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叛徒


“很好,我們走。”沈驚瀾簡短地道。

他一向對臨硯的辦事很放心。

一朵很大、很綿軟的瑞雲凝結在了他們腳下,沈驚瀾直接坐了下去,臨硯和少淵也跟着坐到一旁。

這朵瑞雲就是沈驚瀾召來的座駕。自從他生病,隻要能坐着的時候他就甯願坐着,絕不肯多站一會兒。而且他坐下時,也不喜歡别人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他面前。

“教主,那四位前輩被您遣走時,可說過什麽?”臨硯問。

“嗯,他們都立過誓,從今往後不再插手我教與天下正道的糾葛。”

臨硯道:“看來他們都将教主的‘道理’,聽進了心坎裏去。”

今天多虧有教主在,若是換成他和少淵,決計應付不了這四個正道大佬。

“這些老狐狸在我面前立誓的時候,的确一個個都老實多了。用武力來說話,總是很容易讓人聽進去的。”

沈驚瀾輕輕一笑,看他一眼,忽然道:“我倒覺得,反而是你有時候不太聽我的話,是不是?我說了什麽,你表面上像聽進了心坎,背地裏做的又是另一套。”

“我怎麽會,”臨硯垂眸,“教主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牢牢記在心上,從來沒有忘記。”

換成任一個人聽教主說這樣的話,隻怕都會臉色大變。對一個屬下來說,這評價已是一種相當嚴厲的指責了。

但是他們之間的情誼不同。

沈驚瀾既是他的師長,又是他的父兄,一手把他帶大,他的一身修爲,也是沈驚瀾所教……他們之間的牽絆,本就是無人可以了解,更無人能夠比得上的。

沈驚瀾說這句話,也更像身爲父兄,對不聽話的晚輩溫柔而無奈的責備而已。

臨硯雖然矢口否認,心裏也承認,教主說得确有道理。他已有很多時候,避開正在閉關的教主,擅自出去行動,爲了調查能治教主病症的仙藥的蹤迹。

不是他不想聽話。

教主對他命不久矣這件事,已經看得頗爲通透,臨硯卻一點都不能窺破。

“是嗎?”沈驚瀾笑着搖頭,“我看你這次跟我回去,還亂不亂跑。”

“你要打斷我的腿嗎?”臨硯也笑了。

“我是看着你長大的,你早就成長到可以獨當一面了,你有自己的想法。就算現在我能用話限制你,以後等我連話都說不出,動也動不了的時候,又能如何呢?腳長在你自己身上,選擇什麽路由你自己決定。”沈驚瀾道,“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有了想打斷你的腿的念頭,我一定會先折斷自己的手。”

從他流雲般的袍袖中露出的手,五指修長,因爲瘦而更顯得長,呈現一種病态的蒼白。

臨硯在看着他的手。

隻看表象,沒人會相信這麽樣一隻手裏,握着的是毀天滅地的力量。

臨硯沒有再接沈驚瀾這句話,他已無話可說。

“教主,那碧落丹……你服用了嗎?”他又問道。

“嗯。”

“讓我看看。”臨硯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搭住了他的脈搏。

緩慢而微弱的心跳聲,從他指間,一直落入他心底。

仿佛一隻小錘,輕輕敲打在他心坎上。

臨硯真希望這執錘的小鬼,永遠都不要懈怠停下來。

“碧落丹沒有改善你的身體,隻是強行續命……”臨硯輕聲道,“照這麽看,還能再維持五年。”

“五年不算短了。”沈驚瀾道,“秋月與春風,冬雪與夏荷,還能再看五次。我這輩子得到的東西,看過的風景,本就比别人都要多。”

少淵:“……”

這倆人一說起話來,很快就會把他忘記。他明明化身成人類的模樣,卻好像已變成了一團空氣。

他百無聊賴地在腰間摸索,忽的驚“咦”了一聲。

“怎麽?”臨硯問道。那兩人都望向了他。

“我的折扇不見了,”少淵回想片刻,“大概丢在宴客廳裏了。”

折扇?

