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镛頓片刻,又問:“‘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雲’呢?”
“《論語-述而篇》。”
徐镛上下打量他幾眼,既然這麽會讀書,那不如丢兩本書打發他去讀着好了,然而才剛這麽想着,他那雙快灼傷人的眼神就又投過來了!
徐镛真是郁悶了!
徐滢和宋澈到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他們一個盯得很過瘾,一被被盯得如坐針氈的情景。
等他們見過楊氏,徐镛立刻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彈起身到他們跟前,鄭重地跟某人介紹:“這位就是你表姐和表姐夫,端親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這就是大舅父的幼子葉楓。”宋澈個子比他高看着也比他英武,不能讓他一個人被這臭小子盯。
果然楊若楓看到宋澈時那雙眼就跟爐膛裏的火苗一樣亮起來了!
“你就是我世子姐夫?”
他興奮地圍着宋澈轉了個圈,跟徐滢施了個禮,然後再接着去看宋澈,兩眼裏那爐火燒得可亢奮極了!他先是癡癡地打量了他一會兒, 然後用着比看他還要更熱烈的眼神盯着他腰間的劍祟敬地看了看,再又激動莫名地抱拳跟他深作揖:“葉楓見過世子姐夫!”
徐滢見她這個正牌表姐居然連個姐夫的待遇都比不上,禁不住嘶了一聲,也盯着他看了起來!
宋澈這會兒跟徐镛的心情真是一樣一樣的!他乃是抱着要給他點顔色看看的心情過來的,沒想到一過來就被他上上下下這麽樣當案闆上豬肉似的這麽盯着!連忙挪步退到徐滢身後着定,豎着雙眉睜圓了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這小子什麽毛病?他又不是女人,盯着他這麽看是什麽意思!
他轉轉往徐镛望去,徐镛正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都坐下吧。”楊氏心中充滿了對這個新來小輩的愛意,壓根就沒把他們倆的不适放在眼裏,隻起身道,“阿菊去端幾碗熱湯來世子驅寒。”
宋澈便就跟徐镛并坐在一側。這裏上了湯,葉楓又立刻怯怯地望着楊氏:“姑母,我可以跟表哥和世子姐夫坐在一起麽?”
楊氏讷然望着宋澈和徐镛。這倆人立馬如臨大敵繃緊了脊背往葉楓回瞪過去,——爲什麽跟他們坐在一起?!這裏還沒來得及找到順口的理由拒絕,小子見他們沒吭聲,便已經很不識眼色地走過來。噔噔搬了張椅子插在他們中間幸福地坐下。
宋澈和徐镛兩人繃得跟張弦兒似的,内心裏同時有萬匹烈馬在呼嘯奔騰!這小子還真他奶奶的自來熟啊!又不是小貓小狗,粘他們這麽緊幹嘛?!!
徐滢望着對面他們緊緊挨坐着的他們仨兒,手裏剝好的一顆桂圓也已顧不上吃,再瞧瞧中間那咧嘴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的某人雙手安靜置于膝上。然後頂着一臉無害小白兔模樣盯着左右倆人瞅來瞅去的模樣也是納悶了!
這小子,到底打的什麽主意呢?
她吃了那顆桂圓,然後将下巴往對面一揚:“喂,聽說你今兒不但把我們家門給砸壞了,還把我母親給吓暈了?有你這麽做客人的嗎?”
葉楓聽她問罪,連忙正色:“表姐息怒,這是我的錯,我會賠的。”
說着他伸手從懷裏掏了掏,然後掏出卷足有小孩兒胳膊那麽粗的一卷銀票來,說道:“這裏是五百兩銀子。除去修門的費用或許還有點剩,可是因爲我還要在姑母這裏叨擾一陣,所以還請姑母收下當是我的膳食錢。”
徐滢愣住了。她不過是逗他玩兒呢,修門能用得着幾個錢?也不可能讓他出錢修啊,他就給她擺出五百兩銀子來?知道楊家不缺錢,可這也太誇張了!他是想在這裏呆到成親娶媳婦呢,還是準備讓楊氏天天給她山珍海味地辦宴席?
她接過那卷銀票看了看,二十兩一張的厚厚一沓,數數還真是五百兩。
她無語道:“你就是揣着這好幾百兩銀子帶着個小厮從江南一直到京師來的?”
“也不全是。”楊葉楓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勺:“本來有一千百多兩的,可是路上被我花去幾百兩。然後阿泰那裏還剩下幾百兩,就隻剩下這麽些了。姑母和表姐放心,我吃吃粗茶淡飯就好,我母親老說京師裏肉價貴。我可以不吃肉的。”
他一臉乖覺地仰頭望着楊氏。
一屋子人都無語了。
合着他楊三爺是揣着他們三房将近一年收成的銀子上京的!五百兩銀子的夥食費還不吃肉,憑他這腦袋瓜兒是怎麽平安到達京師的?這楊沛又是怎麽放心讓他們倆出門在外的?難不成楊家兒子多得可以随便拎一個往外丢了?
