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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暗道内外亂頭忙


滾滾怒濤龍黃河性烈如火,對殺父仇人柳三哥恨之入骨,站在門口,指揮保镖,繼續對暗道口燒火熏煙,阿哈法師将小龍頭拉到一旁,輕聲問:“小東家,你二叔在幹啥?”

小龍頭心急如焚,面上卻不動聲色,心想,再這麽熏下去,暗道裏的人全完了,南不倒母子在裏面,聽說三哥也在,這麽一來,全死翹翹了,好,柳家的人全死了,接着要死的,就是龍家的人了,柳家的人死得慘,還落得個全屍,也許,龍家的人,會死得更慘,到時候,恐怕會落得個屍骨無存。

陰山一窩狼的人,本是豺狼本性,其手條子無比狠辣兇殘,七殺手殺人,是爲了謀财,非财莫爲,一窩狼不僅爲财,還爲權,爲頤指氣使,号令江湖,稍有不從,必遭滅門之災。

二叔是個直腸子,他認定是柳三哥殺死了爺爺,誓爲爺爺報仇,他認定的死理,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怎麽辦?

正拿不定主意時,見阿哈法師問自己,突然,眼睛一亮,心生一計,低聲道:“二叔要把柳三哥、南不倒全熏死在暗道裏。”

阿哈法師道:“啊?貧僧以爲他是要把柳三哥熏出來呢,這頭熏,那頭,令尊大人就能将柳三哥等拿下。”

小龍頭道:“哪裏呀,是兩頭熏,兵不血刃,将柳家滅了。”

阿哈法師大吃一驚,道:“啊?阿彌陀佛,這種事也幹得?!即便柳三哥是兇手,南不倒母子也無死罪呀。不行,此事貧僧斷不能坐視不管。”

說着,跨出一步,就要發難,小龍頭一把将他拉住,道:“法師,别亂來,我有一個主意,可以救南不倒母子。”

阿哈法師道:“說,要快。”

小龍頭道:“你把我點翻了,以我爲人質,要二叔把煙火滅了。”

阿哈法師道:“辦法倒是個辦法,不過,此法太髒,不成體統。”

小龍頭道:“有啥髒不髒的,隻要能救人,就是菩薩心,就是最幹淨的。”

阿哈法師搖搖頭,道:“貧僧從未做過這等事,隻怕裝不像。”

小龍頭道:“誰天生就會的呀,隻要你肯裝,就能裝得像,要快,再慢一慢,人就全沒了,到時候,我把這筆賬記在你的頭上。”

阿哈法師道:“怎能記到貧僧頭上?賬不能亂記,你可不能亂來。”

小龍頭道:“能救不救,不算到你頭上,算到誰頭上!你倒說說看。”

阿哈法師長歎一聲,呐呐道:“哎,南無觀世音菩薩,小東家說的話有些道理,看來,貧僧隻有勉爲其難了。”

話落指出,點翻了小龍頭,展臂攔腰挾起他,腳下一點,向門口飛去,衆保镖尖叫道:“不好,和尚反水啦。”

站在一旁的龍象、雪豹反應敏捷,嗖嗖連聲,雙劍齊出,一式岩虎奪食,劍氣如虹,上前攔截,小龍頭叫道:“我是小龍頭,别殺我。”

龍象、雪豹乃武當弟子,二人眼明手快,配合默契,雙劍合璧,威力倍增,本來,阿哈法師要想從二人劍下一晃而過,根本就不可能,小龍頭這麽一叫,二人一愣,劍尖一收,阿哈法師見機得快,一閃而過。

龍黃河正對着屋内嘶吼指揮,聽有人驚呼,急回頭,見阿哈法師,挾着侄兒,已到面前,旋即一掌拍出,龍黃河長得五大三粗,身大力不虧,武功得異人傳授,這一掌叫“劈石開花”掌,力道非同小可,阿哈法師微微一笑,掌影一翻,一式觀音拂柳,迎将上去,砰,一聲巨響,龍黃河倒退三步,胸中氣血一緊,暗暗吃驚。

之前,他聽衆人說起過和尚武功了得,總覺得和尚臉孔蠟黃,像個失力黃胖,即便厲害,也必有限,衆人之贊,多爲溢美之詞,這一掌,算是領教了,此黃臉和尚武功已臻一流,不可等閑視之。

阿哈法師身影又一閃,已掠入屋内,屋内壁上挂着兩隻孔明燈,隻因煙霧彌漫,隻剩了兩團黃光,屋内一片混沌,他将小龍頭扔在身旁,掌飛手抓,瞬間,将屋内四個點火熏煙的保镖,打翻在地,接二連三,将保镖與一桶火油,從門口窗口扔了出去,接着,嗖嗖連聲,像變戲法似的,手中多出了五隻碧綠的玉龍環,掌影翻飛間,五隻玉龍環,環身真氣灌注,連綿起伏,變化多端,像五條青龍,在門内窗内成環狀飛旋,這一式,叫“五龍騰飛”,封住了門窗,玉龍環飛旋一周後,便先後有序地回到法師手邊,法師看也不看,掌緣在環身一切,玉龍環“嗚”一聲尖嘯,激射而出,又成弧狀飛向門窗,如此淩厲神奇的暗器,即便連身經百戰的龍黃河也是第一次遭遇,衆人大奇,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阿哈法師邊發玉龍環,邊一刻不停地在屋裏忙活,口中還連連叫喚:“誰也不許進屋,誰若進屋,貧僧就将小東家殺了。”

他提起一隻水桶,嘩啦啦,澆滅了柴火堆,又用腳去踩踏柴禾上的餘火,屋内的濃煙,熏得他連連咳嗽,一氣之下,掄起空水桶,向天花闆擲去,那水桶充滿法師渾厚無匹的真力,轟隆一聲,砸穿了屋頂,生生砸出一個大洞來,噼裏叭啦,木屑斷椽碎瓦,從洞口紛紛墜落,接着,砰叭一聲巨響,水桶又從洞口落下,在地上砸得粉渣末碎。

