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掌燈時分。
狗仔五短身材,長着個朝天鼻頭,垂着腦袋,拖着兩條沉重的腿,回到家,這是一處沿街房,簡陋陳舊,是他花了多年積蓄,在前年買下的,總算從高淳鄉下,将家搬進了城裏。
老婆盛上飯,他剛端起碗,扒了兩口,就聽得有人敲門,打開門,赫然一驚,竟是武喪鬼毒眼狼,身後停着輛馬車,趕車的也是個探子,平時相處尚可,這回,卻繃着個臉,見了自己,連聲招呼也不打,像是陌生人一般。
狗仔的臉刷一下白了,道:“是,是六爺呀,請,請進屋。”
毒眼狼沉聲道:“進啥進,上車。”
話裏透着股怒氣,且不由分說,狗仔的心往下一沉,看來,今兒“情報有誤”的事,決無善了,草,老子豁出去啦,東想西想有屁用,等着挨罰吧,大不了打個皮開肉綻,總不至于丢命吧。
早知如此,不如守口如瓶,知情不報呢,真作孽,應了那話:不作死就不會死。
“作”是爲了賞銀,唉,人爲财死,鳥爲食亡,難免。
狗仔跟老婆打個招呼,跳上車,毒眼狼鐵着臉,一聲不吭,坐在他身旁。
馬車關着車窗,在城裏兜了幾圈,來到一條黑古龍東的小街,狗仔在南京城混了十幾年,對南京頗熟,馬車停下,下了車,卻懵圈了,根本不知這條街叫啥,更不知這條街坐落的方位。
毒眼狼敲開街邊兩扇緊閉的鐵門,門一開,門裏站着兩名保镖,高大威武,滿臉橫肉,毒眼狼與狗仔跳下車,進入院落,鐵門“哐當”一聲關上,馬車管自離去。
院落不小,是個三進四合院落,每一進院落均有保镖守衛,進入第三進院落,隻見廳堂内點着紅燭,廳内坐着三人,居中爲老妖狼,左側是瘸腿狼,右側是金毛水怪黃頭毛,老妖狼臉上洋溢着和悅之色,瘸腿狼卻面沉如水,黃頭毛坐在一旁,頗有些得寵若驚狀,能緊傍着幫主落座,自投入一窩狼來,還是頭一回,真吃不透,今兒,幫主爲何如此擡舉。
毒眼狼上前拱手一揖,道:“幫主,人帶來啦。”
老妖狼點點頭,向他一擺手,毒眼狼退下,狗仔怵惕不安,垂首站立堂中,瞥一眼老妖狼,别看老妖狼笑模悠兒的樣子,聽說,他下令處決屬下,也是這副腔調,私下流傳着這樣的話:不怕老妖怒,就怕老妖笑。莫非,老子今兒死期到啦?一念及此,雙腿情不自禁,瑟瑟發抖。
見狗仔怕成這樣,老妖狼趕忙離座,從懷裏掏出一隻紅包,走到狗仔跟前,道:“别怕,本幫主沒别的意思,今兒叫你來,是給你發個紅包。”
“啊,紅包?”看着紅包,狗仔有些不信自己的眼睛。
老妖狼将紅包塞在他手裏,還在他手背上,輕拍兩下,道:“這是你應得的報酬,不多,紋銀五千兩,彙通錢莊的銀票。”
五千兩,哇,自己的月饷是十兩,這個數字,讓狗仔的腦袋“嗡”了一下,不會是做夢吧!
老妖狼問:“你叫什麽名字?”
狗仔呐呐道:“許狗仔。”
見狗仔有些人情恍惚,老妖狼拉過一張椅子,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狗仔道:“不是說情報有誤嗎?”
老妖狼退回原座坐下,笑道:“對外咱們統一口徑,情報有誤,實際上,經核實,你帶來的情報,一點沒錯,柳三哥确實藏在蘆花蕩裏,給雜毛道士煎藥治病呢,隻是柳三哥太狡猾,讓他發覺,跑啦。”
“喔,原來如此啊。”狗仔一顆提着的心,總算落地了,喜滋滋的将紅包收入懷中。
老妖狼道:“聽說,你的鼻子比狗還靈,是麽?”
狗仔笑道:“不好意思,因爲這個,别人還給個綽号,叫‘朝天鼻頭哈巴狗’。”
老妖狼道:“哈哈,‘朝天鼻頭哈巴狗’,這綽号取的,好玩。”
看看狗仔的醜臉,兩個鼻孔朝着天,一付像煞介事的模樣,心裏不悅,面上卻打着哈哈。
狗仔道:“小的沒啥本事,就是鼻子靈點。”
老妖狼道:“鼻子靈好呀,如今,要找柳三哥,靠你啦,你隔着多遠,嗅到了柳三哥熬藥的氣味?”
其實,狗仔是在濠東橋上聞到藥味的,與熬藥的茅舍大約相距一裏地,這回卻誇大道:“大濠蘆蕩太大,奉幫主命,小的扮作釣客,在蘆蕩遊蕩偵查,漫無目的,正糾結時,忽地,風向一變,迎面吹來,隐隐聞到遠處有熬藥氣味,小的想,會不會是柳三哥在給雜毛道士熬藥呢,不敢怠慢,趕緊循着氣味走去,走到濠東橋,見不遠處有炊煙,知道那是熬藥地點,便裝着釣客,向炊煙靠近,走了沒幾步,忽地,蘆蕩裏竄出一隻黑貓,碧綠的雙眼,沖小的一瞪,喵嗚叫了一聲,此貓正是柳三哥的‘二黑’,眨眼間,二黑竄進蘆蕩跑了,小的确定,那炊煙冒出之處,正是柳三哥的藏身之地,便悄悄退出,回來報信了。”
老妖狼頻頻點頭,又問了一句:“你隔着多遠,嗅到熬藥的氣味?”
