅院?幽深的山洞,杳無人迹的深山老林?

哪有啊,南京郊外,同花順子不熟,上哪兒找去。

同花順子圍着馬車打轉,長籲短歎,想不出個法子來。突聽得耳邊有人道:“清早歎氣不吉利。”

同花順子吃了一驚,右手握住了腰間劍柄,向後退了一步,擡眼一看,眼前多了個老道士,五十來歲光景,中等身材,葛巾,褐布單衣,黑褲,腳登麻鞋,瘦瘦的,臉上笑模悠兒。

同花順子沒好氣地道:“喔喲,吓我一跳,你怎麽走路,沒一點聲音呀。”

老道士笑道:“你看看,貧道有沒有腳,會不會是鬼喲?”

同花順子頭皮一麻,吓了一跳,真的看了看他的腳,道:“有腳,不是鬼,這個我分得清,青天白日,你瞎咋呼個啥呀。”

同花順子聽老人說起過,知道鬼是沒有腳的。

說着,呸呸,向地上吐了幾口吐沫,驅趕晦氣,一個老早,怎麽盡遇着不順心的事。

老道士哈哈大笑道:“看來,小施主還真有點怕鬼。”

同花順子道:“你一個老早,跑到地裏幹啥來啦?掘黃金啊,起那麽早。”

老道士道:“溜達嘛,上了年紀,睡不着覺,起早溜達。”

同花順子左看右看,覺着老道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突地,厲聲咋呼:“你是水道的賊種!”

“刷”一聲,拔出長劍,劍尖直指老道的鼻尖。

老道士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貧道可攀不起水道這門高親。”

同花順子又叱道:“對了,定是陰山一窩狼的賊人!”

老道士道:“瞎猜,也不是,貧道乃方外之人,一心煉丹修真,哪敢幹壞事呀。幹壞事的人,不能成仙。”

同花順子暗思:看來,詐不出個結果來,見老道士坦然自若,面色和善,不像壞人,便收起長劍,道:“算我認錯人了,對不起,走吧,道長,你管你溜達,我管我想心事,咱倆井水不犯河水。”

老道士道:“若是河水犯了井水呢,莫非,你要把貧道殺了?”

同花順子道:“你知不知道,人家煩着呢,讨厭鬼,走遠點,越遠越好,真煩人,怎麽碰得着你這種頭寸!”

老道士道:“咦,怎麽說話那麽沖呀,好像貧道欠你多還你少似的。”

同花順子想想也是,道:“得,對不起,千錯萬錯是我錯,行不行,龍虎山天師府上清宮的鴻鈞老祖宗呀,我算服了你啦,行不?”

“不行。”

同花順子真惱了,瞪眼道:“你想幹啥?老道,我可不是好惹的,咱把話挑明喽,你再歪纏,休怪我不客氣。”

說着,手又摸上了劍柄,心道:怪不得眼熟呢,這老道有些個來曆呀。

老道士道:“喲,火氣真大,看你把我怎麽的吧,難道你還想殺了貧道不成?貧道還真是個牛鼻子,不買這個賬。”

同花順子歎口氣,道:“清清早上,就碰上一個纏不清的人,人要是走了黴運,連喝涼水也瘆牙,這話一點沒錯,得,不跟你吵了,你不走,我走,咱惹不起,還躲不起麽。”

老道士道:“去哪兒?”

同花順子道:“管你屁事!我去哪兒你也管?管得真寬呀,偏不告訴你。”

老道士笑道:“别緊張,問問不行麽?”

“不行!”

同花順子這回可真火冒三丈了,跳上車座,操起鞭杆兒,叭,在空中甩個響鞭,吆喝道:“得兒駕。”

趕着馬車,往前走。

心道:看樣子,這個老道,頭腦有些個毛病,跟他歪纏不是個事,又不能打,又不能罵,自己好歹也是柳大俠的門徒了,可不能亂來,要換了從前,早就三拳兩腳,把這個老糊塗打趴下了,對,不理他最兇。

馬車在土路上走了一會兒,同花順子回頭一看,不見了老道士,見前方橫着一條大道,大道上人來車往,頗爲鬧猛,忙勒住了馬車。

心道:不能出去,這可是水道的地盤,若上了大道,容易被水道的雜種發現。

不出去,去哪兒呢?正拿不定主意之際,突聽得馬車頂上有人道:“咦,怎麽不走啦?”