邊澆水滅火,擲人擲桶,邊發玉龍環,阿哈法師指掌翻飛,從容不迫,顯見得,在玉龍環上的功夫已達出神入化、随心所欲的境界。

剛才,屋内煙霧缭繞,如今,屋頂被水桶砸開個大洞,秋風嗖嗖,有如一個抽力十足的煙囪,俄頃,煙霧從洞口“呼呼呼”抽拔了個幹淨,屋内的煙霧抽盡了,暗道内回出來的柴煙,也從洞口不停地抽拔出去,屋内形成了一條白茫茫的煙道,如同一條小白龍般,蒸騰飛升。

一時,屋内形成了一道舉世罕見的奇觀,活像是小白龍得道升天,五龍環繞,歡舞騰飛。看得屋外的人傻了眼,以爲這和尚是個活神仙,在作法示警呢,可得小心點。

屋内壁上挂着兩隻孔明燈,原先煙霧缭繞,室内光線昏暗,如今,煙霧抽拔幹淨了,室内照得雪亮,燈光越亮,法師的心裏越虛,生怕被衆人看穿,這劫持人質的和尚,是在演戲。

一會兒,暗道内的煙也出盡了,小白龍不見了,五條青龍,卻還在嗚啊嗚啊的旋轉。

阿哈法師闆着臉,叫喚:“誰若進屋,貧僧就将小東家殺了。”

他盡己所能,闆着黃臉,欲将劫持人質裝得跟真的一樣,小東家說,誰都不是天生就會的,隻要你去裝,就能裝得像。這話看來不靠譜,如今,我裝了,連自己覺得都不像,說來說去,就隻一句話“誰若進屋,貧僧就将小東家殺了。”

要換個說法才好呀,卻不知該說些啥,想破頭,也想不出第二句狠話來。

就這一句,南無阿彌陀佛,也不是一個出家人該說的呀。

正在心虛之際,龍黃河在門口發話了:“阿哈法師,我有幾句話問你,你把玉龍環收起來,咱們好說話。”

阿哈法師道:“收起就收起,貧僧警告你,千萬不要亂來,你一亂,吃虧的可是小東家。”

龍黃河道:“放心,龍某人言出如山,豈能出爾反爾。”

阿哈法師腳踩小龍頭胸脯,手一招,五隻玉龍環如通人性一般,咕辘咕辘,套進了他左臂,長袖一拂,玉環消失,蹤影皆無。

阿哈法師道:“說吧,龍老二。”

龍黃河道:“莫非你是柳三哥的卧底?”

阿哈法師一聽這話氣炸了,道:“胡說,貧僧跟柳三哥勢不兩立。”

龍黃河奇道:“那你幹啥要爲柳三哥解圍?”

阿哈法師道:“暗道裏有多少人?”

龍黃河道:“大概六七個人。”

“其中有柳三哥麽?”

“不好說。”

阿哈法師道:“是這些人殺了老龍頭嗎?”

龍黃河道:“那倒不是,至少,這六七個人,是柳三哥的至親與同夥”

阿哈法師道:“至親與同夥就該殺麽?”

龍黃河道:“或許是同謀。”

阿哈法師道:“是同謀就有死罪麽?!即便你是地方長官,也要講究個量刑得當,以服民心。罪罰相當,才能伸張正義,有罪不罰,是姑息養奸,罰過于罪,是酷吏行徑,旁觀者不服,非議叢生,皆爲世人不齒,法律無非人情,若法無人情,此法可廢。況且,你又不是一方長官,誰給你的生殺予奪之權!再說,殺,不是爲了洩憤,是爲了殺一儆百,杜絕後患。或許,暗道内的這六七個人,不是同謀呢?人死了,怎麽辦?你賠得起麽?”

阿哈法師越說越氣,說得唾沫星子四濺,振振有詞。

龍黃河道:“若事後查清與兇案無關,水道會對死者家屬,賠償損失。”

阿哈法師道:“你以爲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麽!就可以草菅人命麽!錢再多,也抵不了命。人命啊,人命關天,你懂不懂!身爲水道二把手,還要貧僧來爲你補課,真個讓人恥笑。”

聽得地下躺着的小龍頭暗暗好笑,想不到平時少言寡語的阿哈法師,不說則已,一旦開說,竟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心裏覺得好笑,面上卻一臉害怕苦痛模樣,小龍頭的“裝”功,着實天下無敵。

阿哈法師越說越氣,大動肝火,道:“貧僧糊塗了,真正糊塗了,水道到底是白道,還是黑道!”

龍黃河道:“這麽說起來,你是要爲這六七個人,硬出頭喽?”

“貧僧豈能見死不救。”

“否則,不惜搭上龍家僅有的這條根?”

龍家人丁興旺,龍長江、龍黃河、龍大海三兄弟,生了三十個子女,其中二十九個是女孩,唯獨小龍頭是男孩,小龍頭是龍家僅有的根啊。

阿哈法師道:“在貧僧眼中,芸芸衆生,都是人,不分男女,也沒有高低貴賤之别,唯一有别的隻是善惡,喜善憎惡,渡世救人,乃貧僧本分,以一命換七命,事出無奈,卻也未嘗不可。”

說着說着,阿哈法師不知不覺之中當真了,說得頭頭是道,理直氣壯,起先,踩在小龍頭胸上的腳,隻是裝裝門面,給旁人看的,一點不着力,說到情急處,不知不覺間,加了幾分力道,這麽一加,那還了得,小龍頭心口疼痛,肋骨格格作響,忙叫道:“法師,人家又沒沖進來,你踩疼我了,氣都透不過來了,再踩下去,就要斷氣了,快把腳拿開。”

阿哈法師低頭一看,這才驚覺,面色一慌,手足無措,忙将腳上之力卸去,還好,腳依舊踩在小龍頭胸口,脫口而出,道:“小東家,貧僧不是故意的,這個……”

剛想往下說“戲演得有點過頭了,對不起”之類的,突然驚覺,這話是萬萬說不得的,連忙掩住口,戲還得接着演下去,于是,咳嗽一聲,面色一肅,手掌一翻,變掩口爲戟指,指着小龍頭的腦殼,厲聲呵斥道:“叫啥叫,再叫,貧僧一腳踩扁你。”

小龍頭道:“你不使勁,我不叫,你使勁,我還叫。”