“多遠?”狗仔沉吟道。
“對,你想想。”
狗仔道:“大濠蘆蕩,偌大一片,也沒房舍,寺廟,樹木,具體地點,真說不清,不過,少說說,三裏地是有的。”
老妖狼道:“啊,有三裏地,确定麽?你的鼻子能嗅到三裏之外的氣味?這話太誇張了吧。”
狗仔道:“小的哪敢在幫主面前吹腮兒呀,确定,三裏地,隻多不少,隻要是順風,遠了不敢說,隔着五裏遠,也能嗅到熬藥氣味。以前,小的住鄉下,家在村西頭,小的在地裏幹活,離家有五裏遠,到傍晚做飯時,每逢順風,就能嗅到老婆炒菜的氣味,從氣味分辨,就知道她今晚做了哪幾隻菜。”
老妖狼大喜,跟瘸腿狼對望一眼,道:“咦,兄弟的鼻子超靈呀,好,依我看,比‘朝天鼻頭哈巴狗’還厲害呀。”
狗仔卻道:“怕就怕逆風,逆風,啥也嗅不着。”
瘸腿狼道:“這個好辦,可以劃個船去兜風。”
狗仔道:“還有,怕無風。”
瘸腿狼道:“大濠蘆蕩,濱臨長江,開擴曠野,無遮無攔,不可能靜止無風,隻是風大風小而已。”
狗仔道:“軍師所言極是,不過江邊夏季,偶爾也有無風悶熱天氣。”
瘸腿狼道:“如今是秋季,有無風的日子麽。”
“好像沒。”
瘸腿狼道:“那就得了,别總往壞處想。”
“是,軍師。”
老妖狼道:“估計柳三哥還在大濠蘆蕩藏着,他想雜毛道士傷好得快,就得熬藥,狗仔呀,還得再仰仗你鼻子一回呢,事成後,另有重獎。”
狗仔道:“謝幫主,隻要幫主下令,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妖狼摸着光溜溜的下巴,道:“赴湯蹈火倒不必,千萬記住,務必小心謹慎,找到柳三哥藏身的大概位置即可,千萬不可靠近,免得驚動了‘二黑’。”
狗仔道:“這個,這個,小的真不敢打保票,尤其是那隻貓,眼睛太毒……”
瘸腿狼道:“不僅眼毒,還耳靈,大約,鼻子跟你也有得一拼。”
狗仔道:“是呀,這可咋整!”
老妖狼道:“二黑在陸地上,眼毒耳尖鼻子靈,在水裏,卻未必。”
瘸腿狼道:“若在水下,相信‘二黑’的眼耳鼻功能會部失靈。”
狗仔道:“小的水下功夫太差勁,隻能來幾下狗刨式,動靜太大,不行不行,要壞事。”
老妖狼指指金毛水怪,道:“沒人要你下水,這回,有老黃與你同行,老黃水上功夫了得,劃個扁舟,便可在蘆蕩水泊之中轉悠,追尋順風頭,可助你施展狗鼻神威,隻要一嗅到藥味,你就在船上待着,接下來,是老黃的活兒,一切聽憑老黃吩咐,不得有誤。”
狗仔道:“是。”
金毛水怪黃頭毛這才明白,原來是要老子去一趟大濠呀,柳三哥的欠賬,也給有個了斷啦,他問:“幫主,何時去大濠?”
老妖狼道:“現在,本幫主估摸柳三哥還在蘆蕩,你倆扮成漁夫,帶着水與幹糧,去蘆蕩轉悠,不眠不休,找他個三天三夜,找到柳三哥窩點後,就去長江邊,有船在江邊接應,本幫主靜候老黃佳音。”
金毛水怪道:“遵命。”
***
柳三哥的确沒離開蘆蕩。
岸上是水道與一窩狼的密探,雷公道長傷口炎症已消,能緩步行走,不過,行動畢竟遲緩,也許,他倆一上岸,就會暴露目标。
而大濠兩岸茂密的蘆蕩,實在是個絕妙的藏身之所,大濠乃秦淮河支流,南通丹陽,北入長江,在距江三四裏處,河岸漸寬,狀若喇叭,大濠兩岸,方圓數十裏均爲葦蕩,隻通舟楫,難行車馬,要在蘆蕩中“圍獵麋鹿”,談何容易。
加之長江南岸東西兩側,蘆葦水草更是茂盛,與大濠蘆蕩彙成白花花一片,綿延不絕,無邊無際,葦蕩内溪河溝渠,縱橫交錯,時而,彙成水塘,深不見底,時而,淺如水窪,魚蝦可數,三哥的扁舟轉悠其間,得心應手,若發覺稍有異樣,可及時轉移,一夜換兩三個地方,無聲無息,甚是穩便。
三哥行事謹慎,不信一窩狼會善罷甘休,深信,在大濠葦蕩深處,會伏下暗探,繼續追蹤自己的蹤迹。
不過,若想在這片蘆花蕩裏找到自己,不是件容易的事。
入夜,雷公道長在烏篷内歇宿,三哥劃着船,二黑伏在船頭,在大濠一帶的葦蕩遊弋,咦,還真沒發現,有一窩狼暗鈎兒的影子。
沒發現不等于沒有。
今夜怪怪的,白天經陰山狼一番折騰,怕事漁家,晚上就歇火啦,大濠内夜釣客少了許多。
三哥決定離開大濠,他劃着扁舟,來到距大濠五裏外的葦蕩内将船泊下,一圈下來,已是深夜。
烏篷内,雷公道長問:“你還不睡呀,三哥?”
