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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六假作真時真亦假


姐的身後,有尾巴。

其實,在淨寺門口,南不倒已察覺,卻裝作莫知莫覺。

她覺得,裝傻裝賤裝醜裝窮裝病,裝作渾淘淘,不但好玩,而且管用,這是獨自一人在江湖上混的上上之選。

人們會看不起或者憐憫這些個人,卻不屑加害他們,更不屑去動這些人的壞腦筋,即便動,也是白動,無利不起早,不如睡懶覺;而好心人,卻會在他們的破碗中,扔幾個銅闆,歎息感喟,匆匆離去,僅此而已。傻賤醜窮病的人,一無可取,若是自己家人,那叫甩不脫的苦,隻有認命,若是陌生人,誰會去沾這些人的邊呀。

這大約就是莊子說的,無用之用吧。

不過,即便南不倒扮成叫花婆,像模像樣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一露臉僅半天,就被陰山一窩狼的賊眼盯上啦,一窩狼羅織的情報網不是吃素的,眼尖網密,遍布天下,能讓南不倒逃過半天監控,已是大能耐。

不過,若想就此擺平南不倒,卻有點異想天開啦。

南不倒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成了醫界巨擘。以前,她醫道高明,江湖道行卻嫩極,一年來,跟着三哥在江湖上闖蕩,幾經生死,道兒自然而然就老了。

如今,隻身一人到杭州尋夫救夫,身處陌生之城,面對強敵環視,三哥卻傳說紛纭,生死不明,心雖有點亂,卻并不氣餒,當三哥身體虛弱,武功大不如前之際,一切明擺着要由自個兒承擔了,時時保持警惕,處處小心謹慎,出手要快,閃身也要快,保持實力,與敵斡旋,方能以少勝多,救出三哥。

此時,南不倒已将歧黃之術忘了個一幹二淨,倒逼自己日日夜夜要提着一顆心做人,象對待病人似的對待這個光怪陸離的江湖,将過往的望聞問切,全用在了尋夫救夫這件事上,對身邊的每事每人,都得過細端詳,明察秋毫,留有後手,出奇制勝,用藥如用兵,這回還真的用上了啦。

一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對付逆境,便有一百條匪夷所思的妙計,況且,南不倒手中還有當今江湖獨一無二的神器呢,怕啥。

盡管她已有了兒子,其實,還是個姑娘,不過,有孩子的姑娘,習慣上,人們稱之爲女人。

在淨寺門口,南不倒發覺,有幾個叫花子的眼睛有些古怪,像錐子似的,時不時瞄向自己。

若是沒有易容,瞄向自己,也是常有的事,姐大概有幾分姿色吧,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眼睛生在别人身上,不怕眼酸,喜歡瞄就瞄吧,姐還頗有幾分飄飄然呢。

如今,姐易容成這付熊樣,沒人願多看一眼,你瞄個啥呀?内中必有蹊跷。

一會兒,一個穿着破衣爛衫的女叫花子,走到她旁邊坐下,讨飯碗在身前一擺,問:“阿婆,你是新來的?”

南不倒的易容術不錯,能說一口流利的官話,一個叫花婆,說的卻是官話,當然不行;說方言吧,除了南海的方言,别的不會,這是她的短闆,若一說南海方言,便露餡了,沒人會信,南海的叫花婆會從天涯海角趕到杭州來要飯,相反,一出口,就知這人正是來自南海的那個南不倒。

南不倒勉強能說江北方言,說得卻不夠地道,半年前,三哥教她,又不肯好好學,反正有三哥在,我學這些幹啥呀,如今想想,當真後悔。

當女叫花與她搭讪時,不敢多說,生怕露餡,隻說了一個字:“是。”

女叫花又問:“阿婆,你是哪兒人?”

南不倒又道:“是。”

她發覺,還是裝聾賣傻好使,前些天,連太爺都認不出自己來,對付這個女叫花,不妨故技重施。

“啊?我問你是哪兒人呢,怎麽答個‘是’,沒聽說過,天下還有‘是’這個地名?”

南不倒愣怔半晌,憋紅了臉,半天念出兩個字:“喔,江北。”

她說得很生硬,像是從嘴裏使足勁擠出來的,裝得活像是個缺根筋、笨嘴拙舌的叫花婆,你還别說,這類人,在叫花子這個行當中,還真不老少。

“呀,咱倆是老鄉呀,我是鹽城的,你是哪的?”

冷丁碰上一個江北叫花,真個是言多必失,南不倒更不敢說話了,她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我耳朵有病,聽不清,嘴也不好使,跟聾啞人差不多,擺擺手,别過臉,再不作答。

女叫花豈肯輕易放手,嘴湊在她耳邊,大聲道:“阿婆,你是江北哪兒的?”

“啊?”南不倒一味裝聾賣傻。

“哪兒的?”

南不倒支愣半晌,眼珠一白,道:“喔,陳,陳村。”

真是個沒文化的貨,江北有成千上萬個村,陳村不知是哪個縣的,問你是哪兒的,你總該報出是哪個縣的吧。

南不倒眼烏珠又是一白,像是在責怪她,連陳村都不知道,真笨。

不問了,這麽問起來累死人了,女叫花上上下下打量着南不倒,若不是南不倒裝的,便是個半聾半啞的二貨,歎口氣,搖搖頭,撿起破碗走開了。

南不倒瞥一眼女叫花,心裏暗暗高興,看來此計甚妙,隻見女叫花回到她的同夥中,跟幾個同夥在說着啥,那幾個男的卻依舊時不時的瞄着自己,看來同夥不信,像錐子似的眼睛恨不得鑽進她心裏去。

如今,我是個又醜又髒的叫花婆,沒人會多看一眼,看我幹啥?耍啥花花腸子?

看來,女叫花是騙過門了,男叫花卻有點不好對付,不知這些點子,是哪條道上的人?

