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物低頭注視張峰的雙手,搖了搖頭,把手抽出來。
“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離我遠點。”
張峰一窒,他撓了撓頭,往日在人界混迹鍛煉出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屢試不爽的那一套在這個少年這不靈了。
田物轉個身靠在石頭上雙手抱膝,遙望着問門。
“田物……你認識那個名叫墨擎空的人麽?”張峰也靠在石頭上。
“不認識。”田物皺了皺眉頭。
“究竟是什麽人……居然比楊家那個天才還要快一步?”張峰喃喃。
上官雲有些懊惱,他幾乎是被問門趕了出來。
“失敗了?”司徒盛問,上官雲無法從鋸木頭的聲音中聽出任何語氣,隻好認爲司徒盛不是在取笑自己。
“是啊。”往日風度翩翩的公子吃了閉門羹,有些灰頭土臉。活見鬼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裏回答錯了,就被那扇石門丢了出來。
“它問了你什麽問題?”司徒盛伸出手緩緩撫上門柱,丈高的石門手感冰冷紋路粗糙,年輕的手與古老歲月的接觸,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幾個撫摸問門的人,但問門就在那裏,風風雨雨裏不曾來也不曾去……他擡起頭望着門額上的“神”字,微微怔了怔,偏頭看着門柱上高懸的名字……
上官雲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去過人界麽?”
司徒盛一愣,“什麽?”
“這就是它問我的問題……”上官雲悠悠地說,“我的回答是沒去過。”
司徒盛擡頭看着丈高的石門,他知道上官雲确實沒有去過人界,他們這類人從小在家族裏長大,每天接受長輩鍛煉教導,不可能有機會下界,上官雲更是如此……作爲上官家這一代的翹楚被寄以振興家族的厚望,這樣的重負意味着他必須犧牲自己的童年。
但上官雲被丢了出來……這說明問門不認可他的答案。
“這扇門問我……”司徒盛盯着門額上的“神”字,回憶剛剛在問門内聽到的問題,“你知道我會問你什麽問題麽?”
上官雲怔住了,他怔了半晌才明白過來。
這……這算什麽問題?這是要讓司徒盛揣摩問門的心思?開什麽玩笑……
“我說不知道。”司徒盛搖頭。
上官雲知道司徒盛爲什麽失敗了……換了他一樣失敗。
這是個近乎無解的問題。
因爲這世上沒人能猜透問門。
上官雲望着問門門柱上那個熠熠生輝的名字,歎了口氣,“不知道他遇上了什麽問題……”
他被稱爲天才,卻連神學院的大門都進不去……當問門向他提出這個問題時他還有些竊喜自以爲撿了個便宜,但他的答案卻未能通過,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自己從未去過人界,這是毫無疑問不容置疑的事實,但問門同樣不容置疑,上官雲不相信問門會比自己還了解自己,但爲什麽問門會認爲自己的是錯誤答案?
該相信自己,還是相信問門?當然……相信問門。因爲問門不會犯錯……這是世人公認,如果問門說世界毀滅了,但世界沒毀滅,那麽錯的是世界。
他望着面前的石門苦思冥想腦中思緒萬千但仍是一團亂麻,他找不到答案,隻有自尊心還在支撐着他繼續思考下去,因爲他身邊的那個人同樣沒有放棄。
司徒盛已經一動不動地站在空地上望着問門望了整整一天一夜,東方漸漸顯露魚肚白。
他的情況比上官雲好不到哪去……司徒盛的手心裏滿是冷汗。
問門向這個司徒家的公子提出了一個近乎無解的問題……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猜透問門,司徒盛不相信問門會刁難自己,但那扇門爲什麽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
他怔怔地望着丈高的石門,“你究竟想問什麽呢……”
有光自東方而起劃破黎明的黑暗,天幕被一分爲二。
張峰睜開眼睛,“喲呵……遁空梭?誰家那麽有錢?”
田物一怔。
上官雲一怔。
司徒盛一怔。
幾個人心中同時一凜,“到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所有人的思考,人群騷動起來,衆人紛紛驚呼,光芒在人們頭頂擴散,仿佛黎明提前到來。
有人踏出萬丈光芒從天而降,面帶微笑。
一身青衣的年輕人緩緩落地,身後跟着一個胖子,人群散開讓出空地。
“老大……你也不用這麽急啊……”胖子氣喘籲籲,“坐飛空船不就行了麽,幹嘛要動用遁空梭……反正也不可能有人比你快嘛。”
年輕人站在場中緩緩收斂笑容沉默下來,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名字。
胖子慢了一拍,然後他也看見了那個名字。
原本嘈雜的空地此時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傳說中本該第一個進入問門的人,這裏有些新生在來這裏之前曾被家中長輩特地叮囑無論如何不要招惹他……因爲他的家族。
該到的人終于到了,中土仙界第一家族楊家少族長,楊瀾。
青衣少年緩緩走近問門,伸出手輕輕撫上門柱,擡起頭看着上面的名字。
“這個墨擎空是誰?”站在楊瀾身後的胖子瞪大了眼睛,“居然比老大還快?”