三哥以爲道長睡着了,在微微搖晃的小船裏躺着,就像睡在搖籃裏,輕微的劃槳聲,如同催眠曲一般,最宜入睡。
三哥道:“是,怎麽,前輩沒睡着?”
雷公道長道:“睡不着。”
三哥道:“有我看着呢,還有‘二黑’在,前輩就放心睡吧。”
雷公道長道:“不是不放心。”
“那爲啥?”
雷公道長道:“在船上,貧道睡不着。”
三哥道:“啊,想必晚輩在葦蕩内行船,吵了道長,得,睡吧,現在,船不走了。”
雷公道長道:“無論船動,還是不動,隻要在船上,貧道就是睡不着。”
三哥道:“啊!你暈船?”
雷公道長道:“不,天生的毛病。貧道父母是漢江的漁家,日夜漂泊江上,打魚爲生,貧道出生在漁船上,據父母說,自打生下來那天起,貧道就吵夜,整宿啼哭不休,起初,父母以爲貧道有病,四處求醫,無果,天一亮,啼哭即止,也能吃喝,卻睜着雙眼,不肯入睡,入夜即哭,如此循環,無休無止。嬰兒無睡,日漸消瘦,眼看無救,父母無奈,将貧道交給務農的祖父母撫養,不想一上岸,貧道就睡着了,一直睡了三天三夜,從此,也不吵夜了,逢夜必睡,一覺睡到大天亮,還特别會吃喝,成了個胖墩兒,若上船,依舊老方一帖,逢夜哭鬧,攪擾不休。父母無奈,自幼将貧道交由祖父母撫養,從此,不敢在夜間帶貧道上船。”
三哥道:“咦,有這等怪事!”
雷公道長道:“說煞不信,如今已改了很多啦,在船上夜是不吵了,卻依舊睡不着,白鼓鼓睜着雙眼,翻來覆去,一直到天亮,這味道,不太好受呀。”
三哥道:“行,晚生找塊幹燥地皮,讓道長上岸安睡。”
雷公道長喜道:“多謝。”
三哥劃着船,在蘆蕩中尋覓,終于,在距大濠七八裏外的葦蕩中,找到一塊幹燥地皮,他将船泊在小河邊,提着風燈魚叉鐮刀,進入葦蕩,在地上插上魚叉,将風燈挂在魚叉上,用鐮刀割去一小片蘆葦,從船上搬下油布竹杆,搭個帳篷,将割下的蘆葦,複蓋在帳篷上,雷公道長見了大喜,一頭鑽進帳篷,倒地呼呼大睡起來。
三哥提着風燈魚叉鐮刀,回到船上,将魚叉插在河邊,風燈挂在魚叉上,劃着船,熟悉周遭地形。
小河寬約一丈許,圍繞夜宿葦蕩一周,在周遭串連起三個水塘池沼,并呈放射狀,向外延伸出七條小河,夜宿葦蕩狀若島嶼,足有十餘畝,蘆葦密集,滿目蘆花,三哥取個名,叫蘆花島。
烏篷船繞行蘆花島一周,回到風燈旁,泊下,三哥吹滅風燈,鑽進船艙安睡。
唯獨沒睡的是二黑,它一會兒趴在船頭,一會兒,上島蹲伏在帳篷旁,眯縫着一雙碧綠的眼睛,聳着耳朵,偷觑着這片黑黝黝的的蘆蕩。
天明,無風有霧,鷗啼鶴鳴,此起彼伏,隻聞其聲,不見其形。
三哥起身上島,在帳篷旁支起爐竈,燒水做飯,做完飯,忽地記起,該給道長煎藥了。
昨天煎的藥已用完,今兒還需用藥。
道長傷口雖已好轉,要想好得快,藥是停不得的。哎,南不倒在就好了,像道長此類硬傷,不出三天,就能治愈。
霧天煎藥最好不過,炊煙遁形,十分隐秘。
不過,煎藥時藥味卻少不了,好在此時無風,藥味難以擴散,被發現的可能性極小。
此時不煎,更待何時,一念及此,三哥趕忙動手煎藥,并叫醒道長,用早餐。
竈火熾旺,藥味蒸騰,四野分外安詳。
***
黑夜,蘆蕩裏,一條黑篷漁船,悄沒聲息地在小河裏遊弋。
那是一條黑色船體的黑篷船,篷旁插着根黑杆子,杆上挑着盞風燈,船頭尖削,船身狹長,船艙裏堆着漁網,這是大濠上最常見的小漁船。
船尾坐着個須發蓬松的漁夫,戴着頂草帽,帽檐兒壓到眉梢,四十餘歲,劃着船槳,此人正是易容後的金毛水怪黃頭毛;船頭坐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尖嘴猴腮,此人便是狗仔。
狗仔手上不時劃兩下槳,轉着眼珠子,在暗夜中尋覓可疑蹤迹,他時不時,用鼻子抽吸着空氣,嗅氣味,像似鼻膜炎患者,黑篷船漫無目的地在大濠周遭遊蕩,像是在找魚窩子下網的漁夫。
金毛水怪道:“你鼻子咋的啦,抽筋呀。”
狗仔道:“我在嗅氣味。”
金毛水怪道:“不抽鼻子能嗅麽?”
