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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三湯源茶館烏氈帽


深夜,萬松嶺香爐寺,大雄寶殿内。

地上橫陳着老狐狸、狐狸精、花狐狸等人,南不倒拔劍欲将衆狐殺了,絕情尼姑阻止道:“南施主,且慢,不能怪這些人,怪隻怪,你的頭太值錢啦,江湖上,各門各派,爲了錢,想殺你的人,不在少數,莫非他們都該殺麽?其實,要終止追殺,隻要殺一個人就夠了。”

南不倒問:“誰?”

“龍長江。”

南不倒覺得頗有道理,收劍入鞘,歎道:“哎,聽你一句,便宜了這窩狐狸,其實,這幫狐狸不是啥好東西。”

絕情尼姑道:“不是好東西,就該殺麽。”

南不倒想想也是,道:“得,咱們走吧。”

“去哪兒?”

南不倒道:“去柴房,把關着的真和尚放了。”

一擡頭,蓦地,瞥見大雄寶殿門口,人影一閃,南不倒喝問:“誰?”

同時,她與絕情尼姑從大殿内電射而出,殿外月明如晝,隻見寺廟外,樹梢上嘩啦啦一陣響,南不倒與絕情尼姑展開輕功,掠出寺廟,追了上去,萬松嶺山深林密,松濤如潮,翳然,黑影滅迹,盲目追了一陣,躍過幾個山頭,一無所獲,正在納悶間,忽聽得身旁灌叢悉嗦作聲,她倆身影一分,拔劍喝道:“什麽人,出來!”

灌叢内鑽出兩個人來,一男一女,牽着手,吓得瑟瑟發抖,兩人肩上各挎着一個包袱,齊道:“兩位大俠,我們是好人,不是歹徒。”

南不倒定睛一瞅,呀,正是葛姣姣與盧善保。

南不倒道:“你倆怎麽到這兒來了?”

葛姣姣見叫花婆認得自己,先是一驚,又覺得聲音稔熟,定睛一瞅,知是南不倒所扮,哎喲,她也會千變萬化了,先是扮成驿站信使,如今,又扮成叫花婆,着實讓人眼花缭亂,當下,結結巴巴道:“今兒,我倆住的客棧,有密探光顧,向客棧老闆打聽我倆下落,幸好我倆給了老闆封口費,老闆算是唬弄過去了,後來,我倆一想,客棧決非藏身之地,便逃到山裏暫住,人在山裏,躲在岩洞與灌叢中,也不消停,見有一蒙面漢,佩戴刀劍,在山中轉悠尋找,像是在查找什麽人,能找誰呢?估計是我倆,吓得我倆瑟縮一團,不敢輕舉妄動,哎,其實,山裏決非人待的地方,夜間又困又冷,蟲咬蚊叮,正在沒奈何處,卻碰上了恩公。”

南不倒鼻孔裏哼了一聲,道:“自作孽,不可活。”

轉身,向絕情尼姑一揮手,道:“走。”

絕情尼姑道:“他們是誰?”

南不倒道:“熟人。”

絕情尼姑道:“既是熟人,怎能舍棄不顧。”

南不倒道:“不相幹的熟人。”

絕情尼姑道:“即便是沒交情不相幹的熟人,人家身陷困境,也要幫一把嘛。”

南不倒不悅道:“你是不是叫絕情尼姑?”

絕情尼姑訝道:“是呀,你又不是今兒才認識貧尼,怎問出這種話來?”

南不倒道:“既是絕情尼姑,便是無情的人,怎麽變得如此多情多義,婆婆媽媽起來。”

絕情尼姑道:“貧尼對惡賊歹徒,絕情絕義,絕不留情,對尋常百姓遭難,卻是慈悲爲懷,樂善好施,豈能置之不顧,袖手旁觀哉。”

南不倒道:“嗨,跟你不清,你要管你管。”

絕情尼姑道:“阿彌陀佛,貧尼管定了。”

葛姣姣這才知道,這個扮相極像南不倒的叫花婆,原來是個尼姑,便凄聲道:“仙尼姐姐,南大俠得沒錯,我倆不是好人,真的,尤其是我,真的不是啥好東西。”

南不倒對絕情尼姑道:“聽聽,人家自己都承認啦,我跟你,你還不信。”

絕情尼姑道:“能認錯的人,不會是壞人。”

南不倒歎口氣,道:“跟你不清。”

絕情尼姑毫不理會南不倒,卻對葛姣姣道:“貧尼隻索問你,密探在客棧查找你倆,是要謀财呢,還是要害命?”

葛姣姣道:“是害命。”

絕情尼姑問:“密探是哪條道上的人?”

