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是女孩子。”司徒盛沉默半晌,然後以一百二十萬分的平淡和漠然擊碎了上官雲強撐起來的冷靜。
上官雲抽了抽嘴角……你一直都是女孩子?開什麽玩笑……這麽多年來我的眼睛都是瞎的麽?
上官雲回憶起多年前自己與司徒盛初次相遇,那年自己才八歲,中土仙界三大家族每年的例行會議上自己作爲家族的後輩代表出席,老人們把一個同齡的孩子推到了他的面前,那孩子一言不發,裹着一身黑袍,戴着兜帽,帽檐壓得極低,上官雲隻能看到他的半張臉。
“這位是司徒家的公子……司徒盛。”長輩們介紹,“和你同齡,你們認識一下。”
幼年的上官雲愣愣地點頭,然後朝着面前的黑衣少年伸出自己的手。
“你好啊,我是上官雲。”
黑袍少年微微擡頭,看了上官雲一眼,銀色的額發下有一雙淡褐色的眸子。
上官雲當時就一愣,心說這家夥的目光好冰冷啊。
司徒盛的态度冷漠到上官雲幾乎都以爲對方不會搭理自己的問候,但出乎意料的是黑袍少年最後還是伸出手和上官雲輕輕握了握。
從那時起,上官雲就認定司徒盛是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他甚至一度把司徒盛當成自己的競争對手……在中土仙界的年輕一代中他和司徒盛是齊名的少年天才,僅次于楊家的小怪物。
就算待在家族中,上官雲偶爾也會得到司徒盛的消息,大多是長輩們在交談中無意間提到那個黑袍少年……往往都是“诶你聽說了沒有司徒家那個小少爺的修爲又突破多少多少層”“你知道麽司徒家那小子今天又打敗了誰誰誰”,在上官雲成長的過程中,那個黑袍少年的影子一直萦繞在四周揮之不去,外界也隐隐把兩人當成勢均力敵的對手。
但他從來就沒聽誰說過司徒盛是個女孩子啊……
“我們家這一代缺少男丁。”司徒盛淡淡地說,“所以我從出生起就是當做男孩來養的,家族對外界都宣稱我是家族的繼承人,父親規定,家族中人無論在族内還是在族外都必須稱呼我爲少爺,再加上我很少在外界露面……所以世人都以爲我是男的。”
上官雲瞠目結舌,居然能在世人面前瞞住自己家族繼承人的性别,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難……難道就沒人懷疑過麽……”
“我在八歲之前被父親送出去寄住,那段日子裏我隐姓埋名,沒人知道我是誰,我跟着媽媽住在中土的一座村子裏,直到八歲才獨自回到家族,所以對于家族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我是完全陌生的……回到家族後我被安排在一間院子裏獨居,任何人都不準擅自接近我的住處,所以就算是在家族内部,除了最中心的長輩們,其他人都以爲我是男人。”
“這……這是令尊的意思?”上官雲問,一個人獨居,而且不準接近任何人……那不是坐牢麽。
司徒盛點了點頭。
“隻有極少一部分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除了家族中的長輩,就隻有學院知道了。”
“學院知道?”上官雲驚奇地問。
“是的,教務處處長胡一刀非常清楚我的身份,多虧了他們,我在學院的日子裏受到了很多照顧。”司徒盛回答,“原本父親不準備讓我來神學院就讀,他擔心我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但處長親自上門拜訪,他說了什麽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好像是什麽‘老牌學院教學質量值得信賴’之類的說辭……但他說服了父親,我才得以從家族脫身。”
司徒盛死淡死淡的語氣裏難得地透出隐隐的逃脫樊籠桎梏的輕快。
上官雲有些詫異,沒想到那個從來都隻會坐在辦公室裏翹二郎腿的死胖子居然會爲了一個學生專程登門,在學院中絕大多數人的眼中,胡一刀是個天不塌下來不會挪肚皮的人。
“這麽多年你都是這麽過來的?你不難受麽?就因爲你是個女孩子他們就把你關在屋子裏,你沒想過要和你的父親大吵一架麽……”
“不難受,已經習慣了,不想和他吵架。”司徒盛回答。
“所以……你就一直裝成男人?”
“我從來都沒有刻意裝成男人,我隻是和别人保持距離而已。”司徒盛說,“也從來沒有湊上來問我的性别。”
上官雲一直認爲自己的童年就夠悲慘了,那麽多年都是在讀書和修煉中度過的,在别的孩子瘋玩的時候他隻能端端正正地坐在房間裏背書,如果背不出來還要挨闆子……但司徒盛簡直就是在坐牢中度過的童年時光。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真扯淡真可憐真讓人悲傷,那個父親真是個混蛋啊……他怎麽能這麽做?
司徒盛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她從頭到尾都保持着無喜無悲的神态,可以想象這麽多年來她也是以這樣的狀态,獨自一人呆呆地坐在自己的院子裏,從日出坐到日落,然後回屋睡覺,分明是個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卻過着苦行僧和囚徒般的生活。
上官雲忽然明白了爲什麽那麽多人都沒能看出來司徒盛是個女孩……因爲她身上女孩的味道太淡了,她一直以來過的都是這樣單調的生活,沒有鮮豔的衣服裙子,也不會精巧的梳妝打扮,其他女孩子身上擁有的一切她都不曾擁有。
“那麽令堂呢?”上官雲問,“你的母親呢?她總不會坐視不理吧?”
上官雲的問題突然打破了女孩的冷靜,她渾身一顫。
“媽媽……她是唯一一個把我當做女孩子的人。”司徒盛的聲音很輕,近乎夢呓,“媽媽經常對我說……她說盛.雪,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
“盛.雪?”
“司徒盛是父親給我取的名字。”司徒盛輕聲說,“司徒盛.雪是媽媽取的名字。”
“媽媽從來都不讓我穿黑袍,她經常爲我買新衣服和裙子,教我梳頭化妝,幫我趕走那些來騷擾我的混小子們……”
上官雲心說這還差不多,看來司徒家好歹還有個明事理的人,沒有被什麽繼承人延續香火家族血統之類狗屁倒竈的理論蒙蔽雙眼,司徒盛雖然沒有一個好家族沒有一個好父親沒有一個好童年,但她有一個好媽媽。
“那麽你母親呢?她沒有陪着你麽?”
司徒盛沒有說話,女孩的身體微微戰栗起來,她低着頭,像篩糠那樣渾身發抖。
上官雲突然想起了某個該死的細節……剛剛司徒盛說“我跟着媽媽住在中土的一座村子裏,直到八歲才獨自回到家族”,既然是跟着母親生活,那爲什麽會獨自一人回到家族?
上官雲發覺自己問到了不該問的事……他不想問下去了,甚至不想聽司徒盛的回答。
上官雲讨厭悲劇,他在書上看到悲劇故事時都會下意識地跳過去,但這有什麽用呢?就算你别過頭去,該發生的還是會不可避免地發生,你跳過了那些令人悲傷的橋段,但你翻到後面,那些歡笑還是會化成淚水,曾經的人還是會化成回憶。
該失去的東西還是失去了,你隻是沒有看到而已。
“媽媽她……死了。”司徒盛呆呆地說。
上官雲的心驟然揪緊了,司徒盛的語氣仍然古井無波……但他能聽出平靜的水面下埋藏着的……巨大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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