不管是哪條道上的人,反正都沒安好心,全是沖着我來的。

想必,我到了杭州,搶走葛姣姣的事,已在陰山一窩狼炸開了,這些人若是密探,最大可能便是一窩狼的點子。

不知盧善保與葛姣姣怎麽了?能從一窩狼的指縫間溜走麽?哎,作孽呀。

正在此時,丁飄蓬出現了,既然雙方均已易容,起初,均未認出對方,阿汪對着南不倒一叫,南不倒卻認出了狗,那個狗的主人,自然就是丁飄蓬,這麽一想,再一看,越看越像。

南不倒由不得心頭一喜,知是救星來了,她向丁飄蓬乞讨,本想打個招呼,丁飄蓬卻不接靈子,還真給了她一把銅闆,硬是沒認出自己來,飄蓬是個人精,卻也有看走眼的時候,罷了,此地也不是認人的地方。後來,乞丐向丁飄蓬蜂擁讨要,丁飄蓬撒一把銅錢跑了,她撿起破碗,跟了幾步,一想,不對,不能跟,便轉個彎,往小道上跑了。

跑了一陣,突然轉身,見身後兩條黑影,向路旁樹後急閃,閃得再快,也休想逃過南不倒的雙眼,那兩個賊胚,原來是淨寺門前的兩個男叫花,看來,自己被盯上了,路上遊客熙熙攘攘,大白天,誰也不敢公然動手,既如此,南不倒索性放慢腳步,緩緩前行,心裏卻冒出了好幾個點子,行,咱們走着瞧吧。

既被這夥人盯上了,這大白天的,要想甩脫尾巴沒那麽容易,索性回蓮花庵去,等天黑,再跟這些狼崽子見個真章。

不就是陰山一窩狼嘛,咱們又不是沒交過手,你有幾斤幾兩,姐又不是心中沒數,誰怕誰呀。

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也正好出出這些天來,窩在心頭的這口惡氣。

南不倒心大,一點都不怕。

不僅心大,這些天,還學會了耍花花腸子。

回到蓮花庵,南不倒回到寄宿的廂房,關上門,手裏開始擺弄起一些破木條來,就等着天黑,日影偏偏走得慢,像蝸牛爬似的,時間這東西,是等不得的,越等越慢,不等反快。

終于等到傍晚時分,南不倒去齋堂用餐,在尼庵齋堂用餐時,蓮花庵清霜師太來到她跟前,那是個五十光景的高大女尼,将一碟素燒鵝與一碟素炒魚香肉絲,擺在她桌上,昨天用餐時,吃得清湯光水,齋堂小尼,端來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碟蘿蔔,道聲慢用,便管自離去,那素菜不見油星,味道寡淡無比,南不倒心中不悅,又不能嫌憎,道聲謝,皺着眉,強自扒下兩口,算是對付過去了。

今兒怎麽啦,清霜師太親自給我上菜來了?

莫非蓮花庵也是一窩狼的賊窩,姐誤打誤撞,竟撞進賊窩,送死來啦?

南不倒不信自己運氣會那麽背。

杭州城有許多寺廟尼庵,昨兒傍晚,南不倒在西湖邊逛,專往人群聚集處轉悠,豎起耳朵,探訪三哥近況,遊客紛紛議論,三哥前兩天,在三堡酒仙樓脫身的美事,一顆懸着的心,總算踏實了少許,興之所緻,來到蓮花庵,見此庵祥雲缭繞,環境清幽,便決定在此寄宿。

她不信自己的眼睛會出錯,更不信自己的運氣會那麽背,好選不選,奇巧選中了一窩狼的賊窩。

既是賊窩,行事定會神不知,鬼不覺,依舊由小尼送上兩碟沒有油水的蔬菜,做得一如既往,稀松平常,斷不會節外生枝,奇峰崛起,陡然冒出個清霜師太,給姐送上兩碟上佳的蔬肴來,世上沒那麽笨的賊。

況且,自己的眼睛靈異之極,給病人看病,一望即知,來人得的是啥病,病根何在,病情輕重幾何,推而廣之,雖不懂風水命相之學,對寺廟屋舍吉兇,人之善惡壽夭,也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來。

南不倒不信,姐偏偏在要緊關頭烤潮鴨,出了個大差子!

她堅信,自己看中的蓮花山莊,決不可能是個危機四伏的狼窩,相反,還是個祥瑞之地。

這麽一想,膽兒更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哪能疑神疑鬼,杯弓蛇影,自己跟自己使絆子,過不去呢。

清霜師太将兩碟素食,随随便便擺在桌上,竟無些許聲響,顯見得功夫端的了得,沒有數十載的功底,哪能有如此俊的出手。

清霜師太道:“施主,請慢用。”

說完,朝她瞥了一眼,黑白分明的雙眼,如冰雪般清冷,沒一絲暖意,既而,悄無聲息地走了。

那一眼,啥意思?

是在送一個即将上路的人?

你也太小瞧姐啦,姐沒那麽容易死,能在姐劍尖上占便宜的人,這世上沒幾個,況且,姐的事兒多着呢,還得相夫教子,任重道遠,不僅死不得,而且也死不了,不信,走着瞧。

仔細想想,那一眼,其實,啥意思也沒有,除了清冷,便隻有落寞、淡泊、平靜而已,哪一個得道僧尼的眼睛,不是如此呢?這世上的缤紛變故,歡喜悲苦,已撩撥不動他們的心湖。

清霜師太轉身走了,灰色的僧衣,如一片浮雲,袅袅飄逝。

南不倒有些發愣,庵裏的女尼,除了廚工、花匠、雜役外,多數行走便捷,悄沒聲息,看來,頗有些武功根骨,雖這麽想着,腹中已饑,咕咕亂叫,那兩碟素食的色香味,着實吸引了她,兩天來未曾好好用過一餐,如今,乍一見那素燒鵝與魚香肉絲,香味如真鵝真肉一般鮮美,尤其是素燒鵝的那層表皮,油汪汪,黃松松的,看着跟真鵝毫無二緻,這是怎麽啦?管他呢,南不倒一筷子下去,送進口中,哇,味道鮮美,汁液在唇齒間滲流,品品味道,跟鵝肉真無區别,莫非庵裏用的是真鵝呀,出家人偷吃葷腥,罪過罪過,不過,姐是俗家,吃葷腥卻無妨,誰也怪罪不了我,管他呢,吃了再說,吃好了,也好對付晚上的那批賊胚。