盧善保道:“一窩狼的殺手。”

絕情尼姑道:“既是一窩狼要查找加害的人,即便是壞人,也壞不到哪裏去,今兒,算是你倆找對人了,别怕,有貧尼在,自會鼎力相助,隻要貧尼有一口氣在,你倆就死不了,貧尼找狼,還怕找不着呢。”

葛姣姣與盧善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一旁的南不倒,不知如何是好。

絕情尼姑道:“咱們回香爐寺吧。”

南不倒道:“啊喲,差點忘啦,咱們還得去救香爐寺柴房的和尚呢。”

葛姣姣道:“仙尼姐姐,我跟你去。”

盧善保道:“我也去。”

絕情尼姑道:“好。”

南不倒不吭聲,冷着臉,卻對絕情尼姑十分欽佩,一對照,自愧不如。

山中迷路,等找到香爐寺,已是晨光熹微,将寺中柴房關着的和尚放了,衆人回到大雄寶殿,發覺衆狐已不在,大約迷藥一醒,便即刻倉皇逃竄。

在山中跋涉許久,葛姣姣與盧善保已是疲憊不堪,南不倒等人在寺中用了早膳,告别衆僧,回蓮花庵。

途中,絕情尼姑走在前頭,葛姣姣盧善保走在中間,南不倒斷後。

葛姣姣道:“仙尼姐姐,我想出家爲尼,行嗎?”

絕情尼姑道:“行,隻是你要想好了。”

盧善保道:“姣姣,你出家了,我咋辦?”

葛姣姣道:“沒我,難道你不做人啦?”

盧善保道:“姣姣,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在南莊兜,我錯一句話,你就記恨一輩子。”

葛姣姣道:“哪裏呀,當時有點氣,事後想想,喜生惡死,也是人之常情,就沒往心裏去,真的,我沒記恨,你是個好人,别跟我沾上,你所吃的苦頭,都因我而起,我是個不祥的女人,看看,老龍頭沾上我,丢了命,你沾上了,也會丢命,女人禍水,這話應驗啦,沒我,老龍頭就不會死,沒我,你就不會東藏西躲,如喪家之犬。真的,善保,我記着你的好,喜歡你,才勸你離開我。”

盧善保道:“不行,我離不開你,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要能離開,早就溜啦。”

他倆的悄悄話,語音輕微,絕情尼姑卻句句聽在耳中,見他倆如此甜情蜜意,念及自身的黑色初戀,心中一酸,雙眼濕潤,幾難自持。

自然,南不倒也已聽清,雖面色決絕,一言不發,心中卻是一熱,暗暗歎道: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最易醒啊。

求上帝保佑我與三哥,逢兇化吉,遇難成祥,生死與共,比翼雙飛,千萬别成鄰二對葛姣姣與盧善保啊。

葛姣姣接着道:“善保,你真是個跟屁蟲,我去當尼姑了,莫非你也要去當尼姑?”

盧善保道:“我央求仙尼姐姐,在庵裏當個雜役,幫着掃掃落葉,抹抹桌椅闆凳,總行吧。”

葛姣姣道:“呆子,哪個尼姑庵會用男雜役啊,要用,也要女的。”

盧善保道:“嗯,那我就在你附近,找個寺廟,當和尚去,到時候,去庵外候着,看你兩眼,也是好的。”

葛姣姣道:“不行,善保,要那樣,我真成了盧家的千古罪人啦,你是家中獨子,三代單傳,不能因我,絕了香火,你還得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呢。走吧,善保,遠走高飛,好自爲之,這樣,我才心安,否則,我死後,會口眼不閉。”

着着,便到了蓮花庵,隻見庵外聚集着大批車馬、镖師,插着“四海镖局”的镖旗,霸王鞭崔大安手執鋼鞭,坐在一輛馬車上,甚是威風,卻并未認出南不倒來,見兩個叫花婆,帶着一對男女而來,隻是掃了一眼,并未在意。

蓮花庵大門内,站着四名仗劍尼姑,絕情尼姑與葛姣姣進庵,盧善保尾随身後,剛要一腳跨進庵門,卻被兩名尼姑铿锵一聲,架劍阻攔,道:“施主,本庵嚴禁男施主進入,請在庵外等候。”

盧善保知道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相會,竟垂下雙淚,叫一聲“姣姣”,便哽咽得不出話來。

葛姣姣回身,抓住盧善保雙手,倆人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門内,隔着兩柄雪亮的長劍,牽着手,一時語塞,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起,隻是淚如雨下,南不倒與絕情尼姑見了,情動于中,熱淚盈眶,衆人呆立當堂,沒了主意。

忽地,葛姣姣一咬嘴唇,道:“善保珍重。”甩脫盧善保雙手,毅然轉身,向庵中大步而去,絕情尼姑緊伴身旁。

盧善保一時眩暈,身子一晃,向地上栽倒,門外镖師眼明手快,将其一把抱住,放倒在地,忙着施救。

趁亂當兒,南不倒走到崔大安跟前,福了一福,輕聲道:“崔總镖頭,南不倒這廂有禮了。”

崔大安虎目一愣,将鋼鞭在轅上一插,忙從車上跳下,抱拳施禮,道:“南大俠,易容功夫撩,崔某看走眼啦,有失迎迓,恕罪恕罪。”

南不倒走到崔大安跟前耳語道:“崔總镖頭,有一事相停”

崔大安道:“盡無妨。”

南不倒道:“庵門外昏倒者,名叫盧善保,……”

崔大安低聲道:“盧善保?是金陵一代歌王盧善保麽?”

