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阙坐在書案後,文件堆疊起來能高過他的頭頂,他提筆在紙面上寫下自己的意見,擡頭伸手挑了挑燈,這是神阙習以爲常的生活狀态……一盞孤燈一隻筆就能坐上一整晚。
和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學生會不同,入夜後的妖族總部極其靜谧,除了大殿,其他地方幾乎沒有亮燈,接近入冬的季節裏蟬鳴銷聲匿迹,隻有空蕩蕩的風聲。
即使是亮着燈的大殿……也隻是一盞小小的孤燈,昏黃的光隻能映照出妖族少主年輕的臉龐和紙上的字迹,它在空曠的大殿中飄搖,仿佛風中的殘燭,周圍是潮水般的黑暗。
神阙不喜歡月光石,那種刺眼亮白的光本就不屬于黑夜,他不是人類……對黑暗沒有與生俱來的恐懼,不需要驅散黑暗的工具,神阙的視力其實足以在夜間看清任何東西,但他還是習慣點上一盞燈,就像小時候父親教自己做的那樣,記憶中那些夜晚同樣靜谧……父親坐在自己身邊,他堅毅的側臉被昏暗的光勾勒出來。
不過近來确實事務繁忙……五方仙界聚法苑越來越近,距離明年的九月九日不過大半年時間,挑選學生組建學院隊也被提上日程,校方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了學生會和妖族處理,人選的确定是件大事……想必對面的學生會總部裏王坤也在爲這件事犯愁。
神阙苦笑着搖了搖頭。
神學院在曆次聚法苑中向來墊底,這已經成了王坤的一塊心病……學生會會長立志要讓神學院登上仙界五院的巅峰,但奈何學院的隊伍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王坤有心無力隻能無語問蒼天,神阙很清楚王坤的苦惱,所以他從不在王坤面前提及此事。
妖族雖然與神學院一起參賽,但他們單獨成軍是一支獨立的隊伍,名義上隸屬于神學院但并不占用學院的名額,所以神阙不會面對與王坤同樣的問題……妖族雖然式微,但好在族中子弟争氣,排名并不難看。
學院中的那三個神經病在仙界五院中大名鼎鼎被稱爲神院三傑,他們的實力有目共睹,但沒人知道那三個神經病腦子裏在想什麽……他們好像從來不知道何爲集體榮譽感,對奪取名次根本不感興趣,神阙王坤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那樣興高采烈地認輸,然後拍拍屁股回去睡覺了……能做出這種奇葩事迹的當然是劍王那個二百五,王坤爲了此事當天下午親自登門拜訪,結果被那條狗堵在了大門口……狗揮揮爪子說你來早了他還沒起床呢。
那天晚上王坤喝得酩酊大醉,朝神阙大吐苦水,說神學院爲什麽就沒有神智清醒精神正常智商接近普通人的高手?比如說什麽劍閣七星啊仙宮雙秀啊長生五子啊九華三姝啊……那些人往台上一站,氣宇軒昂威風凜凜,進退有度堪稱人傑,是能讓萬衆敬仰的少年英雄,是能讓背後的宗門爲之驕傲的青年才俊,但我們這些人呢?一個戴着不人不鬼的面具一個脾氣亂七八糟最後一個根本就不是人……怎麽看都像是來打醬油的,一個負責拉低神學院的審美品味,一個負責拉低神學院的品行氣質,最後一個負責把所有人的智商拉低讓神學院變成神經病院。
根本就是學院之恥嘛……王坤已經徹底絕望了。
遇上這種情況,神阙也隻能拍拍王坤的肩膀讓他節哀。
蕭凜叼着筆低頭沉思,他正在閱讀第五本書《萬物通錄》,當蕭凜看到這本書時被徹底驚呆了……白加黑從書架上成捆成捆地把書搬下來,在蕭凜面前堆成小山。
“一卷,兩卷,三卷,四卷……”蕭凜數。
“老規矩……全給我背了。”白加黑站着說話不腰疼。
