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阙微微躬身屈膝,妖族少主的身材勻稱并不壯碩……但他穩穩地立在那裏,全身上下都是流水般的力量,像捕食前的豹子,四肢如同繃緊的弓弦,蓄勢待發。
神阙的左手反手握住肩後的刀柄,目視前方面容嚴肅。
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人影,他們密密麻麻地出現在淡青色的濃霧中,放眼望去林間盡是面罩和兜帽,神阙不知道這麽多人是從哪裏出現的,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隐匿在林中不可能瞞過神阙。
不過他必須盡快從這裏脫身……否則绛芸的處境很危險。
說起來神阙也低估了黑衣人的實力,對方顯然是個棘手至極的人物,但這樣的人怎麽會出現在神學院裏?神阙來不及仔細思考……這些突然出現的怪人開始動了。
黑衣人們層層圍攏,他們搖搖晃晃地向中央的空地接近……神阙有些驚異,他發覺到了這些人的不尋常,移動時無聲無息,漆黑的衣袍在微風中飄動,兜帽下的眼神呆滞,神阙用餘光打量兩邊接近的人,無一例外都極其詭異。
神阙想到了一個很荒誕的傳說……僵屍,傳說南域叢林蠻荒之地蒼蒼莽莽,有異族精通巫蠱降頭之術,能使死人起屍,僵屍還魂,受其驅使,如臂如指,這樣的怪談在中土流傳甚廣,神阙對此自然是嗤之以鼻……死人生氣盡消,筋肉腐爛骨骼松弛,又哪裏是一兩張莫名其妙的符紙咒語能操縱的?能讓金石張口愚木開竅的技術早已失傳千年……神阙至今沒聽過誰能掌握真正的機關術。
最接近神阙的黑衣人處在他的正前方,那襲黑袍飄飄乎乎地緩緩踏進神阙周身三丈的範疇,忽然猛地突進!在眨眼間欺近神阙身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神阙吃了一驚,這些怪人走起來像喝醉了酒的醉漢,但這個醉漢居然爆發出了賽跑的速度!
這些黑衣人從腳步虛浮的醉步到速度驚人的飛奔之間的轉換隻要一瞬間,他們前一刻還在踉踉跄跄一步一瘸地爬,下一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到你的面前。
這速度對醉漢來說或許非常快……但他們的對手是堂堂的妖族少主!對神阙來說這還遠遠不夠看!
神阙輕飄飄地側身讓過黑衣人,黑衣人一個趔趄失去重心,神阙幫了他一把……妖族少主拔出直·刀用刀柄敲在了黑衣人的後腦上,黑衣人踉跄地向前竄了兩步,撲倒在了地上。
神阙沒用刀刃……他不想傷人,更不戀戰,脫身才是他的目的。
但要達到這個目的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神阙擡起頭,面前是彌漫的濃霧,霧中是不計其數的漆黑人影。
绛芸咬着下唇,臉色蒼白。
“你真的會殺我?”
田物把玉佩收進懷裏,點了點頭。
女孩緩緩起身,她一身鵝黃色衣裙,漆黑如瀑的長發束在腦後直垂到腰間,戴着亮晶晶的銀十字耳墜,鑲着鴿血色的紅寶石,不得不說绛芸非常漂亮,雙眉如黛,兩隻杏仁大眼澄澈透亮,小臉稍有些圓,五官精緻身材嬌小,雙手絞在身後,骨節發白。
“我會殺了你……”田物淡淡地說,“這是命令。”
“你一定要殺我麽?”绛芸怔怔問。
田物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女孩身子晃了晃,後退兩步扶住洞壁才站穩。
“我曾經也被綁架過,但沒有人敢傷我。”绛芸低聲說,“我知道妖族和哥哥的名頭都吓不住你……但我想知道原因。”
田物看着她,沒有說話。
绛芸有些發怔,苦笑一聲,“罷了罷了……你憑什麽要對我有問必答呢?”
田物仍舊沒有說話,他的神色平淡,田物看慣了這樣的場景,同樣的事他經曆過很多次,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準确數目,那些臨死前的人要麽跪下來哭喊着求饒,要麽慌慌張張地大聲呼救,也有人什麽反應都沒有,因爲他們在睡夢中就被自己結束了生命。
“臨死之前……”田物問,“你還有什麽願望麽?”
話一出口,田物自己也有些詫異,他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心慈手軟了?殺人還問問對方有什麽心願?他以往不都是一言不發手起刀落砍完收工回家睡覺麽?
“你能滿足我幾個願望?”绛芸睜着眼睛注視田物,田物撇過頭避開女孩的目光。
“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内,我都能幫你做到。”田物說,“如果你有什麽仇家……我也能幫你解決。”
“你看看你……”女孩流露出很淡的笑,笑容綻開在蒼白的小臉上,“怎麽滿腦子想的都是這種事呢?我沒有什麽仇家……隻有兩個願望。”
女孩的聲音很輕,田物開始覺得和她說話是種煎熬……他想盡快解決然後回去把這件事忘掉,再也不提起。
“你說。”
“我想看看你的臉。”
田物一窒,沉默良久,“換一個吧。”
“我想看看你的臉。”
“我讓你換一個!”田物怒了,這丫頭怎麽這麽不聽話?爲什麽一定要看我的臉?看了我的臉你就能安心去死麽?你知不知道現實都是非常殘酷的?明知是悲慘的結局爲什麽還要看到最後?
“我想看看你的臉。”绛芸的聲音很輕很微弱,但非常堅定。
“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田物受不了了,他猛地撕下面罩狠狠地砸在地上,擡頭直視女孩的雙眼,“你滿意了麽?”
绛芸呆呆地望着那張清晰的面孔,眉眼都無比熟悉……但不再是夢中迷糊朦胧的臉,他再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她終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女孩微笑起來,但淚珠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田物閉上眼睛,不再去看绛芸……無論是笑着哭還是哭着笑,都太難看了啊,分明有這樣一張漂亮的臉,爲什麽一定要讓自己變得難看起來?
田物再次站在绛芸的面前,不過這次不是救她……而是殺她。
“你把刀留下來吧。”绛芸靠着岩壁緩緩蹲坐下來,下巴抵在膝蓋上。
“什麽?”
“這是我第二個願望。”女孩說。
“你什麽意思?”田物睜大眼睛。
“我如果死了,事态會變得很複雜。”绛芸說,“我有一個未婚夫的……他家的勢力很大,你如果不想被卷進來,就不要親自動手。”
田物明白這丫頭在說什麽……她想自殺。
田物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這算什麽事?他殺了多少人……也從沒膽小怕事到逼目标自絕的,如果有人要來找自己報仇,那就盡管放馬過來好了!這是作爲殺手的尊嚴,目标必須親手殺死。
“你在胡扯些什麽?”田物冷冷地看着绛芸,“我不管你的未婚夫是什麽人……他如果要來找我報仇,那就盡管來好了。”
绛芸一呆,點了點頭,“我沒有其他的心願了。”
“你的父母族人……”田物最後問。
“我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绛芸低聲說,“我的父親和族人,他們有哥哥,哥哥會把一切都處理好。”
女孩閉上眼睛。
田物抽出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