楊瀾低下頭,沉默。
家族的長輩一緻認定自己是家族這一代中天資最高的人,是傲視群雄的絕世天才,自己家族中的第一,也就相當于中土仙界的第一。所以……這上面的名字……應該是自己才對。
楊瀾站在問門前一動不動,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墨擎空,這個人搶了原本屬于自己的位置。自己居然被一個無名小卒搶走了本屬于自己的榮譽……真是可笑,自己才是第一。
他在來之前想象過自己會是第一個進入問門受到萬衆矚目無比耀眼的人,他是中土仙界的第一天才,本該受到其他人的仰望,但這裏沒有人仰望他……所有人都在仰望那個名字。
他的天賦很早就顯現出來,那個龐大的家族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在這個家族中天才受到的不僅僅是豔羨和敬佩,權力的争奪不知道葬送了多少天才,楊瀾受過陷害甚至一度險些丢掉性命,但他毫不在意,站在頂端的人本來就不可能隻被鮮花擁簇,這是必要的代價。
他能忍受有人對他圖謀不軌,因爲他是第一,但他不能忍受有人搶走第一。
如果連第一都沒有了,那他就一無所有了。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自己沒有錯,世界也沒有錯,那麽錯的……就一定是那個名字……墨擎空。
好個墨擎空……楊瀾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正要進門。
場中忽然有人動了,有個人悠悠地轉過身去,施施然進了石門,隻給衆人留下一個高挑的白衣背影。
所有人都驚呆了。
問門門柱上出現了第二個名字……查無此人。
“厲害啊……”張峰喃喃,“這不是挑釁麽……還有,查無此人是什麽意思?”
楊瀾隻遲疑了一瞬,就從第二變成了第三……這種當面挑釁他還從未遇上過。
上官雲司徒盛也愣在了原地,他們都知道那個白衣少女是個高手,但沒想到她等在這裏的目的居然是爲了給楊瀾一個下馬威。
“這……這是……”上官雲怔忡半晌,咧了咧嘴,“開玩笑吧……”
司徒盛眨了眨眼睛,望着問門前那個微微顫抖的背影。
“真疼。”上官雲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司徒盛點了點頭,他有些同情楊瀾,這下可是丢人丢到家了。
人群轟然炸響,有人當面挑戰中土仙界第一天才,這種爆炸性新聞不出三天就能傳遍整個中土仙界。
楊瀾半天沒回過神來,他到哪裏不是别人爲他讓路?他沒走誰敢走……如今居然一個小女生都敢這樣公然藐視自己?當着自己的面進入問門,這不是赤裸裸的打臉麽?
從未被人打過臉的楊家少主臉上火辣辣地生疼,這一巴掌打得不輕。
“老……老大……”胖子有些擔憂,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連續被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輕視,楊瀾堂堂楊家少主的面子往哪擱?
墨擎空雖然沒有露面,但那門柱上三個字怎麽看怎麽嘲諷,筆畫之間慢慢的都是“我就比你快我就比你快,你不服咬我啊”。
楊瀾當然不能去啃問門,那大概會把門牙崩掉。
還有……查無此人?這是什麽見鬼的名字?這世上難道會存在連問門也不知道的人?
“罷了。”楊瀾氣息平複下來,他冷着臉跨進石門。
胖子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心裏暗暗叫苦這下完蛋了,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楊瀾可不是會滅亡的人,那麽會滅亡的隻有那兩個家夥了。
你說你們好死不死幹嘛要在太歲頭上動土啊……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麽。
張峰重新躺下啧啧稱贊,“那女孩真是女中豪傑,不畏強權敢于反抗實乃我輩之楷模啊……”
田物一言不發,枕着雙臂靠在石頭上。
“你也說句話啊……”張峰捅了捅身邊沉默的田物,“剛剛發生的事你看到了麽?”
“句話。”田物冷冷回答。
“哈……”張峰一窒,“原來你也會講冷笑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