阿哈法師道:“這要看你二叔的态度,他态度不好,我就使勁,态度好,我不使勁,若沖進來,貧僧隻得一腳踩死你,要恨,恨你二叔去,跟貧僧無關。”

小龍頭叫道:“二叔,你可千萬别沖啊。”

龍黃河道:“二叔不沖。”

阿哈法師對龍黃河道:“聽着,二當家,要貧僧不踩小東家可以,你等必須後退三步。”

别看龍黃河是一介武夫,其實卻是粗中有細,頗有心機之人,光棍眼裏揉不得沙子,剛才,見阿哈法師面色疾變,手勢做作,前後情狀,判若兩人,自然看在眼裏,覺着有點古怪,卻沒往深處想。

聽得法師要他後退,看在侄子面上,無可奈何,手一擺,帶領龍象、雪豹等人退了三步。阿哈法師這才把腳從小龍頭胸上挪開。

大凡分管一方的大亨,都有謀士軍師,龍黃河分管黃衣衛,負責執法護法,追殺水寇兇頑,查緝水道内奸,黃衣衛下屬數百人,分布大陸各地,他身邊有三個謀士,一個軍師,爲其出謀劃策。

三個謀士皆是文人,唯獨軍師卻非同凡響。

軍師姓皮名丹旺,江陰人,武功師從終南山圓通道長,其人文武雙全,圓臉,白淨面皮,面容和藹可親,沒人見他發過脾氣,與人交接,笑容可掬,骨子裏卻足智多謀,極爲狠辣,故水道的人,背後給了他兩個外号,一個叫“笑裏藏刀”,是說他的陰狠;另一個叫皮蛋黃,是姓名的諧音;連起來叫“笑裏藏刀皮蛋黃”,在江湖上有兩個綽号的人不多,兩個綽号連在一起叫,更爲罕見。

龍黃河外粗内細,頗爲自信,故有人說他是個剛愎自用的武夫,其實不然。謀士的話,确實不太愛聽,能采納十之一二,已不錯了,唯獨笑裏藏刀皮蛋黃的話,卻十之八九,言聽計從,故而,依爲臂膀,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阿哈法師的失态,瞞得過衆人,卻瞞不過笑裏藏刀皮蛋黃。

他将龍黃河拉到一旁,湊近耳邊,悄聲道:“二舵主,這和尚不對勁啊。”

龍黃河道:“是呀,看着有點怪怪的。”

皮蛋黃道:“這哪像劫持人質呀。”

龍黃河道:“莫非是假的?”

皮蛋黃道:“你知道在漠北草原,阿斯哈圖石林與經棚一帶,法師叫啥?”

通常,皮蛋黃的情報十分可靠。

龍黃河道:“說,叫啥?”

皮蛋黃道:“叫‘金面慈悲大法師’,一生治病救人,赈濟鳏寡孤獨,活人無數。”

龍黃河道:“那又咋的!”

皮蛋黃道:“金面慈悲大法師,肯幹劫持人質這種下三濫的勾當嗎?”

龍黃河道:“是啊,不大像。”

皮蛋黃道:“二舵主,不是不大像,而是根本不像。”

龍黃河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劫持人質是假的?”

皮蛋黃笑道:“必假無疑。”

龍黃河道:“這賊秃活得不耐煩啦。”

皮蛋黃道:“法師作假無疑,也許,說句不中聽的話,小龍頭也在作假呢。”

龍黃河道:“不會吧,爺爺被殺,他會去救仇人?”

皮蛋黃道:“江湖上有另一種說法,你聽說過嗎?”

龍黃河道:“說啥?”

皮蛋黃道:“說出來,怕二舵主生氣,在下還是不說了吧。”

龍黃河道:“有人說本座剛愎自用,也許,此話有幾分道理;不過,本座最愛聽不同意見,即便胡說八道,也會耐心聽完,從不計較,至于采納不采納,是另一碼事,這你又不是不知道,說吧,本座不會給你穿小鞋。”

皮蛋黃道:“那在下就放肆了,有人說,柳三哥不是殺老龍頭的兇手。”

龍黃河道:“你也信?”

皮蛋黃道:“我信不信不重要,萬一小龍頭信了呢?總舵主管教甚嚴,小龍頭又不敢說,明裏虛與委蛇,暗中出手相幫,做個人質,不是沒有可能。”

龍黃河一愕,覺得此理頗通,卻遲疑道:“皮軍師所言,不是沒有道理,不過,要拿龍家的獨苗去賭一把,本座可真賭不起啊。”

皮蛋黃笑道:“當然,主心骨還得二舵主拿。”

龍黃河道:“你說怎麽辦?”

皮蛋黃道:“既然是假的,以在下愚見,若要小龍頭安然無虞,又能繼續燒火熏煙,不可強攻,隻能智取。”

龍黃河道:“行,智取行,怎麽個取法?”

皮蛋黃道:“我去跟法師周旋,二舵主可相機行事。”

龍黃河道:“啥,你去?一個人?”

一旁站着三個敢死隊的弟兄,一個叫不怕死,一個叫死不怕,還有一個叫怕不死,人稱“三不怕”,均皆山東大漢,乃泰山派門下弟子,沖鋒陷陣從不惜命,上前道:“我們仨,跟軍師走一趟。”

皮蛋黃道:“這又不是去打架,你倆去了沒用。”

龍黃河環眼一瞪,斥道:“别攪乎,退下。”

不怕死、死不怕、怕不死不怕丢命,獨怕龍黃河發怒,一伸舌頭,同時閉嘴,退向一旁。

皮蛋黃笑着摘下腰間長劍,遞給死不怕,對龍黃河道:“二舵主,你就相機行事吧,在下去跟和尚歪纏,觑個破綻,弟兄們可一哄而上,将其拿翻。”

龍黃河道:“若沒有大破綻,本座決不出手。”

皮蛋黃笑道:“聽便。不過,若機會來了,出手要快,估計暗道裏的人,熏昏了罷,若蘇醒過來,沖将出來,那就麻煩了,望二舵主,好自爲之。”

龍黃河不知可否,“嗯”了一聲。

笑裏藏刀皮蛋黃向屋裏走去,阿哈法師喝道:“站住!”

