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麽?”黎邢站在烈焰之中,火光勾勒出青年的輪廓,“當年也是這麽大的火,那個男人拼了自己的命把你救了出來……”
演武場中此時空空蕩蕩隻有四個人……台上兩個,台下兩個。
王坤神阙坐在地上滿面炭黑,呆呆地看着黎邢,後者在高聲咆哮,衣袍在熱浪中鼓動。
“你能明白我的心情麽?爲什麽他會死?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黎邢一腳蹬碎地面,一拳帶起勁風卷起白色的熾焰。
笑面人上翻避開黎邢的攻擊,腳尖點在黎邢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身後,黎邢一擊落空,轉身掀起一片扇面的火焰,笑面人急速後退避開熱流,黎邢又猛然欺進。
“你還記得老師說的話麽?”黎邢掄起一拳,笑面人避無可避,隻好接住,轟然爆響中被打出五六丈。
黎邢緊貼着笑面人一拳又一拳地砸,打得毫無章法,隻是在宣洩滿腔的憤怒,他穿行在烈火之中,一路蹬碎地面,邊砸邊咆哮。
王坤神阙目瞪口呆,台上的兩個上玄修士正在像凡人一樣打架,什麽修爲法術什麽高手尊嚴全部抛到了腦後,隻是在用拳頭把自己的滿腔怒火宣洩到對方身上。
“你還記得他對你說過什麽麽?”黎邢一拳打進笑面人的手心,又狠狠地一頭撞上笑面人的面具,“他說隻有你是能繼承他的意志的人……”
笑面人蹭蹭後退,黎邢落地一膝蓋撞在的下巴上,“他說如果是你……一定可以證明他的想法……”
笑面人搖搖晃晃剛剛穩住步子,黎邢出現在他的身後,拎着笑面人的衣領把他狠狠砸在了地上,力量甚至擊穿了地闆。
“他說所以他就可以安心去死了……結果他真的死了!你知道麽……真的死了!”
黎邢一腳把面朝下倒在地上的笑面人踹出三丈遠,躍上空中倒翻而下把笑面人踩進地裏。
黎邢把笑面人揪起來一拳一拳地揍,“爲什麽死的是他而不是你?你回答我啊……師兄!”
笑面人被黎邢拎着,衣衫殘破,面具上滿是裂紋,他一直在保持沉默。
“我今天就把你這張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具摘下來。”黎邢伸手去揭笑面人臉上的面具,這張标志性的半黑半白面具此時布滿細密的裂紋,半哭半笑的表情被黎邢的拳頭擊碎了,黑白交雜,看上去倒像是哭笑不得。
黎邢沒能揭掉笑面人的面具。
笑面人擡起左手抓住了黎邢的手,黎邢一怔,笑面人的右手貼上他的胸口,曲起食指輕輕一叩。
黎邢隻覺胸口突然一悶,渾身上下的力氣都散掉了,他松開笑面人,踉踉跄跄地後退數步才穩住。
笑面人慢慢爬起來,正了正面具,整理焦黑殘破的衣袍,黑色鬥篷看上去像是披在身上的破布,他嘗試重新把鬥篷斷線的袖子接上,但很快放棄了努力,隻好讓袖子耷拉着。
“他說我不能死。”笑面人說。
“所以他就代替你死了是麽?”黎邢冷笑,“果然是貪生怕死的懦夫,你隻配躲在這裏當你的裁判,當一條默默舔舐傷口的狗!”
笑面人沉默。
“如果知道自己最鍾愛的學生如今是這麽一副模樣……”黎邢說,“不知道老師會怎麽想?會不會後悔救了你?”
