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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三香蘭客棧禍臨門


十六條水道的議事大堂,雕梁畫棟,氣勢恢弘,正中懸着一塊黑漆金字匾額,上書四個擘窠大字:海納百川,故大堂又名百川堂。

總舵主劈波斬浪龍長江正與滾滾怒濤龍黃河,陰司鬼王算盤在商議如何抓捕柳三哥的事,三人身着孝服,眉頭緊鎖,竊竊私語。

忽有镖客來報,有人要舉報南不倒的藏身之地,今安置在大堂偏屋等候召見。

因之前已有十餘人舉報,經查,均屬誤報,龍長江聽了,不甚感興趣,對镖客道:“記下來人姓名地址及南不倒的藏身之地,讓他先回去,告訴來人,查實後,定按懸賞金額重賞,決不食言。”

保镖離去,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回禀道:“禀報總舵主,來人定要求見總舵主,否則,就此告辭,恕不奉告。”

龍長江對兄弟道:“恐怕又是張冠李戴啊,如今,舉報者全沖着巨額賞金而來,稍有相像,便認定是柳三哥了,聽聞有少婦生孩子,便懷疑是南不倒了,結果,趕去一看,全屬子虛烏有,爲兄對舉報者真有點不敢信了。”

龍黃河沉着臉,點點頭,緊鎖眉頭,不發一言,沒人知道,他在想啥。

龍黃河聞訊父親被殺,前兩天,才從神龍架趕回南京。人已回到南京,心卻還在神龍架,前些天,他在神龍架,遇到一個野人,差一點兒丢命,着實吃驚不小,野人的飄忽一掌,來去無蹤,兇險之極,虧得他及時飄身後掠,卻依舊聽得“嘩啦”一聲,野人之掌竟如利刃般鋒利,掌緣勁風将他胸襟衣衫,生生劃開一條口子,掌風所及,胸口一窒,離心脈僅毫厘之差,不由得連退三步,虧得衆弟兄及時上前救助,才将野人逼退。

龍黃河出生入死,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如此匪夷所思的武功,不知是何來路,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龍長江以爲他太過悲傷,故而面色凝重,懶得開口。

陰司鬼王算盤,卻不肯輕易放過任何一個舉報者,他相信,柳三哥與南不倒即便思慮再周密,也難逃衆人的眼睛,重金之下,衆人目光尖利之極,隻要稍有風吹草動,便會來水道告密,告密錯了,水道不會責怪,萬一告密對了呢,乖乖,老子這輩子就成大爺啦,吃香的喝辣的,嬌妻美妾全都有啦。

陰司鬼王算盤最相信錢的魔力。他那對白多黑少的眼睛在老大、老二的臉上,骨碌碌轉了一圈,細長白皙的手指,撚着颔下稀稀拉拉的幾根胡須,接過話頭,緩緩道:“咦,這個舉報者,有些特别呀,總舵主,依在下愚見,不妨将來者召來,看他有何說道,再作區處。”

龍長江對镖客揮揮手,道:“軍師既如此說,那就帶舉報者進來。”

一會兒,镖客帶着大嘴巴來到議事大堂,隻見舉報者,身材魁梧,身着黑色披風,将銀邊黑禮帽捧在手中,向着上座三人,深深一揖,站在大堂正中,有些手足無措,他望望站在大堂四角,佩刀警衛的镖客,顯見得心中頗爲疑忌,不願對着衆人,将密報和盤托出。

劈波斬浪龍長江沉着臉,坐在堂上,銳利的目光在他周身上下打量一番,不作一聲。

陰司鬼王算盤,一眼看穿了來人心思,對堂上衆镖客道:“弟兄們,且請暫且退下。”

衆镖客齊聲應承:“是。”即刻離席。

大嘴巴是江洋大盜,啥陣勢沒見過,當他進入三十六條水道大堂,見堂内白幛飄搖,各色人等,俱各身着孝服,警衛大堂的镖客,雄姿英發,威風凜凜,料想武功均非泛泛之輩,不免内心有幾分忐忑不安起來。

從前,自己常在川鄂湘贛皖一帶,幹些沒本錢的血腥買賣,每作一案,必趕盡殺絕,不留活口,料想除了自己幾個拜把子弟兄外,活着的人,沒人知道自己的底細。

六年前,在湖口長江上,劫掠了一條商船,将富商一家與船上所有人殺戮後,一船貨物,歸他所有。

尤其是底艙疊着的十來隻箱籠,當他撬掉鎖頭,打開一看,見盡是金銀珠寶之物,足有十餘萬兩之巨,當時,欣喜若狂,手舞足蹈,這票生意算是做着了,他發了一筆旺财。

從此,大嘴巴便洗手不幹了,改頭換面,在南京郊外,開了一家滿堂彩賭場,平時,深藏不露,十分低調,也做些捐贈施粥的善事,攏絡人心,迷惑世人。

人們隻知道他是開賭場的,沒人知道,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人們隻知道開賭場的老闆賺得盆滿缽滿,卻很少有人見過老闆長啥模樣,人們聽說老闆有九個年輕漂亮的小妾,藏在高牆深宅的後院受用,卻不知道他每個晚上是怎麽應付的。

不過,當面對虎眼斜睨的龍長江,虎背熊腰的龍黃河時,大嘴巴的心由不得有些發虛了。

虛些啥,說不出,還真沒個來由。

陰司鬼王算盤那對死魚眼睛,有一眼沒一眼的盯着自己,像是能看到人心裏去,更是讓大嘴巴渾身上下不自在。

聽說,劈波斬浪龍長江的軍師,十分難纏,看來,這個長着一對死魚眼睛的頭寸,就是傳說中的軍師陰司鬼王算盤了,這個人,得當心點,凡用心計的人,都得當心,有時,心計比刀子還管用。

突聽得,龍長江沉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大嘴巴道:“我,我……”

一時竟有些語塞了。

陰司鬼王算盤笑了笑,道:“别緊張,慢慢說。”

大嘴巴定了定心,道:“在下叫黃,黃勞官。”

龍長江問:“住在哪兒?”

