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哥哥，我們究竟要去哪兒啊？”女孩跟在青年身後，蹦蹦跳跳。

“不是說過了麽。”隼低頭避讓橫生出來的樹杈，他身材高大壯碩，在這樣濃密的樹林中穿行經常會挂着滿身的雜草和樹葉，“六儀城。”

“我知道啊……”小蠻努嘴，“但是六儀城究竟在什麽地方？”

“不是說過了麽，在會場的中心。”隼大步跨過灌木叢，頭也不回。

“我知道啊……”小蠻點頭，“但會場的中心在哪兒呢？”

“……在找。”隼說。

隼有些頭疼，他這種大大咧咧的糙漢着實不适合搜尋這麽精細的工作，他甯願和什麽人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也不想帶着小蠻漫山遍野地瞎轉悠。但奈何他唯一的線索隻有臨行前大祭祀語焉不詳的幾句囑咐，大祭司是整片草原上最大的神棍，隼在心底覺得老人有點神神道道……大概是年紀大了腦筋有些不太清楚，當然他也隻敢腹诽兩句，這種話隼是絕對不敢明着說出來的。

隼現在隻後悔當初沒厚着臉皮找大祭祀要張地圖來。

青年帶着女孩走出樹林，靜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們面前是大片的草地。

“隼哥哥……”小蠻從他背後探出腦袋來，“這裏我們之前是不是來過？”

隼的額頭開始冒汗，“來過麽？小蠻你沒有記錯？”

“是啊。”女孩像小雞啄米似的猛點小腦袋，“我們三天前就來過這裏了。”

他又繞回來了。

這無關乎地形因素，附近周邊的山勢走向并不複雜，更不是像神學院的隊伍闖入的迷宮那樣極端詭異的環境，隼和小蠻迷路的唯一原因……大概是阿史那·隼那顆塞滿了肌肉的腦子。

青年一屁股坐下來，盤起膝蓋，擡起頭張望四周，摩挲着下巴。

小蠻在他身邊也跟着坐下來，盤起膝蓋，雙手繞到腦後摘下發簪和緞帶，一頭濃密的棕色長發流瀉到肩膀上，少女把發簪咬在嘴裏，一邊歪着頭梳理長發一邊輕輕哼着歌，脖子上的銀項圈輕輕晃動，細碎的銀墜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隼哥哥……要不我們回去吧？”小蠻含着簪子吐字不清。

“回去？”青年皺眉。

“是啊。”女孩點點頭，“我們已經找了一個月的六儀城，聚法苑第二輪馬上就要結束了吧？再這麽找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我們隻是在浪費時間。”

“不行。”隼搖頭，“這是唯一的機會，如果找不到六儀城，那小蠻你的病……”

“我知道啦。”小蠻把長發朝腦後束起，紮成清爽的馬尾，“但找到六儀城就能治好我的病麽？大祭司不是曾經找醫聖大人來看過麽？他都沒有辦法诶……醫聖大人不是這個世界上醫術最高的人麽？”

隼回想起那個面容嚴肅的白袍老頭，看上去普普通通，比大祭祀還年輕不少……不過那種高階大修士當然不能用面容來判斷年齡，隼隻是有些難以想象，這樣一個老人居然會是世間醫術最高者，代表了一個領域的巅峰和最高成就。

果然……能成聖者都不是自己這些低階修士能夠揣測的。

“六儀城有一線希望，這是醫聖大人親口說的話。”隼說，“這也是爲什麽大祭司會讓我帶你來這裏，如果現在半途而廢，那麽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盡棄。”

小蠻沉默下來，她低頭怔怔地望着腳下的草地。

“隼哥哥……我有時候會想，我得的真是病麽？”

“當然是病了！”青年斬釘截鐵，“隻是比較罕見的先天性隐疾而已，小蠻你不要胡思亂想。”

“但這世上怎麽會有……每隔五百年才出現一次的疾病呢？”女孩把下巴抵在膝蓋上，擡起手，注視着自己的手掌，“而且我出生就和别人不一樣……”

女孩的手腕纖細，五指纖長勻稱，小麥色的肌膚上緩緩浮現出血紅色的紋路，這些如文身般華美繁複的線條像是從女孩的骨肉中浮上來的，它們從小蠻的手背中央發端，然後順着她的手臂逐漸生長，像是什麽藤蔓植物的根莖，又像是古代蠻族戰士塗在身上的顔料，線條扭曲而華麗。

“小蠻！”隼吃了一驚，一把抓住女孩的手。

小蠻一怔，這才回過神來，手上的血紅紋路又漸漸沉下去，消失不見。

“别再這麽做了。”隼搖搖頭，“如果讓外人看見……”

“隼哥哥，你真的認爲這隻是病麽？”女孩低聲問，“我小時候經常做噩夢半夜驚醒，我夢見自己被很多人綁在柱子上，他們在我的手腳上纏上鐵鏈，罵我是惡魔，說我給他們帶來了噩運和死亡，詛咒我下地獄，然後他們把木柴堆在我身上，澆上燃油，要點火燒死我……”

“小蠻！”

女孩擡起頭，湖藍色的雙眸微微放大，“他們點燃了木柴，但我感覺不到痛苦，我隻感覺有什麽東西順着我的手爬了上來，冰冰涼涼的就像蛇一樣……它纏繞在我身上，然後我聽到有人對我說：殺死他們……殺死他們……”

“接着綁住我的鐵鏈就松開了，我走出火堆，揮手就彈開了所有射過來的弓箭和長矛，然後把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全部殺死了……他們在我的腳下哭号哀求，但我無動于衷，把那些人的心髒全部掏了出來，不知道爲什麽，我竟然非常愉悅，那種欣喜若狂是從心底生出來的……我覺得自己很喜歡鮮血在手上流淌的感覺……我站在血泊裏哈哈大笑……”女孩的身體開始顫抖，“我不知道夢中的人究竟是不是我……但我确實能感受到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絕望的目光……”

“小蠻！”隼抓住女孩的雙肩搖晃。

“隼哥哥……說不定我真的和他們說的一樣，是惡魔轉世呢？隻會爲族群帶來噩運和死亡……”小蠻擡頭望着隼的眼睛，“如果真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幫你把惡魔殺死！”隼說，“你是我的妹妹，我不允許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奪走……無論是天神還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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