笑面人不說話。
“說不定他會把你這樣的廢物逐出師門呢……”黎邢接着說,“從此老師學生隻有兩個,不再有那個号稱千年一遇天才的……”
“夠了。”
“怎麽?”黎邢嘿嘿笑,“戳到你的傷疤了?當年是誰在老師門前連跪三天三夜苦求老師收下他……”
“你懂什麽?”笑面人冷冷打斷黎邢。
黎邢一怔,有一瞬間的走神,那句話穿越十年的漫漫時光再次回蕩在耳邊,他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教訓過了,黎邢本以爲自己都已經忘了那些人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年裏師兄還不是笑面人還沒有戴上這個面具,那個二百五還不是個邋遢鬼也沒有到處推銷他的秤砣,他們三個人隻有一座破茅屋,卻以爲自己擁有全世界。
“你懂什麽?”三人中他是資質最愚鈍的人,是被這樣訓斥得最多的人,那個男人經常持一卷書拍桌子大罵孺子不可教也,他站在台下噘着嘴心裏暗罵老夫子,師兄站在他的身後偷偷把答案寫在他的手心裏,二百五翹着腿抱着頭嘴裏銜着草莖看戲,那些日子裏陽光燦爛歲月靜好。
但後來那個男人死了。
黎邢沒想到再次聽到有人這樣教訓自己時會是在高台之上與師兄爲敵……你懂什麽?是啊……自己确實什麽都不懂,正因爲什麽都不明白,所以才要有老師,老師的任務不就是傳道受業解惑麽……但爲什麽你會死呢……你死了我有問題找誰問去?
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還有那麽多問題想問你……你怎麽能死?
“我什麽都不懂。”黎邢說,“但我知道如果當初你不臨陣脫逃,老師就不會被人恥笑!你明明有實力讓那些人看看老師是怎樣的人……但你爲什麽默不作聲?”
笑面人一言不發。
黎邢恨透了這樣的沉默,就像他當初被人踩在腳下,耳邊都是嘲笑譏諷。“你看他們就是那個廢物的弟子,果然也是廢物。”他徒勞地暴怒龇牙咧嘴像隻幼虎,掙紮着想把膽敢侮辱老師的人按進水坑,但最後隻能被人一腳踹進牆角。
師兄本能把那些家夥打得滿地找牙,但他隻是轉身而去,把人們的譏笑和師弟的目光丢在了身後,背影和現在一樣沉默。
黎邢那一刻抓碎了指甲,十六歲的少年從來沒有這樣痛恨過一個人,因爲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老師,背叛了那些日子。
“你爲什麽又不說話了?”黎邢問,“你說話啊……回答我的問題!”
笑面人用行動回答了他,他舉起右手,張開手掌仿佛在托舉什麽。
空氣流動起來,整座演武場的氣正在向笑面人集中,彙聚在他的手心。
笑面人腳下的地面被逐漸碾碎,地闆正在開裂,裂縫貫穿整座高台,王坤神阙愣愣地看着這一幕,笑面人一個人就壓垮了高台。
這是不可思議的重量,演武場的比武台身經百戰飽經風霜,不知道受過多少攻擊,學生們在上面對決,至多毀掉鋪在上面的青石闆,但任憑刀砍斧劈火燒土掩這座高台本身都巋然不動,甚至有人認爲這座台子是堅不可摧的,但如今笑面人腳下的地闆正在寸寸開裂,巨大的裂痕從上到下縱向貫穿比武台,它正在分崩離析。
王坤咽了口唾沫,他開始後悔自己剛剛沒有跟着其他人一起逃跑,“這是在放大招了啊……”
黎邢擡頭望着笑面人的上空,有什麽東西正在成形,空氣被扭曲,隐隐約約可以看出是個長寬數十丈的龐大方塊。
“靈璧石……”黎邢深吸了口氣,“你已經練到這種境界了麽。”
他張開雙臂,滿場的細碎火焰開始向他彙集,細小的白熾火蛇們在地面上爬行遊動,最終順着黎邢的雙腳蔓延而上,這是極其壯觀的景象,數千條溪流最終在高台之上彙成大海。
黎邢把所有的火焰集中在手心上,它們被壓縮成極其熾熱的一點,那個點釋放的刺眼光芒強到其他人根本無法直視。
“這位也要放大招了……”王坤抽了抽嘴角。
“你變強了……”笑面人說,“如果老師看到了,會很欣慰。”
“彼此彼此……”黎邢回敬,“還有……你沒有資格提及老師。”
笑面人擡頭看看自己頭頂上仿佛壓頂泰山般龐大的靈璧石,這塊透明的方塊晶瑩剔透如水晶,卻散發着極其驚人的壓迫感和威懾力,仿佛把世界的重量懸在頭頂,但笑面人居然隻是用一隻手托着。
“如果我能早點達到這個境界……”笑面人悠悠歎氣,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搖了搖頭,“罷了罷了……”
他輕輕彈了一指。
泰山壓頂。
這是無可違抗的偉力,任何人面對這樣的力量都隻有被碾壓的命運,無論怎樣的修爲在它面前都隻是笑話……這是天地之力!不可抗無可避無堅不摧,把一切俗世仙界樊籠桎梏教條律法統統碾碎,誰膽敢阻擋就從他身上碾過去,命運敢阻擋就碾碎命運!