大嘴巴道:“南京南郊蠶桑鎮。”

龍長江又問:“幹啥營生?”

大嘴巴道:“開個小賭場。”

“賭場叫啥?”

“滿堂彩。”

龍長江道:“哈,不小啊,聽說生意十分興隆呢。”

大嘴巴道:“見笑了,托總舵主的福,混口飯吃。”

龍長江道:“勞官兄是來舉報南不倒的藏身之地的,對吧?”

大嘴巴道:“正是。”

龍黃河一見大嘴巴,就斷定此人決非良善之輩,不悅道:“說,南不倒藏在哪兒?”

大嘴巴道:“在,在……”

大嘴巴一時不知怎麽開頭,他不甘心就這麽把秘密輕易說出去。老子是有條件的,圖的可是賞銀,沒賞銀的事,隻有傻子才會幹。

龍黃河不悅道:“說嘛,怕水道不給賞銀還是咋的?”

大嘴巴欲言又止,道:“賞銀的事,應該沒錯吧?”

龍黃河道:“水道的懸賞通告,貼得滿街都是,想必已看過了吧。”

大嘴巴道:“看過了,不怕大人笑話,人爲财死,鳥爲食亡,說句實話,在下就是沖這個來的。”

龍黃河鼻孔裏“哼”了一聲,不屑道:“還用你說!”

王算盤問:“勞官兄,柳三哥與南不倒在一起嗎?”

大嘴巴道:“在下隻知道南不倒的藏身之地,卻不知道柳三哥在不在。”

王算盤問:“這話怎麽說?”

大嘴巴道:“柳三哥沒見着,有可能他在,也有可能不在。”

王算盤道:“如果抓到了南不倒,賞銀隻有二十五萬兩喲。”

大嘴巴道:“我還知道南不倒生了一個孩子,那孩子值多少錢?”

王算盤道:“孩子你也要算錢呀?真會算。”

大嘴巴道:“在下可是冒着身家性命來報案的,若是被柳三哥知道了,腦袋就沒了,況且,柳三哥冤家多,朋友也多,要是知道是我舉報了南不倒,柳三哥的朋友也不會放過在下,尤其是丁飄蓬,在下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丁飄蓬也會把在下挖出來。所以,在下的要價會高一點,既是人嘛,有一個算一個,有兩個,算一雙嘛。”

龍長江問:“南不倒生了男孩還是女孩?”

大嘴巴道:“在下隻聽見嬰兒哭,卻不知是男是女。”

王算盤接過話頭,道:“男孩女孩可不是一個價喲。”

大嘴巴道:“啊?軍師爺,你算得太精啦。”

王算盤道:“不算清楚,到時候,你說水道賴你的賬,傳到江湖上去,有損水道聲譽啊。”

大嘴巴道:“那就,那就,女孩便宜一點吧,不過,也不能便宜得太離譜。”

王算盤道:“請報要價,男孩多少,女孩多少?”

大嘴巴沉吟道:“男孩嘛,至少得給十萬兩銀子……”

這時,小龍頭進了大堂,見堂中站着個面目猙獰的漢子,口中報着男孩的價格,吃了一驚,心道:怎麽搞的?難道爺爺一死,水道竟做起人口販賣的生意來了?水道若是堕落到這步田地,我還是跟三叔去海外做生意得了。

小龍頭一肚子反感,奈何父親叔父在場,又不敢當面頂撞,心中不悅,卻面色沖淡,掃了大嘴巴一眼,站在父親身後,要看看這生意究竟怎麽個做法。

大嘴巴見來了個後生,便收口不說了。

王算盤道:“勞官兄,說吧,這是總舵主的公子,不是外人。”

大嘴巴這才開口道:“男孩十萬兩,女孩嘛,不能低于……”

龍長江道:“不難爲勞官兄了,這樣吧,不論男孩女孩,均賞銀十萬兩,如何?”

大嘴巴大喜,道:“多謝總舵主恩賜。”

龍黃河道:“若是你搞錯了呢?”

大嘴巴道:“錯不了,在下親眼目睹。”

龍長江道:“二弟,以愚兄拙見,勞官兄也是一片誠心,要真搞錯了,并非故意,咱們就不追究了。勞官兄,請大膽揭發南不倒藏身的具體地址,說錯了,沒關系。”

大嘴巴便将南不倒藏在香蘭客棧後院,自己如何夜半潛入後院的事,根根梢梢說了一遍,隻是隐去了阿四暗中通風報信的起因,以免節外生枝。

小龍頭聽了暗暗心驚,面子上卻跟衆人一般的歡欣鼓舞,小龍頭的沉着鎮靜可是與生俱來的,表面上一點不露痕迹。

龍長江等人經再三商議,敲定次日淩晨三更抓捕南不倒。

***

黃鼠狼貓在破馬車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道大門,怎麽搞的,大嘴巴還不出來?莫非,今兒個大嘴巴要住在水道大院啦?

不太像,好在他乘坐的那輛黑色馬車,還停在大門旁,看模樣,他是來辦事兒的,辦完事,還得回去。

如果大嘴巴不住在南京,怎麽辦?

他的賊窩在馬鞍山,或者常州,這可不好辦啦,路程單趟就要兩天,我兜裏可找不出二兩銀子來,馬車老闆是決計不肯爲了一兩銀子在後面跟蹤四五天的,那可怎麽辦?