“能。”
金毛水怪道:“那抽個毛呀,‘嗤嗤’的抽鼻聲,生怕‘夜貓子’聽不到,還是咋的。”
“夜貓子”當然指的是二黑,狗仔明白。
狗仔道:“爺所言極是,小的不抽了。”
見金毛水怪惱怒,狗仔哪敢說半個“不”字。
金毛水怪道:“狗仔,你坐着,别劃槳,劃槳是爺的事,你隻管嗅,有情況,吱一聲。”
狗仔道:“喔。”
金毛水怪道:“近處沒見着‘那東東’,咱到遠處去看看。”
“那東東”指的是柳三哥,狗仔聽得懂。
狗仔道:“行,聽爺的。”
金毛水怪的槳,劃得也真好,船貼着水皮,行得快,槳在水面上下翻動,還沒聲響,不服不行。
黑篷漁船在沿大濠的小河溝渠裏轉悠,整整一宿,一無所獲。
天亮起霧,白茫茫,混沌一片,隔七八步遠,天地莫辨,蘆蕩炊煙,是甭想見了,總算還好,葦蕩内,刮着亂頭風,一會兒是東風,一會兒是西風,葦葉在風中亂晃,起伏吟唱,隻要柳三哥熬藥,就不怕找不着你,怕就怕你沒熬藥。
狗仔心中希望未泯,金毛水怪道:“你的鼻子真能嗅五裏遠的氣味麽?”
狗仔道:“爺,真能。”
金毛水怪道:“他娘的,真邪門,現在看你的啦。”
有狗仔這句話,金毛水怪放心了,大霧中,船雖走得糊裏糊塗,隻要狗仔的鼻子不糊塗就行,那小子的朝天鼻頭,有特異功能呢。
霧漸漸散盡,蘆蕩沐浴在陽光中,如今,眼睛也能找人了,狗仔自然欣喜,剛高興了一陣,風卻漸漸歇了,先是蘆蕩的葦葉不晃了,後來,連蘆花也枝着細細的莖,伫立空中,紋絲兒不動,瀕臨長江的曠野蘆蕩,竟然連一絲風也沒了,秋季江邊,這種凝靜無風天氣,還真少見少有。
真所謂,怕啥來啥。
狗仔歎了口氣,道:“這下完了。”
金毛水怪道:“完啥完?”
狗仔道:“風沒了。”
金毛水怪惱道:“正常,聽說過‘天有不測風雲’麽,說不定一會兒又起風了,急啥。”
說是這麽說,金毛水怪心裏何嘗不急,老子就不信,連老天也在幫柳三哥。
狗仔心裏不快,卻不敢頂嘴,這些水寇,說翻臉就翻臉,殺個把人,是家常便飯,千萬别惹急他,得撸順毛,嘴上忙道:“爺說得在理。”
心裏卻千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這不,明擺着的事實嘛,有本事,你給弄點風出來試試,啥玩意兒。
隻見金毛水怪臉色一變,惡狠狠補充道:“老子警告你,小子,不吉利的話,别說,再說,老子撕了你。”
狗仔脖子一縮,道:“小的再也不敢了。”
金毛水怪問:“狗仔,沒風你能嗅到氣味麽?”
狗仔道:“隻能嗅到三五步外的氣味。”
金毛水怪道:“有個吊用,得,船不走了,等起風再說。”
黑篷船泊在蘆蕩深處,兩人吃起幹糧來。
金毛水怪邊吃邊道:“你小子找柳三哥是爲了賞銀,老子找柳三哥,你知道爲啥?”
狗仔道:“爺有的是錢,當然不是爲錢啦。”
“爲啥?”
狗仔道:“爲了建功立業,步步高升。”
金毛水怪道:“哼,這個,老子不稀罕。”
狗仔問:“那爲啥呀。”
金毛水怪道:“爲了給兄弟報仇。”
“報仇?”
金毛水怪道:“老子的換命兄弟寶應水怪鄭奮,死在柳三哥之手,此仇不報,死不瞑目。”
金毛水怪擰眉立目,眼裏噴火,一付要吃人的模樣,狗仔見了,心兒别别亂跳,連連點頭道:“那是,那是,有仇不報非君子。”
正說着,起風了,又是亂頭風,吹得蘆花紛飛,葦蕩枝葉呼呼作聲,如濤聲一般。
金毛水怪将手裏的肉包子扔進水裏,道:“走,咱們再去轉一圈,隻要柳三哥沒離開蘆蕩,老子就不信找不着他了。”
狗仔卻道:“慢。”
“又咋的啦?”
東北風給他送來了煎藥的氣味,氣味極弱,卻絕對沒錯,藥味兒!
金毛水怪道:“有藥味?”
“有。”
“老子咋沒嗅到?”
“不知道。”狗仔心裏道:草,你能嗅到,還用得着我麽,笑話。
風頭一轉,氣味又沒了。
狗仔道:“好像有,好像沒。”
他真吃不準,是幻覺呢,還是真有?