同花順子吃了一驚,轉身擡頭一看,哎,還是那個死皮賴臉的老道士,他肩頭上還停着兩隻鴿子呢。

罵道:“雜毛賊,不想活啦,要死好好死,不要害人,好不好,摔壞了,我可賠不起,下來下來。”

老道士笑道:“搭個腳嘛,何必那麽小家子氣,我摔壞,又不要你賠。”

同花順子又好氣又好笑,道:“現在說得好聽,等到摔壞了,又是一個說法,小傷大養,大傷裝死,專門訛人錢财,非把你榨幹了不可,就你這點兒道行,還瞞得過我的法眼去,哼!”

他乜斜着眼,瞅着老道士,一臉的鄙夷不屑。

老道士道:“哎,不鬧了,再鬧下去,小施主真要急眼了,得,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咱倆見過一面。”

同花順子道:“見過一面又咋的?見過一面就可以耍賴了!”

老道士正色道:“九個月前,在北京線人幫的密室裏,咱倆見過一面,小施主,記起來沒有?”

同花順子依稀記起,是有這麽一個人,怪不得面熟呢,他道:“那時,你,你,好像不是老道呀,好像,好像是線人幫的人呀。”

“對喽。”

同花順子道:“線人幫也不能耍賴。”

老道士手在車頂一按,飛身下車,落在道旁,竟身輕如葉,端的了得,肩上的兩隻鴿子,驚着了,撲楞楞飛舉空中。

老道士道:“貧道哪敢耍賴呀,隻是想幫你,童順子。”

同花順子也跳下車座,道:“咦,你叫得出我的名字?”

老道士道:“當然,就連綽号也知道,叫‘同花順子’,是柳三哥收的開門徒弟,對不對?”

“誰告訴你的?”同花順子訝異之極。

老道士道:“那天,你站在柳三哥身後,對吧,是北京線人幫新幫主袁金鎖,事後告訴我的。”

“你叫?﹍﹍”同花順子恍然大悟,線人幫的密室内,确有這麽個人,卻不知他怎麽稱呼。

老道士道:“我叫金蟬子。”

“是線人幫的人?”

“可以這麽說。”

同花順子道:“當初,你提起一個人的名字,叫啥來着?我記不起了,隻記得,當時,屋裏的人臉色一變,全靜場了。”

金蟬子道:“行,有點兒記性。”

同花順子道:“那人叫啥?”

金蟬子手一攤,道:“你記起,我卻忘了。”

金蟬子的話不多,尤其到了要緊關頭,更是惜話如金,點到爲止。

同花順子道:“你不肯說吧,這個我懂。不說就不說,以後說也行,以後不說也行。反正你是線人幫的人,線人幫的人全是好人。”

說着,上前深深一揖,又道:“剛才後輩多有冒犯,望道長别往心裏去。”

金蟬子回禮道:“說過算過,一風吹過,好說。”

同花順子道:“我納悶了,怎麽想了想,你當起道士來了?”

金蟬子道:“半年前,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出家當個道士試試,說不定能修真成仙也未可知,于是,就去當了個道士。”

同花順子見他說着說着,又有些瘋癫起來,得道成仙,有誰見過?哪有這麽容易的事,便道:“你既是方外高人,那我問問你,剛才,我心裏煩些啥?”

金蟬子道:“你是想将柳三哥的馬車藏起來,好去辦正事,卻苦于一時找不到藏匿之處,犯了難。”

同花順子拍手叫好,道:“呀,對極,對極,看來道長确有幾分仙氣呢。”

金蟬子道:“不多,隻有一分兩分,不到火候。不過,我倒有個藏匿馬車之處,不知你信不信得過我呢。”

“在哪兒?”

“附近有個蠶桑鎮,鎮郊有個刀茅廟,位置偏僻,觀主刀茅道長與貧道私交甚厚,雲遊天下去了,托貧道照看廟宇,廟内除貧道外,隻有一個小道士,又聾又啞,卻忠厚老實,你若願意,就将車馬藏到刀茅廟去,包你無事。”

同花順子大喜,道:“好極好極,道長何不早說,咱們這就過去。”

于是,同花順子掉轉馬車,在金蟬子的指引下,專揀冷僻的鄉間小路,七拐八彎,走了好一會兒,來到一座小山下,樹林裏隐隐露出一帶黃牆來,原來,刀茅廟就坐落在小樹林裏,既清幽又僻靜。

金蟬子将車馬藏在後院,又跟小道士比劃了一陣啞語,小道士頻頻點頭,出去在廟門口挂了一塊牌子,上書:寺廟維修,謝絕參拜。

金蟬子與同花順子在齋房裏用完早餐,同花順子拱手作别,金蟬子一把拉住他袖口,問:“去哪兒?”