就說出門匆忙,錢沒多帶,暫且賒欠兩天,回到南京再結賬。

車老闆能信嗎?要是他要現錢,怎麽辦?這些車老闆,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棺材不落淚,要的就是現錢,最難對付。

我得想個法子,讓馬車老闆心甘情願爲我辦事。

其實,這事兒也好辦,人爲财死,鳥爲食亡,隻要有錢,要馬車老闆幹啥就幹啥,賤着呢。

難就難在自己沒幾個錢,一個窮叫花子,誰聽你呀,除非他有點“二”。

不對,再“二”,也得有錢,見過有錢,更“二”的,還真沒見過,沒錢會“二”的。

黃鼠狼左思右想,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頭緒來,正着急的當兒,見大嘴巴從水道大門匆匆出來,跳上馬車,合上車門,黑馬車掉個頭,走了。

黃鼠狼心想,别想得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跟到哪兒是哪兒,先跟着再說,要真讓大嘴巴跑了,也是天數,老子跟他的賬,也隻能容當日後再算啦,六年都過來了,也不争這一時半會兒了。

老子算是吃了稱**,鐵了心啦,不做掉大嘴巴,死不瞑目!

他撩開車上的破簾子,伸出手,在打盹的車老闆腰眼上捅了一拳,道:“喂,喂喂,車老闆,醒醒,黑車走了,快跟上。”

車老闆揉揉眼,道:“正做好夢呢,叫你攪了。”

黃鼠狼道:“好夢?哼,要是讓黑車跑了,老子可有話在先,一個子兒也不給噢。”

車老闆道:“沒個跑,兄弟,放心吧,能把我甩了的人,還在娘肚子裏待着呢,嘿嘿。”

于是,破車吱吱嘎嘎地響着,遠遠地跟着黑車,破車像是要散架的樣子,卻始終沒散。

跟到蠶桑鎮的滿堂彩賭場,黃鼠狼看着黑車進了賭場大門。他對車老闆道:“車老闆,去打聽打聽,進去的那人是誰。”

車老闆道:“錢得另算。”

黃鼠狼惱道:“問一下也要錢?”

車老闆道:“當然。要不,你自己問去。”

“多少錢?”

“十個銅闆,便宜。”

黃鼠狼不耐煩道:“行行行,去吧,錢不錢的,你總有一天要死在錢眼裏,信不?”

車老闆道:“信。幹活就是爲了掙錢,沒錢,怎麽養活老婆孩子!再說,讀書的,種地的,讨飯的,當官的,哪一個不是爲了錢!你說說。”

黃鼠狼道:“你有完沒完?賺錢要緊,還是耍嘴皮子要緊,去,快去。”

車老闆道:“急啥,當心,性子太急,要生女兒喔。”

車老闆一邊唠叨,一邊跳下車座,向滿堂彩大門走去。大門旁,停着一溜馬車,聚着不少車夫,車老闆去那兒轉了一圈,一會兒回來了,道:“你跟的是滿堂彩賭場的總掌櫃啊。”

黃鼠狼問:“他叫啥?”

車老闆道:“這個名字有點怪,叫黃勞官。你跟他幹啥呀?”

黃鼠狼老氣橫秋,百老百口,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水道的規矩是,叫你幹啥就幹啥,有時幹了啥,還真不知道爲了啥,要是我像你,問得蘿蔔不生根,早就被一腳踹出門去啦。知道不,該幹啥幹啥,不該問的别問,飯吃三碗,閑事不管,得,啥也别說了,拿錢吧。”

他沒好氣地數了十個銅闆,塞在車老闆手裏,車老闆問:“還幹啥?”

黃鼠狼道:“好啦,完啦,咱們回水道,在距水道半裏路外,我付錢下車,咱們就此分手啦。記住,今兒的事,保密,跟誰也不能說,傳到我耳朵裏,也許,你這條命就沒啦。”

車老闆道:“這個我懂。”

他臉上卻困惑不解,心裏嘀咕道:這是爲什麽?就這點兒吊事,也值得動刀子砍人麽!

黃鼠狼繃着臉走了,可他心裏卻樂開了花,找了六年的仇人,總算找着啦。

那晚,他早早兒來到土地廟,專等順風哥來,好把找到大嘴巴的事告訴他,請他幫忙将仇報了,也好了卻自己一個心願。

左等右等,黃鼠狼眼睛都望穿了,順風哥偏偏沒來。平時,無論刮風下雨,順風哥每晚總會來轉一轉,如今,仇人找到了,順風哥卻不來了,莫非順風哥出事了?

順風哥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黃鼠狼的血海深仇,這輩子真就沒指望啦。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呀,保佑保佑順風哥哥吧,保佑他平安無事,長命百歲,千萬不要出事啊。

***

事與願違,同花順子還真出事了。

午後,他從刀茅廟出來,要再去水道附近轉轉,出了廟門,在松林裏沒走幾步,便見樹後閃出一個小夥子來,十七八歲光景,身着一襲青衫,腳登一雙麂皮快靴,長着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上前深深一揖,道:“童大哥,請留步。”

同花順子吃了一驚,退後一步,破籃子一扔,緊握打狗棒,怔怔地盯着來者,卻怎麽也記不起這人是誰了。

他問:“你是誰?”

小夥子道:“我叫司空青。”

同花順子搖搖頭,道:“你認錯人了吧,我不姓童,”

司空青一笑,撲閃着眼睛,道:“那就叫順子哥吧。”

同花順子知道司空青頗有來頭,眼睛向四周一掃,見林中無人,冷丁,一個箭步上前,将司空青點翻了,彎腰抄起司空青的腳脖子,往樹叢裏拖,司空青連聲道:“順子哥,别誤會,我是來送信的,不是壞人。”

拖到樹叢深處,同花順子單膝跪地,從懷中拔出匕首,架在司空青脖子上,壓低嗓門,道:“輕聲。”

司空青忙道:“是。”

同花順子道:“送什麽信?”

司空青道:“順子哥,求求你,把匕首收起來,好不好,我一看見匕首,啥事兒都忘了,吓得光想尿尿。”

同花順子收起匕首,罵道:“沒出息的玩意兒,說,送啥信?”