金毛水怪道:“别亂,仔細嗅一嗅,在哪個方向?”
狗仔道:“再等等,爺,讓小的靜一靜。”
狗仔閉上眼,坐在船頭,凝神定氣,聚精會神,又開始用鼻子狠命抽吸起空氣來,嗤嗤的抽鼻聲,接連不斷,刺耳壓抑,難聽之極,這回,金毛水怪沒怪他,隻是盯着狗仔那個朝天鼻頭呆看,兩個鼻孔大大的,長着肮髒毛絨的鼻毛,毛尖上綴着水滴,不知是露珠呢,還是鼻涕,膩心之極,可這會兒,金毛水怪卻沒感覺,心裏隻是盼着朝天鼻頭哈吧狗,能快快嗅到藥味兒,能不能找到三哥,仰仗他媽的這個朝天鼻頭啦。
狗仔的大鼻孔嗅吸着周遭的空氣,氣息中有蘆蕩水草的氣味,夾雜着大濠河底泛起的些須魚腥氣息,還有,來自江北成熟包米穗的絲絲甜香,這些常人嗅不到的氣味,狗仔的狗鼻子,嗅個遍。
哎,就是沒藥味。
風兒啊,你别亂好不好,一會兒,西風壓倒東風,一會兒,又東風壓倒西風,一會兒,刮江北的寒風,一會兒,又刮江南的暖風,你跟狗仔較啥勁呀,有本事,跟金毛水怪去較勁呀,千萬别亂,好不好,刮點兒正經的風,就算狗仔求你啦,爺,風爺,風神大爺。
你們是爺,是狗仔他媽的大爺,給口飯吃好不好。
狗仔在心裏,一個勁兒念叨。
哎,沒了,藥味真沒了。
狗仔剛這麽想時,東北風又來啦,風中夾雜着草澤山野藥草的芳香味兒,氣味極微,金毛水怪渾然不覺,狗仔一拍大腿,像是頓悟大道的隐士,道:“有了!”
金毛水怪喜道:“在哪?”
狗仔手一揚,道:“東北方位。”
金毛水怪問:“有多遠?”
“具體不好說,約摸三五裏。”
金毛水怪道:“你确定?”
狗仔道:“确定。爺,待着幹啥,快點去呀。”
葦蕩裏除了大濠,其餘的小河溝渠,是歪曲蜿蜒的走向,金毛水怪抖擻精神,蕩起船槳,黑篷船在水面上疾駛。
好景不長,僅僅一會兒功夫,風向沒變,還是東北風,藥味卻沒了。
狗仔道:“爺,藥味又沒了。”
金毛水怪道:“啥,沒了?怎麽可能,風向沒變呀。”
狗仔道:“是,風還是東北風,藥味卻一點都沒了。”
金毛水怪道:“怎麽說沒就沒呢?”
狗仔道:“爺,你問我,我問誰去。”
話一出口,覺得說重了,看來,又得挨罵,心裏惴惴不安。
金毛水怪卻沒覺着,道:“别亂,再嗅嗅看,好不?”
“好。”
狗仔轉着脖子,抽吸着朝天鼻頭,良久,歎口氣,道:“爺,真沒了,不知咋搞的。”
金毛水怪道:“小子,你要是耍花招,想擡高要價,老子弄死你。”
狗仔歎苦經,道:“小的哪敢讨價還價呀,有賞銀得幹,沒賞銀也得幹,誰讓小的是幫中人呀,藥味沒了,能怪小的麽,小的還巴不得有呢。”
金毛水怪見他可憐巴巴的模樣,不像使詐,轉念一想:也許,柳三哥見起風了,就不煎藥了,生怕被人發現。
金毛水怪問:“方向沒搞錯吧?”
“沒錯,東北方位。”
金毛水怪又問:“大約有多遠?”
狗仔心裏沒底,卻臉朝着天,瞎說:“約摸兩三裏吧。”
金毛水怪道:“反正老子已易容,‘那東東’認不出,他是大俠,總不至于,見人就殺吧,不怕,咱們慢慢往前搜,不信找不到他。”
“會不會驚着他?”
金毛水怪道:“正大光明打個照面,裝作蘆蕩漁家,别賊頭狗腦的瞧他,老子不信,他是神仙,能掐會算。”
“也是。”
金毛水怪道:“到時,你别吱聲,裝啞巴,一切由爺出面應付,看爺怎麽對付這個小畜佬!想當年,爺出道時,‘那東東’才穿開裆褲呢,你道兒再老,終究有限。”
狗仔笑道:“嘻嘻,爺這麽一說,小的心就定了。”
金毛水怪道:“想必,‘那東東’在無風時煎的藥,這會兒,藥煎好了,就趕緊滅了爐竈,免得惹來麻煩。”
狗仔道:“莫非他知道有人在嗅藥味?”
