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龍坐在門檻上,他這樣一個身高九尺的昂藏大漢以這樣的坐姿縮在門口看上去确實很不協調,但作爲一個要責任是照看小公主的護衛……他必須有足夠的能力和心理準備來對付小姐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想法。
胤龍從小就是绛芸的護衛……他比小公主的年紀大上一輪,但一直都是她的跟班,小姑娘帶着比自己高上半個身子的跟班在族裏橫行霸道威風凜凜,有時候女孩在族中和别人吵架流着眼淚來找胤龍,年輕的護衛就負責爲小公主出頭,少主不會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神阙自小就是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忙于修煉以及處理族中事務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妹妹很難見到自己的兄長。
後來小女孩長大了……胤龍就跟着绛芸到神學院,繼續擔任大小姐的護衛,胤龍沒想過自己的未來以後會怎樣,他是護衛……隻要绛芸需要随叫随到,胤龍覺得自己更像個照顧妹妹的兄長,或者是栽樹的人……種樹的人在小樹苗長大之前寸步不離,笑着看着它一點一點長大,直到它能獨自面對風雨。
看着什麽東西長大是一種特殊而深厚的感情……胤龍就是看着绛芸長大的。
至于胤龍爲什麽會坐在門檻上……是因爲绛芸也坐在門檻上,而且還拉着胤龍一起坐在門檻上。
“胤龍……”绛芸嘟囔,“我好無聊啊。”
胤龍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無言巋然不動,依照這麽多年來的經驗,這個時候必須保持沉默,千萬不能有任何認同的表現……否則小公主就會緊追不舍死纏爛打,胤龍知道小姑娘想說什麽……但绛芸的禁足令是神阙下的,胤龍可沒那個膽子違背少主的禁令私放绛芸下山,裝聾作啞才是萬全之策。
“哥哥真讨厭。”绛芸噘嘴,“我都被禁足了這麽長時間,還不放我出去……胤龍,我們出去好不好?”
胤龍手心開始冒汗……他向來架不住小姑娘的撒嬌,以往绛芸隻要像隻小貓那樣抱着他的手臂蹭啊蹭啊楚楚可憐地直視胤龍的雙眼,嘟嘟囔囔說答應我嘛答應我嘛胤龍就會敗下陣來……但這次是神阙下的嚴令,胤龍哪敢違反?
小公主屢試不爽的撒嬌大法第一次撞上了鐵闆,胤龍闆着臉搖頭。
“小姐……少主嚴令任何人未經允許不準放您下山。”
绛芸的撒手锏落空了,女孩騰地氣呼呼起身,伸手指着胤龍,“你……你……”
但她你了半天也沒能你出什麽來,隻好垂頭喪氣地重新靠着牆坐下,低頭抱着膝蓋,蹙着眉頭。
胤龍心中一緊……他護衛多年與绛芸鬥智鬥勇,深知绛芸古靈精怪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層出不窮,看這架勢……第一輪撒嬌大法失效,绛芸緊接着祭出了第二個大殺器……裝可憐!
女孩獨自縮在牆角抱着膝蓋神情落寞……偶爾擡頭望自己一眼,雙眸眼淚汪汪,像隻遭人遺棄的小貓。
面對這兇猛的第二輪攻勢,胤龍根據擔任小公主護衛多年的豐富經驗迅速調整戰略,所謂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敗之地,胤龍盤起膝蓋,雙手置于腿上,閉上眼睛,開始打坐修煉。
眼不見心不煩,任你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绛芸無比強大的嬌弱氣場被瞬間化解,第二輪交鋒落敗。
小公主擦去淚花,抿着嘴唇起身。
胤龍心中冷笑,終于忍不住了麽?绛芸看起來柔柔弱弱乖乖巧巧遇人有禮貌還會扶老奶奶過馬路,但在本質上是個腹黑小魔女……她自小就極其強勢,但這一點并不會輕易表露出來,有時候绛芸和族中孩子吵架,吵着吵着小姑娘被逼急了……就會暴露魔女本質,她會撂下狠話說有本事你在這兒别走!然後轉身就去搬救兵……最終在胤龍的見證下绛芸赢得了争論的勝利。
如今胤龍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绛芸無計可施,開始撕去乖巧小公主的外衣,暴露出魔女的本質。
绛芸叉腰站在胤龍面前,胤龍身材高大,坐着頭頂都和女孩平齊。
“小姐有何事?”