司空青道:“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活得不耐煩啦,還要條件?”

司空青道:“是。不答應,我不說。”

“不說,老子剮了你。”

司空青道:“你是柳大俠的徒弟,不會幹這種勾當。”

“你不要給老子戴高帽子,老子不吃這一套。”

司空青道:“我哪敢給順子哥戴高帽子呀,你是實在人,我隻要一個條件,不多,就一個,況且,也不難,你完全能做到。”

同花順子道:“嘿,你還越說越來勁啦。”

司空青道:“不來勁能行嗎,不來勁,要丢命,你氣頭一上來,一匕首下去,咔嚓一聲,血光四濺,我就得去閻王爺那兒報到啦。”

同花順子道:“行,啥條件?說來聽聽。”

司空青道:“條件簡單,如果你想殺我,得讓我把話說完,再殺,話沒說完,就不能殺。”

同花順子道:“要是你耍賴,沒完沒了地說話,我就不能殺你啦,不行,這條件,老子不能答應。”

司空青道:“我沒那麽賴,不是那種人。隻要一刻鍾,就能把話說完,要是你還想殺我,就動手吧;要是說話超過一刻鍾,要殺也行;若是聽了事情經過,你不想殺了,那就最好,說不定,咱們就成朋友啦,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同花順子道:“朋友?老子聽見這兩個字,頭都大了。有些朋友,跟你稱兄道弟,嘻嘻哈哈間,就把迷藥下了,一點兒都不帶含糊的,這也叫朋友!行,老子答應你的條件,說吧,誰讓你送的信?送啥信?”

司空青道:“好,記住啦,要殺,得讓我把話說完。”

同花順子:“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司空青道:“好。讓我冒死前來送信的人,是小龍頭。”

“啊!”同花順子大怒,舉起手中的匕首,就要殺司空青。

司空青冷笑道:“是不是,剛才還說啥來着,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呢,你是君子嗎?狗屁不是!啥大俠,啥名師之徒,我算看透啦,不過爾爾,依我看,連我都不如。”

同花順子手舉匕首,僵住了,沒往下插,他探頭看看林中,并無異常,道:“小龍頭讓你送啥信?說!”

司空青道:“小龍頭讓我告訴你,南不倒就藏在附近蠶桑鎮的一個客棧裏,生了一個孩子。”

同花順子問:“啥客棧?”

“香蘭客棧。”

“小龍頭是怎麽知道的?”

司空青道:“是鎮上滿堂彩賭場的老闆,找到龍長江舉報的。”

同花順子道:“小龍頭爲啥要告訴我?”

司空青道:“他要你去救南不倒母子。”

同花順子道:“小龍頭是個詭計多端的小妖怪,又小又壞,又在騙人了,這小子的鬼點子層出不窮,讓人防不勝防,叫老子怎麽信他?!”

司空青道:“我保證,這回小龍頭沒騙人,你不信他,可以,你不該不信我。”

同花順子罵道:“你倆沒有一個好東西,老子一個都不信。”

司空青道:“行行行,你老看着辦吧。還真讓小龍頭猜對了。他說,你肯定恨死他了,有些事,一時說不清,容待日後再解釋了。如今,小龍頭弄明白了,柳三哥沒殺老龍頭,他要救柳三哥與南不倒,卻無奈分身無術,于是,就想到了你,他深信,你會不顧一切去救南不倒母子。”

同花順子問:“我師父也在香蘭客棧嗎?”

“這個不清楚。”

同花順子問:“對了,你是怎麽知道老子藏在廟裏的?”

司空青道:“七天前,小龍頭見你扮成叫花子在水道大門旁轉悠,他眼尖,一眼識破了你,卻不動聲色,叫我查明你的落腳點,不好意思,我暗中對你進行了跟蹤。”

同花順子問:“說完了沒有?”

司空青道:“沒有。如今香蘭客棧的前後門,均有賭場老闆派人日夜盯着呢,龍長江準備淩晨二更,糾集大批武林高手,趕往蠶桑鎮,三更,對香蘭客棧發起突襲,一舉拿下南不倒母子,如柳三哥在,則更好,力争一并拿下。”

同花順子道:“真有此事?”

司空青道:“騙你是小狗。好了,我說完了,你若是還想殺我,就下手吧。”

同花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收起匕首,拍開司空青的穴位,道:“明明知道老子不會殺你了,還說這種屁話,你走吧,老子要想想。”

一骨碌,司空青從地上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撲閃着大眼睛,咧嘴一笑,拔腳就走,一刻也不敢停留。

同花順子搞不清司空青說的是真是假,更搞不清小龍頭葫蘆裏賣的是啥藥。

小龍頭是個小妖怪,他的話,沒一句人話,這小子賊邪門,得加小心。

同花順子起身,展開輕功,在刀茅廟前前後後搜尋了一圈,卻沒發現異樣,便進了廟,找老道商量去了。

老道金蟬子還在喝着小酒呢,見他來了,道:“咦,今兒不去水道啦?”

同花順子便把遇到司空青的事說了一遍,問:“道長,你說,小龍頭的話是真是假?”

金蟬子放下酒杯,濃眉一擰,額頭上的兩道擡頭紋便扭曲在一起了,面色一肅,道:“若小龍頭對你有惡意,七天前,知道你躲在此,就該帶人來,把這小廟端了。”

同花順子道:“你的意思是,小龍頭的話是真的?”