皮蛋黃站在門口,道:“小人奉二舵主之命,探視一下小龍頭傷勢。”

阿哈法師道:“不行。”

皮蛋黃道:“小人若是違令,必被處斬,望法師慈悲心腸,讓小人到跟前探視片刻,就一些些功夫,好回去交差。”

阿哈法師手掌一翻,手中多了一隻碧瑩瑩的玉龍環,道:“若靠近,貧僧決不寬饒。”

皮蛋黃歎道:“哎,小人進也死,退也死,橫豎是個死,想想還是死在法師法器下合算。”

阿哈法師奇道:“咦,死還有合算不合算之分?”

皮蛋黃道:“當然啦,死在法師法器下,小人是爲水道英勇赴死,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水道視小人爲英雄豪傑,必爲小人隆重辦理後事,自此,小人門庭榮耀,家人還能得到一筆可觀的撫恤金;若是小人貪生怕死,臨陣脫逃,退了回去,二舵主必将手刃小人,死在自家人手裏,這算哪門子的事!從此,害得家人蒙羞,水道不齒,爲江湖恥笑,死後,小人家眷連一個銅闆的撫恤金也休想得到,屍體蘆席一卷,去亂墳崗一埋了事,說得好聽點失蹤了,說得難聽點,是個怕死鬼,你說法師,小人該何去何從?”

阿哈法師搔搔頭皮,道:“這個,這個,确有點那個,……”

小龍頭躺在地上,當然知道笑裏藏刀皮蛋黃的厲害,連連向阿哈法師眨巴眼睛,意思是:不能讓皮蛋黃靠近,放倒他。

阿哈法師不看小龍頭還好,不小心,看了一眼,見小龍頭眨眼努嘴,越看越糊塗,根本看不懂。

小龍頭又不便開口直說,幹着急,沒辦法。

笑裏藏刀皮蛋黃卻動作遲緩,從容不迫,走進屋來,阿哈法師舉起手中玉龍環,吓唬道:“你真的想做烈士?”

皮蛋黃道:“小人沒得選擇,隻求法師慈悲心腸,一招斃命,省去小人許多皮肉痛苦,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你。”

阿哈法師怒道:“糊說,貧僧殺了你,你還報答貧僧?站住!”

皮蛋黃隻得站住,道:“聽憑法師區處。”

阿哈法師道:“你是探視小東家傷勢,是不是?”

皮蛋黃道:“是。”

阿哈法師道:“是不是趁探視之機,要趁隙偷襲貧僧?”

皮蛋黃道:“小人不敢,也沒那本事。”

阿哈法師道:“江湖詭谲,貧僧是懂的,你不要把貧僧當作書呆子。”

皮蛋黃道:“法師學究天人,武功深不可測,小人豈敢算計法師,除非小人不想活了,哎,小人家中上有八十歲的老娘,下有呱呱墜地的幼子,要是小人死了,老的老,小的小,那就慘了。你看,小人沒帶兵器,怎麽算計法師。”

阿哈法師想了想,道:“行,貧僧答應讓你探視小東家,不過,你得答應貧僧一個條件。”

皮蛋黃道:“啥條件?”

阿哈法師道:“你把衣服脫了。”

“啊?”

阿哈法師将手中玉龍環一掄,呼,蕩起一股疾風,撲面而來,由不得皮蛋黃氣息一窒,法師道:“不答應,就滾出去,若再跨出一步,就打翻你,須怨不得貧僧,鬼知道你衣服裏藏着啥獨門暗器、迷藥、霹靂子呢?!”

皮蛋黃笑道:“法師說得有理,調了小人,也這麽想。”

阿哈法師惱道:“少羅嗦,脫不脫?”

皮蛋黃道:“脫,小人這就脫,反正此處也沒有女人。”

阿哈法師道:“快,即便全是女人,也得脫,你當你有多帥呀,誰看你!”

皮蛋黃涎着笑臉,搖着頭,開始脫衣……

***

南不倒等人在暗道内昏死了過去,忽地,暗道内的濃煙漸漸消淡,一忽兒,濃煙消失殆盡。

第一個蘇醒的人是林福康,覺得鼻端清風吹過,就拼命吸了幾口,喉嚨發癢,連連咳嗽,坐起身,睜開雙眼,見孔明燈扔在地上,燈光如豆,奄奄欲死,暗道内光線昏暗,直如地獄一般,前後躺着好多人,好像在動,好像死了,作孽呀,曉得如此,還真不如沖出客棧,與水道的人拼個你死我活呢。

突聽得,哇一聲,身邊來寶哭出了聲,林福康摸黑抱起來寶,拍着背,哄他别哭,來寶邊哭邊咳,哭聲響亮,憤憤不平,别哭,乖,來寶,哭不得呀,也許,水道的賊胚,會循聲而入,大開殺戒。

倏忽間,聽得南不倒輕聲呼喊:“來寶,你在哪兒?來寶,你在哪兒?”

林福康道:“不倒,來寶在這兒,來寶沒事。”

南不倒從地上掙紮坐起,道:“真的?來寶真的沒事嗎?”

林福康抱着來寶,跌跌絆絆,走到南不倒身邊,道:“不倒,南寶沒事,隻是哭得兇呢。”

南不倒坐在地上,伸手接過來寶,摟在懷中,喜極而泣道:“能哭就好,不哭,就完了。”

林福康這才爬到妻子身邊,掐着她人中,道:“春花,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醒醒,看看,我們都醒了,你不能睡過去,再睡,就醒不過來了,春花……”

南不倒這才知道,林掌櫃的老婆叫春花。

春花“啊”了一聲,劇烈咳嗽,胸脯起伏,醒了過來,她問:“當家的,這是在哪兒?”