吃到最後一塊鵝肉,才吃出一點豆腐味兒來,絕了,能将“豆腐皮與魚香肉絲”做成葷肴,做得足以亂真,姐今兒個還是頭一遭見識。

用餐畢,南不倒回到廂房,虛掩門窗,點上燈,又擺弄起手中的破木頭來,天尚早,一窩狼不會來。。

夜幕珊珊來遲,月上樹梢,秋蟲唧唧,夜禽有一聲沒一聲地哀啼着,處處透着陰森怪異。

蓮花庵分外清寂,偌大一個庵院内鴉雀無聲,聽不到一絲人語,甚至,也聽不到尼姑們行走的沙沙腳步聲。

清寂的極點,便是死寂,似乎尼庵也已預感到今夜必有一場血光四濺、你死我活的搏殺,故而凝神屏息地等待着那一刻。

南不倒當然清楚,也許,陰山一窩狼會傾巢而至,連日來,這些鬼魅們步步緊逼,聽說,三哥的命差一點折在三步倒竹葉青手裏,咱娘兒倆也幾乎葬身地底,跟一窩狼都脫不了幹系,就是泥菩薩遇上這種事,也會大發雷霆,今兒,這筆賬咱們得清一清啦,以爲姐是個女流,好欺負麽?瞎了你的狗眼,今兒,讓你們見識見識姐的手條子,姐不僅是個江湖神醫,也是個索命夜叉,哈,女夜叉,不給你們點顔色瞧瞧,還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南不倒沉下心,聆聽戶外動靜,她盤腿坐在闆床上,左手輕撫劍柄,右手扣着一枚暗器,心中淡定,神色坦然,剛才擺弄的木頭稻草,被堆棄在床尾。

她手中扣着的不是一枚尋常暗器,名叫“萬人迷”神彈,威力無窮,獨步江湖。

南不倒受四川唐門霹靂彈的啓發,在南京郊外的鹿洞,苦心孤詣,研制成功“萬人迷”神彈。

鹿洞内所有的人都知道,一有空,她便獨自一人貓在石室,煎熬草藥,并且,關照所有人,不準進石室一步,包括同花順子,人們以爲,她又在發明治病救人的瓊丹玉液,南門絕技,秘不外洩,雖則太過小氣,卻也世之常情。卻萬萬沒想到,這回,她煎熬的卻是送人進地獄的無色無味的迷藥。

神彈研制完成,她便獨自去山林狩獵,神彈擲出炸響,兩三丈内,麋鹿野豬,無不頃刻昏厥,成功,南不倒大喜。

南不倒精通世上治病救人的草藥,也精通世上奪人性命的迷藥毒藥,以前,一心用在治病上,如今,時世所迫,也動起迷藥毒藥的腦筋來,一個藥學大家,要麽不動,動起來不得了,不能說賽過無毒不解毒姥姥,卻也足可與其比肩了。

神彈貌似平常,發出後即在在空中爆炸,跟霹靂彈沒有區别,其實,卻與霹靂彈大相徑庭。

霹靂彈爆炸後,有黃煙及濃烈的氣味,萬人迷卻無煙無味;霹靂彈藥性雖快,卻畢竟有限,躲得快,就能幸免,内力精純者,能用掌風劈開濃煙,萬人迷藥性比霹靂彈爆發得更快,簡直如電光石火,更奇的是,此彈躲得越快,越要中招,迷藥追逐衣袂帶起的疾風,吸附在人身上,真氣一動,藥性即刻發作,且内力精純者,掌風越猛,越會中超,迷藥沾上掌緣,直撲嘴鼻,隻要吸入些許,便倒地昏厥,不省人事。

若是将神彈當作一枚尋常的霹靂彈,那就大錯特錯啦。

此彈一發,兩三丈内,人畜無一幸免,紛紛迷倒在地。

南不倒研制成功後,頗爲得意,給此彈取個名字,叫“萬人迷”,也真虧她想得出。

當然,爲“萬人迷”神彈所備的解藥、祛迷丹、辟毒丸,也一并研制完成。

手中扣着“萬人迷”,南不倒還怕啥!

況且,丁飄蓬是個人精,此刻,定已發覺一窩狼的動态,也許正伏在暗中,相機行事呢,一窩狼,今兒也讓你們嘗嘗“吃栽”的味道。

陰山九狼已死了老四害命狼與老七笑面狼,如今,隻剩了七頭惡狼,今夜,若能一鍋兒端了,最好,不能全端,則端一個,少一個,滅一個禍害,江湖就多一份安逸,爲民除害,德莫大矣。

此時,戶外除了蟲聲鳥聲泉聲風聲林濤聲外,啥也沒有。

忽地,門外有個蒼老的聲音道:“手到病除南不倒,老尼可以進屋麽?”

是清霜師太麽?她的聲音沒那麽蒼老,不是她,不是她會是誰呢?莫非是一窩狼請來的新殺手?

南不倒掂了掂手中的“萬人迷”,管她老的新的,不速之客隻要一步踏進門,就給她來個滿屋倒,南不倒冷冷道:“門未鎖,請便。”

吱呀一聲,門開了,顯見得,門是用手上的氣勁推開的。

門口站着三個人,一個是清霜師太,另一個是老尼姑,還有一個是提燈的,三人均身佩寶劍,那老尼站在燈光中,白發蒼蒼,臉色紅潤,滿臉皺紋,腰闆筆挺,目光炯炯,結實得像核桃,南不倒記性好,即刻認出,那是祁連疏勒南山雪蓮庵的雪蓮仙姑啊。

她大喜過望,将“萬人迷”收入懷中,忙從闆床上跳下,趕到門口,深深一揖,道:“仙姑駕到,晚輩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雪蓮仙姑道:“施主見外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客氣啦。”

南不倒道:“仙姑是何時到此?”

“前些天。”

“如今,庵前庵後已全是一窩狼的哨探,仙姑不會不知道吧。”

雪蓮仙姑道:“知道,就是今兒下午開始,眨眼間,蓮花庵成了一窩狼的香饽饽。”

清霜師太道:“庵外情勢不妙,庵内四處屋頂我已派人守護瞭望,且有仙姑的徒兒,在庵内各處巡視,此時,一窩狼進不了本庵,請南施主放心。”

南不倒忙讓在一旁,道:“請,請各位仙駕進屋。”

雪蓮仙姑與清霜主持相繼進屋,衆人各自落座,提孔明燈的尼姑站在門旁,将門悄悄關上。

當提燈的人轉過臉時,南不倒這才注意到,那人是個叫花婆,身着乞丐衣衫,打扮得跟自己活脫活像,一時,舌挢不下,道:“這,這位是……”

雪蓮仙姑道:“這是我徒兒,法号‘絕情’,出家前,是四海沈陽镖局掌櫃夫人的貼身丫環,叫翠花,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南不倒恍然,道:“啊,記得記得。”

在沈陽天馬戲院,一窩狼的老八,白臉狼唐文俊,扮成打雜的車小發,騙取了翠花的愛情,拐彎抹角,打聽到镖局走镖秘密後,便神秘失蹤,之後,緻使镖丢人亡,癡情的翠花起初還不信是白臉狼使的詐呢,事後才得知,是白臉狼報的信。

翠花對車小發,癡情入骨,纏綿哀痛,南不倒怎能忘記。

雪蓮仙姑道:“爲了給四海沈陽镖局的老少爺們報仇,翠花抛卻紅塵,投入空門,在我門下,日夜苦練武功,如今,武功大有長進,她想出一個法子,扮成你的模樣,引誘一窩狼,也好與一窩狼來個近身對決,我等可在外圍伺機包抄,打他個措手不及,不知南施主意下如何?”