金蟬子起身,摘下壁上的戒刀,佩在腰間,道:“走,咱倆一前一後,先去香蘭客棧轉一圈看看,記住,别輕舉妄動。”

于是,同花順子依舊扮成乞丐,鹑衣百結,提着打狗棒,拐着破籃子,到蠶桑鎮要飯去了,他身後,遠遠的有一個老道士,趕着輛驢車,不緊不慢地跟着。

同花順子在香蘭客棧轉了一圈後,果然發現了蹊跷,客棧的大門,邊門,後門,都有閑雜人等,不即不離的守着呢,就連僻靜的後門旁,也多了個賣雜貨的挑子,戴着頂草帽,靠在牆邊打盹,聽見腳步聲,即刻睜開眼,一些兒沒有瞌睡的模樣,帽檐下眸子賊亮,在小龍頭身上掃了一遍,見是個乞丐,才又閉上眼,佯裝歇息打盹。

通常,賣雜貨的小販,專挑鬧猛街巷叫賣,哪有窩在背街小巷打盹的道理,一看,小販就不是個正點子。

小龍頭說的沒錯,香蘭客棧确已被盯上了。

同花順子又在蠶桑鎮上轉了一圈,見距香蘭客棧不遠處,有個茶館,茶館裏的茶客,精壯漢子多達十幾人,面前各擺着一杯茶,長衫下,隐隐露出劍鞘刀把,交頭接耳,嘁嘁喳喳議論着啥,也不像個喝茶的樣子,倒像是在等着什麽人,或者是消磨時間,大約是滿堂彩老闆以防萬一,安在此處的打手吧。

若是白天動手,要想逃離對方視線,幾無可能,師娘母子斷乎難以走脫,那麽,就隻有晚間動手了。

聽司空青說,舉報者是滿堂彩賭場的老闆,同花順子恨得牙癢癢,特地去看了看賭場的位置,也好日後來找賭場老闆算賬,路上碰着金蟬子趕着驢車而來,倆人使個眼色,算是打過招呼了,裝着素不相識的模樣,交錯而過,之後,兩人離開蠶桑鎮,先後回到刀茅廟。

同花順子道:“道長,香蘭客棧确已被盯上了,怎麽辦?”

金蟬子道:“看來,小龍頭不像撒謊,咱們就子夜動手救人吧,要走在龍長江的前頭。”

同花順子道:“好,我想,我想扮成跑單幫的,先去客棧住下,也可離師娘近一點,便于暗中保護師娘母子,若是情況有變,可伺機動手。子夜一到,請道長務必到後門接應,如何?”

金蟬子道:“妙。”

***

丁飄蓬趕了個“後馬梢”。

他是在毒姥姥惡搞老妖狼的第二天傍晚,才趕到鎮江白狐嶺的,可惜,來晚了。

不用說,他沒找到柳三哥。聽坊間傳聞,毒姥姥十分欽佩柳三哥的爲人,解了三哥身上的劇毒,将三哥放了。

傳說是真是假,無從考證,不過,丁飄蓬是個實在人,他要見了三哥,才會信,不見三哥,什麽都不信。

聽說,昨天夜裏,老妖狼折損了許多弟兄,嶺上橫七豎八,躺着數十具一窩狼幫徒的屍體,傍晚時分,丁飄蓬上了白狐嶺,卻沒見着一具屍骸。

聽守墳的墳親說,一早,一窩狼的人,便派來了車馬人手,将山上的屍體用白布包裹,編上号,寫上姓名,裝上車,運走了。

老妖狼向來十分重視對戰死者家屬的撫恤,他不惜花費人力物力,将屍體洗淨美容後,運回老家安葬;若遇上酷熱的夏季,屍體無法保存,就将屍體火化,放在骨灰盒裏,送還死者家屬,同時送上一筆豐厚的撫恤金。

幫徒因無後顧之憂,故而,對幫主忠心耿耿,十分賣命。這也是陰山一窩狼雖履戰履敗,人員損折慘重,卻像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老的死了,新的來,曆久不衰,成爲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黑幫。

天黑了,丁飄蓬在白狐嶺上巡視一周,除了壘壘墳茔,啥也沒見着,啥也沒找到,他懷疑毒姥姥與老妖狼的事,會不會是江湖好事者杜撰的呢?

如今,我上哪兒去找三哥呢?還是回南京,三哥是從南京跌倒的,就會從南京爬起來。

在南京,三哥蒙了不白之冤,當然,要洗清冤屈,要麽是誤會,要麽是陷害,真相隻有在南京才能找到。

于是,丁飄蓬在鎮江北固山下的客棧裏,隻住了一宿,就又匆匆趕往南京了。

丁飄蓬扮成一個落魄的中年販子,趕着一輛陳舊的雙輪馬車,在道兒上緩行,沒人會對這麽一個衣衫不整,精神萎靡的中年人感興趣。

愛犬阿汪跟着馬車,走走跑跑,顯得頗爲精神。

路邊有個茶館,門前有株古樟,撒下一地清蔭,丁飄蓬将馬車停在一旁,揀了個清靜座頭,叫了一壺茶,點了幾個茶點,兀自喝茶解悶,小狗阿汪趴在一旁,一對眼睛骨碌碌亂轉,卻沒閑着。

時值金秋,秋高氣爽,清風徐來,十分惬意,丁飄蓬靠在椅上,打盹歇息,反正車馬行李有阿汪看着呢,足可高枕無憂。

正在睡意朦胧中,“汪汪汪”阿汪連叫三聲,這是阿汪向他報警的叫聲,猛地,丁飄蓬從睡夢中驚醒,擡眼一看,見兩騎小跑而來,到大樟樹下,飛身下馬,一人臉黃如金,身佩弓箭;一人臉白如紙,腰佩長劍,正是久違了的黃金魚與白條子。

哈,這兩個瘟神也來了。

丁飄蓬向阿汪一擺手,阿汪即刻不叫了,如今阿汪大了不少,也聰明了不少,丁飄蓬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它都懂。

阿汪依舊趴在地上,一對眼睛微閉着,卻盯着瘟神。

丁飄蓬心道:看來,陰山一窩狼已傾巢而來,大約是來找茬的,說不定三哥的冤案,就是他們栽的贓。

兩個瘟神找個座頭坐下,黃金魚咋呼道:“小二,來壺好茶,再來兩客小籠包子,快,快點,别磨磨蹭蹭,像老娘們兒一樣。”