林福康道:“在暗道裏呀,你忘啦,我們中招啦,快醒醒,我還有一個出口,快跑,晚一步,都得死。”

南不倒這才知道情況緊急,刻不容緩,她将來寶遞給林掌櫃,去救倒在地上的其他人,南不倒将“南海清肺救心丸”逼入同花順子、金蟬子、黃鼠狼口中,一忽兒,立竿見影,三人先後咳嗽,從地上坐起,同花順子道:“咱們在哪兒呀,黑咕龍東的。”

忽聽得一人道:“在陰間。”

那聲音冰冷有力,在暗道内陰恻恻回蕩,衆人心頭一震。

南不倒擡頭一看,見有個黑影提着盞孔明燈,柴煙消失殆盡,不知何時,孔明燈變得十分明亮,照亮了暗道,也照亮了那個黑影,那人頭戴紅色頭套,身着黑衣黑褲黑鞋,顯得十分詭異。

此時,衆人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頭腦迷糊,無不心頭一寒,原來,咱們全死了,怪不得,暗道的煙,一下子就不見了,鬼是不怕煙的,隻有人才怕,算了,人生在世,誰無一死,死就死吧,現在去哪兒呀?

即便連身經百戰,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多次的金蟬子,心頭也“格噔”一下。

南不倒問:“你是誰?”

黑影道:“我是黑無常,地府接引使者。”

南不倒還想證實一下,問:“莫非我們真死了?”

黑無常道:“無一活口。”

南不倒道:“讓我想想,要不要去。”

黑無常道:“你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除非你願意永遠待在此處,上不見天光,下不着黃泉,成爲無人問津的遊魂野鬼,爲豺狼虎豹追逐啃咬,永無甯日。”

南不倒道:“我們商量商量,好嗎?”

黑無常道:“那,你們慢慢商量吧,我走了,願跟的跟着,不願跟的,一會兒,自有人會來收拾你們。”

黑無常提着孔明燈,轉身走了。

林福康道:“不倒,我們走吧,走到哪兒,都比待在這兒強。”

南不倒想想也是,起身道:“我們走吧,再不走,水道的人就沖進來了,咱們陽氣不足,估計打不過他們。”

林福康道:“不倒,對不起,大夥兒,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害得大家都成了鬼。”

南不倒道:“不能怪你,别往心裏去。”

同花順子道:“掌櫃的是一片好心,要怪就怪龍長江,黑心黑肝黑肚腸,将來必定不得好死。”

說着,扶着石壁,從地上站起,大聲道:“師娘去哪兒,我同花順子就去哪兒,大夥兒聽着,咱們能聚在一起,也是緣分,百年修得同船渡,有緣千裏來相會,這個緣,人人要珍惜,誰也别落單,咱們同死落棺材,黃泉道上不孤單,生也樂呵呵,死也樂呵呵,心胸坦蕩怕個啥,跟着黑無常,十殿閻羅那兒告狀去,舍得一身剮,誓把龍長江打下馬,打他一個稀巴爛,每人狠狠踩上一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黃鼠狼問:“哥,要踩多久呀?老踩着,也沒勁,沒法玩啦。”

同花順子道:“你就知道玩,做鬼都不忘,真沒出息。”

黃鼠狼一吐舌頭,不響了,從地上掙紮起身。

林夫人起身,從林掌櫃手中接過來寶,道:“你抱着來寶,沒個抱相,來寶不舒服。”不知何時,來寶不哭了,隻是睜着墨黑的眼睛,骨碌碌亂轉,林夫人道:“對,我們去閻王爺那兒告狀去,人間沒公道,還好,陰間有。”

黃鼠狼道:“對,就按哥說的辦,爺爺,咱們一起走吧,聽說,閻王爺有點兇,我怕,最好爺爺跟我在一起,有爺爺在,我膽子就大,爺爺不在,我膽子就小。”

金蟬子手在地上一撐,起立道:“好,咱們一起走。”

衆人起身,混沌沌,跟在黑無常身後,往前走,一會兒,拐個彎,上了三級台階,暗道好像是個上坡,不知何故,暗道裏,如今空氣清新,涼風嗖嗖,有點兒冷。

三級台階?林掌櫃像是記起了啥。

林掌櫃雖跟在衆人身後,卻心裏犯嘀咕,莫非我等真的成了幽靈?他用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喲,疼啊,鬼是不會疼的呀;據說,鬼沒有腳,要麽一蹦一蹦的跳,要麽像風似的飄,他借着黑無常提着的孔明燈光亮,看看自己的雙腳,我沒蹦呀,身子也沒飄,分明是在左一腳,右一腳的邁步,其他人也一樣,說明我們不是鬼,根本就沒死!

剛才,從昏迷中醒來,頭腦混裏混沌,冷丁被黑無常一吓,吓成了鬼。

黑無常是誰?莫非是龍長江派來的奸細,要将我等往死路上帶?!

黑無常遮得嚴嚴實實,認不出他的本來面目,不過,聲音有點熟,肯定是個熟人,一時,卻說啥也想不起來。

林福康搜索枯腸,急欲從記憶深處挖掘出黑無常的本來面目,卻怎麽也記不起來,人到嘴邊,就是報不出字号來。

此時,前面傳來黑無常冰冷的聲音:“站住。”

跟在他身後的衆人隻得站住,南不倒問:“怎麽啦?”

黑無常道:“閻羅王剛才給我傳話啦,他翻了翻生死簿,發覺小鬼弄錯了,你們還有一個甲子好活,着我将你等帶回陽間。”

南不倒道:“我緊跟在你身後,怎麽沒聽見閻羅王說話呢?”

黑無常道:“這你就不懂了,閻羅王跟我說的是‘地宮密語’,就我聽得到,不要說你們聽不到,就是常年在他身旁伺候的牛頭馬面,也聽不到,懂不懂?”

南不倒道:“啊,地宮密語?從來沒聽說過。”

黑無常道:“沒聽說過的事多着呢,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南不倒道:“你把我們帶出地宮,難道我們就活了。”

黑無常道:“立馬就活,鮮蹦活跳。”

林福康譏道:“你說我等還有一個甲子好活,我已将近五十,莫非我能活到一百多歲?”

金蟬子也道:“我已五十餘歲,莫非能活到一百十多歲?”

黑無常道:“生死簿上注定的事,誰都改不了。”

南不倒道:“黑無常,你怎麽把我等帶出去呀?”

黑無常貼身站到暗道邊上,把孔明燈遞給南不倒,道:“你往前再走十幾步,就是出口,千萬當心,出口在井壁半腰,一個不當心,踏個空腳,就掉到井裏去啦。”

南不倒道:“我怎麽出去?”