同花順子道:“去水道大院,靈靈市面。”

“幹啥去?”

“找師父。”

同花順子這才将師娘被抓,找師父救師娘的事,說了一遍。

金蟬子道:“行,若有用得着貧道處,盡管開口。”

金蟬子的話少,卻管用,話不在多,貴在管用。

同花順子道:“哪敢老是麻煩道長啊。”

金蟬子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同花順子道:“多謝道長。”

金蟬子道:“笑話,謝?誰謝誰呀。我随後也會去水道轉轉,記住了,要是遇上了,裝作不認識。”

同花順子問:“咦,你也去?去幹啥呀?”

金蟬子道:“找三哥,救南不倒。”

“你也去?”

“不行嗎?”

“行是行,爲啥呀?我是他徒弟,找三哥是我本分,你跟他沒啥關系呀,爲何要去找?”

“我欠三哥的太多,還債。”

同花順子道:“還債?還啥債呀,三哥從來沒提起過你,更沒提起過債,你會不會搞錯喲。”

金蟬子的臉色一沉,一字一句,道:“不提起,不等于沒有。你知道欠債的滋味嗎?你知道欠債沒還,那滋味有多煎熬嗎?料想你,不會知道,有福的人,一般不會知道。”

他說的話,沒頭沒腦,同花順子不懂,得,别刨根問底了,再問下去,老道可能又會說出一連串不着邊際的話來。

看來,他精神上受過刺激,千萬不能去撩撥他埋藏在内心深處的隐痛了,要真觸痛了,發作起來,那可就造孽喽。

師父說,做人要厚道,每個人都有隐私,有些隐私,是碰不得的。

同花順子在齋房裏易了容,穿上一件百衲衣,臉上抹了兩把鍋灰,手背手心也抹上了鍋灰,扮成一個小讨飯的,還真像模像樣,他從小常要飯,扮要飯的,最是行家裏手,朝金蟬子一笑,金蟬子卻繃着個臉,點點頭,沒一絲笑意,意思說:去吧。

同花順子在腰上系上一根草繩,一手提根打狗棍,一手挽着一隻破籃子,籃裏有隻豁口的碗,匆匆離開刀茅廟,趕往水道大院。

***

下午,同花順子到了水道大院門口。

隻見門前挽聯祭幛飄搖,花圈堆疊如山,水道的門衛水手,俱各披麻戴孝,來吊唁的親朋好友絡繹不絕,大院内在做道場,隐隐傳來和尚的鍾磬聲與誦經聲。

師父在哪裏?他肯定在找南不倒與我。

也許他易容成老龍頭的好友,吊唁來了;也許,易容成水道的水手,混進大院去了;也許,易容成院内巡邏的保镖,在大院内各處查找呢。

我上哪兒找他去?

同花順子坐在斜對顧雜貨店的台階上,怔怔望着水道大院的大門,拿不定主意,突覺着有人碰了一下他左肘,扭頭一看,身邊坐着個十二三歲,黃頭發,髒兮兮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沖他一笑,道:“大哥,想老婆啦?”

同花順子沒好氣道:“你才想老婆呢。”

小叫花子道:“我還小,不想,聽魔王說,過了十五六歲,就會想。”

“魔王,誰是魔王?”

小叫花子道:“是我們的老大,全稱‘混世魔王’,簡稱‘魔王’,一看,就知道你是新來的,啥都不懂。”

小叫花子鼻孔“哼”了一聲,一付老氣橫秋的樣子,又道:“沒向魔王拜過山的人,不能在這地盤上要飯。”

同花順子道:“哪來那麽多規矩,我愛上哪兒,上哪兒,他管不着。”

小叫花子道:“喲,我好心好意跟你說說,你還飙起來了,你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啊。行,哥,小弟不說了。”

小叫花子伶牙俐齒,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同花順子拉他坐下,道:“得,算我不對,兄弟,你怎麽稱呼?”