南不倒道:“此計甚好,隻是……隻是,絕情姐姐,身陷群狼之中,太過危險。”

南不倒不知如何稱呼絕情尼姑爲好,估計絕情比自己長兩歲,想來想去,還是稱姐姐爲妥。

門旁的絕情尼姑淡淡道:“施主所言差矣,俗話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南不倒道:“說是這麽說,不過,入了虎穴,焉能輕易脫身?”

絕情尼姑斬釘截鐵道:“隻要能剿滅惡魔,絕情即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雪蓮仙姑歎口氣,道:“唉,孽緣未了,塵緣未絕,看來,絕情主意已定,南施主,你就成全她的美意吧。”

南不倒點點頭,突然眉頭一皺,記上心來,道:“既如此,咱們來個‘以假亂真真亦假’如何?”

雪蓮仙姑道:“此話怎講?”

于是,屋内衆人竊竊私語一陣,設下一局。

今夜,廂房内留下絕情尼姑,其餘各人,提着孔明燈,悄悄離去。

剛才進去三人,如今,出來的也是三人。

絕情尼姑将北窗關上,打開廂房的門,怕風吹動,用一把鐵鍬頂着門,回到屋内,點着桌上油燈,這才在闆床上盤腿端坐,手按劍柄,靜候一窩狼到來。

如今,南不倒宛如一塊香氣四溢的肥肉,狼群沒有不來的道理。

絕情尼姑已抱定一死,當人抱定死志後,便沒了恐懼,但願白臉狼唐文俊會第一個走進廂房,我練了千萬遍的那一記突刺,精準迅捷,定會如閃電一般,出其不意地釘在他心上,沒人能躲開這一記突刺,絕情尼姑将這一記突刺,取了一個名字,叫“一劍鍾情”,就如一見鍾情般地,讓你莫可逃遁。

想到此,絕情尼姑的臉上,綻開了一個苦笑,那個笑,沾着幾許淚花,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在哭,是那種帶着哭的笑。

三更,月白如霜,夜風嗚咽,蓮花山上,林濤呼嘯,蓮花庵内值更的尼姑逐漸少了,最終都不見了,庵内除了樹影晃動,不見人蹤。

蓮花庵背靠蓮花山,座西朝東,大殿内的長明燈亮着,殿内,兩個值更的尼姑,坐在蒲團上,抱劍倚柱,打着盹,真困了麽?

殿後有個大院,正中有兩三株枝葉茂盛的香樟樹,周遭散落着假山花草,南北兩側有兩排廂房,南側廂房住的是尼姑,北側廂房除了齋堂及堆放雜物外,專供俗人、居士、香客、乞丐寄宿所用,絕情尼姑就待在北側廂房西頭的那間屋,那屋離後院院牆隻有丈把遠,房門大開,門口燈光一片,秋夜,山風料峭,排闼直入,絕情尼姑不冷麽?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什麽冷!

這是怎麽回事?房裏的人是誰?剛才還戒備森嚴的尼庵,怎麽,一會兒功夫,卻連一個值更的人影都沒了?

是夜深人困,庵内值更尼姑在偷懶打盹?還是,内中有詐,挖個坑,專等爺們去跳呢?

在庵外的山坡高地上,老妖狼與瘸腿狼貓在岩石後,死盯着蓮花庵内的一舉一動,心中卻有些拿捏不定。

事先,老妖狼已派人打探過尼庵背景,主持清霜師太,是個老尼姑,精通劍術,來曆不明,庵内尼姑勤習武功,其中,十三尼的劍陣尤爲了得,号稱尼庵十三妹,亦僅江湖傳說而已,果如是否?難說。

平時,庵内衆尼,除了習武,便是念經參禅,跟柳三哥與南不倒更是毫無瓜葛。

莫非,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清霜師太,卻要橫插一杠,跟南不倒串通一氣,要來爲難我一窩狼麽?

這也太不自量力了吧,南不倒打不赢就跑,再不濟,跑到南海去,你清霜師太怎麽跑?你是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庵啊,跟我作對,不是作死麽!

月光如水,山下的蓮花庵,一覽無餘,老妖狼對軍師瘸腿狼道:“那廂房開門亮燈,是什麽路數?古怪啊,軍師怎麽看?”

瘸腿狼道:“派人去庵内摸摸情況。”

老妖狼對近處的三步倒竹葉青招招手,竹葉青忙跑到跟前,道:“幫主,啥事?”

“想派你去尼庵看看,敢麽?”

三步倒竹葉青道:“敢,有啥不敢的,不就是一個南不倒麽,隻要幫主下令,小人萬死不辭。”

老妖狼道:“好,不過,首先,你去看看,那亮着燈的廂房,住的是誰?南不倒如今易容成叫花婆,畫像看過了吧,長相記熟沒有?那個叫花婆,就是南不倒,如果是,就将房内結構布置,看個清楚,熟記胸中,即刻回來禀報,不許擅自行動。”

三步倒竹葉青道:“若是南不倒在打盹,小人給她一毒箭,行麽?”

老妖狼道:“不行,隻許打探消息,看清房間内住着何人?是否真是南不倒?看清了,即刻返回,不得節外生枝。”

竹葉青不死心,道:“幫主,機會難得啊,有時,一旦錯過機會,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老妖狼被他這麽一說,不禁氣惱之極,憤憤道:“你也知道,機會難得呀,前些時,你要不節外生枝,一刀結果了柳三哥,今兒,就天下太平,高枕無憂啦。違抗幫規,該當死罪,當時,念你初犯,饒你一命,隻不過才個把月,莫非又忘了!”

