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北至天山已是人迹罕至，大片荒原荒無人煙，中土人至天山南麓的南陽城即止步不再往北，天山是天然的屏障，偶爾有采藥人登上山頂極目眺望，能看見淡淡的綠色直達天際，那是中土人不曾見過的廣大草原，傳說草原上有兇悍的蠻族，茹毛飲血，喜歡獵外族人的頭。

這種謠言在中土流傳甚廣，但實際上北域與中土互有通商，商隊的馬匹和牛羊能越過低矮的天山山口，商販們裹着棉衣頂着風雪深入草原腹地，找到羌人的聚居地，用布匹陶瓷香料換取皮革牛羊和礦石，北域盛産上好的鐵礦，盛名在外的雲紋鋼隻能用他們的鐵礦提煉。

天山腳下的人倒是看慣了這些高鼻深目的羌人，有些不通中土語言的人在街頭手忙腳亂地比劃，常常引得衆人側目，羌族的漂亮女子也是炙手可熱的商品，人販子與奴隸商們在茶館裏講價，他們伸手握在一起在袖中用手指交談，表面不動聲色，實則殺得天昏地暗，這些人被稱爲“折袖”，惡名昭彰但屢禁不止，一個金發碧眼的漂亮羌族少女能賣出上千兩的高價，這種暴利能引誘任何人以身犯險，隻因爲王公貴族們鍾愛這種異域風情。

羌族人生活在天山以北，他們牽着馬匹驅趕着牛羊拉着氈帳，随着一年四季的變化在茫茫荒原上遊蕩，人們無論安頓還是拔營，必先向北而拜，因爲那裏是聖湖，還有神山。聖帳永遠是最宏偉最龐大的，結白的氈帳常常屹立在聖湖邊上，任何經過此地的族群都要前來拜會，因爲這裏有個老人。

老人盤腿坐在氈子上，身上蓋着厚實的毯子，黝黑的雙手搭在膝蓋上，粗糙得像幹死凍裂的老樹皮。

他是個老人，老人都是怕冷的，但好在族人們并不嫌棄多縫補他一個人的衣服，相反……族人們很尊敬他，讓他居住在最寬敞豪華的大帳裏，鋪着最精美的羊毛毯，點着昂貴的香油燈，他擁有最多的牛羊，最華麗的布匹，出入起居都有專人服侍，他不用做任何事……他隻要活着。

因爲他是整個草原上地位最尊崇的人，是尚神在人間選擇的代言人，是越過聖湖登上過神山的人，他是大祭司。

但他覺得自己隻是個老人，他隻想安安靜靜地坐在聖湖邊上念經，看着牛羊野馬在湖邊奔馳而過，擡頭眺望神山，偶爾問候老朋友。

青年和女孩站在帳中，右手按胸躬身行禮，“薩滿師傅。”

老人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女孩低着頭吐了吐舌頭，小臉凍得通紅，青年帶着她一路狂奔回來，時節入秋，草原上風如刀割。

“隼……”老人從懷中掏出信封，“你看看吧。”

青年上前雙手接過信封，信封上隻有五個字“大薩滿親啓”，這顯然是直接寫給大祭祀的信，青年有些遲疑地瞄了老人一眼，老人注意到青年的目光，點了點頭。

女孩也好奇地湊腦袋過來看，歪着頭，長發垂落下來。

“隼……你有什麽看法？”

青年有些發怔，他重新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中，“回薩滿師傅，之前我們可從未收到過這樣的邀請。”

老人輕輕點頭。

“不會是南蠻子們的陰謀吧？”女孩插嘴。

“信是由劍閣的守閣長老親自送來的，這可做不得假。”老人說，“這件事與中土人界隻怕幹系不大。”

“薩滿師傅的意思是……”

“如今他們既然相邀，我們去會會便是。”老人說，“隼……你是草原上最傑出的雄鷹，我想讓你去……如何？”

青年吃了一驚，連忙躬身行禮，“薩滿師傅，族裏的兄弟姐妹們都是矯健的草原兒女，爲何隻選我一人？”

老人沒有說話，他的臉藏在毯子下的陰影中，但有一雙灼灼的目光投在青年的身上，老人在審視面前這個年輕人，他的目光向來如此，既不鋒銳也不逼人，但卻能穿透一切，老人看待後輩難道不應該是這樣麽？那雙蒼老但明亮的雙眼中沉澱着漫長的時光。

隼屏住呼吸，帳中寂靜下來，隻有細細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就這樣吧，隼……你去收拾收拾。”老人說話了，“明天就動身去東域。”

隼注意到老人移開了目光，輕輕松了口氣，大祭司的審視是一種煎熬，就像把自己放在太陽底下暴曬，在那雙眼睛前，自己就像紙糊的一樣淺薄。

“薩滿師傅……我也要去！”女孩跳出來握住老人的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嘛。”

“哎呦……别搖啦我這一把老骨頭要散架了。”老人苦笑，他伸手摸摸女孩的頭，“好……好……小蠻也去，小蠻也去。”

“薩滿師傅最好了！”女孩歡呼着蹦蹦跳跳地竄出帳篷，脖子上的銀項圈叮叮當當地響。

“這孩子長這麽大沒出過家門，也該讓她出去看看。”老人望着女孩歡脫的背影笑，“隼……你有什麽問題麽？”

青年有些遲疑，“薩滿師傅，如果我和小蠻都走了……那聖帳這邊……”

“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着呐，一時半會散不了。”老人搖搖頭，“再說……這天底下能動我的人恐怕還沒生出來。”

老人的後半句話語氣淡漠冷硬，帶着至高的威嚴。

青年知道自己的擔心純屬多餘，大祭司是草原上活得最久的人，有人說大祭司的道行就像神山一樣高不可攀，修爲像聖湖一樣深不可測，隼沒見過大祭司出手，但誰也無法想象那雙枯枝般粗糙的手上掌握着怎樣驚天動地的偉力。

隼退出帳篷，女孩正在給赤馬套上辔頭。

這匹驕傲的馬顯然不願受到小丫頭的操縱，它曾是馬群中的王者，如今卻要臣服于一個來曆不明的小妞？女孩叉着腰站在它面前，大聲說:“喂，你現在是我的了。”

赤馬重重地打了個響鼻，撇過頭去。

女孩被無視，一陣氣苦，她揪住馬的耳朵，“我是你的主人！聽到沒有？”

赤馬甩頭掙脫女孩的手，探頭在她懷裏猛地一拱，女孩重心不穩踉踉跄跄地後退跌坐在地上，馬看了她一眼，悠悠地轉過身去低頭吃草。

女孩氣急敗壞地跳起來，捋了捋散亂的長發，撅着嘴氣哼哼地站在赤馬的面前，“擡起頭來，看我！”

赤馬有些不耐煩了，這小妞究竟想幹什麽？還讓不讓人安安生生地吃個飯了？它擡起頭，想看看這女孩又在搞什麽花樣。

女孩雙手抱住馬臉，睜大雙眼湊近，直勾勾地與它對視。

那雙湖藍色的眸子倒映出赤馬漆黑的眼球，赤馬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是我的了，知道麽？”女孩輕聲問，她睜着雙眼形同夢呓。

赤馬無意識地點點頭。

“那麽……我應該給你取個名字。”女孩悠悠地說，“就叫……赤兔，好不好？”

赤馬點點頭，它現在覺得隻要能和女孩待在一起别說叫赤兔，就算叫赤鼠它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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