“五百四十一卷……五百四十二卷……五百四十三卷……”蕭凜還在數。
“别數了……整整一千卷。”白加黑跳上書山,撓了撓耳朵。
“你想殺了我麽?”蕭凜喃喃。
“如果背不下來……”白加黑嘿嘿笑,目露兇光,“就殺了你。”
蕭凜深吸了一口氣平複心情,他知道跟白加黑争辯根本毫無意義,就算你舌綻蓮花說得天花亂墜,它也隻會默默地把書砸在你面前,然後以睥睨的目光看着你,告訴你全背了。
《萬物通錄》與之前看得書不同,這不是經文……應該是圖鑒。
“第一卷……金石篇……”蕭凜低聲誦讀,紙面用四色套印,圖文并茂。蕭凜覺得白加黑這是想讓自己也變成哲學家……但大敵當前,爲了抗衡小劍聖,蕭凜隻能老老實實跟着花貓學習,連回校醫院的念想都斷了。
小白遠遠地靠牆坐着,女孩閉着眼睛非常安靜,她幾乎從不主動找蕭凜……偶爾睜開眼睛看蕭凜一眼,神情有些發愣,不知道在想什麽。
“喂……白加黑,你知道一字怎麽寫麽?”蕭凜随口問,他突然記起了這個問題,石人出的難題,自己什麽時候會寫了什麽時候就能畢業。
“會啊。”花貓懶洋洋地趴在書堆上。
蕭凜一個激靈,手中的筆驚落在地上,他轉身抓住肥貓,瞪大眼睛。
“你會寫?我說的是‘一’字,不是扁擔和棒槌!”
白加黑翻白眼,“不就是個一字麽?當然不會是棒槌扁擔,也不會是燒火棍擀面杖,更不會是橫梁柱子晾衣繩椅子腿。”
蕭凜愣愣地盯着白加黑……有句話怎麽說來着?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他辛辛苦苦廢寝忘食苦思冥想鑽研許久,沒想到自己身邊就有這樣一隻貓,居然知道一字怎麽寫!
“教我……”蕭凜的聲音都開始顫抖了,他遙想自己在這裏學成回去,就能名正言順地藐視那些盛名在外的天才們,大名鼎鼎的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楊瀾都無法解決的問題,他蕭凜能輕易解決,從此再無人敢質疑他零班班長的地位。
“我不是一直在教你麽?”白加黑拍落蕭凜的手,它俯身指了指腳下的書堆,“你把這些書全部讀完,就會了。”
蕭凜目瞪口呆。
“書中自有答案。”白加黑又趴下了,“開卷有益懂不懂?”
蕭凜抽了抽嘴角,開始思考這隻貓究竟靠不靠譜?
“一元複始……”白加黑閉上眼睛嘟嘟囔囔如同夢呓聲音模糊不清,“世間萬法同出一脈,唯一而已……有道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蕭凜豎起耳朵聽,這些話他在石人那裏也聽過,據說出自一本書,名爲《道德經》,是一個叫老君的老頭子寫的。
“三生四,四生五……”
三生四?四生五?蕭凜一怔,這說的怎麽和石人不一樣了?依照石人的說法,三不是萬物之母麽?
“三生四,四生五……”白加黑接着嘟嘟囔囔,“一二三四五,一起上山打老虎,老虎打不到,打到小松鼠……”
蕭凜啞然,這隻貓哼着哼着還唱起來了。
少年搖了搖頭,轉身接着讀書。
蕭凜就着月光石的光埋頭苦讀,倒有幾分人界書生考試前連夜磨槍的意味。白加黑趴在書山上悄悄睜開眼睛,默默地看着蕭凜,少年的側臉映着燈光,安靜柔和。
白加黑看着看着微笑起來……一晃多少年了,當年它的主人也是這般寒窗苦讀上京趕考,它也是懶洋洋地趴在窗台上默默地注視着面前的人。
恍惚間又似乎看見了他探身過來撫摸自己,中正平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餓了吧?我去做飯。”
白加黑一愣,搖了搖頭,它很少出神,但這一幕勾起了埋藏許多年的記憶。
“老頭子……多少年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