小叫花子道:“我叫黃鼠狼。”

“啊,黃鼠狼,好玩。”

黃鼠狼道:“有啥好玩的,我從小要飯,營養不良,長了一頭黃毛,大夥兒都叫我黃鼠狼,叫就叫吧,愛叫啥叫啥,老子啥都沒有,啥都不在乎。”

同花順子笑了,心道:從小要飯?你還有我要得早的!大爺我,六歲就要飯了,自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爹娘,好像有個外婆,六歲那年,外婆過世,我就端着讨飯碗,在遼東半島要飯了。

黃鼠狼問:“你叫啥?”

同花順子道:“我叫順風。”

黃鼠狼道:“這名字好,吉利。你聽聽,我的名字‘黃鼠狼’,一聽就不是個好東西,臭咧哄哄的,隻知道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同花順子問:“你幾歲要飯?”

黃鼠狼道:“六歲,六歲就要飯了。”

同花順子心道:看來,他的命跟我一樣苦啊,又問:“哪兒人?”

“重慶。”

“怎麽上南京來啦?”

黃鼠狼道:“哥,我可是出身商戶人家喲。”

同花順子道:“你就吹吧。”

黃鼠狼道:“不騙你,騙你不是人。從小嬌生慣養,是家中獨苗,爹娘恩愛有加,六歲那年,爹娘帶着我,從重慶乘船到南京做生意,船到中途,幾條手劃子貼着水皮飛快靠近商船,跳上來一夥大盜,将我父母、夥計、水手十來個人全殺了,吓得我哇哇大哭,一個盜賊,抓起我的腳脖子,扔進了長江,等我醒來,已在一條漁船上了。原來,是江上一個老漁夫救了我,他是個老光棍,對我非常好,雖窮得叮當響,跟着他,在江上讨生活,雖粗茶淡飯,卻也衣食無憂,不料,過了三個月,老漁夫又病死了,哎,從此,我就成了一個叫花子,一路要飯,沿着長江,走到了南京。我搞不懂,爹娘爲啥要去南京做生意?不去不行麽,要不去,他們就不會死,我就不會成爲叫花子了。在重慶搓搓麻,喝喝茶,擺擺龍門陣,不好麽?大約,南京挺好玩吧,不然,去南京幹嘛呀,所以,我要去南京看看,哎,不提了,哥,你在聽麽?”

同花順子眼睛盯着水道大門,看着前來吊唁的各色人等,想從這些人中,辨認出師父來,卻别不出一點點苗頭來;邊聽黃鼠狼唠叨,邊道:“聽着呢,南京好玩?好玩個屁!”

黃鼠狼一拍大腿,道:“對極,南京有啥好玩的,夏天熱死,冬天冷死,吃的肉包子裏還放糖,這叫啥吃法?味道怪怪的,吃到肚裏,讓人哭笑不得,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哥,對不?”

同花順子笑道:“太對了。咦,那你呆在南京幹嘛呀?”

黃鼠狼道:“哥,這個問題問得好?其實,我到南京,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爲了找到殺我全家的仇人。”

同花順子道:“找仇人?”

黃鼠狼咬牙切齒道:“強盜上了船,殺了船上的人,打開箱籠,見搶了許多金銀财寶,樂得又蹦又跳,高呼要去南京買田置産,享享清福了,一時,将在一旁哭嚎的我忘了,興奮了一陣後,爲首的盜賊朝我走來,記得,他長得像猩猩,大嘴巴,暴牙,絡腮胡,左眼上方有塊青記,有鴨蛋那麽大,直沒入發根,事後,我給他起個綽号,叫‘大嘴巴’。當時,‘大嘴巴’抓起我的腳脖子,頭下腳上,倒提着我,道:活兒幹利索喽,不能留下這個禍根。手臂一揮,将我抛入長江。其他的強盜,長啥樣記不清了,‘大嘴巴’卻記得清清楚楚,我到南京,就是爲了找他,誓爲爹娘與船上的老少爺兒們報仇雪恨。”

同花順子起先沒聽,後來,見他小小年紀,遭遇慘烈,卻極有志氣,便認真聽了起來。

同花順子問:“找着了嗎?”

“還沒。”

“南京那麽大,怎麽找得着呀?”