白條子則闆着陰沉沉的死臉,一言不發。

小二見來了這麽兩個喪門星,不敢怠慢,忙應聲張羅。

丁飄蓬的座頭跟瘟神隔了三張桌子,便索性趴在桌上假寐起來,他想聽聽,瘟神要說些啥。

茶與包子即刻端上了桌,白條子隻顧吃喝,黃金魚卻是個話痨,道:“白兄,當家的一會兒要咱倆去鎮江,一會兒要咱倆去南京,趕得那麽急,卻連點子的毛也沒碰着,會不會又是空跑一趟喲。”

白條子道:“空跑一趟也得跑,這叫軍令如山倒,沒轍。”

黃金魚道:“咱倆如菜籃子一樣,讓人拎來拎去,窮折騰,依小弟看,當家的也沒把咱當回事呀,說到底,咱們是老白的舊部,跟陰山不是一條線上的人,當初的七大高手,隻剩了個老四,偌大的家當,算是白白送人啦,也沒落個好。”

白條子道:“噓,隔座有耳。”

黃金魚道:“白兄,你也有點兒太小心啦,咱哥兒倆說個心裏話解悶,也怕得罪人。喝茶太淡,來點兒酒,怎樣?”

白條子道:“不喝,不能喝,别忘了,今晚還要辦大事呢。”

黃金魚道:“辦大事?依小弟所見,那叫瞎忙乎,人家姓柳的可不是好對付的,弄不好,又得折損幾個弟兄。”

白條子道:“金魚,走吧,去晚了,又得挨訓。”

黃金魚道:“大不了,咱不幹了,行吧,全讓給你們陰山的人,好不好。”

白條子道:“想不幹?哼,沒那麽容易!要知道‘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哪。’不說了,兄弟,走一步,看一步吧,順着點,也悠着點。”

兩個瘟神,狼吞虎咽的将兩碟包子咽下肚,牛飲了幾口茶,抓了一把銅闆給小二,起身上馬,一路小跑,往南京趕。

道上的塵頭,遮沒了兩騎,丁飄蓬方起身結了賬,跳上馬車,跟在他倆身後,丁飄蓬道:“跟着,阿汪,遠遠的跟着,别跟丢了。”

阿汪眨眨眼,叫了兩聲,它完全明白主人的意思,跑在馬車頭前,跟瘟神相距兩三裏之遙,悄悄跟着。

黃金魚與白條子做鬼都想不到,自己已被人盯上啦。

***

香蘭客棧的掌櫃林福康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大嘴巴剛派人盯上了客棧的正門,偏門,後門,隻隔了半個來時辰,林福康就發覺了。

自從接納了南不倒後,林福康處處格外當心,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其實,對客棧裏裏外外的動靜全都在自己的巡視掌控之中,這種事,不是當耍的,弄不好,被龍長江知道了,竟敢窩藏南不倒坐月子,全家人的性命也就朝不保夕了。或者死于大火,或者死于車禍,或者死于盜賊的搶劫殺人,世上有一百種死法,林家的人,就有一百種死的可能。

水道雖屬白道,黑起來,其實,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每天早中晚,他各要出門三次,去客棧周遭遛灣一圈,看看是否有異常情況發生。

今兒早上,當他第二次出門時,見門口多了兩個賣水果的小販,這是兩個陌生面孔,且身闆精壯,面目可憎,當即,左眉頭沒來由地突突一跳,心頭一驚,暗道不妙。

不過,他還是勸慰自己,别神經,不要搞得八公山下,草木皆兵啊,也許,隻是巧合,來了兩個做小本生意的外地人而已,放心,隻是小販,哪來的兵啊。

留着個心眼兒,繼續遛灣,他繞到偏門,見門口不遠處,樹蔭下坐着兩條漢子,戴着草帽,抽着旱煙聊着天,是四川口音,也是兩個生面孔,草帽下的賊眼,有一眼沒一眼地瞟着偏門,瞟着自己。

林福康左眉又是突突一跳,不是個好兆頭,那倆人,顯見得不是閑人,有些個來頭,看來,該來的終于來了。

他裝着沒事人的樣子,哼着小曲,慢慢踱到了後門,後門不遠處,有兩個挑子,一個是賣雜貨的挑子,一個是賣現炒百果兒的挑子,兩個賣貨的小販,坐在牆根下,竊竊私語,聽到有人近前,擡眼掃了林福康一眼,随即又管自聊了起來,不知幾哩咕噜,說的是啥鳥語,有點兒像兩廣的口音。

此時,林福康反而心定了,他面色平和,哼着小調,從小販身旁緩緩經過。

明擺着,這些蹲守在客棧門口的點子,是來監視香蘭客棧的。

看來,南不倒藏身客棧的秘密暴露了。

怎麽暴露的?難道是接生婆?

接生婆爲人忠厚老實,況且,接生婆深信不疑,她接生的女人,是林老闆的親戚,怎麽會想到是南不倒呢?就算懸賞金額巨大,貪圖錢财,也不會将這個時候生孩子的女人都當作南不倒呀,況且,要舉報,孩子生下來沒幾天,就該去舉報了,爲什麽要過了半個月,才去舉報呢?

接生婆不像舉報者。那會是誰呢?

舉報的人,肯定來自内部,世上最會壞事的人,就是内賊。莫非是客棧内的夥計?

客棧裏的夥計,全是老鄉,爲人可靠,不過,在如此巨額懸賞金額下,談可靠,就成傻子了。

林福康不是個迂老頭,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關鍵是,沒人能進入後院,更沒人知道,後院有個女人在生孩子呀,更不可能聯想到,生孩子的女人就是南不倒。

沒人進入後院,不等于沒人知道後院藏着人呢。

半個月前,柳三哥與南不倒來客棧投宿時,隻有一個夥計見過他倆,那就是他平時十分器重的阿四。

阿四是個踏着尾巴頭會動的家夥,隻要見過一眼,這事就休想瞞過他。

難道是阿四把秘密捅出去的?