竹葉青見老妖狼怒了,一哆嗦,道:“不敢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

剛想走,竹葉青又道:“不過,若是南不倒發現了小的,先動起手來,小的咋辦?”

老妖狼道:“你事兒咋那麽多?”

竹葉青呐呐道:“小的總不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吧。”

老妖狼道:“那你就給老子跑。”

竹葉青道:“遵命,小人轉身就跑,決不戀戰。”

說罷,竹葉青幾個起落,掠進了尼庵,蹑手蹑腳,來到亮燈廂房旁,探頭朝房裏一瞅,廂房頗寬暢,内無天花闆,有房梁,門朝南,南不倒坐在闆床上,手按腰間劍柄,面對房門,她背後有個關閉的北窗,室内擺設極爲簡便,除了闆床被褥,便是一張方桌,兩張條凳,别無它物。

正探頭探腦張望間,突聽南不倒(絕情尼姑)喝道:“呔!看啥看,做賊麽,有種的,報上字号來。”

竹葉青舉着毒弩,就是不敢發箭,不是怕南不倒,是怕老妖狼,人不能犯錯,錯了一次錯,就被人記恨一輩子,戳一輩子脊梁骨,那次,又不是老子存心想放過柳三哥,而是,想讓柳三哥生不如死,結果,讓柳三哥跑了。

那不能怪老子,怪隻怪柳三哥命大。

有時人們隻看結果,不看動機,有時,動機再好也是白搭。

再說,結果的事,誰知道呀,要知道,老子就不幹啦,即便是你老妖狼,門檻算得精了,料想你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最後的結果!

誰都無法知道結果,能怪老子麽!

從此,就把老子堂堂三步倒竹葉青,看扁啦,事後,老子威名暴跌,成了偎竈貓,灰頭土臉,苟且偷生,要不是爲了報仇雪恨,你老妖狼這票貨,老子才不買賬呢。哎,不提了,越提越來氣。

屋裏的南不倒道:“縮頭烏龜,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回去吧,叫你們幫主來見我,咱們劃個道兒,來個了斷。”

竹葉青心裏一肚子的窩囊,卻不敢吱一聲,右手中指扣着毒弩闆機,氣得中指微微顫抖,卻不敢扣下去,一則不敢違抗幫規,二則,自從食指被柳三哥的镖切斷後,中指真不争氣,沒法跟食指比,食指是有仙氣的,仙氣一來,百發百中,中指沒有,碰上關鍵時刻還抖,你抖個毛呀,扣闆機最忌抖,一抖就偏,一偏就沒戲,唉,算啦,老子不玩啦。

老子真成了罵不還口的賤貨啦。

竹葉青受不了,一個轉身,飛掠出尼庵,幾個起落,回到老妖狼跟前,老妖狼問:“屋裏是誰?”

竹葉青憤憤道:“叫花婆南不倒。”

“受氣了?”

“可不是咋的。”

老妖狼道:“真是南不倒?”

“是。”

“沒看走眼?”

竹葉青道:“錯不了,跟畫像上畫的一模一樣。大約南不倒發現了小的,還罵人呢。”

老妖狼道:“罵人?罵誰?”

“罵小人是縮頭烏龜。”

“你回罵了麽?”

竹葉青道:“小的當放屁,不響最兇。”

老妖狼問:“廂房内部結構如何?南不倒在幹啥?”

竹葉青道:“門朝南,床靠北窗,床頭床尾東西向,南不倒面門背窗,坐在床上。”

老妖狼特别問道:“廂房有天花闆麽?”

天花闆是個問題,可以藏人。

竹葉青道:“沒,屋瓦鋪在木闆上,有些地方,木闆破了,能看見黑瓦。”

老妖狼又問:“屋内有櫥櫃麽?”

他問得仔細,櫥櫃也不能忽視,也能藏人。

竹葉青道:“沒,有一桌,兩張條凳。”

老妖狼道:“屋内有房梁嗎?”

“有,因廂房簡陋,房梁不粗,難以藏人。”

老妖狼問:“南不倒在幹啥?”

道:“裝逼呗,盤腿坐在闆床上,像是在等咱。”

老妖狼道:“聽探子說,她白天一味裝聾賣傻,怎麽,到晚上就不裝了?後來呢?”

竹葉青道:“白天的南不倒,小的不知道,夜裏的南不倒,嘴像刀子般利害,叫嚣道,讓你們頭狼來,劃個道兒,來個了斷。小的想,好男不與女鬥,就回來複命了。”

老妖狼怒道:“她罵本幫主是頭狼?”

這名詞有點新鮮,老妖狼還是頭一回聽說。

竹葉青道:“是呀,是可忍,孰不可忍,南不倒氣焰太嚣張啦,小的想,‘頭狼’指的就是幫主。要不是幫主有令在先,小的真想将十三枝毒箭,全喂進她嘴裏去。”

竹葉青心道:在老妖狼眼裏,把老子看得一錢不值,寄人籬下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他心裏那個氣呀,卻又不敢聲張,若露出一絲一毫苗頭,腦袋就得掉,今兒,借着南不倒的嘴,罵罵老妖狼,也好一洩心中的怨氣,便又陰笃笃地添了一句,道:“有些難聽的話,小的就不說了。”

老妖狼道:“說,不得瞞報軍情,這也是幫規。”

竹葉青心道:草,頭狼說啥是啥,一開口,全是幫規,得,你既然要聽老子念叨,老子就不客氣啦,今兒個,老子偏來個胡編爛造,不僅瞞報虛報,還來個亂報瞎報,看你能把老子咋的,有道是死無對證,其實,有許多事,即便活着,也是“活無對證”。

不信,你去問問南不倒,老子的話,她說過沒?南不倒包管毫無二話,照本全收,哈哈大笑道,咋的,全是姑奶奶說的,氣得你肝疼!

心裏這麽想,嘴上道:“南不倒還說,頭狼膽兒賊小,不知這個頭兒,是怎麽當上的,估計,姑奶奶要他來,諒他也不敢,有種的,就别躲躲藏藏,像個爺們,一個人來最好,帶着一窩狼來,也行,誰怕誰呀,姐不跟小不拉子爲難,你快滾吧,讓頭狼滾過來,跟他說,姐有話吩咐。小的實在聽不下去了,就趕緊回來複命了。”

竹葉青料想老妖狼定會勃然大怒,偷觑一眼,卻見他臉上笑模悠兒,用手摸着無須的下巴,看着他,道:“唔,知道了,還有嗎?”