黃鼠狼揮動小拳頭,道:“隻要功夫深,鐵杵磨繡針。”

同花順子道:“就算找着了,你小小年紀,怎麽報仇?”

黃鼠狼道:“去衙門擊鼓鳴冤,把‘大嘴巴’告上法庭。”

同花順子道:“八字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聽說過吧,若是‘大嘴巴’買通了貪官,反咬一口,說你敲詐勒索,誣陷良善,到時候,坐大牢的可是你喲。”

黃鼠狼一呆,道:“啊?這,這,這我可真沒想到,不會吧。”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信了。

同花順子道:“就算你碰上了一個清官,單憑你一個人告他,既無人證,又無物證,青天大老爺憑什麽定他的罪呢?到頭來,斥你口說無憑,查無實據,将你轟出衙門,已算是輕的了。”

黃鼠狼道:“不跟你說了,不跟你說了,哥老是給小弟添堵,氣死我了。”

說着說着,黃鼠狼眼睛紅了,手背一抹淚水,就要走。

同花順子一把按住他肩頭,道:“怎麽,生哥氣啦,别走呀,哥給你想辦法呢,隻要你找到‘大嘴巴’,哥就能把他做了。”

“真的?”黃鼠狼破涕而笑,道:“哥真能吹,比我大不了幾歲,有那麽大能耐?”

“你不信?”

“仗義,不信也高興。”

同花順子道:“找到了,告訴我。”

黃鼠狼敷衍道:“行吧。”

想了想,道:“咦,哥,你爲啥要幫我?”

同花順子扭轉頭,看着他,道:“高興。”

黃鼠狼搖搖頭,道:“嘴上說說罷了,我知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同花順子道:“這話隻說對了一半,世上也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有無緣無故的恨。”

“瞎說。”

同花順子道:“世上有素不相識,舍己救人的人,對吧?”

“有,不多。”

同花順子道:“那就是‘無緣無故的愛’。”

“啊?好像是。”黃鼠狼搔搔頭道。

同花順子道:“什麽‘好像是’,而且,是大愛。”

黃鼠狼點頭。

同花順子道:“世上有神經正常的暴恐暴徒,獸性發作,揮刀屠殺毫不相幹的路人,這種事,聽說過沒有?”

黃鼠狼道:“聽說過,好像近來多起來了。”

同花順子道:“這就是‘無緣無故的恨’。”

黃鼠狼張張嘴,憋了半天,道:“哥,我懂了,哥就是大愛……”

突然,黃鼠狼閉了嘴,滿臉驚慌地站了起來,同花順子擡起頭,見一條大漢站在跟前,三十來歲,大高個兒,高過自己有一個頭,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犀利的目光在自己與黃鼠狼身上轉了一圈,踢了黃鼠狼一腳,罵道:“老子一個轉身,人就不見了,躲到一旁,偷懶去了,不想混了,是不是?”

黃鼠狼臉吓得刷白,道:“哪敢呀,頭兒。”

大漢指指同花順子,道:“這小子是哪來的?”

黃鼠狼道:“不清楚,今兒剛到。”

“告訴他規矩了沒有?”

“告訴了。”

“那好,今晚叫他到土地廟來拜山。”

“是。”

大漢問:“要到銀錢了沒?”

“沒,沒要着。”

大漢一把拉過黃鼠狼,将他上下口袋掏了個遍,掏出十幾個銅闆,抓在手心裏,遞到黃鼠狼鼻子底下,惡狠狠道:“這是啥,會撒謊了,喔喲喲,真能耐了也,操,找揍。”

鈎起右手中指,在黃鼠狼頭上敲了一下,笃,黃鼠狼腦袋上起了一個栗子包,他一縮脖子,雙手捂住腦袋,求饒道:“啊喲哇,痛死我了,老大,别打了,下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大漢道:“下次再要撒謊,老子把你的逼嘴撕了。”

說着,大漢瞪了一眼同花順子,道:“小子,學乖點,在我地盤上要飯,别忘了交份子錢。”

同花順子道:“好說好說,晚上,小的就去拜山。”

大漢轉身離去,手裏掂着銅闆,哼着**小調,晃晃悠悠的走了。

同花順子嘴上應酬,内心怒火中燒,卻沒敢出手,如今,置身水道大院附近,生怕動靜鬧大了,驚動了水道的人,壞了尋找師父的大事。

同花順子問黃鼠狼:“大個兒是誰?”