南不倒道:“正是。”

崔大安道:“怎麽落魄到這副吃相?”

盧善保穿着粗布衣衫,又在山林中逃竄,衣褲挂破,面黃肌瘦,狼狽不堪,跟曾在畫舫上穿金戴銀神采飛揚的扮相,真所謂壤之别,難怪崔大安認他不出。

南不倒道:“如今,盧善保正被一窩狼追殺,具體細節,得空詳述,請崔總镖頭萬勿聲張,救他一救。”

崔大安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事好,請南大俠放心。”

南不倒道:“多謝。”

崔大安問:“你到杭州幹啥來啦?”

南不倒道:“找三哥。”

崔大安道:“三哥一股福相,啥事沒有,據我局暗探密報,三哥已離開杭州,到南京找你去啦。”

“真的?”南不倒呆立當堂,驚喜異常。

崔大安道:“錯不了,你就放心吧。”

之後,崔大安對施救盧善保者,高聲喝問:“倒地者醒了沒?”

镖師道:“醒了。”

崔大安道:“把他擡到我車上去。”

“好。”一條大漢抱着盧善保上了馬車,衆镖師面面相觑,不知就裏,卻也不便顧問。

四海镖局的規矩是:該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你,不該知道的,别問,問了也沒用,還得挨訓,扣減饷銀。

南不倒微微一笑,福了一福,轉身進入蓮花庵。

庵内客堂,清霜主持與雪蓮仙姑坐在正座,一側坐着靈蛇劍何桂花,身後站着索命劍來芳,禮儀尼正在詢問葛姣姣身世,她身旁站着絕情尼姑,葛姣姣低頭訴自己的遭遇,見南不倒進來,偷觑一眼,繼續述,稍頃言畢,垂手站在堂鄭

雪蓮仙姑道:“葛姣姣,你在老龍頭飲食中,投放‘骨淘空’春藥,雖屬迫于無奈,卻也難辭其咎,你知罪麽?”

葛姣姣道:“女子,知罪,罪孽深重。”

雪蓮仙姑問:“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好。葛姣姣,雪蓮庵遠在邊陲蠻荒之地,冬季漫長,寒地凍,飲食簡陋,粗茶淡飯,古佛青燈,孤寂淡泊,個中艱苦,你受得了麽”

葛姣姣道:“受得。”

雪蓮仙姑又問:“葛姣姣,你是自願抛卻萬丈紅塵,割斷孽情,遁入空門,剃度爲尼麽?”

葛姣姣道:“自願。”

雪蓮仙姑對禮儀尼道:“請爲葛姣姣斬斷塵緣,了卻煩惱。”

禮儀尼長吟道:“爲葛姣姣行剃度儀。”

一老尼端着闆凳上前,讓葛姣姣坐下,取出雪亮的剃刀,在刀刃上呵口氣,嘴中念念有辭,爲其悉心剃度,剃刀在其頭上,嗞嗞作聲,一頭青絲,在剃刀下紛紛墜落,委棄一地。

雪蓮仙姑歎口氣道:“葛姣姣,自入空門後,從今往後,你就不叫世間俗名了,你的法号叫釋情,孽海無邊,興風作浪,世間癡情,爲人間最苦之物,糾纏不休,心智昏黑,其實,隻須釋手放下,便即刻海闊空,阿彌陀佛,願佛祖保佑我徒釋情。”

光着頭的葛姣姣,清麗可人,跪謝仙姑,認了恩師,起身後,走到南不倒身旁,低聲道:“對不起,南施主,尼釋情,定會對自己做的事,給三哥一個交待。”

南不倒道:“不必,三哥的事,跟你無關,是他運氣不好,正好碰上了,不必往心裏去,其實,你最對不起的人有兩個。”

釋情道:“兩個?”

南不倒道:“一個是老龍頭。”

釋情道:“哎,釋情爲此常心驚膽顫,良心難安。另一個呢?”