金毛水怪道:“你以爲就你能耐呀,你能想到的,‘那東東’也能想到。”
狗仔道:“沒錯。”
金毛水怪蕩起槳,黑篷船在小河溝渠裏,向着東北方向曲折行駛。
***
柳三哥還正是在無風時煎的藥。
蘆蕩起風了,煎藥的藥味會随風而去,在這個當口,若讓一窩狼的暗探嗅着,多半會料到,是我在給道長煎藥。
柳三哥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無奈藥還未煎好,還得再煎片刻,一會兒,藥煎得差不多了,便滅了爐竈,将藥液逼入瓶内,将燒剩的柴火與藥渣倒在葦叢中,想想不妥,拿把鍬,在葦叢中挖個坑,将剩柴與藥渣埋了,又撒上些葦葉蘆花,掩人耳目。
風還在刮,他想給道長換完藥再離開帳篷,轉而一想,不行,現在藥是不煎了,藥味也已消失,剛才,若一窩狼的暗鈎兒嗅着了藥味,便能确定哥的大緻方位,說不定,就會摸過來,還是暫時撤走爲妥。
三哥将帳篷撤了,在地面撒上一些蘆花葦葉,又将割倒的蘆葦插在小河邊,若從外看,葦蕩茂密,就像沒人來過一般。
三哥從懷中取出一條極細的黃色絲線,系在蘆葦距地一尺處,将黃絲從左到右,穿過插在泥地的蘆葦,系在另一頭的蘆葦上,封住夜間歇宿地入口,蘆葦葉色枯黃,黃絲與其渾然一體,極難察覺,若有人進入,黃絲必斷,若黃絲不斷,可知此地無人察覺。
雷公道長問:“三哥,你做個記号,是怕此地有人進入?”
三哥道:“是。”
雷公道長道:“進人線斷,線不斷,也不等于沒進人,你心細,弄不好有比你更精細的人呢。”
三哥道:“那是,不過,黃絲纏在蘆葦叢裏,常人極難發現。”
雷公道長道:“話是這麽說,意外之事,卻也未必不會發生。若想保險,不如換個地方歇宿。”
三哥道:“此地靠近長江,蘆葦茂盛,地皮幹燥,水道通暢,要找這麽個處所,難哪,若未被暗探發現,夜間,晚生還想在這兒過夜,你看呢,前輩。”
道長道:“行,就在這兒過夜吧,昨兒後半夜,貧道睡了個好覺,一覺睡到大天亮,剛才,貧道隻是随口蕩蕩而已,其實,許多時候,都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自,大可不必,草木皆兵,得,現在去哪兒?”
“換個地方,給前輩敷藥。”
道長道:“這兒不行麽?”
“在一個地點待久了,不好。”
道長道:“那晚間宿夜挪個地兒,不是更安嗎?”
三哥道:“一會兒,咱們找找看,若有,晚間就不回來了,不過,在蘆蕩中,要找個地皮幹燥之處,實屬不易,晚生不忍,讓前輩睡在陰濕之地。”
道長道:“唉,難爲三哥啦。”
二人上船,三哥槳兒一動,烏篷船朝着葦蕩之南駛去。
***
此去彼來,時近中午,柳三哥的烏篷船前腳剛走,剛剛消失在拐彎處的蘆花蕩裏,金毛水怪的黑篷船後腳便到,無巧不成書,黑篷船泊船的位置,奇巧在烏篷船昨夜泊船處。
所不同者,兩船的船頭與船尾,正好相反。
一夜來,金毛水怪幾乎沒歇着,劃着這條黑篷船,在葦蕩巡遊,如今,感到臂膀酸疼,分外疲倦。
他道:“狗仔,歇會兒。”
狗仔道:“好。”
狗仔雖沒劃船,一夜神經緊繃,沒得合眼,此時,眼睛發澀,神情倦怠,聽得頭兒這麽說,自然開心,順口答一聲:“喔。”便伸個懶腰,索性在黑篷船頭躺下,一隻腳挂在船艙裏,一隻腳蕩在船幫上,合上眼,真想睡一覺。
金毛水怪道:“老子讓你歇會兒,沒讓你睡,真沒用,一個晚上沒睡,就累稀了。”
狗仔見頭兒責怪,一骨碌,從船頭坐起,道:“爺,沒睡沒睡,隻是伸個懶腰而已。”
金毛水怪抓起船尾的錨鏈,向小河邊擲去,撲嗵一聲,水花四濺,錨鏈掉進小河邊,從河裏跳出一尾鲫魚來,白肚黑背,十分肥碩,那鲫魚一蹦老高,竟跳向岸上葦叢,那些蘆葦本就是三哥插上去的,經水一泡,不甚穩固,經鲫魚尾巴噼啪一打,當即稀裏嘩啦,掉下三根來,接着,又是“撲嗵”一聲,水花四濺,鲫魚落入河中。
咦,咋整的,若是魚尾一打,蘆葦搖擺,飄下兩朵蘆花,幾莖敗葉,倒也平常,卻将三根蘆葦齊刷刷打斷了,這事古怪。
金毛水怪曾是洪澤湖爲霸一方的賊首,手下籠絡了數百名盜賊,并非僅是一芥兇狠莽夫,其眼光頭腦手段,皆有過人之處,此時,心中生疑,順手從河中撈起一根蘆葦,見蘆葦下方并無根須,卻是被鐮刀類刀具所切割,刀口平滑整齊,看來,是有人故意爲之。
老子倒要看看,岸上葦叢裏藏着啥呢。
狗仔在一旁,也看出了蹊跷,道:“黃爺,小的上去看看。”
說着,就要上岸,金毛水怪一把拉住,道:“你給老子在船上待着,沒老子下令,不準上岸。”
他手頭勁大,狗仔身子一晃,跌坐在黑篷船上,船兒可勁兒搖晃。
狗仔忙道:“是,是是。”
心裏嘀咕:這又咋的啦,老子又不想得啥好處,隻不過讨好巴結你而已,卻不料,熱面孔貼在冷屁股上,你當岸上有金銀财寶啊,你要上你上,老子跌一交,坐一坐,有啥不好,真是的。
金毛水怪正想上岸,卻又猶豫不覺起來,葦叢裏會不會藏着柳三哥呀,自己一頭闖入,那是去找死。
不對,如今,柳三哥與二黑在一起,若柳三哥在,二黑見有生人闖入,事先早已發出叫聲,警示柳三哥小心提防,自老子的船到了此處後,卻從未聽到一聲貓叫,可以斷定,二黑沒在,二黑不在,那麽,柳三哥自然也不會在,此理甚明,不必多慮。
此地确是柳三哥的藏身之窩麽?