黑無常道:“輕功好的,腳尖一點就出去了,有吸壁功的,背貼井壁也能遊出去,像我這種,啥功也沒的,井壁出口旁,嵌着鐵梯,可扶梯而上。”

同花順子道:“師娘,我帶路,你跟在身後,打頭陣的事,理該徒兒擔當。”

說着,抓過孔明燈,就往前走,南不倒道:“順子當心。”

同花順子邊走邊道:“沒事,徒兒是福将,沒娘兒子天保佑。”

黃鼠狼嘟哝道:“咦,我也是福将,不過,這種福将還是不當好,甯可有爹娘,不可當福将。”

聽得金蟬子心中一酸。

林掌櫃走在衆人後面,聽到黑無常說,出口在井壁,立馬明白,那人是班門怪才鄭初一!剛才,他要找的另一個出口,就是井壁。

暗道内三個出口,以及出口的密碼,全是鄭初一修造設置的,水道能迅速打開暗道的進口與出口,燒火熏煙,顯見得是鄭初一把自己給賣了。

林掌櫃強自按抑心中怒火,跟在衆人身後,向前靠近,當走到鄭初一跟前時,冷不防,一把掐住他脖子,道:“鄭初一,你幹的好事!”

鄭初一拼命掙紮,咽喉扼住,無法張口辯解。

衆人齊地停步,金蟬子在林福康身旁,問:“怎麽啦,林掌櫃?”

林掌櫃道:“暗道的進口、出口都是他修造的,隻有他能打開暗道的出口進口,害得我們險一險悶死。”

金蟬子在鄭初一身上點了一指,鄭初一立即不動了,金蟬子道:“别掐死他,先問明情況再說。”

林掌櫃松開手,呲溜一下,鄭初一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起來,林掌櫃一把扯去他頭上的紅頭套,鄭初一露出了本來面目: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一頭濃密的亂糟糟的白發,面色蒼白,凸出的眉骨下,一對琥珀色的瞳仁炯炯有神,犀利的目光,在衆人面上掃視一周。

金蟬子半跪在地,問:“姓鄭的,想死想活?”

鄭初一苦笑道:“你看着辦吧。”

南不倒擠到跟前,提着孔明燈,照了照鄭初一的臉,同花順子擠進一個頭來,罵道:“老不死,害人精,給他一刀算啦。”

金蟬子對同花順子道:“且慢,須先問個明白。”

轉過頭,問鄭初一:“是你把水道的人帶來的?”

“毒刑難熬,迫于無奈。”

“誰信你的鬼話!”

鄭初一道:“扯開我的衣襟,就明白啦。”

嘩啦一聲,金蟬子一把撕開衣襟,衣襟上的鈕扣,七七八八,掉落地上,聽得鄭初一慘叫一聲,身子骨一陣嘟嗦,隻見坦露的胸脯,傷痕累累,無一寸完膚,塗着膏藥,膿血滲流,令人慘不忍睹。

啊!衆人見了,無不抽了一口冷氣。

鄭初一慘笑道:“打熬不過,隻得招了,我是個沒用的老不死,對不起各位啦。”

金蟬子繼續問:“煙熏暗道的鬼主意是你出的?”

鄭初一道:“老夫隻供出了暗道進口出口的按鈕密碼,餘皆一概不知。老夫跟各位無冤無仇,怎會幹出這種斷子絕孫的勾當,再說,老夫是幹這一行的,理應爲雇主保守秘密,如今,破了行規,今後已無法在江湖立足,還不如死了得了。”

林掌櫃問:“井壁出口你供了嗎?”

“沒有,老夫留了一手。還好,這個出口是個向上的坡道,當初,我隻是想離地面近一點,便于逃生,沒想到,我打開井壁兩頭的暗門後,就如同打開了一個大煙囪,暗道内的煙,瞬間就抽盡了。”

金蟬子道:“瞬間抽盡?外面熏,井口抽,再抽也抽不盡。”

鄭初一道:“這你就不知道了,聽說,柳三哥趕到了,他在香蘭客棧後院放了一把火,把暗道口的房子全燒塌了,磚石土木堵住了進口,煙就進不來了,火還在燒,一時半會兒,水道的人挖不開暗道進口。”

南不倒問:“真的?柳三哥來了?”

同花順子道:“師娘,不是師父,是丁叔。”

關于丁飄蓬火燒滿堂彩賭場的事,同花順子告訴過她。

鄭初一道:“老夫隻是聽說,不敢确定,反正有一個人,放了一把救命火,那把火燒得太及時了,老夫得以趁亂溜了。”

林掌櫃問:“後院的房屋全燒毀了嗎?”

鄭初一道:“全毀。”

南不倒道:“恩公所有的損失,日後不倒定将加倍奉還。”

林掌櫃道:“我,我不是這意思。”

南不倒問鄭初一:“這麽說起來,你是個好人羅,是來救我們的?”

鄭初一道:“不,老夫是個軟骨頭,是來贖罪的。”

金蟬子呐呐道:“鄭老爺子,不對呀,剛才,咱們在裏頭,明明看見煙是從兩頭熏進來的,可見,另一個出口也在熏煙,按理說,抽得越快,進得也越快,煙還是抽不盡呀。”

鄭初一道:“也許,柳三哥趕到另一個口子,也去放了一把火,把出口給埋啦。”

金蟬子道:“三哥沒那麽笨,他又不知道你在中間開了個煙囪,否則,裏邊的人,還不全熏死啦。”

鄭初一道:“此話有理,柳三哥是個聰明極頂的人,他自有辦法終止出口燒火熏煙,也許,他把出口水道的人打跑了,把柴火澆滅了呢。”

南不倒道:“既然打跑了水道的人,就該沖進來救我們。”

鄭初一道:“你是南不倒吧?”

南不倒道:“正是。”

鄭初一道:“手到病除南不倒,天下第一名醫,還是個女流,老夫真個欽佩得五體投地,一蹋糊塗,今兒老夫有幸一睹芳顔,乃三生有幸。不過,此刻怎麽變得那麽笨呢!柳三哥進了暗道,水道的人又返回來,再在出口燒火熏煙怎麽辦?那不連他也安在裏頭啦,全成了熏死鬼啦!”