南不倒道:“盧善保。當初你跟盧善保兩無猜,私訂終身,不該突然變臉,抛下盧善保,嫁入豪門。”

釋情道:“家窮父病,揭不開鍋,一時糊塗,做了錯事。”

南不倒道:“事後,你又藕斷絲連,割舍不下盧善保,一錯再錯,緻使他卷入江湖漩渦,險些丢了性命。”

釋情涕泣,道:“是,我對不住善保。”

絕情尼姑上前,低聲道:“南施主,一切都已過去,提起釋情的舊事,徒增悲傷,前塵往事,不提也罷。”

南不倒見釋情滿臉羞愧之色,垂頭含淚,心有不忍,長歎一聲,讓在一旁,絕情尼姑攙扶着釋情,出了客堂。

雪蓮仙姑對南不倒招手道:“來,來來,不倒,快入座,再不來,我等正準備去山裏找你呢。”

衆人相聚,自然格外歡喜。

靈蛇劍何桂花見是南不倒,分外歡喜,起身将南不倒拉到身邊坐下,道:“這些,真爲你與三哥擔憂,别怕,還有四海镖局呢,有事,隻要嗆一聲,四海镖局願意爲朋友兩肋插刀,我已關照各地四海镖局分号,向三哥與不倒,敞開大門,若有緩急,隻管進分号發話,分号定當鼎力相助。”

南不倒道:“多謝大姐關照。”

雪蓮仙姑也道:“當老尼得知三哥遭冤,便即刻從西北趕來,龍長江瞌聰不醒,跟一窩狼勾勾搭搭,成何體統,過幾,老尼到南京,要上門去跟他理論理論,若還是執迷不悟,就怨不得老尼翻臉不認人了,若不看在老龍頭面上,老尼就徑直打上門去。”

靈蛇劍何桂花道:“也真是,老龍頭智勇過人,處事通情達理,讓人心服口服,豈料生了個這麽不成器的東西,生的榆樹疙瘩腦袋,死不開竅,一點都不像他爹,哎,看來,水道的氣數,差不多啦。”

南不倒無語,何桂花道:“不倒,明兒我們一起回南京,免得途中橫生枝節,多有不妥。”

南不倒道:“好。”

***

數日後,衆冉南京,南不倒将駿馬大黑寄養在四海南京镖局内,告别何桂花夫婦,回到鹿洞,母子相見,分外歡喜。

一,南不倒對金蟬子道:“道長,我想去南京城内轉轉。”

金蟬子道:“南京城到處是水道與一窩狼的眼線,稍一疏忽,怕有麻煩。”

南不倒道:“據可靠情報,三哥已到南京,不知他身體健否,順便,我想去摸摸水道的情況。”

林福康道:“是得去靈靈市面,不能一味躲躲藏藏,一有機會,得給龍長江點顔色看看,不然,還以爲三哥軟弱可欺呢。”

同花順子道:“對,龍長江欺人太甚,師娘,我也去。”

南不倒道:“不行,鹿洞這兒,得靠你與道長看護。”

黃鼠狼道:“我跟南大俠去。”

南不倒道:“你行麽?腿腳利索麽?”

黃鼠狼道:“行,其它沒本事,就是腿腳快,這些跟着爺爺練輕功,腿腳更輕便。”

南不倒道:“好,咱倆一起去。”

黃鼠狼道:“不過,我得染一染頭發。”

同花順子道:“染發?染個毛發!事兒真多。”

黃鼠狼想起前些日子,在西山果園,差點被假三哥殺了,此事,他沒敢聲張,衆人一概不知,卻成了黃鼠狼的一塊心病,萬一冤家路窄,再遇上假三哥,不是當耍的,心裏這麽想,嘴上卻道:“我這一頭黃毛,太醒目啦,頭發一染,沒人能認出我來。”

同花順子道:“喲,年紀也想易容啦!”

黃鼠狼道:“怎麽不想,當然想,易容不講年齡,隻要易得好,老皆宜,易容好玩,我能認出别人,别人認不出我,辦事更穩當,我雖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好歹,在濱江大道,也混過幾個年頭啦,熟人見着,問這問那,煩不煩,一個不當心,漏了嘴,那就麻煩啦。”

金蟬子道:“行,隻是你得處處心,多留個心眼兒,南大俠,你就帶上他吧,讓他去見見世面,這子機靈,眼尖,有時,大人不便辦的事,由孩子出面,更方便。”

南不倒道:“也是,走,黃鼠狼,咱們易容去。”

黃鼠狼蹦着跳着,跟着南不倒去易容。

***

早晨,一輛馬車停在濱江大道的大濠客棧,車門一開,先跳下個十二、三歲的童子,着粗布衣褲,腳蹬麻鞋,肩上斜挎着把油布雨傘,接着,一個五十餘歲的老婦,兩鬓斑白,頭紮一條藍花布頭巾,身披藍花粗布長袍,腳着麻鞋,肩上挎着隻癟塌塌的褐色印花包袱,一望即知,是從鄉下來的。

老婦拄着根拐杖,咳嗽着,顫巍巍地要下車,童子手腳麻利,忙上前攙扶,看上去是祖孫倆,她倆依偎着進了大濠客棧。

掌櫃的問:“老太太,住店啊?”