會不會,隻是漁家在葦叢裏藏着些啥,不想讓人發現,于是,故布疑陣,刻意插葦遮掩呢?
對窮人家來說,鍋兒缸竈都是一筆不小的财富,若丢了,也心疼。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既是來巡查的,就得查個明白徹。
金毛水怪在船上瞪着葦叢發愣,正要起身上岸,見岸上葦杆下方,系着條極細的黃絲,從左邊葦杆系到右邊葦杆,足有三尺長短,像是個葦蕩入口,那黃絲與枯黃的葦葉葦杆交織一起,極難發現,好在近午,紅日當頭,光線充足,否則,人的目力斷難發現。人若貿然進入,腿一邁,絲線就斷,系線人回來,便知有人來過了,系線人用心良苦,此舉極像出自柳三哥之手。
金毛水怪心頭一喜,哇塞,還好老子運氣好,眼睛尖,看見了,這會兒,鼻子靈沒用啦,眼尖鼻子靈各有所長,這條船上的人,算是兩者兼俱啦,柳三哥呀柳三哥,看你藏到哪兒去!
金毛水怪對狗仔道:“見着沒,這兒系着根黃絲呢。”
狗仔眨巴着眼道:“爺,哪兒呀,小的咋沒見着呀?”
金毛水怪用手指着那黃絲道:“眼瞎啦,見着沒?”
“喔,見着啦,爺的眼力神啦,系絲者是誰,他擺的哪一道呀?”
金毛水怪罵道:“記住,别碰黃絲,丫的弄斷了,老子擰斷你脖子。”
狗仔道:“記住啦,爺。”
金毛水怪道:“瞧着點,老子怎麽上岸的,你也怎麽上。”
狗仔道:“行,爺。”
金毛水怪下船側身,一隻腳踩在岸邊,前腳跨過青絲,伸進葦蕩,站穩了,後腳方跨絲而過,隻邁兩步,插在泥裏的蘆葦又倒了五六根,切口光溜,是鐮刀割的,隻見裏邊有一塊狹小的空地,地上殘留着割剩的蘆葦根莖,切口新鮮,從切口看,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此地高敞幹燥,地上留有搭帳篷支架撐地的孔眼,看來有可能柳三哥與雷公道長,昨夜在此歇宿。
金毛水怪道:“狗仔,你嗅嗅,此處有藥味嗎?”
“沒。”
“再嗅嗅。”
“真沒呀,爺。”
“丫的,老子叫你趴在地上嗅,懂麽!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别拉下空地上一寸地皮。”金毛水怪用腳跺地,嚷嚷道。
狗仔道:“是,爺叫幹啥就幹啥。”
狗仔趴在地上,撅着屁股,雙手分開地上的蘆花與枯葉,朝天鼻頭貼在地面,哼哧哼哧抽吸着氣息,别說,還真像隻哈吧狗呢,其狀可笑,可金毛水怪一點兒也笑不起來,若是狗仔嗅出了藥味兒,嘿嘿,那就能斷定,此處确系柳三哥與雷公道長的藏身之窩啦。
金毛水怪道:“别急,慢慢來,仔細嗅,有的是時間,老子不催你。”
狗仔道:“謝啦。”
當狗仔嗅到三哥架竈煎藥處,狗仔的手不動了,緊掐着地面,隻是哼哧哼哧嗅着地皮。
金毛水怪問:“咋的?”
“有啦。”
金毛水怪道:“啥味兒?”
“有包子味、鹹魚味,……”
金毛水怪一聲長歎,道:“唉,那不是沒有嘛。”
狗仔道:“爺,别急呀,小的話沒說完呢,還帶着些藥味兒。”
金毛水怪道:“丫的,你在吊老子胃口呀,當真?”
“小的哪敢在爺跟前賣謊稱呀,當真。”
金毛水怪道:“藥渣呢?”
狗仔道:“鬼知道,會不會柳三哥帶走了?”
“帶走沒用,他帶走幹啥!”
狗仔道:“會不會柳三哥,扔河裏了?”
“更不會,藥渣有些會浮在水面,被人發覺,反而暴露目标。”
狗仔道:“總不會吃了吧?”