徐滢将那銀票遞給楊氏,又上上下下打量他:“那你此番上京來,你父母親,還有老太太也沒讓你捎點什麽給姑母?”
“有,有啊!”他大聲道。“捎了好多呢,東西落在驿館,我明兒就讓阿泰去取!”
“哪個驿館,我這裏有人,現在替你去取。”徐滢笑眯眯望着他。
少年約是沒想到會遇着個刺頭,小表情忽然變僵。
徐滢心裏連連冷哼,又捏了顆桂圓啃起來。他要是拿不出什麽手信,那搞不好就是偷跑出來!
“滢兒别鬧了。”楊氏嗔望着她,“楓兒有你大舅的親筆信,還蓋了私章的。”
楊氏對自己親哥哥的筆迹當然是認得的,既然有信件爲證,那就假不了了。
徐滢上上下下地睃着葉楓,葉楓也抿緊着嘴兒滴溜着眼珠望着她。
終于他盯不住了,然後掉轉了方向,又滴溜溜地去看别處,目光落到門下站着的商虎他們身上,眼裏的爐火立刻又噌噌地燃燒了起來!
商虎他們立覺汗毛倒豎!一個個化身爲雷公電母,瞪着幾雙如閃電的眼往他回瞪過來。
葉楓卻是不懼不怕,咧嘴報之以熱情的微笑。
他們打了個寒顫,這下卻是看也不敢看了,一個個地避到了角落裏。
葉楓便又轉頭望着宋澈:“世子姐夫,你的武功很好嗎?”
宋澈很不吝這小屁孩兒,但這是徐滢的表弟,他不得不忍耐他:“還不錯!”
“那你跟我镛表哥相比哪個好些?”
宋澈看了眼徐镛,立刻很不高興了!
論起來徐镛功夫當然是好的,畢竟他在武舉試場上的表現有目共睹,但是他從小習武,拜的還是朝中名師,怎麽也不可能會輸給他呀!眼下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他若說比徐镛強,那不是目中無人麽?可他又怎麽可能跟這個小屁孩兒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呢?
想到這裏他就瞪了他一眼,這楊家的子弟可真是不讨人歡喜!
他斜眼道:“那你跟你哥哥們,哪個學問好?”
“當然是我學問好。”葉楓道:“我從四歲啓蒙到我離家前,一天都沒有離開過書本。還有我的字也寫的很好,不過我父親教我做人要謙虛,所以通常沒有什麽人知道。要不改天我再臨一幅前朝王居士的《晚亭序》送給世子姐夫吧?”
宋澈輕哼,一聽就是在吹牛。
他們這些讀書人,沒别的特長,就是愛吹牛!
“镛表哥,我聽說你喜歡陸大師的梅花,明兒我也可以臨一幅給你。我臨的陸大師的梅花,放在江南書畫鋪子裏都能賣出陸大師一半的價錢呐!”跟宋澈說完,他又側着頭跟右邊的徐镛說道。但明明是大言不慚的話,他臉上卻又一片真誠。
徐镛皮笑肉不笑地觑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且不說他有沒有這能耐,隻說這家夥專灌蜜糖,看來居心叵測啊!
楊氏這裏見他們一個個繃得跟随時要放箭似的,便放了湯碗:“好了,反正楓兒是要留下來住一陣的,日後你們唠嗑的機會還很多,這天寒地凍地,世子和滢滢先回去,别着涼了。”
葉楓連忙道:“世子姐夫,改日我會去府上拜訪您的。”
宋澈連忙拖着徐滢告辭了。
出到門外上了馬車,宋澈長吐一口氣,呲牙跟徐滢甩着手指頭:“這小子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問我跟徐镛的武功哪個高?還挨得我那麽近坐着,盯着我上看下看,他一定是活膩了!”
他一張臉臭得跟才從水溝裏撈出來一樣,一直臭到了王府。
徐滢雖對葉楓的小九九還在琢磨之中,但心情卻是愉快的。
楊氏當年之所以在徐少惠的事上犯糊塗,也是出于想維護楊家顔面,雖說楊沛因爲此事而怪責她,但作爲出嫁女的心裏,又怎麽可能不會盼着跟娘家和好的一日?就算不沖着楊沛,也該沖着當年萬般疼惜着她的楊父不是?
過去的事情總該過去,不管這小子想在徐镛他們身上打什麽主意,他能夠到來徐家,對楊氏來說都是種安慰。楊家老太太還在呢,想必也盼着在她有生之年還能回去見上一面吧?
徐镛反正閑着,盯就盯吧,又不會盯掉他的肉!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