不過,不對呀,爲什麽半個月前不舉報,卻要過了半個月,才舉報呢?

這麽看起來,又不大像。

三天前,阿四來告假,說是近來他有些頭疼腦熱,要在家将歇兩三天,林掌櫃自然應允了。

阿四很少請假,莫非,他請假跟舉報有關?

林老闆懸着的心,怎麽也踏實不了。

如今,想這些已沒有意義了,事實是,南不倒藏在香蘭客棧生孩子的事,已被小人揭發了。

還好,十天前,爲了萬全計,他讓在夫子廟開酒館的兒子一家,關閉酒館,逃生去了,他要兒子改名易姓,跑得越遠越好,如半年後,平安無事,再回南京與家人團聚。

兒子問他爲什麽?他說:“不能說。”

兒子平時十分孝順,這次卻犟頭倔腦起來,道:“你不說,我不走。”

林福康道:“有一句話,你應該聽說過,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兒子奇道:“爸,啥意思?你想要我死?”

林福康道:“剛才我說的話,不對,我認爲那是屁話,如果,君無緣無故要臣死,那君就是暴君;父無緣無故要子死,那父就是狼父。”

兒子道:“那你說它幹啥呀?爸,我糊塗了,你到底是啥意思?”

林福康道:“我的要求不高,隻是要你做到‘父要子逃,子不得不逃’。我想你應該做得到,這是性命交關的大事,是爲了你好,事後,你會覺得我是對的。兒啊,别問了,明天就逃,記住,你的去向不可告訴任何人,否則的話,逃也是白逃。”

兒子道:“你逃不逃?”

林福康道:“我過兩天再逃。”

兒子道:“你不逃,我也不逃,要逃大家一起逃。”

林福康急眼了,道:“扯淡,你是我兒子,就得聽我的,你不是我兒子,也得聽我的,無論你想不想聽,都得聽我的。‘父要子逃,子不得不逃’這個要求不高吧?行,算我求你了,就求你這麽一次!”

兒子見父親急了,道:“要求一點兒都不高,就是有點兒怪,生意做得好好的,一下子,要撒手走人了,換了誰,誰都想不通。”

林福康道:“我隻要求你做一次想不通的事,以後決不會再有了,你能做到嗎?”

兒子點點頭道:“哎,能吧。”

臨走時,林福康道:“兩個月後的今天,我倆在杭州梅登高橋相會。”

“行。”

“要是我沒去,我與你娘就已不在人世了,不用找我們,跑吧,改名易姓,跑得越遠越好。”

兒子道:“爸,這是怎麽啦?”

“啥也别問,啥也别想,記住,殺死你爹娘的人,就是水道的賊胚!”

兒子眼裏滿是愕異驚懼,張了張嘴,啥也沒說……

第二天深夜,兒子關閉了酒館,帶着老婆與三個子女,雇了兩輛馬車,悄悄離開了夫子廟。

林福康算是了卻了一塊心病。

然後,他返回客棧,走進了後院,栓上院門,來到南不倒的房門前,輕輕敲了三下門,又敲了兩下,這是他與老婆約好的暗号,房裏老婆道:“福康,進來吧。”

林福康進入房間,見南不倒滿臉紅潤,坐在椅子上,抱着兒子來寶,逗着玩呢,老婆在做針線,縫制着一雙虎頭童鞋。

林福康道:“不倒,你該歇着才是呀,還沒滿月呢。”

南不倒道:“其實,我三天後體力就恢複如初啦,我要幫着幹點家務,林師母說啥也不肯,說是無論如何,要到滿月了才行,真沒辦法,其實,我沒那麽嬌慣呀,屋裏的活,全是林師母幹的,真不知該怎麽謝你們呀。”

林福康道:“哪裏哪裏,舉手之勞,何足挂齒。”

男女授受不清,爲避嫌,半個月中,林福康這才是第三次進屋。

第一次與柳三哥一起,張羅着将南不倒安置在此房間;第二次,得知南不倒生了個大胖小子,進屋道喜;今兒是第三次,這次,是來報憂的,不知南不倒會如何應對。

見南不倒面色紅潤,神完氣足的模樣,林福康十分欣喜。

他道:“不倒,有一件不太好的事,不得不告訴你。”

林夫人道:“既然是不太好的事,最好别說,人家還在坐月子呢。”

南不倒道:“林掌櫃,你說吧,沒事。”

林福康道:“本來不該說的,事到臨頭,不說不行啦。”

來寶睡着了,南不倒将兒子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被子。

林夫人也覺着不妙了,停了手中活計,看着林掌櫃。

林福康就将客棧門前有點子監視的事,細說了一遍,道:“三個門前,監視的點子是明的,相信客棧周圍,還有許多暗樁,有多少,就不清楚啦。”

南不倒道:“水道的狗,嗅覺真靈啊。”

林夫人道:“是誰告的密呢?”

林福康道:“不清楚,這事暫且放一放,關鍵是怎麽對付?”

南不倒從壁上摘下寶劍,佩在腰上,道:“天黑了,我打出去。”

她渾沒當一回事,等到視線落在床上來寶身上,這才秀眉一蹙,愁上心頭,道:“哎,來寶出世沒幾天,便要在刀劍下求生了,真難爲他了。”

繼而,面對林福康夫婦,道:“林掌櫃,你們怎麽辦?”

林福康道:“我要護送你出去。”

林夫人道:“我也去,我可照看來寶。”

南不倒道:“太危險了,林掌櫃林師母,你們别去了,我背着來寶,能沖出去。”

林福康道:“我倆不去,也許,死得更快,水道的人不會放過我們。”

南不倒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林掌櫃與林師母。”

林福康道:“哪兒話,我樂意,自從接納了你,我們夫婦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林夫人道:“對,爲大俠夫婦而死,雖死猶歡。”

南不倒動容道:“大恩不言謝,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倆。林掌櫃,你會武功嗎?”

