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覺得狗從來都打不過狼,狗搖尾乞憐一副賤樣遇誰都犯慫,要麽跟在人屁股後面邊狂吠邊拖着後腿随時準備逃跑要麽跟在人屁股後面吐舌頭滿臉猥瑣,幹什麽都跟在人屁股後頭。
但狼是孤高的生物,兇狠強大,它遠遠站着與你保持距離和你冷冷對視,要麽撲上去咬斷你的喉嚨要麽抖抖皮毛轉身離去,它們不屑于與人爲伍,大概也爲自己有狗這麽個同族而恥辱。
如果狼和狗打架,誰會赢?
蕭凜覺得自己是一條狗……不是牧羊犬藏獒狼青之類高大威猛的犬類,而是一條戰五渣中華田園犬。
比起縮頭犯慫,蕭凜覺得自己比狗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他這條狗要對付一群狼……怎麽看都是死路一條。
氣氛凝重到空氣都凝固沉重,蕭凜望着那條狼,緩緩平舉右手的木棍指住它的眉心。
蕭凜腦中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想,他一介白丁根本沒學過任何劍術……蕭凜隻是自然而然舉起手中的武器,就像吃飯前拿起筷子一樣自然不用經過思考,他隻是在最合适的場合做了最合适的事。
頭狼的眉心刺痛,它後退兩步心底有些不安……對面那個傻瓜手中分明隻是一條愚蠢的木棍,卻仿佛手執利劍。
但現在退卻是不現實的,雙方都被逼到了絕路,唯一的前路是踏過對方的屍體。
頭狼低聲嘶吼,狼群得到信号,開始緩緩圍攏。
蕭凜看着那些在黑夜中閃爍着幽綠色光的眼睛,低低地笑起來。
“來啊。”他說,雙眼在陰影中亮得攝人。
頭狼動了,它奔跑起來,流水般的力量順着渾身起伏的肌肉在四肢相互彙聚,濃密的灰色皮毛被風掀動,它身材勻稱修長速度驚人,從靜止到消失幾乎不需要加速,仿佛融入風中。
狼群跟着它奔跑起來,四爪掀開草皮,化作腥風。
頭狼前一刻還在圖書館的台階下,下一刻就已經騰空,口中腥臭的氣息噴吐在蕭凜的臉上,交錯的犬牙幾乎觸及到蕭凜頸側的血管。
“知者惟簡惟易,昧者惟煩惟難。”蕭凜突然說。
然後擡手一棍子戳進了狼嘴裏,另一棍子狠狠地敲在了狼頭上。
頭狼哀嚎一聲在空中翻滾着撞在了門框上。
“衆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我本太無中,撥離無邊際,慶雲開生門。”蕭凜轉身一棍子把第二條闖進門的狼抽了出去,棍子跟着那條狼的後腿一起斷了。
蕭凜腦中一片空白,他什麽都沒想,但他不習慣這種狀态……他總要想些什麽,所以他想起了這些天自己在圖書館讀的書,書中的經文艱澀難懂,但沒事的時候用來背誦打發時間卻再合适不過了。
“祥煙塞死戶,初發玄元始,以通祥感機,救一切罪,度一切厄……”蕭凜大吼着把另一根棍子砸在了狼頭上,猩紅的血濺了一身。他分明置身修羅場,渾身浴血,卻念誦經文如老僧威嚴肅穆。
“是時物不能萌其惡種,塵不能隐于罪芽,而其境澄明。”蕭凜撿起一張瘸腿椅子随手丢出門外,把三條試圖擠進門的灰狼一起砸了出去。
蕭凜屹立在大廳中央一動不動,雙手雙棍翻飛,随手撿起地上的棍子把撲到面前的狼抽飛,仿佛驚濤駭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吟誦聲和狼群的哀嚎在圖書館中層層回蕩。
他手起棍落,把一條狼重重砸在地上。“是人仙,是羅漢,金剛不壞體。無漏盡通,出現六候,毫光四射,外腎不舉,陽關一閉生命長。”他把這句話背完,然後一腳把在地上抽搐的狼踹出門外。
群狼緊接着撲進來,一條灰狼趁蕭凜撿木棍時将他撞翻,一人一狼抱在一起翻滾進去。
蕭凜拼命抵住那張近在咫尺的狼臉,灰狼壓在蕭凜身上,四爪揪住蕭凜的衣服,探頭想咬穿蕭凜的喉嚨,它的力量極大,蕭凜無法掙脫,他偏頭避開狼吻,在身邊摸索到半截椅子腿,反手捅進狼的胸口。
壓在自己身上的狼立即沒了力氣,蕭凜揪住它後頸的皮毛把另外兩條撲上來的狼砸出了門。