“沒。”

“下去吧。”

“是。”

竹葉青内心沾沾自喜,今兒總算痛快了一回,出了出胸中惡氣,臉上卻繃着,退下。

老妖狼對瘸腿狼悄聲道:“姓竹的心中有怨氣,在指着和尚罵賊秃呢,他以爲我是傻子,隻有挨罵的命呢。”

瘸腿狼道:“此人歹毒心腸,變化無常,須加提防。”

老妖狼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待柳三哥的事擺平後,再作區處。軍師,你看,今夜進庵動手合适麽?”

瘸腿狼道:“不合适,原先以爲找南不倒是個問題,現在看來,南不倒太好找了,還亮着燈,開着門,等着咱們進去呢,内中有詐,是清霜師太答應相助,故而,她有恃無恐麽?不太像,或許,還藏着更厲害的後援呢,據說,江湖上柳三哥的朋友,正陸續趕往杭州助拳,這種可能不能排除,如今,庵中撲朔迷離,情況不明,不忙進去,明兒派探子進庵,摸摸情況,再作定奪。幫主,你說呢?”

老妖狼道:“妥。”

他倆竊竊私語了一陣,老妖狼起身,打個呼嘯,率衆狼離去,隻留下七八個望風的,盯着尼庵的一舉一動。

翌日下午,兩個女香客背着黃色香袋,進入蓮花庵燒香許願。

她倆年約四十光景,一個胖,一個瘦,頭紮花布巾,肩挎黃色香袋,上穿藍印花布衣,下着黑褲,腳着白襪黑鞋,面色黑裏透紅,打扮得像是來自江浙鄉間的農婦。

俗間傳說,到杭州靈隐寺燒香許願,十分靈驗,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求無病無災福祿安康,便得無病無災福祿安康。

因此,從江浙鄉間,到靈隐寺燒香拜佛的香客絡繹不絕。

燒香拜佛的香客十分虔敬,距啓程前半個月,便絕了房事,食素,不說髒話,臨行前一天,必得焚香沐浴。翌日,燒香者頭上紮着頭巾,換上幹淨衣褲,而上身穿着,幾乎全是清一色的藍印花布對襟衣,盡管花紋圖樣各異,不過,那種藍色卻是一模一樣的,有點像是青瓷花瓶的顔色,有好似不太像,帶點鄉土味道,帶點農家的質樸,是江浙農家香客的最愛。在城裏人看來,衣服款色那真叫個“萬人一款”,爲啥要“萬人一款”呢?多土,多沒勁啊,因而,啧有煩言;除了衣服顔色,肩上挎的黃色香袋,其實,真個是“萬人一款”呢,香袋大小相同,式樣也相同,連香袋上的萬字符與花紋也是一色一樣,怪了,城裏人卻無異議,理由是,既到寺廟去燒香,那袋子就該用黃色,跟寺廟的黃牆、琉璃瓦同爲一色,跟僧人的袈裟也同爲一色,看着也順眼。

裝束停當後,衆香客便坐船的坐船,坐車的坐車,也有結夥步行的,路遠迢迢,趕赴杭州靈隐寺祈福。

每年,到靈隐寺燒香拜佛的香客,數春季最多。

桃紅柳綠時節,香客們成群結隊,一潮一潮,像魚群似的,到靈隐寺燒香,靈隐燒香畢,便在西湖邊遊逛,湖畔寺廟衆多,香客逢廟必拜,逢寺必進,男少女多,成群結隊,花色頭巾,黃色香袋,藍印花布對襟衣,與桃柳相映成趣,一時蔚爲奇觀。

秋季到靈隐寺進香的香客也有,不過,稀稀拉拉的,跟春季香客的數量,沒法比。

蓮花庵緊靠蓮花峰,環境清幽,距西湖還有五六裏地,因而,到蓮花庵燒香的香客極少,今年,來到蓮花庵的隻有三個人,一個是南不倒,還有兩個,就是今天剛到的胖嫂與瘦嫂。

兩位大嫂進了蓮花庵,便在大雄寶殿跪拜燒香,口中念念有詞,面色虔敬,爬起跌倒,着實忙活了好一陣子,這才找到“知客尼”,求在庵中寄宿一晚。

知客尼朝她倆瞥了一眼,道:“近日庵中多事,諸多不便,請二位另擇他處寄宿。”

瘦嫂道:“師傅,我姐妹倆,随身沒帶幾個銅闆,走得腳底打泡,腳骨酸溜溜的,再也走不動了,望能給個方便。”

知客尼微微一笑,道:“既二位定要寄宿,務必夜間關上門窗,不可外出。”

“關上門窗幹啥?”

“尼庵偏僻,恐有賊人闖入,免得遭賊暗算。”

瘦嫂道:“行,夜間我倆決不外出,要真出個差子,也是命中注定,跟尼庵無關,決無半句怨言,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胖嫂問:“夜間不能外出,白天可以麽?”

知客尼道:“可以。”

知客尼将她倆安排在南不倒隔壁的廂房,白天,南不倒寄宿的廂房,關門落鎖,悄沒聲息,這倆位大嫂,在前後門窗縫裏張張,屋内漆黑一團,沒看出啥名堂,還被兩個尼姑撞見,搶白了幾句:“兩位施主幹啥?尼庵一清如水,沒油水可揩,若再鬼鬼祟祟,本庵隻得請二位走人啦。”

胖嫂哆哝道:“看看嘛,不讓看,我們不看,話别說得太難聽喲。”

聽說尼庵要逐客,二位大嫂這才消停了,不敢去隔壁廂房張望。

晚間,齋堂用餐,今兒的菜是青菜豆腐。

南不倒見多了兩個一胖一瘦的香客,那二位,一點不安生,也不好好吃飯,一眼一眼朝她看,過了一會兒,二位端着飯菜,幹脆到南不倒桌邊坐下,胖嫂道:“喲,要飯的也在庵裏寄宿呀。”

南不倒道:“不行麽?”