黃鼠狼道:“混世魔王。這塊地皮上要飯的全屬他管,每天得交份子錢,不交,則一頓暴打,打得人起不來。在水道大院附近的街面上,叫花子都怕他。”

同花順子道:“他這麽橫,你不能換個地方?”

“天下烏鴉一般黑,走到哪兒都一樣。真找不着錢,魔王也能管飯,相比之下,還算好的呢。”

同花順子道:“哼,好啥好,那叫攏絡人心。”

黃鼠狼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歎道:“哎,老子晦氣,今兒要來的銅闆全沒了,本來想請哥搓一頓,看來,中午得挨餓了。”

同花順子道:“走,哥請你。”

“你有錢?”黃鼠狼忘了剛才的事,也忘了頭上的栗子包,一臉燦爛。

同花順子拐過一條街,買了一隻烤雞,幾個肉包子,一瓶果子酒,放在籃子裏,來到江邊柳樹林,柳蔭清幽,無人問津,哥兒倆席地而坐,大吃起來。

看着黃鼠狼脖子賊細,大口咬嚼,狼吞虎咽的模樣,想起當初自己饑一頓,飽一頓的凄涼光景,由不得心裏發酸。

哥兒倆吃得正高興,柳蔭裏閃出一個人來,正是混世魔王,他大笑道:“哈哈,躲在這兒吃悶食呀,黃鼠狼,買好吃的錢是哪來的?”

黃鼠狼一攤手,道:“我可沒錢了,哪敢打悶包呀,頭兒剛才搜過了呀,不信,你再搜。”

同花順子起身道:“錢是我的,魔王。”

混世魔王一愣,還沒人敢當面這麽稱呼他的呢,如此沒大沒小,想造反呀,氣得吹胡子瞪眼,道:“小子,你活膩啦。”

同花順子雙手抱胸,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怎麽,想打架?”

黃鼠狼拼命拉拉同花順子的衣角,要他少說兩句,或者,趕緊逃命,同花順子惱道:“别鬧,扯我衣服幹嘛,看哥怎麽收拾他。”

噌一下,混世魔王火冒三丈,動了殺機,從懷中掏出匕首,二話不說,一匕首插向同花順子心脈。

同花順子一側身,出手叼住來人腕子,反手一擰,咔嚓一聲,混世魔王右腕脫臼,匕首掉落地上,同時起腿一踹,踩在他膝彎上,混世魔王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混世魔王也曾拜師學過藝,有些拳腳功夫,幾曾受過如此折辱,以爲少年隻是僥幸得手,并不足懼。随即,從地上一躍而起,右臂不能動彈,不動就不動,好在還有左臂,單臂出拳,拳如雨點,雜以腳踢膝頂掃堂腿,氣勢猛惡,如餓虎撲食般攻向同花順子。

隻見同花順子的身子在眼前晃動,卻怎麽也碰不着他衣角,正兀自驚疑間,對方手臂輕揚,一掌拍出,砰,正中混世魔王胸口,一股大力襲來,混世魔王大叫一聲“啊呀”,收身不住,踉跄後退了六七步,咕咚一聲,坐落在地,頭暈目眩,眼冒金花,喉頭一甜,一張嘴,哇,噴出一口鮮血來。

同花順子上前,在他腿上踢了一腳,道:“孬種,不服,再打。”

混世魔王知道今兒個遇上了高手,再打下去,可能性命都沒了,道:“服了,服了,不打了,不打了,望爺高擡貴手,饒了小人一回。”

同花順子道:“你叫混世魔王是嗎?”

“見笑見笑,是讨飯的背後給小人取的外号。”

“在你的地盤上要飯,還要繳份子錢?”

“不敢,不敢,爺随便,若是爺想要這塊地盤,小人這就抽身走人。若是爺覺着小人還有點用,小人願效犬馬之勞。”

同花順子哈哈大笑,道:“你搞錯了,老子不是來砸場子的,誰稀罕你的地盤呀,這頓打,是你自找的,長個記性,以後可别太張狂了。”

混世魔王道:“記住了,從此,小人夾着尾巴做人,再不敢胡作非爲了。”

同花順子指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黃鼠狼,道:“黃鼠狼是我老鄉,他的份子錢,免了。”

“免,免,爺咋說,咱咋辦。”

“還有,平時,你得罩着黃鼠狼,若他有個三長兩短,老子找你算賬。”

混世魔王道:“照,照辦。”

同花順子一把抓住混世魔王的衣領,将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混世魔王吃了一驚,以爲同花順子,又要動手打人了,道:“爺,别急呀,有話盡管吩咐,小人無不照辦。”

同花順子笑道:“怕啥怕,右腕疼嗎?”