“我來通知你……”绛芸一本正經一字一句有闆有眼,“你被解雇了!”
诶?胤龍愣了一下,這又是在唱哪出?
“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的護衛!”绛芸哼哼,“無權再監管我的行動!”
胤龍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果然是小魔女,怎麽想出了這麽個馊主意?
他強忍住笑意,“小姐,護衛一職乃族長親自任命,要解除在下的職務,隻怕要少主親自下令或族長的親筆信件才行,小姐您隻怕無權。”
绛芸怔住了,她顯然還沒想到還有這種事,女孩支支吾吾東張西望,定了定神,又接着說:“不必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事我日後自會禀告兄長和父親,一切責任我一人承擔。”
女孩神色很認真,直直地注視胤龍的雙眼,目光堅定。
胤龍愣住了,他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小公主不是在開玩笑……她是真想把自己解雇了。
“小姐……您這麽想下山?”
“我……我隻是無聊而已,想散散心罷了……”绛芸的目光飄忽,開始躲閃胤龍的視線。
“您還忘不了那個白衣人,對麽?”胤龍一語點破绛芸的心思,女孩僵在了原地,绯紅的雲迅速爬上白皙的臉頰。
“好吧好吧好吧……沒錯,我就是忘不了他。”小魔女抓狂了,有些歇斯底裏,她在胤龍面前轉來轉去狠狠地跺腳,“你想說什麽?”
“您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胤龍語氣嚴肅,他現在是以家族護衛的身份在和绛芸說話,不再是以長輩的身份開玩笑。
绛芸正在狠狠地跺腳,胤龍話音剛落,院子裏突然寂靜下來。
“我知道……這不用你提醒。”女孩的聲音冷了下來,她低垂眼簾,緩緩地蹲下去,“我知道我的身份。”
“族長叮囑過……您在學院期間,不能和任何異性有任何密切來往。”胤龍說,“否則就把您召回·族内。”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绛芸歇斯底裏,“不就是婚約麽?不就是我被内定了麽不準别人碰了麽?不就是對方是大人物我們惹不起攀高枝麽……”
女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绛芸抱着膝蓋坐在地上,豆大的淚珠怔怔地滑落。
胤龍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這觸動了绛芸心底的痛處,當初這婚約被定下來時绛芸一哭二鬧三上吊死活都不肯同意,她曾經跪着苦苦哀求父親和兄長,結果隻換來一紙禁足令,對方送聘禮時全族歡騰場面熱鬧隆重因爲對方身份高貴是仙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這是妖族崛起的機會,沒人注意到女孩被關在房間裏縮在被子裏痛哭,眼淚都浸透了枕頭。
胤龍後來看到绛芸漸漸恢複正常……心裏都有些酸楚,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但奈何生在帝王家?
“小姐……你……”
“你不用說,我都知道。”绛芸擡起頭笑笑,“我是妖族公主,有責任爲了族人的未來犧牲自己,哥哥那麽努力,妹妹怎麽能任性?他們都說我們兄妹倆是數百年來妖族最出色的後輩……妖族複興的機會難得不可放過。”
胤龍暗暗歎了口氣,他隻是個護衛……無權左右族長的決定,這些說辭隻怕也是族長和少主用來勸說绛芸的話……但就一個妖族人的角度來看,如果能換來族群的複興,胤龍也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
少主恐怕也是這麽想的……胤龍擡頭眺望,妖族總部大殿的寶頂金碧輝煌,這裏是神學院中妖族的聖地,那之下有一雙瘦削但堅定的肩膀,挑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重擔,做出了常人無法理解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