金毛水怪道:“吃你個頭啊,你再嗅嗅,把空地嗅個遍。”
狗仔接着鼻孔嗅地,嗅遍也沒有。
金毛水怪道:“小子,你把剛才地上的枯葉蘆花,撥拉撥拉,恢複原狀,坐着别動。”
“是。”狗仔将地面恢複原狀後,果然坐在地上,沒敢動一動,隻是用手指揉弄着鼻孔歇息。這鬼地方太講究,一不當心,就會出事。
除了系着黃絲的那一溜蘆葦外,金毛水怪雙手分開周遭的蘆葦,查看附近葦林内的地貌,他用匕首,撥拉着地面上的蘆花枯葉,當撥弄到柳三哥埋藏藥渣處時,便見此處地上有一圈新土,用匕首挖開新土,哈,終于找到了埋在地下的藥渣與燒剩的柴火。
就像掘了一票旺财,金毛水怪眼睛發亮,大喜若狂,掏出手帕,抓了兩把藥渣,用手帕包起,收入懷中,将新土重新填好,用腳踩實,将蘆花枯葉,照原狀蓋在上面,端詳一番,見無異樣,方始小心翼翼,側身走出葦叢,來到空地,道:“狗仔,還坐着幹啥,走呀。”
“找着藥渣沒?”
金毛水怪一臉得色,笑道:“哼,天下沒老子找不着的東東。”
這時的東東,不是指柳三哥啦,指的是藥渣。
他倆跨過黃絲,将倒下的蘆葦,盡可能按原狀插好,上船,仔細端詳一番,才提起錨鏈駕船離開。
之後,金毛水怪劃船,查看周遭地形,發覺小河寬約丈餘,圍繞柳窩藏身葦蕩一周,狀若小島,小島約有五六畝地大小,島上蘆葦茂密,他将此島取個名,叫“哥島”。
哥島旁有三個大小不一的水塘,島北的水塘最大,約有三畝地,其餘兩個較小,一個在東邊,一個在南邊,小河向四周伸展出去七條河汊,他用船槳探測了大水塘與小河的深度,小河深約一人許,大水塘深約丈許,并爬上黑篷船篷頂了望,見東西南北,皆爲蘆蕩,北面蘆蕩約兩裏許,便是長江大堤,堤上有三棵柳樹,并肩而立,正對着“哥島”。
金毛水怪劃船穿過大水塘,沿着水塘延伸的溝渠,在葦叢中,向大堤三棵樹方向劃去,出人意外的是,船竟然劃到了大堤下的葦叢中。
金毛水怪命狗仔在船上歇息,并關照,不得擅自挪窩,嚴禁再入葦蕩,深夜自有人來接替,狗仔自然喏喏連聲。
之後,金毛水怪躍上大堤,向大濠方向快步行去,不久,見江邊泊着一艘黑篷漁船,篷邊竹杆上,系着兩縷綢子,一黃一紅,在風中飄舞,知是幫中接應扁舟,便跳下江堤,躍上漁船,船上兩名水賊,魁梧高大,漁家打扮,朝他點個頭,道:“黃爺,快去篷内歇息。”
金毛水怪也不答話,鑽進黑篷,兩名幫徒,一人坐在船頭,一人坐在船尾,操起船槳,在水裏一撥,那黑篷漁船,便箭也似的,貼着水面,沿江溯流而上。
兩名水賊乃水上高手,那黑篷船如奔馬般,在水上疾馳。
須臾,黑篷船來到江邊老碼頭,碼頭上樯桅林立,停泊着許多客貨船、漁船及手劃子。
黑篷船在一艘大貨船旁停下,船上垂下繩梯,金毛水怪緣梯而上,踏上甲闆,疾奔頂樓,頂樓門前站着兩條大漢,金毛水怪推門而入,見頂樓内窗戶緊閉,厚重的深綠色窗簾,遮蔽住了正午的陽光,樓内立地燭台上點着兩盞紅燭,八仙桌旁,坐着老妖狼與瘸腿狼,老妖狼嘴上叼着黑玉煙鬥,噴吐着煙圈,樓内充塞着濃重的煙味。
平時,老妖狼不抽煙,當遇到棘手問題時,便會用黑玉煙鬥噴雲吐霧,大抽特抽。
見金毛水怪進屋,兩人同時起立,問:“怎樣,柳三哥找到沒?”
“找到了。”
“好。”兩人大喜。
老妖狼叼着黑玉煙鬥,親自爲金毛水怪端來一張椅子,按着他肩頭坐下,道:“老黃辛苦了。”
瘸腿狼爲其斟上一杯涼茶,金毛水怪一顆懸着的心,總算落地了,此刻才覺着口渴肚饑,捧起涼茶,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一抹嘴,将查找柳三哥藏身經過細述一遍,并将手帕包着的藥渣遞交瘸腿狼辨認,沒錯,果然是傷藥,與大濠濠東橋附近發現的傷藥一緻。
可以确定,新發現的“哥島”,無疑爲柳三哥昨夜歇宿之處,金毛水怪,還将哥島及周圍地形畫了一張詳圖。
三人聚在八仙桌旁,竊竊私語,密商擒柳大計。
考慮到大濠蘆蕩範圍過大,局面難控,故老妖狼決定與水道再次聯手,于是瘸腿狼便在當日下午,與水道陰司鬼在湯源茶館密會,商議“圍獵麋鹿”事項,動手時間定爲淩晨三更。
因雷公道長乃武當前輩,若黃鶴、玄武等武當弟子發現是道長,必然出手相救,反而壞事。
故通知水道柳三哥的藏身之處,不是哥島,而是大濠濠東橋一帶。到時,水道會在大濠濠東橋一帶增派大量人手,柳三哥一旦察覺,便不會從此處逃竄,如此一來,哥島之西,可保無虞。
一窩狼隻要在哥島的東南北三面傾其力,追殺柳三哥與雷公道長便可。
一張黑網,在精心編織,悄悄撒開。
2018/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