混世魔王站在一旁,道:“疼,動不了了。”

同花順子抓起他右腕,雙手略一搓合,隻聽得“格嘣”一聲,混世魔王極叫起來:“哇,疼死人啦。”

同花順子知道,脫臼的腕子已複位,道:“叫啥叫,娘娘腔,還疼麽?”

混世魔王左手握着右腕,甩了甩,道:“咦,不疼了。”

“看看,能動不?”

混世魔王彎彎右腕,喜道:“嗨,沒事了,爺的功夫真神了,如今小人對爺佩服得五體投地,望爺長駐此地,成爲本土地的叫花王。”

說着,納頭便拜,同花順子忙将他扶起,道:“起來起來,你知道老子是誰?”

混世魔王道:“你是誰不重要,當個叫花子的老大,綽綽有餘,總比四處流浪要好。”

黃鼠狼在一旁,手裏拿着隻雞腿,竟忘了啃嚼,想不到順風哥的功夫如此了得,爲爹娘報仇一事,算是有着落了。

混世魔王見黃鼠狼呆站在一旁,惱道:“還不快來拜見新任老大。”

黃鼠狼一時手足無措,道:“這,這……”

同花順子道:“魔王,别鬧,老子不是要飯的,老子是水道的密探。”

混世魔王與黃鼠狼面面相觑,齊道:“啊,水道密探?”

黃鼠狼道:“怪不得武功高強。”

“對,我這個密探,水道絕大多數人并不知道,隻對龍長江負責,與龍長江單線聯系。”

混世魔王道:“喔,探啥?咱們要飯的,窮得叮當響,可沒啥好探的呀。”

同花順子道:“吃飽了撐的呀,探你們幹啥,是僞裝成叫花子,避人耳目,找人。”

混世魔王道:“找誰?”

同花順子道:“柳三哥。”

混世魔王道:“噢,柳三哥呀,今兒一早,水道的人放出話來啦,誰能提供柳三哥的藏身之處,抓到後,賞銀五十萬兩。爺,有這事麽?”

同花順子一呆,其實,他現在才知道,龍長江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仗着有幾個臭錢,亂來了,随即胡亂答道:“不錯,有這事。”

混世魔王道:“清早剛放出話來,一會兒,便有六七個人去報案,說柳三哥藏在某某地方,描得活龍活現,結果,水道好手如臨大敵,趕到那兒,将人摁翻在地,一審,全不是三哥,忙将人放了。要我說呀,想逮柳三哥,難。”

同花順子道:“難是難,找還得找,二位得幫個忙。”

混世魔王道:“爺一句話,小的幫定了。不過,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同花順子道:“說,直說。”

混世魔王道:“萬一真逮着柳三哥了,爺,千萬别忘了小人的賞銀啊。”

同花順子道:“隻要老子有,你就有,老子沒有,免談。”

混世魔王道:“這個當然。”

黃鼠狼道:“哥,賞銀我不要。我幫哥找柳三哥,哥幫我找大嘴巴,找着大嘴巴,哥要給小弟報仇。”

同花順子道:“行。不過二位注意啦,此事要嚴守機密,甚至對水道的人,也不能透露絲毫消息,水道大院有奸細,一旦走漏風聲,小心掉腦袋。記住,這些天,柳三哥肯定會去水道大院,你倆多盯着點,有關柳三哥的所有消息,我都要,哪怕是江湖傳言,如發現柳三哥,不能驚動他,得悄悄盯着,并馬上派人告訴我,抓柳三哥的活兒,水道自有安排,與你們不相幹。我除了在水道大院附近溜達外,每晚,會去找你們碰頭,你們在土地廟要留個人。”

混世魔王道:“遵命。”

黃鼠狼道:“每晚,我在土地廟等哥。”

同花順子問:“土地廟在哪兒?”

黃鼠狼道:“就在柳樹林南邊,半裏來路,我這就帶哥去熟悉熟悉。”

2015/6/18

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