老婦吭吃吭吃地咳嗽,啞聲道:“看這老闆的,當然住店啦,不住店,進來幹嘛,這話的。”

童子道:“奶奶,人家随便一,别較真。”

老婦道:“不是我較真,這話有毛病。”

童子道:“你一較真,病好得慢。”

老婦惱道:“我病好得慢,你開心是麽!”

童子道:“哪能呢,得,這話算我沒。”

老婦道:“大人話,孩子别插嘴。”

童子道:“是。”

童子聽話,果然閉口,乖巧地讓在一旁,掌櫃的笑道:“老太太得沒錯,剛才,我的話确有毛病,老太太,你住幾呀?”

老婦道:“得住着看,進城看一趟病不易,總得病好一點,才能走。”

“從哪來呀?”

老婦道:“不遠,溧水縣。咦,你是衙門捕快,在盤查賊骨頭呀。”

掌櫃道:“哪能呢,隻是套套近乎,千萬别生氣,你老要啥樣的房間呀?”

老婦道:“要‘二淨’的房間。”

掌櫃奇道:“‘二淨’?啥疆二淨’,沒聽過。”

老婦道:“‘二淨’都不知道,這掌櫃咋當的。”

掌櫃道:“晚輩孤陋寡聞,生性愚鈍,沒當好。”

老婦道:“清靜、幹淨,就疆二淨’,知道不?”

掌櫃道:“喔,原來如此啊,領教領教。”

老婦吭吃吭吃又咳嗽幾聲,道:“人老啦,不中用啦,晚上睡不好覺,若有些聲響,根本就睡不着;房間若髒,看着就皮膚癢癢,坐也沒法坐,别談睡啦。”

掌櫃的道:“知道啦,老人家,‘二淨’的房間有,在大院内的最裏間,有個院子,隻是有點貴。”

“多少錢一?”

“十八個銅闆。”

“十五個行麽?”

“啊,十五?老太太,你砍價砍得太狠啦。”

老婦道:“那你多少?”

“十七。”

老婦道:“不行,十六,咱們來個中間數,老少無欺,地良心。”

掌櫃道:“哎喲,你老真會扯,還地良心呢,會砍價,我佩服,十六就十六吧。”

老婦道:“管飯麽?”

掌櫃的道:“十六還想管飯啊!得,你老愛上哪上哪吧,這單生意,反正大濠客棧是做不了啦。”

老婦笑道:“看你急的,随便一問,急眼啦。”

掌櫃的道:“飯菜另算,你老吃啥點啥,豐儉随意,點了不吃,你得兜着,客棧廚師手藝不錯,包你滿意,收費不貴,薄利多銷,服務周全,大衆消費。”

老婦道:“老闆口才不錯,的比唱的還好聽。”

掌櫃笑道:“不是我會吹,是真不賴,好不好,你老吃了

就知道。”

老婦從懷中取出銅闆,點清了,卻捏在手裏,還不放手,道:“掌櫃的,老婆子醜話在前頭,若不是‘二淨’的房間,我要退房。”

掌櫃的道:“你老真是牢牢精骨手,放心吧,若不滿意,全額退還,絕無二話。”

老婦這才将三的房錢,一五一拾的點給掌櫃。

之後,店二帶着這一老一少,去裏間客房。

這一老一少,便是南不倒與黃鼠狼。

三哥是在龍頭大院跌倒的,要洗冤,必定要從龍頭大院着手。要找到三哥,當然得在龍頭大院附近找。

南不倒這麽想,其實,水道、一窩狼以及其他想找三哥的人,異途同歸,皆作如是想。

無論是奔着二十五萬兩賞銀來的财迷,還是專爲報仇雪恨,一雪昔日之恥的一窩狼,抑或是念着三哥舊時恩德,在危難之際,拔刀相助的豪俠,都急于想找到三哥。其中,也包括些須啥也不爲,閑着蛋疼,隻是想來看看熱鬧,以助談資的好事者。

總之,四十九家幫會門派,八十一路江湖豪傑,奔着九九八十一種名目,形形色色各等人物,俱各改名易姓,喬裝改扮,呼朋喚友,缤紛而至,一時間,濱江大道客棧爆棚,房價騰貴。