神阙望着從天而降的靈璧石,心裏泛上深深的無力感……他是敢抗山的人,但面對這樣的力量卻無計可施。
黎邢哈哈大笑,這是他第三次大笑。
黎邢丢出了那個點,它在空中緩慢地飄蕩,速度很慢,慢到人們憑借肉眼就能看清它是個什麽東西。
王坤神阙都看得很明白。
那是終結,能終結一切。
兩個觀戰者幹脆坐下來,現在逃已經來不及了……這兩個東西碰撞大概會摧毀半個神學院,至于演武場……應該會被夷爲平地。
王坤沒想到自己會這麽死……更沒想到會和神阙死在一起。
神阙倒是面色平淡,盤膝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台上,一副視死如歸的大無畏模樣。
真是個敬業的觀衆啊……刀都架脖子上了還堅持把戲看完。
王坤發覺等死還真是蠻難熬的……台上那兩個瘋子的招數都奇慢無比,你說用個什麽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招數不好麽?可能前一刻還在津津有味地看戲順便贊歎這場面真壯觀下一刻就被轟得渣都不剩了……都不帶疼的,更沒什麽内心煎熬,這才人道嘛。
王坤偏頭瞥了神阙一眼,歎了口氣,不知道這妖族少主是真不怕死心裏想的都是老子經曆那麽多大風大浪死算什麽大不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還是天生不擅長表達情緒心裏其實怕得都快尿褲子了臉上還是一副默然的硬漢表情。但不管怎樣……和神阙死在一起真不帶感。
王坤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必須要死得轟轟烈烈,要傲然屹立在高山向衆人高呼向我開炮!這才是英雄的死法……死在演武場算怎麽回事?悼詞都不好寫……由于貪圖眼福遭到戰鬥波及不幸遇難?那還不如寫爲了營救妖族少主不幸犧牲呢。
雖然王坤從來沒想過要就神阙……王坤擡頭,突然發覺台上兩人的招式已經快撞上了。
王坤抽了抽嘴角,這也挺好……死前本該内心煎熬的這段時間居然被他用胡思亂想混過去了……他還來得及感傷呢,還沒來得及交代後事留遺言呢。
黎邢和笑面人冷冷對視。
這是最終一戰,所有的往事都應該在今天終結。
半空中光芒爆閃,照亮了半邊天際。
王坤擡手護住眼睛,心說我命休矣啊……接下來會是什麽?驚天的大爆炸,把一切都炸成碎末?還是掀起整座演武場地皮的沖擊,把所有人撕裂?或者是漫天大火,讓神學院變成一片赤地?
王坤等着死期的臨近,突然耳邊有人說話,聲音很陌生。
“丢人不?”
王坤一愣,心說難道演武場中還有第五個人?他睜開眼睛四望,發現周圍景物依舊既沒有大爆炸也沒有大火,地皮也沒有被掀起來,就連神阙也還好好地坐在身邊。好像剛剛激烈的對決隻是南柯一夢,如今一覺醒來一切恢複原狀。
他轉身望向台上,比武高台四分五裂,兩人站在台上……看來不是做夢,那爲什麽那麽大的招數沒有動靜?就好像是烏雲密布狂風席卷電閃雷鳴的天氣,所有人都以爲将有一場暴風雨時天氣突然放晴了。
高台之上不止兩個人……王坤突然注意到那把插在兩人中間的劍。
以及……站在劍柄上的那條狗。
狗以大師的姿态背着雙手屹立在劍柄上,用睥睨的眼光俯視台上的兩大高手,用教訓的語氣悠悠問。
“丢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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