胖嫂道:“行,當然行,不過庵裏的夥食太差了,沒油水。”

南不倒道:“有吃的就不錯啦,比挨餓強。”

胖嫂道:“在家日日好,出門處處難呀,我家雖是種地的,吃的也比這兒好,起碼,油水兒就足。阿婆,聽說,你們要飯的,穿得雖邋遢,晚間卻偷着吃香的喝辣的。”

南不倒笑笑,道:“饞死你,要不,跟老婆子一起要飯去?”

胖嫂問瘦嫂道:“杏妹,你去不去?”

瘦嫂道:“我可丢不起這張臉,要去你去。”

胖嫂道:“你去我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南不倒問:“你倆老家在哪兒?”

胖嫂道:“常熟。你呢?”

南不倒道:“江北。”

“江北哪兒呀?”

“鹽城。”

“啊,鹽城?這個……”胖嫂想起軍師關照過的,昨天,在淨寺,同行暗探說,自己是鹽城人,問南不倒是哪兒人,南不倒卻說是“陳村”,看來,她現在不想裝傻了,也許,昨天她想,能混得過去就混,如今,既然混不過去了,就索性不裝了。裝,比較累。

南不倒笑道:“怎麽,老婆子是鹽城的,不行麽?”

胖嫂忙道:“不是不行,阿婆的口音,不像鹽城的,鹽城我有親戚,口音我熟。”

南不倒道:“老婆子出來混十幾年了,口音南腔北調,變調啦。”

瘦嫂道:“那也是,該回家看看啦,總在外面飄,不是個事。”

南不倒譏道:“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慣啦,不想家啦。”

胖嫂道:“剛才,我說的是笑話,阿婆,别往心裏去喲。”

瘦嫂道:“阿婆,你是一個人住麽?”

“是。”

瘦嫂道:“單槍匹馬,不怕麽?”

南不倒拍拍腰間的劍,道:“有劍,怕啥。”

瘦嫂道:“要飯的還帶劍,這飯,怎麽要?”

南不倒道:“要飯時卷在鋪蓋卷裏,照樣要。”

瘦嫂道:“哈,也是,阿婆的辦法真多。待會兒,我們姐兒仨住在一起,行麽?也好說說話,破破悶,你是江北的,我們是江南的,說到頭,都是江蘇的,好歹也是老鄉呀。”

南不倒闆着臉,正色道:“道上有個說道,老鄉見老鄉,背後捅一槍。姐從不跟陌生人住一個屋,夜間若有人進屋,老婆子不管是誰,揚手就是一镖,這叫落手快,不招怪,記住啦,别進屋,老婆子可是翻臉不認人喲,即便開着門,點着燈,也别進,若不怕丢命,那就試試。”

胖嫂與瘦嫂面面相觑,瘦嫂道:“喲,阿婆還會飛镖!”

南不倒道:“不信,試試,三丈開外,打你左眼,決不會傷到右眼,怎樣?”

南不倒手一揚,兩指間,便多了枚铮亮的飛镖,叮,插在桌面上。

瘦嫂吓得面色刷白,道:“不試不試,信,我信。”

胖瘦道:“阿婆也太見外啦,我跟杏妹可都是良家婦女喲。”

南不倒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去,誰知道誰呀,你倆就不怕老婆子是陰山一窩狼的卧底呀,半夜突起殺機,将你倆一堆兒做了。”

“阿婆的性格有點兒,有點兒暴。”

南不倒一本正經,道:“哪是暴呀,簡直是變态,就像獨狼一樣,殺性太重。一個人在江湖上乞讨,窮得叮當響,哎,湯裏無鹽真不如水,人若無錢真不如鬼,受盡冷暖炎涼,孤獨煎熬,性格就越變越怪啦,看啥都不順眼,想不變态,也難。”

胖嫂瘦嫂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尴尬之極,胖瘦強打精神,哈哈一笑,道:“阿婆笑話了,既如此,咱姐兒倆就不勉強啦。”

飯畢,南不倒拂袖而去,視胖嫂瘦嫂爲無物。

夜,南不倒的廂房裏,桌上點燈,依舊關窗開門,門上還頂着一把鍬。

深夜,月白風清,住在隔壁的胖嫂瘦嫂門窗緊閉,也不敢去隔壁看看,生怕被南不倒一镖撩倒了,廂房内酣聲如雷,她倆像是睡着了,其實,哪睡得着呀,隻聽說手到病除南不倒是神醫,沒聽說她手起劍落會殺人,哇,比我幫毒眼狼還歹毒呀。

聽聽窗外萬籁俱寂,胖嫂無聲無息地将窗戶推開,一條黑影從窗口飛出,向後山掠去,窗戶又無聲無息地合上,廂房内依舊酣聲如雷。

裝睡的是胖嫂,出去報信的是瘦嫂。

蓮花峰山腰上,老妖狼問瘦嫂:“見着南不倒了?”

瘦嫂道:“見着了。”

“跟畫像上的一樣麽?”

“完全一樣。”

“南不倒在幹啥?”

“在床上,盤腿靜坐,手按劍柄,全神戒備。”這是她聽竹葉青說的,便照本宣科。

老妖狼問:“南不倒有同夥麽?”

“沒見着。”

軍師瘸腿狼問:“你覺着有,還是沒有?”

瘦嫂道:“禀告軍師爺,小人猜不透,不敢亂說,好像,南不倒在等着咱。”

老妖狼道:“她是在等死!臭娘們,牛逼啥呀,看本幫主怎麽修理你。上,軍師,庵中有與沒有古怪,咱們都得上,作好兩手準備,速戰速決。”

瘸腿狼道:“那就按計劃行事,先上第一組吧,老大。”

老妖狼道:“行。”

瘸腿狼沉聲道:“老三,帶第一組的弟兄,上,若一擊不中,馬上撤。”

“遵命。”老三謀财狼一揮手,帶着大色狼、毒眼狼、白臉狼,四條人影,借着叢林的陰影,飛身而起,直撲南不倒所在廂房。

按事先約定,以破窗聲爲号,同時沖進廂房。

隻聽得“砰叭”一聲巨響,毒眼狼一掌拍飛窗戶,四人幾乎同時,闖進屋内,毒眼狼從窗口竄入,謀财狼與大色狼、白臉狼從門口闖入,桌上燈焰,受四人身上氣勁一帶,即刻熄滅,屋内一片昏黑,闆床上坐着的南不倒,好似衣袂動了動,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能反應過來的人,不僅武功須一流,更重要的是,實戰經驗也須一流,二流三流都不好使,南不倒畢竟是一介女流,即便跟着柳三哥習武,武功已臻一流,實戰經驗究竟有限,哪能逃脫如此突兀迅捷精準猛烈的一擊啊,四般兵刃,幾乎同時落在她身上。