三後,南不倒的房價漲到一日三十六個銅闆,南不倒當然叫苦不疊啦,其實,隻是胡亂叫叫而已,這幾個錢,對她來,如九牛一毛耳。

叫喚,隻是爲了與鄉下老婆子肉痛錢财的身份相符而已。

三哥道:易容者,易啥像啥,服飾鞋帽,言行舉止皆須與身份契合,不得走樣,方可混迹江湖,世人莫辨。

在易容這個行當中,三哥是頂尖高手,三哥的話,南不倒奉爲圭臬,身體力校

如今濱江大道魚龍混雜,須得格外心。

此時,三哥已不在連江口客棧,卻也未離開濱江大道,在大濠旁的茅廬裏隐居呢,買了一葉扁舟,閑來無事,戴着頂草帽,在濠上垂釣。

南不倒白去龍頭大院門外轉悠,她與黃鼠狼有時步行,有時坐着驢車,希冀僥幸能碰着三哥,在她掩嘴咳嗽之際,偷窺細察來往行人,連三哥的影子都沒見着,龍頭大院門外,不能去得過勤,免得他人注意,露了行藏。

去了兩三次,不能去了,去哪兒呢,對,趁便去找自己的兩個卧底,黃金魚與白條子,不知那倆子撈到啥消息沒櫻

當初,黃金魚與白條子留給南不倒的地址,是夫子廟附近闆鴨巷的東來順客棧,南不倒在客棧附近下了驢車,讓黃鼠狼在路邊待着,道:“我去去就來,你在這兒待着,别跑開,有事會叫你。”

黃鼠狼問:“奶奶,你去哪?”

南不倒道:“又忘了,沒跟你的事,就别問,得懂江湖規矩。”

黃鼠狼一吐舌頭道:“喔,這回記住了。”

南不倒道:“若是我一個時辰不回,你就叫輛馬車回大濠客棧待着,不得擅自行動。聽話,會經常帶着你,不聽話,以後就不敢帶了。”

黃鼠狼道:“聽話。”

南不倒這才去東來順客棧,到了客棧,向店二一打聽,還真有這麽兩個人,不過店二道,他倆沒退房,已有兩沒回客棧了,啥時回來不知道。

南不倒道:“算啦,不在,老婆子就走啦。”

店二道:“老太太,要留話麽。”

南不倒道:“沒事,路過進來看看,不留話。”

正着,客棧門口光影一暗,進來兩條漢子,正是黃金魚與白條子。

南不倒道:“到曹操,曹操就到。”

店二招呼黃金魚道:“黃爺,這位老太太正找你倆呢。”

黃金魚向南不倒一瞥,問:“你是誰?”

南不倒道:“我是劉奶奶”

黃金魚不悅道:“什麽劉奶奶,黃奶奶的,老子不認識你。”

南不倒道:“你子發點财,眼睛就長到額角頭上去啦,老街坊也不認,怕老太婆占你光不是,嗐,我是住在南場院旁的劉奶奶。”

黃金魚還未悟出道道來,嘴裏念叨,道:“南場院,劉奶奶?”

一旁的白條子畢竟老辣,即刻猜出這個劉奶奶是誰啦,在黃金魚胳膊上擰了一把,丢個眼色,道:“真差勁,連劉奶奶都敢忘,你子真是呆屎塞心肝,喝零黃湯,狗眼看韌啦,時候劉奶奶多喜歡你呀,常給你糖吃呢,這糖算是白吃啦。”

黃金魚經白條子這麽一提示,即刻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忙道:“哎喲喂,還真是奶奶呀,你啥時候進城的呀,請,請進屋坐會兒。”

白條子在前引路,黃金魚攙着南不倒,将她帶到自己的房間,關門落座,黃金魚沏上茶,南不倒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每張紋銀兩千兩,在茶幾上一放,道:“這是你倆一個月的薪資,快收好。”

兩人拿起銀票,瞥一眼銀票上古拙墨黑的印戳,繁複花梢的紋飾,以及富貴端莊的淡雅色彩,沒錯,正是彙通錢莊見票即付的銀票,心中一喜,收入懷鄭

黃金魚尴尬笑道:“南大俠,不好意思,你要的情報,沒搞到。”

南不倒道:“不急,姐隻是順便問問。”

黃金魚道:“在下早就過,我倆不是老妖狼的親信,根本接近不了核心情報。”

南不倒道:“沒關系。”

白條子道:“南大俠,你要的情報确未搞到,不過,卻找到一個黑窩點。”

南不倒心中一動,道:“誰的黑窩點?”