“大道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誰知些子玄微處,不在三千六百門……”蕭凜上前一腳踩斷倒在地上掙紮的狼的脖子,嘶吼着拎起屍體沖入狼群。
蕭凜提着屍體左沖右突,盯着一條獨眼狼窮追猛打,他雙手緊握着狼尾把面前的狼群掃地出門,然後把屍體狠狠砸出門外。
蕭凜氣喘籲籲,渾身是血,不知道是人血還是狼血。他丢掉手中斷裂的木棍,從地上撿起長棍。
背後突然殺機暴起,有狼爬上了圖書館的走道,居高臨下從天而降撲向蕭凜的後背,它剛剛趁着場面混亂爬上高處躲藏起來,一直在等這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蕭凜大吼着轉身用盡全力一棍把它砸在了書牆上,大部頭們嘩啦啦散落一地。
蕭凜駐着長棍踏進血泊,喘着粗氣瞪着雙眼,鮮血從他的雙手衣擺滴落在地上。
聚集在門前的狼群止住了腳步,它們開始遲疑畏縮……門内那個人太強了。
“來啊……來啊!”蕭凜向前踏了一步。
狼群後退一步。
“來啊!”蕭凜大吼。
狼群又後退一步。
狗原來也能逼退狼群,因爲無論是怎樣的狗,終究都有狼的骨頭。
更何況是條瘋狗。
蕭凜突然察覺到了陰冷熟悉的目光,他知道那是誰的目光……那條最強大的狼站在圖書館大廳的另一頭,冷冷盯着蕭凜。
臨近崩潰的狼群又鎮定下來,狼王不動,狼群不動。
蕭凜轉身,手握長棍。
狼王很狼狽,渾身傷痕累累,原本油潤光澤的皮毛浸透血液,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還在溢血,一隻眼睛半睜着,眼角開裂,犬牙也斷了一根,蕭凜曾把一根木棍狠狠捅進了它的嘴裏。
但這不妨礙它是狼王,它仍然昂着頭看蕭凜。
是該結束這一切了……蕭凜盯住對面那條狼,緊緊握住手中的長棍,手心滿是汗水。
狼王動了,穿越血泊像離弦之箭射向蕭凜,蕭凜隻能看見模糊的影子。它受傷不輕,但跑起來還像風一樣。
“啊啊啊啊……”蕭凜大吼着持棍橫掃,狼王擡頭避開了從面前橫掠而過的棍子,但蕭凜緊接着突然松手,長棍另一端掃過一個半圓擊中了它的前腿。
狼王悶哼一聲摔在地上翻滾出幾圈最終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蕭凜松了口氣……終于結束了,他最後兵行險招,如果沒能擊中這匹狼,那麽死的可就是自己了……但蕭凜一口氣還沒喘勻,正要去檢查檢查狼王的屍體,狼王突然睜開眼睛,翻身躍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撞進了他的懷裏。
什麽?蕭凜吃了一驚。
狼王張嘴一口咬在蕭凜的脖子上。
蕭凜腦中“嗡”地一聲,劇痛襲來眼前一黑,緊接着全身的力氣都漸漸消散,他跪坐在地上,睜大着眼睛瞳孔收縮。
蕭凜聽說被砍斷脖子的人最後聽見的都是風聲……那是自己的血噴湧的聲音。
他也聽見了風聲,真是缥缈的風聲,如果真有這樣的風……那一定是世上最輕的風。
自己就要死了麽……
蕭凜的意識漸漸模糊,黑暗緩緩爬上來,仿佛沉入深水,頭頂的光越來越遠,他伸出手,卻觸摸不到。
潮水般的疲憊湧上來,他想睡一覺,什麽都不再想管了……活着真是件很累的事。
别打擾我啊……我要睡覺了,蕭凜說。
奇怪……我在和誰說話?不管了……我很困,困得要死,睡敢打擾我我跟誰急啊。
“不能睡哦。”
誰在跟我說話?沒聽到我說的話麽?我要睡覺了别來煩我……蕭凜突然愣住了。
溺水者徒然高舉的手被緊緊握住了,蕭凜被拉出了水面,突破黑暗的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都是陽光。
蕭凜突然清醒了,他張開嘴,狠狠地一口咬在狼的脖子上。
狼王渾身一顫,四肢瘋狂地踢蹬蕭凜的胸口,蕭凜像條瘋狗一樣緊緊抱着這條狼,牙齒破開狼的皮毛,肌肉,血管和骨骼……他滿口都是濃重的腥味,黏稠的血液湧進自己的嘴裏。
一人一狼緊緊擁抱着在圖書館的地闆上翻滾互相撕咬,像兩條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