臨硯記得,少淵常年佩的是一把用璇龜甲制成扇骨,天蠶絹制成扇面的折扇。不算多貴重,對靈力運轉倒還有些好處。他會帶着這把折扇,是因爲第一個被他吞噬的人,腰間也佩了一把。

六十多年前,那個在名門世家嬌生慣養長大的小少爺遭逢巨變,被迫逃進了幽州。他沒有沈驚瀾和臨硯的運氣和實力,很快就被水澤中的蜃魔吞噬。這蜃魔延續了他的外貌、名字和習慣,一直至今——這就是如今的少淵。

當然,少淵腰佩折扇,就一點也帶不出原身的風流了,完完全全是附庸風雅。

“那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讓窮奇幫你再買一把。”沈驚瀾道。窮奇在天絕教中負責物資的采購。

臨硯心想,看來這把折扇已經落入了許笑飛手裏。

作爲boss,除了經驗值,裝備和靈材也是應該時常掉落的吧?

以後和主角戰鬥,還得留意一下自己身上的東西。

這朵瑞雲飛得極爲迅疾,少淵打個岔的功夫,他們就已飛回了最近的天絕教秘密分壇。

回到了自家地盤,臨硯和少淵都将他們擄走的叛徒放了出來。

邬霜一見沈驚瀾,兩腿雖然還能抑制住不發抖,臉上卻已面如土色。

穆如松倒是比他鎮定一些。

他一從臨硯的空間法器裏脫身,就向沈驚瀾道:“教主已有許久沒見過我了吧?我也有很多時候沒見過教主的面了,想不到竟是在這般境地下。可惜就算想恭維一句教主風姿如舊,也說不出口哇。教主的氣色,确是不如從前了……”

他長長地歎息一聲:“教主可還記得四十年前的往事?那時你何等英姿飒爽,我也是年輕氣盛。天絕教的疆土,都是你我在那時候打下的。時過境遷,時過境遷!你已重病纏身,不問教中事務,我也成了混吃等死的廢人。我之所以叛逃,就是我不甘心哪!我爲本教做過多少事,後來又是什麽下場,教主都不曾看在眼裏吧?我叛教被抓了回來,我無話可說,但我若是不叛逃,教裏也快要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他連一次都沒有提到臨硯的名字,隻不過話裏話外,都在影射他。

“四十年前……”沈驚瀾也歎息,“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我共戰沙場的情誼,我也沒有忘記。”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也回憶起那段時光。

那時他的病還不似現在這麽重,也不像現在這般常年深居簡出,率領着追随他的部衆們東征西讨,沙場飲血,那的确是一段痛快的日子!

不像現在,每時每刻,都受着零零碎碎的病痛折磨。心還未老,身已先衰……

“但是,”沈驚瀾話鋒一轉,“你既已叛逃,還有什麽好辯解的?你就沒有想過,削去你的權力,是我的意思嗎?我早已看出你絕不是個安分的人,你也向我證明了我的眼光沒有錯。”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穆如松:“你是教中元老,你知道叛教該落得什麽下場。即便有所不滿,你可以叛我,卻不可叛教……本教在天水城的分壇,就因你的洩密,被正道突襲搗毀。分壇三十一名教衆,沒有一個人活了下來。這三十一條命,你要如何償還?”

你可以叛我,不可叛教……

因爲你叛我,也不過是蚍蜉撼樹,甚至都不必讓我多看一眼。

教主就是這個意思吧?

臨硯站在他身旁,聽到這句默然想到。

就算教主病重,教中上下,仍沒有一個人能夠撼動他的地位。

我也不能……

臨硯心裏浮現出這句話。他的眼底,也随之微微一暗。

不錯,我也不能。

“我明白,”穆如松歎道,“我不求生路,但求教主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給我一個痛快。”

“好,我也不說多餘的話,”沈驚瀾道,“我讓他們抓你們回來,而不是就地處置,你們想來知道我要問什麽。你們已經洩露了哪些情報?逃出幽州時,究竟是誰在接應你們?本教分壇裏,必定有你們的内應。都說出來,我就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穆如松與邬霜對視了一眼,略一猶豫就道:“好。”

“我們所知的大部分情報,都還沒有洩露出去,我們隻說了……”

一蓬青碧色的煙霧,忽的從他身上散出。

煙霧裏似帶着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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