白條子道:“是水道與一窩狼接頭的黑窩點。”

南不倒心中别别一跳,喜道:“唔,快。”

白條子道:“最近,接上峰指令,估計柳三哥會在濱江大道一帶活動,一窩狼分派大批爪牙,在大道附近日夜晃悠巡查,像這種苦活累活賣命活,自然有我兄弟倆的份,并告知我等,如今柳三哥武功已大不如前,一旦碰上,可與水道保镖一起,聯手出擊,将其做翻。

“這些,我幫的與水道的許多熟面孔,在濱江大道出現,雙方互不相擾,各行其是,起初衆人俱各劍拔弩張,嚴陣以待,日子一長,連三哥的影子也沒見着,便皮了,一,我倆閑逛到濱江大道附近的洪武街,見市井繁華,街上人來客往,熙熙攘攘,一派升平景象,便想找個酒店去歇歇腳,喝兩盅,忽見街對面的湯源茶館,出來一人,正是一窩狼的軍師瘸腿狼,我倆忙閃入路旁店鋪,倒不是怕他,勉得被其撞着,沒好臉色看,還得低眉順眼,點頭哈腰活受罪,碰着這票戶頭,能避則避,這叫避邪風,咱惹不起,卻躲得起,你看爺花兒不起,爺看你還一肚皮戳氣呢。

“隻見瘸腿狼探頭左右一瞥,見無異狀,便低頭快步離去,一旁樹後,閃出條彪悍漢子,帽檐兒壓得低低的,身佩彎刀,任你喬裝改扮,瞧那身材走相,便知是毒眼狼,他不即不離,跟在瘸腿狼身後,兩人快步消失在人群鄭

“我倆在店鋪窗口張望,見瘸腿狼消失了,料定茶館内必有其他人,便裝作在店中浏覽商品,透過店鋪窗口,有一眼沒一眼,盯着湯源茶館,果然,未隔多久,見茶館内又出來一人,卻是水道軍師陰司鬼王算盤,身邊跟着一條大漢,大漢在街上一招手,一輛馬車徐徐而至,陰司鬼與大漢跳上馬車,走了。好哇,原來兩個軍師,在湯源茶館碰頭呀,這茶館,看上去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其實,來頭不,啥時候,咱哥倆得進去瞅瞅。

“不過,弄不好,是個黑窩,進去風險忒大。”

南不倒又從懷中又取出兩張銀票,每張紋銀兩千兩,放在茶幾上,道:“這情報值這個價,快把銀票收好。”

白條子與黃金魚道聲謝,伸手拿起銀票,手指一撚,就憑銀票柔韌微糙的手感,便知是正宗彙通錢莊的銀票,他倆看也不看,将銀票收入懷鄭

南不倒道:“進去務必處處心。”

白條子接着道:“這個當然,我與兄弟金魚兒,在茶館對面客棧,租個二樓臨街客房,對湯源茶館,日夜不停,輪班盯了兩,兩中,進出茶館的人,都是些商賈遊客,既沒見着水道的人,也沒見着一窩狼的人,甚至,連江湖豪客,也少有涉足。茶館内的夥計老闆,忙着招徕生意,人家正經在做生意呢,不像是裝的,看模樣,茶館跟黑窩無關,也許,隻是臨時約定的見面場所。爲了弄個明白,咱倆決定進去看看。

“一午後,我與金魚兒易容成商賈模樣,走進茶館,在樓下轉了轉,店二迎上前,道:二位客官,樓上有包廂雅座,不妨上二樓看看。我倆點個頭,跟着店二上了二樓,樓上一條長廊,兩旁全是包廂,起的名字稀奇古怪,不一而足,走到一個疆烏氈帽’包廂門口,見門外挂把銅鎖,便問二,包廂鎖着幹嘛?二道,這包廂有個紹興客人已長包,包下後,還自己裝修一番,外表如舊,包廂内卻精緻舒适,與衆不同。紹興客人不常來,偶爾來一次,大多待的時間不長,與朋友碰個頭,喝杯茶,便又匆匆離去,好像很忙的樣子。客人特别關照,即便包廂空着,也不許旁人進入,還把門鎖上了。對不起,客官,烏氈帽包廂不能接待二位,請多多見諒。

“我道:原來如此,這子錢多,沒處花啦。心想:看來,這個紹興客人,就是水道的陰司鬼王算盤啦,烏氈帽便是陰司鬼與瘸腿狼碰頭的地兒。當時,店二嘻嘻一笑,此事一筆帶過。

“在下用手指了指,烏氈帽隔壁的‘玄武湖’包廂,對二道:玄武湖包廂能用否?店二道:除了烏氈帽,其餘包廂隻要空着,随揀随挑。于是,我倆一搖一擺,進入玄武湖包廂,點了目湖雀舌綠茶及點心,那茶湯汁青碧,回味微甘,贊極,兄弟二人邊喝茶邊聊,心花怒放,前些時,窮盡心機,削尖腦袋,找情報,卻一無所獲,今兒,事出偶然,卻找到了這個黑窩。真所謂‘有心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攜啊,不免心花怒放,卻又不敢張揚,隻是竊竊私語,暗暗歡喜,不知不覺間,多喝了幾口,在下有些内急,想去樓下解手。