南不倒道:“咦,有道理。”

鄭初一道:“所以,也許他就守在暗道口,隻有一個人,他離不開呀。總之,三哥是對的。以老夫愚見,三哥此生做過的所有的事,幾乎全是對的,可惜,錯了一次,要麽不錯,錯起來卻大錯特錯,險些連命都燎掉。”

南不倒問:“何事?”

鄭初一道:“當了水道軍師。”

南不倒連連贊歎道:“鄭老所言一針見血,對極對極,極對極對。”

至此,衆人已将班門怪才鄭初一稱之爲“鄭老爺子”,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林掌櫃提醒道:“不倒,此處不可久留,咱們快走。”

南不倒道:“是往出口走嗎?”

林掌櫃道:“不,出口情況不明,顯見得不是柳三哥,最保險,還是從井口出去。”

鄭初一道:“林掌櫃,你還記得暗道拐彎處的三級台階麽?”

林掌櫃道:“依稀記得。”

鄭初一道:“哎,你記性真差,還不如一個老頭子,你記得台階下有一道暗門麽?”

“噢,對了,有。”

“那是通向井口的暗門,還記得密碼麽?”

“記得。”

鄭初一道:“林掌櫃,煩勞你去将暗門關了,關上門,就太平了,水道的賊胚,即便進來了,一時找不着咱們,你們愛問啥問啥吧。”

林掌櫃接過南不倒手上的孔明燈,匆匆離去。

此時,南不倒點亮松明,讓順子擎着,跟金蟬子一起脫下鄭初一身上的外衣外褲,鋪在地上,讓鄭初一平躺其上,鄭初一驚道:“你們幹啥?殺一個人,用不着那麽費事。”

南不倒道:“我給老爺子治傷。”

鄭初一苦笑道:“是嘛,哎,不用了,老夫料想已離死期不遠,不用治了。”

同花順子道:“你說啥呀,誰在給你治傷,知道嗎?是我師娘,手到病除南不倒耶!”

鄭初一苦笑搖頭,自言自語道:“水道的打手,邊百般拷打,邊請郎中給老夫療傷,生怕老夫死了,在半昏迷狀态中,郎中曾跟打手說,老夫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迹,随時有死的可能,最多,活不過七天。老夫心道,七天太長,立馬死掉,那就謝天謝地啦,卻偏偏不死,拖到今兒。”

南不倒并不理會,取出刀剪,将鄭初一的内衣内褲剪碎,小心揭下衣片,傷口與布片,有些已粘在一起,鄭初一痛得叫起來,南不倒出指點了他痛穴,立時,停止了叫喊,隻見被扒光的鄭初一,前胸、後背、屁股、大腿、臂膀,無一寸完膚,血淋嗒滴,如同剝皮老鼠一般,傷口已在潰瘍化膿,惡臭難聞,有些是烤灼傷,有些是鞭打傷,有些是尖刀劃的,有些是鋼針刺的,奇式怪樣,不一而足,衆人見了多把眼睛閉上,不敢開看。

唯獨南不倒,目不旁視,雙手靈巧,用藥水爲其清洗傷口,塗抹藥膏,并用潔淨紗布,包紮傷口,一會兒,療傷結束。

金蟬子與同花順子爲其穿上衣褲,南不倒拍開鄭初一的痛穴。

鄭初一問:“痛穴拍開了?”

南不倒道:“對。”

鄭初一道:“大約過一會兒又要痛,是不是?”

南不倒道:“不會,我的藥既治傷,又鎮痛,而且,不用換藥。”

鄭初一道:“說真話,傷會好嗎?”

南不倒道:“會好,不過,得有耐心,大約得等一段時間了。”

“要三個月?”

“不用。”

“一個月?”

“也不用。”

“多久?”

“七天。我沒法做到手到病除,那是好事者吹的。三天結痂,七天脫痂,脫痂時有點癢,别搔破傷口,脫痂後,除了烤灼傷,疤痕無法完全消除外,其餘傷口,不留疤痕。不好意思,我隻能做到這樣了。”

鄭初一奇道:“啊,真乃天仙下凡,醫界聖手啊。”

南不倒道:“見笑見笑。請問老爺子,井口與香蘭客棧有多遠?”

“不遠,約兩三裏地。”

南不倒道:“按理說,你身上的傷口,每走一步,都會痛徹心肺,你是怎麽過來的?”

鄭初一道:“還好,我隻是想,要快,若晚到一步,暗道内的人全會熏死了,這麽一想,就不痛了。”

正說着,林掌櫃回來了,道:“通向井口的暗門關上了,哎,記性不好,還折騰了一陣子,哎,咱們走吧。”

金蟬子道:“整個蠶桑鎮,如今,裏裏外外,已布滿了密探,有水道的、陰山一窩狼的、還有坐地戶賭場的,隻要一動,就會被發覺,其實,外面并不安全。”

衆人覺得此話有理,一時沉吟不語。

林掌櫃開口道:“總不能老在暗道内待着吧,若是龍長江等人,沖進暗道,見人沒了,肯定會猜到,暗道内必定另有藏身之處,便會過細挖掘尋找,我們藏在此處,遲早會被找到。”

林掌櫃的話也有道理,衆人無語。

同花順子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許多事,其實都是說不定的,反正我聽師娘的,師娘說咋辦,我就咋辦。”

南不倒沉吟道:“走,趁着天黑,能悄悄溜走,最好,走不了,就打出去。”……

***

暗道出口的屋裏,阿哈法師手舉玉龍環,雙眼圓睜,盯着皮蛋黃的一舉一動,道:“快脫,不要死樣怪氣,磨磨蹭蹭,一味挨延時光,沒人看你,隻有貧僧要看。”

皮蛋黃涎着笑臉,搖着頭,開始脫衣,衣褲頭巾,扔在腳下,全身幾乎****,隻剩了一條短褲,道:“法師,内褲要不要脫?”

阿哈法師道:“轉過身去。”

皮蛋黃原地轉了一圈,見阿哈法師還有些猶豫不決,便道:“法師,我看索性把内褲脫掉把,省得你心裏不踏實,反正,我又不是一把手、二把手,也不是江湖成名立萬的英雄人物,面皮不看重,看重也沒用,爲了混口飯吃,啥活兒都得幹,怎麽樣,我脫啦?”