爲了這一式突襲,老妖狼向農家買了一間屋,供四人練習,屋内布置與南不倒的廂房一模一樣,突襲必須迅捷精準,越快越好,反複出入了幾十次,幾個木匠,在一旁做窗戶,窗戶被擊碎了幾十扇,整整一天,四人練得滾瓜爛熟,自始至終,老妖狼在一旁督陣,每一次突襲,都有改進,直到他點頭了,才算完。

老妖狼明白,務必配合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方能緻南不倒于死地;若南不倒未死,接下來的事,就麻煩了,南不倒一旦緩過神來,昆侖劍法出手,這四條漢子,讨不了好去。

當謀财狼擊中南不倒的那一瞬間,心花怒放,爽,他隻差沒喊出聲來。

想不到,有時勝利竟會來得如此之快,哇,二十五萬兩雪花銀喲,分到老子名下,少說說,至少有五萬兩吧,嘿嘿。

旋即,心裏一咯登,覺得什麽不對勁了?

這“叭喳”一聲暴響,不對勁!

首先,聲音不對,聲響太過清脆,不像砸在人身上,人骨斷裂的聲音,因連着皮肉,有些沉悶;其次,手感也不對勁,刀劍像砍在木架子上,木架破碎,手感一空,砍在人身上,再鋒利的刀劍,手感不會“空”;第三,人中刀後,血液飛濺,噴在臉上手上,有股熱氣、血腥氣,這南不倒卻妖怪了,血液濺在臉上,卻是冷冰冰的涼氣、還帶點蔬菜瓜果氣息。

啊,不對,陷阱,老子跳坑裏了。

謀财狼等人,俱各是身經百戰的枭雄,屋内黑呼呼的,不甚分明,即刻發覺,這南不倒不是個真人!

大色狼取出火折子,一晃,果然,被擊倒在闆床上的,是個假人,頭是用冬瓜雕的,身軀用木頭稻草紮成,穿上乞丐衣褲,扮成南不倒,裝神弄鬼呢。

如今,床上地上,到處是砍爛的乞丐衣褲、稻草、木條子,冬瓜碎片,散落一地,冬瓜汁水在地上滲流,濕漉漉的,一蓬假發,夾雜其中,我靠,全是假貨,竟是個冬瓜人!

隻有一把寶劍,是真貨,委棄在床頭,從劍鞘露出一截賊亮的劍刃來,在火折子的光亮中,一閃一閃的,紮人眼。

原來,這個南不倒,是個冬瓜人,東瓜雕得活龍活現,幾可亂真,頭披發套,身着叫花婆衣褲,腰間插把劍,坐在闆床上唬大爺!我呸!

四人呆了一呆,這一呆,隻是瞬間,四人全是老炮兒,反應奇快,謀财狼大喝一聲:“撤。”

這撤法,也練了整整一天,演習中,也将各種意外考慮在内,若一擊不中,南不倒必定反擊,爲全身而退,必須迅速撤離。

怎麽進的屋,就怎麽出去。

大色狼“噗”一聲,吹滅火折子,謀财狼疾地轉身,忽聽得白臉狼驚呼“不好”,側身一看,白臉狼身後多了一條黑影,今夜月明,屋内雖無燈,卻門窗洞開,月光透洩,屋内卻也依稀能看個大概,隻見易容成乞丐的“南不倒”(其實是絕情尼姑),身形一晃,劍光明滅間,一式“一劍鍾情”,白臉狼後背中劍,慘叫倒地,正要穿窗而出的毒眼狼,動作忒快,返身回手,向南不倒削出一刀,那一刀出招奇怪,恰到好處,削向“南不倒”胸口,絕情尼姑抽劍,正待再給白臉狼補上一劍,卻已不能,刀光怒嘯而至,隻得揮劍向刀身上一挂,“當啷”一聲暴響,濺出一蓬火星,絕情尼姑畢竟内力不濟,登登登,竟向後踉跄了三步,毒眼狼呆了一呆,光棍眼裏不揉沙子,叫道:“哈,南不倒不行了,快,殺了她再走。”

事先,南不倒與絕情尼姑伏在房梁陰暗處,她倆約定,等衆狼沖進廂房撲擊冬瓜人時,南不倒立即擲出“萬人迷”神彈,神彈爆響,衆狼迷倒,然後,她倆落地,将衆狼全做了。

事情約得好好的,臨到頭了,卻變卦。

當白臉狼沖進屋時,絕情尼姑一眼便認出了他,這個昔日沈陽天馬戲院打雜的車小發,害得她好苦,镖被劫後,她連死的心多有,真對不起,沈陽分舵死難的老少爺們,此刻,舊恨新仇,湧上心頭,竟将約定忘了個一幹二淨,奮不顧身,縱身一躍,右臂一送,一記奇快無比的突刺,飒然出手,“一劍鍾情”,“噗哧”一聲,長劍插進白臉狼後背,白臉狼倒地。

南不倒伏在房梁上,手扣“萬人迷”神彈,正要擲出,見狀,吃了一驚,這絕情尼姑怎麽變卦啦?跳入狼叢刀劍之中,不要命啦,一劍得手,不等于劍劍得手。

快,擲神彈,神彈一爆,衆狼迷倒,絕情尼姑就有救了。

況且,絕情尼姑已服用了“祛迷丹”,“萬人迷”對她不生效。

性急忙慌間,南不倒手腕急揚,擲出“萬人迷”,咦,神彈出手,如泥牛入海,竟無聲無息了?

隐約聽得,噗一聲,落在地上。

是“萬人迷”受潮啞彈了?還是怎麽着?

火藥最怕受潮,一旦受潮,就不會爆炸,火藥不爆,迷藥就無法揮發飛揚,這道理,南不倒最明白不過,她頭皮發炸,呆了一呆,突聽得毒眼狼叫道:“哈,南不倒不行了,快,殺了她再走。”

毒眼狼口中的“南不倒”,指的當然是絕情尼姑。

間不容發,衆狼已下殺手,扮成南不倒的絕情尼姑,命懸一線,真南不倒已無暇顧及“萬人迷”神彈,是潮還是啞了,手掌在梁上一拍,飄然而下,去救絕情尼姑……

2017、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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