林福康道:“會一點,不多。”

“林師母呢?”

林夫人指指老公,道:“跟他學的,也會一點兒。”

南不倒道:“那好,備好馬車,帶上家夥,天黑後,咱們一起沖出去。”

***

八哥雖在賭場幹活,因手氣太臭,卻不敢賭,連想去試一試的念頭,都不敢有,錢來得不易,每賭必輸,那不是去送錢嘛,老子才沒那麽傻呢。

他是滿堂彩賭場打雜的,今兒午後,八哥去後院書房,爲賭場黃老闆送點心,托盤裏擺着一盅冰糖蓮子白木耳,走到池沼旁,遠遠望見阿四滿腹心事,低着頭,從黃老闆書房出來。

兩人在池旁回廊上相遇,八哥道:“咦,阿四,你小子現在真行啊,跟黃老闆熟絡得像弟兄一樣了,黃老闆的書房也能直出直進了,哈,發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喲。”

阿四笑笑道:“八哥,見笑了,發啥發呀,黃老闆是債主,我是欠債的,來求黃老闆發發善心,還債日期能否寬限幾天。”

八哥道:“喲,阿四,又騙人啦,是不是,你欠的那幾個錢,在黃老闆眼裏是小錢,他才懶得管呢,自有讨債的向你要,定是有了大生意,老闆才會親自顧問,你騙誰呀,騙人也不看看人頭,我是誰呀,真是的。”

阿四笑笑道:“不信,就算了,我得趕緊籌錢去呢。”

說着,挨着八哥肩頭,側身而過,匆匆離去。

八哥罵道:“這小子,發了,連朋友也懶得搭理。”

穿過回廊,便是書房,走到門口,見書房的門虛掩着,聽見黃老闆與人在交談,聲音極輕,不過,八哥手氣雖臭,耳朵卻不臭,一般人,還真及他不來,聽覺靈光之極。

書房内黃老闆與人的對話,聽得明明白白。

黃老闆道:“今夜子時,你到鎮西狗兒山下,将阿四做了。”

“阿四?就是剛才來的那人!”

黃老闆道:“對,認清了沒?”

“錯不了。”

黃老闆道:“那就好,活兒幹得利索一點。”

“小菜一碟,放心吧。”

八哥聽了大驚失色,退後幾步,在樹下調停了呼吸,咳嗽兩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再次走向書房,來到書房門口,輕叩了幾下房門,房内黃老闆道:“進來吧。”

八哥垂着頭,将托盤放在書桌上,雙手端着一盅冰糖蓮子白木耳,在黃老闆身旁的茶幾上一放,道:“老爺,點心來了,請慢用。”

随即,伸手拿了托盤,暗中眼角一掃,見站在一旁的大漢,是山東保镖“光頭”,光頭姓甚名誰,八哥不知道,聽說,他曾在綠林道上混過,是個心狠手辣的家夥。

八哥垂着頭,端着托盤,安祥地走出書房。

其實,他一點兒也不安祥,心兒怦怦亂跳,幾乎要從口腔裏,蹦出來了,走出書房,八哥才算長長松了一口氣。

心道:活該阿四,赢了錢,就想吃獨食了,也不想想是誰挑他發的财,死了活該。

過了一會兒,想想,這可不對,阿四雖不念舊情,要吃獨食,确也做得太過分了,卻也沒幹損人利己的事,罪不緻死,況且,往日,弟兄們在一起小賭小鬧時,赢了錢,多是他請的客。

做人要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别人,想到他壞的時候,也要想想他好的一面,想到自己對的時候,也要想想自己錯的一面。不分青紅皂白,一棍子将人打死了,那可不對。

阿四可以不念舊,我八哥不能不念舊。叫啥來着,對了,甯可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

不能學白臉曹操的熊樣,甯可我負天下人,不可……,這不,祖祖輩輩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要是袖手旁觀,看着阿四遭殃,我八哥會寝食不安,愧疚一輩子。

我八哥雖賴,卻也有些個義俠肝膽,這事兒得管管。

天一黑,八哥悄悄找到阿四,将他拉到牆角,道:“今夜子時,你到狗兒山下幹啥去?”

阿四驚道:“咦,你怎麽知道的?”

八哥道:“噓,輕一點,其實,老子是狗逮耗子,多管閑事,聽老子一句,别去,去了就沒命了。”

阿四道:“啊?不會吧。我,我是去拿銀票,拿了就走。”

八哥冷笑道:“拿銀票?半夜三更,去荒郊野外拿銀票?要給你銀票,在滿堂彩不能給嗎?偏要到一個人迹罕至之處,去給你發銀票?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如今笨得連我八哥都不如了,真是入‘墓窟’了,醒醒吧,阿四。”

阿四呐呐道:“那張銀票金額太大,怕旁人發覺了不好。”

八哥道:“多少?”

阿四道:“幾十萬。”

八哥冷笑道:“做夢吧你,就是因爲這幾十萬,黃老闆才派殺手去殺你呢。你當黃老闆是啥好人呀,是好人不會去辦賭場!”

阿四越想越有道理,道:“那,那,……我,我該怎麽辦?”

八哥道:“帶着老婆孩子,快跑。”

阿四道:“如今,我身無分文,怎麽跑得了!”

今兒,八哥剛發了饷銀,情急間,傾其所有,從懷裏掏出五兩銀子,遞給阿四,道:“多沒有,我這裏有五兩銀子,雇一輛馬車,遠走高飛吧,也算咱弟兄倆相識了一場。”

阿四接過銀兩,心頭一熱,噗嗵一聲,在八哥腳前跪下,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

八哥手足無措,連連擺手,道:“别别别,别來這一套,快跑吧。”

2015/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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