說着,雙手抓着内褲的松緊褲帶,就要往下扒。

阿哈法師吼道:“停,貧僧豈是以捉弄他人爲樂的低俗小人,叫你停就停,你越想脫,貧僧越不要你脫,你越不想脫,貧僧越要你脫,貧僧天生是個倔脾氣,不倔還好,倔起來,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再不停,貧僧可要動粗了。”

皮蛋黃道:“停,我停我停,别動别動,法師一動,小人的心,就别别亂跳。”

阿哈法師道:“你不是要探視小東家嗎,呆站着幹嘛?”

皮蛋黃道:“沒法師發令,小人不敢靠近小東家。”

阿哈法師哈哈一笑,道:“看來,你是個老實人。”

皮蛋黃邊向小龍頭走去,邊喃喃道:“有人說,老實是無用的别名,看來,小人是個無用的人。”

阿哈法師道:“不對,老實是福,老實人不吃虧。”

皮蛋黃顧不得答話,俯身伸手,去小龍頭鼻孔處摸了摸,阿哈法師道:“喔喲,你當小東家死啦,沒事,活得好好的呢。”

小龍頭知道大事不好,不知如何應對,一時無語。

皮蛋黃索性蹲在小龍頭身旁,抓起小龍頭手腕,搭起脈來,搭完左手,又搭右手。

阿哈法師道:“喲,看不出,你還是個郎中呀。”

皮蛋黃道:“慚愧慚愧,略通一二,……”

話猶未了,突地,皮蛋黃攔腰抓起小龍頭,就往外蹿,剛才還動作遲緩,呀呀嗚嗚,一拳打不出三個屁來,想不到,不動則已,動如脫兔,端的功夫了得。

皮蛋黃再快,也快不過阿哈法師,阿哈法師冷哼一聲,喝道:“哪裏跑。”

身形略晃,已截住了皮蛋黃去路。

這麽一來,三人位置大變,皮蛋黃後背對着暗道出口,阿哈法師後背對着屋門,中間夾着個小龍頭,法師後背空門大開,此乃武林大忌。

好在阿哈法師藝高人膽大,并不在意,急切間,舉起玉龍環就向皮蛋黃臂上砸去。

此招,早在皮蛋黃意料之中,不慌不忙,身形一側,舉起小龍頭,迎将上去,小龍頭極叫他:“法師,當心,我命休也。”

阿哈法師在玉龍環上浸淫了數十年,收發自如,無比精确,就是小龍頭不叫,也不會将環砸向他,忙手臂一揚,玉龍環向右側蕩開,左手骈指若劍,向皮蛋黃左脅下戳去,皮蛋黃又是身形一側,舉起小龍頭,擋将上去,阿哈法師隻得半路收手。

皮蛋黃明白,這麽下去,自己過不了三招,三招之後,必倒無疑,向屋外極叫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一蹿兩招,隻在瞬息之間。

當阿哈法師玉龍環擊出時,龍黃河急得頭皮火星子直冒,須發倒豎,環眼圓睜,皮蛋黃膽大包天,竟敢拿小龍頭金玉之身去一博成敗,總怪老子平時待他太好,來人客氣當福氣,根本沒将老子的話當一回事,好哇,事後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豈料,阿哈法師中途變招,玉龍環并沒砸向小龍頭,有驚無險,龍黃河心念電轉:難道劫持人質之事,确如皮蛋黃所言,是他倆竄通好的?

當阿哈法師第二招先發後收時,龍黃河看得明明白白,大喜過望,******,還真被皮蛋黃猜中了,原來劫持人質隻是一出雙簧戲,當即一聲斷喝:“沖!”

沖進屋内,搶下人質,在剛才皮蛋黃與阿哈法師歪纏時,龍黃河已在屋外布置停當。

令下身動,黃衣衛可不是吃素的。

龍黃河身先士卒,沖進門去,揮動樸刀,向法師後背一刀斬落,不怕死、死不怕、怕不死同時跟進,從兩側揮刀夾攻,上中下,三刀并發,刀聲霍霍,威風凜凜,呼喝叱咤,聲震屋瓦。

龍象、雪豹從窗口飛入,身在空中,劍光如電,疾點法師兩側太陽穴。

阿哈法師無奈,隻得丢下皮蛋黃,身形疾變,縱躍騰挪,避開來招,雙臂一圈,各執一環,叮叮當當,與六大高手過招。

以六敵一,且在屋内,空間狹小,阿哈法師無暇使出“五龍騰飛”絕招,隻得揮舞雙環,左支右绌,疲于應付,顯見得險情疊現,已成困獸猶鬥狀。

皮蛋黃脅下挾着小龍頭,變動身位,向門口挪移,奈何打鬥激烈,刀光劍影,他挪動得并不利索。

刀劍不長眼,可得小心點,一不小心,在自己身上劃一刀事小,若是在小龍頭脖子上劃一刀,那就完****蛋了,追究起責任來,根子在老子身上,這幹系可擔待不起,眼看成功在即,卻死在龍黃河手裏,死了,連要鬼都要打自己嘴巴,那真個成了冤大頭啦。

身在動,動得慢,忽地,轟隆一聲,自己頭上天花闆上,掉下一個人來,一時木屑灰塵,四處飛揚,嘴巴發幹,迷眼嗆鼻,衆人一時噴嚏亂打,亂了陳法,怕傷了自家人,衆人紛紛護住周身,後撤一步。

天上掉落一個人,是敵是友難辨認,法師小龍演雙簧,眼睛一眨假變真。

瞬間,龍黃河一頭霧水,阿哈法師也一頭霧水,笑裏藏刀皮蛋黃更是一頭霧水。

突然,皮蛋黃腰間一麻,知道穴道被制,着了道兒,摟着小龍頭腰的手,動彈不得,一條強有力的臂膀,像是一道鐵箍,将他與小龍頭箍得緊緊的,緊到幾乎透不過氣來,一把雪亮的匕首,緊貼小龍頭脖根,因刃口鋒利,小龍頭的脖子鮮血滲流,皮蛋黃耳根旁聽得一聲怒吼:“住手,再打,老子将他倆全斬了。”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速之客是誰?

這是屋中所有的人,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是柳三哥麽?他真的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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