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梓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穿堂的海風從窗口透入,卷起手邊的草紙,少年擡起頭,天邊是碧藍的海色,波浪翻湧。
這裏是醉風樓,果然極緻奢華……唐濤真的把整座醉風樓頂層都包了下來隻供他葉梓一人居住,那個滿臉橫肉油光滿面的老闆帶着一大票人親自出門迎接,那不啻于縣委書記下鄉視察的陣勢浩大到讓葉梓差點以爲自己真是個人物了,少年默默擡頭,朱紅的橫梁和精緻的頂畫映入眼簾,技藝精湛的畫師們用融金的顔料和朱砂在潔白的吊頂上一筆一筆地繪制世間流傳的故事,空中彌散的熏香融入微風中,房間四角擺着一人多高的炭雕,駝絨地毯,葉梓腳踩上去有些發虛。
葉梓是走慣了山路的人,出門經常帶着一鞋的泥,進門還得把鞋底的泥土刮幹淨,否則師父會擲茶壺。
但如今他出門有馬車,開門有侍者,雙腳不沾塵土,那些身着緊身裙袍的漂亮小姑娘就站在門外,隻要自己大手一揮她們就會進來恭恭敬敬地跪地問自己要什麽,他立身與數十丈的高空中,擡眼就能望見波光粼粼的海面。
就算是一向料事如神的老家夥,也未必能料到他這個徒弟現在站在渝州城的最高處。
但葉梓很不習慣,他有些無所适從……他既不需要馬車也不需要侍者,更不想對門外的小姑娘做什麽,就像農民工突然入住總統套房,還是會習慣性地要在門口刮掉鞋底的泥。
雖然他鞋底早就不再有泥土。
葉梓把他的包袱和劍挂在了牆上,提袋在桌上,裏面是葉梓跑遍了渝州城才買齊的必備品,黃紙朱砂磁針毛筆,還有硯台瓷瓶細線銅闆……都是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他多半要靠這些東西打進五方仙界聚法苑。
葉梓的修爲毫無長進,雖然他堅持每天打坐但進展緩慢,他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從玉玄一層提升到了玉玄兩層,聽說仙界五院的年輕人們最高有上玄中期水平,作爲一個立志要奪得五方仙界聚法苑冠軍的人來說,這距離真是遙不可及。
師父說要想從五方仙界聚法苑中活下來……至少需要玉玄七八層的水準,葉梓不擔心自己會死在五方仙界聚法苑的會場上,他隻是在考慮怎樣才能拿到冠軍。
葉梓輕抖瓷瓶倒出朱砂,朱砂研磨得很細,這種上等的朱砂很難找,葉梓一家一家藥鋪敲門詢問,這是師父叮囑的……畫符必須用最上等的材料。
老家夥會畫符,他是鄉裏遠近聞名的老先生,一開始哪家鬧鬼要鎮宅,哪家媳婦要催産,什麽求子的,治病的,算命的,紛至沓來,全部找上了老家夥,結果被師父用掃帚趕了出去。老家夥信誓旦旦說他畫的符不是給凡夫俗子用的,上可鎮天兵下可伏妖魔,驅鬼通神,但就是沒人看到他的符見效過,久而久之就把他當做了唱戲的。
除了師父以外,葉梓再沒有看到第二個人會畫符……葉梓讀古籍時才發現符術早已失傳多年,最後一個符術大家在千年前就已經死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葉梓都把老家夥視作騙子,拿張黃紙招搖撞騙,純粹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江湖術士,他本來很不情願學這一門技藝……但無奈師父威逼利誘,葉梓最後還是拾起了毛筆。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葉梓輕聲念咒,筆尖在紙面上行轉,“智慧明淨,心神安甯。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師父是個老不修,但在這方面對葉梓極其嚴格,他要求葉梓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所有的咒法,那些古怪的咒語晦澀且饒舌,葉梓不知道被老家夥擲了多少次茶壺……最後用老家夥的話說,經過他的精心教導,葉梓已經成爲了當今世上碩果僅存的符師。
葉梓覺得經過他的精心教導,世上又多了一個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
葉梓聚精會神,心無雜念……雖然他不知道爲什麽鬼畫符也有這麽多講究,但師父說的話總是沒錯的。
少年安安靜靜地坐在房間中央,一筆一劃,沙沙的細微落筆聲響起,空曠的房間中卷起微風,這不是海風……氣流圍繞着少年旋轉,把地上散落的紙符卷起,駝絨地毯順着風的方向倒伏畫出以少年爲中心的大圓。葉梓坐在漩渦的中心,卻無知無覺。
少年的吟誦聲在房間内回蕩,被微風吹散。
女孩依舊趴在書桌上,怔怔地望着對面的廂房。
房門緊閉。
她知道自己就算這樣坐上一整天,也不會再看到那個少年偷偷摸摸地翻牆進來。
又回到了原點。
她還記得葉子剛剛住進鎮南王府,那傻小子背着包袱鬼鬼祟祟,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也記得自己帶他出去吃飯,結果遭到追殺,他把自己按在牆角問相不相信他……自己當時愣愣地看着他的臉,下意識地就點了點頭……還有葉梓站在高台之上直面天下儒宗,自己當時手指緊緊抓着木欄,事後才發現一身冷汗。
女孩的側臉貼在桌面上,呆呆地望着擺在一旁的竹筆筒,她已經這樣呆坐了一下午,攤開的書卷上滿是字,但靈岫發覺自己一個都不認識,原本熟悉的蠅頭小楷都變成了奇怪的符号,它們硬生生地灌進自己的眼裏,堆積在腦子裏,像是一堆毫無規律的硬邦邦的建築垃圾。女孩看着書頁,看着看着眼前又浮現出少年的影子。
原來一個人就是這麽熟悉起來的,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你就習慣了他的存在。
現在他不在了,你卻再也不能變回他來之前時的那個自己。
靈岫搖了搖頭,把腦子裏的人影趕走……葉子主動要走,就讓他走祝他一路順風好了,現在又來留戀算是怎麽回事?滾蛋吧滾蛋吧滾得越遠越好……思想有多遠你就給我滾多遠!
女孩把臉埋進臂彎裏,漆黑柔順的鬓發垂落下來。
忽然有人敲門。
“小環不是告訴過你了麽……我在讀書不要打擾我!”靈岫氣惱地擡頭,“如果又是大唐小唐來了就說我在閉關,概不見客!”
門外的人稍稍沉默了片刻,突然笑出聲來。
笑聲清脆如鈴,肆意地傳播開。
靈岫愣住了。
“小岫兒哪來的這麽大火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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