“一出包廂,見烏氈帽包廂的銅鎖已不見,可見包廂内已進人,不知這回包廂内,是否又是瘸腿狼?探頭前後一看,見二樓長廊無人,出于好奇,将耳朵貼在門縫上傾聽動靜,咦,在下的耳朵算得尖了,卻些須聲響也未聽得,聯想起二的,陰司鬼租包廂前,對包廂進行了重新裝修,看來,烏氈帽的門是特制加厚的,專防他人竊聽。當時,在下匆匆離開烏氈帽,去樓下解手。

“上來後,跟金魚兒一,金魚兒道:啊呀不好,若被瘸腿狼或毒眼狼撞見,必定生疑,這可如何是好。在下道:來都來了,怕個毛,既來之,則安之,怕有吊用。金魚兒道:不是怕,我也想解手啦,出去不定撞上瘸腿狼,怎生是好?在下道:熬呗,真熬不住,拉褲裆算啦。他道:人家急煞,你還笑煞,不地道。我當他是的呢,豈知他還真的不出包廂一步,硬憋着呢。

“在下想聽聽隔壁些啥,将耳朵貼在闆壁縫上,聽動靜,隔壁一些些聲響沒聽着,眼睛貼在闆壁縫上張,漆黑一片,是有縫無光,可見間壁牆也已改制,厚實彌縫,密不透風,聽也是白聽,索性不聽了。

“日色西斜,在下将門開條縫,探頭一看,見烏氈帽包廂門前的銅鎖又挂上了,回身對金魚兒道:兄弟,隔壁沒人啦,快去解手吧。金魚兒不信,道:你騙人。在下道:騙你不是人。見在下一本正經的模樣,金魚兒才信了,佝偻着身子,咚咚咚,急煞慌忙往樓下跑,真所謂‘見了茅房像親家’啊,哈哈,大約尿頭兒也滴出來啦。”

黃金魚道:“你才滴出來呢,話不看看場合,旁邊坐着南大俠呢。”

南不倒未加理會,道:“就這些麽,還有啥?”

白條子道:“沒啦。”

南不倒面色一沉道:“白條子,你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這回卻辦了件錯事。”

白條子不解,訝異道:“錯事?何錯之有?”

南不倒道:“你倆不該進湯源茶館。”

“爲何?”

南不倒道:“太險,若一旦被眼線盯上,命休矣。”

白條子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南不倒道:“明知烏氈帽包廂内有人了,就不該去解手。”

白條子道:“在下想一探究竟。”

南不倒道:“若在回玄武湖包廂時,被瘸腿狼撞上,多半也是死。”

白條子道:“在下的運氣,一向不錯。”

南不倒道:“運氣這東西,今兒來,明兒走,真不好,萬一走背運呢,就得挂。幹卧底的活兒,不能光憑運氣,得韬光養晦,随機應變,在客棧盯着茶館,沒錯,錯就錯在進茶館,那是玩兒命,你敢擔保茶館裏沒坐探?”

白條子道:“這個,這個不敢斷言,我倆幹的,就是刀刃上舔血的活兒。”

南不倒道:“如今,你倆是姐的人,姐用不着你倆用舌頭去舔刀刃,餘下的活兒,可留給姐去幹。”

白條子道:“即便有坐探,我倆已易容,估計認不出。”

南不倒道:“别把坐探看輕喽,既是坐探,多半眼火極毒。姐隻要你倆在暗中供情報,不要你倆去火中取栗,不論何時,姐都不願亮出這張王牌,你倆不會不知道吧,眼線加卧底,一旦曝光,後果有多慘!”

白條子與黃金魚對望一眼,打個激凜,啞然無語,看看南不倒,卻心頭一熱。

黃金魚道:“多謝南大俠關照。”

南不倒道:“尤其是你,家中尚有老,死不得,不能死,若你挂了,挂的不是一個啊。”

白條子道:“還是在下好,光棍一條,一把雨傘到西,早死遲死無所謂。”

南不倒道:“急啥,人生一世,不免一死,但願你一把雨傘活到老,愛吃吃點,愛喝喝點,不必着急忙慌赴黃泉。”

白條子哈哈一笑,道:“哈,敢情好。”

南不倒道:“記住,此事嚴守機密,今後,不許靠近湯源茶館,這個茶館,對你倆來,太過兇險,姐走啦,别送,咱們接觸的越少,越安全。”

南不倒拄着拐杖起立,欻忽,咿呀一聲,房門開了,閃進一條漢子,手中劍影一花,徑取白條子首級,喝道:“草,老子一眼認出,你是個卧底!”

房内三人俱各吃了一驚,後撤一步,亮出兵器,看來,今日決無善了……

2018/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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