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律語畢，放下筷子，仍是笑着，十分有禮地告辭了，但眼眸中卻是含着冷意。

此時何鼎銘像是被抓了包的孩子，不敢去看蘇伊人，不用瞧他也知道蘇伊人現在的表情有多驚愕。

“等等。”

趙律的袖子被蘇伊人捉住，趙律扭頭，看到蘇伊人眼眶紅紅，抓住他的手有些顫抖，一雙朱唇微微顫動，似有千般言語要說。

“你是說……他也來了？”

何鼎銘最終還是看到了蘇伊人面上的激動，心中一頓，多少年過去了，他知道溫白毫在蘇伊人心中一直有着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就連他也是碰不得的，但他不在乎，隻要蘇伊人在他身邊。但現在，溫白毫來了，蘇伊人是否還能堅持？

“有時候，一些東西要放下了才能重新開始。”阿傘扔專注吃着東西，頭也不擡地對何鼎銘說道：“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你也應該給她機會，讓她放下一些陳舊的東西。”

何鼎銘欲起身的動作停住，由着蘇伊人将趙律拉走，幾下出了城主府。

蘇伊人此時的心不可謂不亂，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非是溫白毫莫屬。

當初她恢複記憶之時，溫白毫那張溫潤的臉從記憶深處被翻出，讓她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但同時，何鼎銘那張平凡的臉也浮現在她的眼前。

有人陪你度過了青梅竹馬的前半段，卻不能參與你的後半生。酩酊大醉一場，送你回家的終究不是那個曾共飲的人。

蘇伊人怨何鼎銘，怨了幾十年，最終還是愛占了上風，但對于溫白毫的愧疚，讓她不知如何與何鼎銘再繼續。他怕她離開，她恨他不夠勇敢，但時間總會磨平一切，兩人你來我往的試探間。最後隻差一個人徹底的主動罷了。

如今蘇伊人再次聽到溫白毫的消息，知道他到了她在的地方，她怎能不受震動。她一直以爲，等時間再長一點。他就會放下了。她不敢去見溫白毫解釋一切，隻能靠躲。但真到了要相見，知道那個人什麽都沒有放下，什麽冷靜都做了笑談，提到他還是會心瀾微起。

“他還好嗎？”

“……他很好。”趙律看着蘇伊人。說道。他不能違背師父的話，溫白毫曾說過，若是趙律找到蘇伊人，一定要告訴蘇伊人，他過得很好。

蘇伊人這才放心，“他還好就好……他還好就好……”他還好就她也就放心了。

“師父一直在找你……”趙律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我知道……”蘇伊人道，“我知道他在找我……但終究都要學會放下。這數百年，中間出了太多事，不再相見，對于我們來說都是好的。就當……是我死了吧。”

趙律實在不明白。都到了這個份上，蘇伊人爲何還是不願去見溫白毫，方才明明是極爲激動的，他能感覺到蘇伊人還是想見溫白毫的，隻是出了東街，蘇伊人就又變回了客廳裏的模樣。

“你還小……”

最終，蘇伊人還是沒和趙律離開去見溫白毫，隻是将一個玉盒交給了趙律。

“你見到她了…”溫白毫接過趙律遞上的玉盒，打開，面上不由露出溫柔的笑。

“她不願見你。她已經……”趙律的話沒有說盡，溫白毫已然明白，溫白毫笑了笑，對趙律道：“你不必因爲師的事而耿耿于懷。這事是我的執念罷了，我早該想透的。”

“師父……”

“你先回房吧，我們明日便離開罷。”

待趙律走出房間關上門，溫白毫的眼睛才肆無忌憚地湧起霧氣，那麽多年的執念，怎能輕易放下。溫白毫是個溫潤的男子，就連接受最後的這個事實時，也沒有太多的情緒波瀾。隻是心口泛着疼意，怎麽也止不住。那個打開他心門的小姑娘，隻能永遠存在于他的記憶中了。

溫白毫拿出茶具，将玉盒中的銀裝素裹的茶葉拿出。

不久，茶香飄出，一室氤氲，分不清是霧氣進了眼，還是眼中的霧氣飄了出來。

茶葉沖泡間，猶如雲光閃耀，極不真實。

溫白毫端起茶杯，滿盞浮花乳，煞是好看。

終究沒能喝到她泡的白毫銀針，那便以喝下她尋來的白毫銀針作爲結束，就像他開始心動的那日，她說，她一定會幫他尋到白毫銀針。

他知道，她沒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翌日，南沙城門，趙律和溫白毫對立站着，溫白毫拒絕了和他一道回無均。

“師父，你要去哪？”

“有人因爲我有了未了的心願，我便去将那心結解開罷。”溫白毫道，他自己被心結困了數百年，自然知道不解開，總歸是不甘的。

“徒兒陪你一道。”

“律兒……”溫白毫溫潤一笑，“師父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回去了，聽容與說南暮山脈是個與世隔絕的好去處，呆在那兒過完餘生，也是不錯的選擇。你若是想我了，來看看我便好。我不在無均，你也不必因我而受制了。”溫白毫道。

“師父！”

“好好照顧廂竹。”

趙律、阿傘以及陳中琪站在黃土邊緣，默默目送溫白毫遠去，這時，城門之上忽然飛至兩個人。

似乎是有若感應，溫白毫微微轉頭，看到城門之上的一對人影，女子身上一襲紅紗随風飄揚，身後的男子眼睛一直看着她，不曾移動半分。

溫白毫微微一笑，腳下的飛劍驟然加速，繼續往南行去。

“不知師妹打算何時回歸師門？”趙律問道。

阿傘想了想，她如今才是心動後期，實在是太弱，她暫時還不想回無均，便問道：“九曲養魂果還需要多久成熟？”

“至多一百年。”

“好，最多一百年，我便會回去。”

趙律點頭，沒再多問，牽過陳中琪的手，道：“我會把這小子送到陽城的。”

阿傘道了聲謝，拿出一條盤長結輕輕放入陳中琪手中，“你去找一個叫趙二楞的叔叔，他會帶你去找承德大師。”

陳中琪抓住手中的盤長結，盯着阿傘不說話，大眼睛裏滿是隐忍的淚水，讓阿傘看着不舍。但她現在根本不能帶着陳中琪，她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沒有保障，更别談保護别人。

九方圍在陳中琪周圍轉悠，“傘丫頭，你真打算将他交給佛修那群人啊，你要知道他們最不喜歡女人了，以後這小子翻臉不認你就慘了。”

陳中琪的瞳仁已經染上了點點金色，這時忽然看向九方的方向，把九方吓了一跳，趕緊遠離陳中琪回到阿傘身邊，“這小孩太敏感，送走吧送走吧。”

阿傘眼睛一彎。

漠上風又起，黃沙漫天。(未完待續。)